鐵門“咣啷一聲,在身後關上了。一股強烈的臭味尤其是臊尿昧,撲麵而來。洪正鳴被推進了這個小小的有些陰暗的房間。
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
半個小時以前,他還在門市部忙他的業務。忽然,兩個公安人員走了進來。要他隨他們走一趟。問他們這是怎麽回事?答曰:“去了便知道了。”他不理解,要他們說清原因。答曰:“我們隻是奉命行事。”事情呢,總會有人處理的,他們並不負解釋的責任。他們隻是負責將他拘審。”他的心中非常憤慨。但說什麽都是沒有用的。他隻有不說話了。
他隨他們走著。還算做“客氣”吧,他們並給他沒有帶手銬。他知道,這一定是那些黑狀發揮他們的作用了。他沒有什麽把柄讓人去抓,他沒做任何違法的事情。黑狀上的事完全是在造謠。但謠言有時候也會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子。他不禁想起了他的父親,他父親洪成城何嚐偷了農業社一顆糧食?但天外飛來的贓物使他有口難辯。硬是蹲了十幾年大牢。現在,他麵臨的不就是跟他父親一樣的命運?父親曾經向他說過,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肉體上所經受的推殘,而是思想上所遭受的折磨,心裏有話無處訴,肚裏苦水無法吐,他如今不是便是這樣的處境麽?
當他被推進這道鐵門的時候。他氣憤到了極點。
屋裏地上用磚支起了兩排床板。被褥卷起來挨著牆壁。床板光**。十多個人在**坐著。沒有一點兒聲音。十多雙冷談的目光盯視著他。這些冷淡而陌生的人要和他作伴了。
他沒有說話,隻用下牙使勁地咬著自己的下唇。
一個漢子站了起來。冷漠的目光裏閃耀著莫名的凶狠,臉部肌肉湧動著惡意的嘲諷。他的雙手背在身後,邁著方步繞他轉了一個圈兒,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最後,和他站了個麵對麵,問:“犯了啥事兒?”
他被這種傲慢的挑釁激怒了。一肚子無處發泄的火似平隻有在這時才找到了對象。他沒好氣地說:“你管得著嗎!”
像是貓看到了一隻老鼠似的,他依然嘲弄地盯著他:“你該不是來旅遊?”
他不知道這些人都是因為什麽被關押進來的。他不理解的是,既然如今遭受著同樣的苦難,為什麽他們連起碼的同情心也完全消失了?莫非人一到這兒就完全變了態?
“旅遊?那你痛快麽?”他也毫不示弱地盯著他。
他的嘴角湧起一絲陰冷的微笑,揚起手,在空中用食指和拇指打了個響榧。隨著這響榧,四個挺壯實的小夥子懶洋洋地站了起來,並向他慢慢地圍攏。
他迅速感覺到形勢不妙了。但他並沒有怯懦的表示,也許打架會消散一下胸中的悶氣,雖然他並不是四五個人的對手,也許連其中的任何一個人他都打不過。但他豁出去了,他此刻需要的是一一種任何方式的宣泄。
他挑釁似的問他:“咋?你想打架?”
他氣惱到極點:“我想殺人!”
“殺人!”這兩個字一出口,整個房子似平無形中受到了一種震動。那四個正在圍攏的小夥子立刻像聽到命令似的,停止了腳步。
“咋的?你殺了人?”他間。
“殺了!”他氣憤地說。
“幾個?”他問。
“兩個!”他說。
“為啥?”他問。
“你管不著!”他說。
一片沉默。空氣似乎被凝結了。
事後他才知道,正是這無意中的氣憤話,使他避免了一頓冤枉打。這小小囚室,似乎是一個嚴酷的宗法社會。問他的這個蠻橫的小夥子便是這裏最具權力的首領。他的話便是至高無上的法律。新來的都要遭受一頓毆打做為初進入這個社會的洗禮。你越說自己的無辜,挨的打便越是沉重。隻有殺人犯是一個例外,這宗法世界同時也是一個力量的世界。假若你比他更加凶狠的話,這最高統治者的地位立刻便又成了你的,原來的最高統治者立刻便會成了你恭順的臣民。
那個耀武揚威的統治者麵部肌肉,抽搐了幾下,忽地又鬆弛了開來,他笑了笑,便坐了下去,豎起大拇指道:
“好樣的!佩服,佩服!”
洪正鳴根本沒有想到形勢變化得這樣快。沒有了對手,他不由心裏又湧出一種無聊和空虛。他站在那裏,忽然覺得孤零零的,在這個世界裏,他真不知道怎樣生活下去。
那些人又忙自己的去了。有靠牆坐在被褥上,仰著頭兒,呆呆地想著什麽;有的挨得近近的在竊竊私語;有的在床板上下棋,棋子兒是用小紙片做的;有的躺在床板上,輕聲哼著什麽歌兒;有的抿著嘴兒。透過鐵條的空隙望著外麵,外麵,天很高,也很藍,但卻很小,它被窗子切成了一個小小的方塊......
無形的時間,突然變得特別地沉重。
他坐了下去,麵對者灰暗的地,憤怒逐漸地消失了,代替它的是一種莫可名狀的悲涼。他覺得腦子亂洪洪地,不曉得自想些什麽,又該怎樣去想。
打中午飯了。一人一個玉米麵饅頭,一小勺老豆芽。他還沒有碗筷。那個饃拿在了他的手裏,那勺菜打在了這號子裏“頭頭”的碗裏。拿著那黃中透黑的玉米麵饅頭,他實在吃不下去,胸脯中間像是堵著一塊石頭。那“頭頭”見他隻瞅不吃,便問:
“咋呢?”
“我不餓!”
“哼!”那“頭頭”從鼻孔裏這麽發出了一聲,伸手便把那饃抓了過去。
拿走就拿走吧,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吃過飯以後,裏麵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雖然這小小的房間擠了幾十個人,但他仍然感到一陣寂寞,一陣由於寂寞而引起的煩躁。他實在不明白這是一種什麽生活,也不明白在這種生活下入怎麽能活下去。他突然覺得是誰在用胳膊肘兒輕輕戳著他。扭頭,隻見“頭頭”跟兩三個犯人已圍攏在他的身邊,向:
“你為什麽殺了人?”
“殺人?”他眨著眼睛望著他們。
“嗯!殺人!”“頭頭”用手做刀,在脖梗上抹了一下。
他愣了愣,這才突然想起,他剛被推進來時宣稱自己是殺了入的。看來這話是收不回來了。一則要說自己沒殺人他們不一定就相信,二則如果收回來在這裏而的處境肯定對自己不利。隻好將錯就錯了。他將外地發生的一樁案件拉到了自己的身上。他說。他跟另外兩個人(當然這兩個人也算是他的朋友)到南方去販甘蘸。因為是朋友,錢是他出的,關係是他拉的,賺了錢卻三一三剩一地分配。夠大方吧?夠義氣吧?夠哥兒們吧?生感很好。兩次都賺了,三次又去了。從廣西的玉林,弄了整整三車皮。返回的時候,一人押了一個車廂。這天夜裏,他不知怎地,忽然心煩意亂,睡不著覺。當火車在一小站停下給客車讓路的時候,他去找他們了,想跟他扯扯淡,解解悶,散散心。他找到挨他的車廂,沒人。他找到第三節本廂,聽見倆人湊在一塊兒,正唧唧咕咕地說著什麽,那話裏似乎有個“死”字。我們是要好的哥兒們。誰也沒懷疑過誰,我自己也知道為啥,忽然生了心,想所聽他們到底在唧咕些啥。我爬在甘蔗上,悄悄聽著。原來他們想趁著這黑夜,把我從火車上轟下去,讓火車砸死,這樣,他們既不負我死了的責任,還可以吞了這筆甘蔗錢。我一聽就火了。娘的X!養不熟的狗,喂不飽的狼!躲是躲不過的,隻有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了。在玉林進貨時,我買了一把蔗刀,當做紀念,在押貨時,也能給我壯個膽兒,助個威兒。這蔗刀,就在我手裏提著。我真想立刻撲過去收拾了他們。但一想,雙拳難敵四手,要保險,就得講點戰略戰術,進行各個擊破。我爬在那兒沒動。他們商量好了,一前一後,要下車去我的車廂。我趁著頭一個下去了,第二個正下的時機,用蔗刀照準他的腦殼,使勁劈了下去。那天夜裏很黑,我在那節車皮的甘蔗上爬著。他們根本看不見我。他們下車的時候,那車站上有幾盞半滅不明的路燈,卻使我看清他們。,我一刀劈中的這個,一聲沒吭,便朝路基栽了下去。站在站台的那個,還沒弄清是咋回事,以為那個失了腳,掉下去了,忙轉過身來,貓下腰兒去問:“你咋的了?”我趁這功夫,雙手舉起蔗刀,照準他的後腦殼,又砍了下去。他也是一聲沒吭,就栽了下去……
一號子的人,聽得眼睛都大了。
“爺呀!你真行!”有人豎起了大拇指。
“噓!”有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大約是聽得特別緊張的緣故吧。
就在這一陣兒,他似乎成了這些人心目中的英雄!
“那,那事情咋的爛了?”有人問。
“這,你們還不明白嗎?”洪正鳴道:“仨人一塊出去了,隻有我一個人回來了,人家家裏不朝我要人?……”
正在這時,隻見一個公安人員拿著鑰匙,打開了號子的門,叫他出去。到了前邊一間房子門,隻見普雲生在那兒等著他。連他也不知道昨的,一見普雲,他的眼淚忍不住滾了出來,鳴咽著說:
“雲生哥,你咋來咧?”
普雲生道:“兄弟,你要能撐住!從古到今,受冤枉的不是你一個人,洪大伯不是也坐了十年牢?”
洪正鳴道:“那是什麽時候,現在是什麽時候?”
普雲生道:“沒事的人有了事”,有事的人沒有事,也是一種世事。平地照樣翻車。兄弟,你先吃飯!”說著,打開飯盒子,裏麵雪白的小籠包子。他把飯盒推到了他的麵前。
這是縣城裏一家很有點名氣的小籠包子。洪正鳴一看便知道這是稀欠為他買的。他很喜歡吃它。他覺得自己真的有些餓了,便抓起一個填進嘴。誰知道這鮮美的吃食今天進嘴,卻像嚼著一堆青泥。勉強咽了下去,卻不想再吃第二個了。
“雲生哥,這事兒,幹萬不要告訴家裏,免得我爸我媽擔心。”
“這知道。”普雲生道:“你放心。這事兒,我已尋了賀縣長。稀欠呢,也到西安去了。”
“唉!連累你操心!”他感激地說。
“兄弟,別說這些外話了。”普雲生拉著他的手說:“裏邊的飯你是吃不慣的。我看你送來。你就在這兒來吃。這兒呢,也會有人照顧你。我隻是囑咐你,你幹萬不要胡思亂想,要頂得住,熬過幾天,就沒了。大不了折點財。”
他點了點頭。
普雲生拿出一條“金絲猴”來,說:“把這拿去吧,散給裏邊的人。跟那些人把關係處理好了,這幾天日子就好過了。我就擔心你在號子裏吃什麽虧。”
“沒事兒!”洪正鳴道:“依我看,他們跟我還過得去。”
“這就好!”普雲生道:“人這一輩子,就要經得起委屈。光光堂堂的日子好過,受委屈的日子難過。難過也得過,是災躲不開。人從樹下過,雀兒還朝你頭上拉屎呢;人從村前過,狗還攆來咬人呢!你跟這些畜牲生氣,有啥用處?要想開些,說不定三兩天就沒事了。”
“雲生哥,你放心,”洪正鳴道:“咱從小兒過的啥日子,你也知道。一生下來,沒沾誰,沒惹誰,就當了狗崽子,隻有五六歲,就上批鬥會。蹲幾天班房,又算得了什麽!我挺得住!”
“這就好!”普雲生道:“你這一說,我放心了,我娘也放心了。”
“噢,我還忘了,稀欠不在,你一定替我照顧好嬸子,一定讓她放寬心。”
“這有我!”普雲生道:“在這裏邊,你隻要照料好你就行了,別的心,不用你操心。”
普雲生告辭走了。那個公安人員幫他抱著被褥,送他進了號子,並瞥告那些犯人。要好生對待他。他打開了一包煙,挨個甩了過去,又拿起一包。塞到“頭頭”的手裏。“頭頭”很高興。說他“夠哥兒們”。按裏邊的規矩,他是要挨著尿桶睡的,“頭頭”一聲號令,他的被褥被放在遠離尿桶的另一頭。他走了過去,坐在了自已的被褥上。但很顯然,他已成了這裏邊受尊敬的人物。他一坐下,就有人湊了過來,說:
“外麵還有什麽故事,給咱們講一許吧!”
他一想,這也許是一種解除煩惱的級好方式,想了想,便給他們講起他在報紙上看到的另一宗案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