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稀欠在張家巷一聽到洪正鳴被公安人員帶走的消息,立時目瞪口呆,忍不住哭了起來。碗碗花也慌了,說:
“娃呀,別哭呀,哭有啥用?快去尋你雲生哥!”
稀欠哪裏經過這類事聽娘這麽一說,忙騎上自行車,就朝造紙廠跑。
普雲生雖然也急了,但他到底沉得住氣。他說:“稀欠,別哭。我問你,那天正娃跟你說,萬一有啥事,叫你到西安找誰?”
稀欠想了想說:“找冀振聲。”
“那,你趕快上西安去吧。”
稀欠一聽,轉身就要走。
普雲生道“別慌慌張張的。去了咋說,你可要想好。”
“嗯!”稀欠答應著。
“你去了,事兒辦不好,你不要回來,這裏,有我操心。”
稀欠急急惶惶,又回到張家巷,放下自行車,就奔汽車站。走到街上,正悶著頭兒從人群裏朝前趕,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說:
“稀欠,忙著弄啥呢?”
鄂稀欠一扭頭,隻見是她的二哥鄂禮。她平時並不喜歡她的這個二哥,覺得他真有點“二”。瞥了他一眼,稀欠沒說話,隻顧自已朝前走。
鄂禮嘻嘻笑著說:“妹子,你忙啥呢?”
稀欠沒好氣的說:“你管不著!”
鄂禮道:“你不好好照顧咱媽,咋逛起了大街?”
“光是我媽麽?”稀欠白了他一眼:“不是你媽嗎?咋也不見你看一看?”
“我?”鄂禮仍是那嘻嘻的樣子,說:“她待的那地方,我去不成嘛!”
“有狼還是有虎?”稀欠沒好氣地問。
“我就跟他姓洪的不打交道。”鄂禮道:“他們家有啥好人?他爺當地主,他爸當右派,他呢,如今也到避風的地方去了。”
瞅著鄂禮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兒,稀欠氣得直想哭。但她忍住了。她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說:“人,誰都有七災八難的時候,你不要看我的笑話。”
鄂禮笑道:“哥咋能看你的笑話?我是說你沒頭腦,不知讓人家咋的給哄轉了。你看,還不是,咱們說他洪家的根根瞎著,他不就瞎著嘛!”
鄂稀欠又急又氣,說:“我不準你這樣說他!他是好人!他啥事兒也沒有!”
“沒有?”鄂禮嘻嘻笑道:“沒有,咱的能到那裏邊去?到那邊去的,有幾個是好東西?我說,你還是跟咱媽回去吧,誰知道他是牛年還是馬月才能出來?”
很明顯的可以看出,鄂禮是故意來氣她的。要是別人,她早張口罵了。但這是她哥,她罵不得。她的心裏很難過,卻沒法兒說。在大街上,她也不願意跟他吵。她緊抿著嘴唇,不再看他,也不跟他說話了,隻顧加快腳步朝前走。
鄂禮卻加快腳步,追了上來,說:“稀欠,跟哥回去吧。”
鄂稀欠不回答,隻顧走。
鄂禮道:“你跟他有啥好處?他爸是前科犯,他如今也成了前科犯,你跟他,背了個啥名聲嘛!”
見稀欠不說話,他緊跟上來,又說:“稀欠,聽哥給你說,你跟他終究要倒黴的。別看現在說得甜,他將來非甩了你不可!”
稀欠叫他纏得煩的不行,便說:“我的罪我受,不要你操心!”
鄂禮道:“我咋能不操這個心呢?誰叫你是我妹子?你信不信?他要知道他是咋著被關進去的。非一腳把你踢出門不可。”
稀欠不由一愣。她聽出了這話中有話。便停下腳步,向:“他是咋個被關進去的?”
鄂禮道:“哼哼!還不是咱爸跟我想的辦法,整治他娃!叫他在那沒風的地方待著吧,這叫老子英雄兒好漢,他爸賣蔥娃賣蒜……”
稀欠氣得臉色鐵青,說:“你……”
鄂禮瞅著稀欠焦急憤慨的樣兒,不由又笑了,說:“我咋呢?我跟咱爸還不是為了你好?咱這紅苗苗為啥要跟他這黑根根?聽哥說,你趁早往回走。他有事呢,你犯不著跟他受連累,活受罪;他沒事呢,一聽是咱爸跟我整治的他,還有你的好兒?”
稀欠渾身的肉都氣得顫了起來。但她卻無法發泄自己的憤怒,她瞅著鄂禮,嘴唇哆嗦著。隻說了一句:“你是個啥人嘛!”便擰身跑也似的走了。
到了汽車站,剛好有一輛長途車停了下來。她迅速走了上去。一看,後邊還有好幾排位,便走到最後一排,坐了下來。她也許是憤慨、也許是焦灼、也許是憂愁也許是煩躁、也許是一種無處傾訴的悲哀,她直想哭。但她不能哭。在大街上,她不能哭。在這車廂裏。在這些陌生人麵前。她不能哭。但不哭。她又憋得謊。她暗自使勁咬著牙,不使自己的眼淚沉出來。
車開了。司機塞進去一盤帶子。車廂裏響起了幫腔,是任哲中的《周仁回府》——
奉承東蠻奴才報思以怨。
他將把我推虎口進退兩難,
我怎忍把嫂嫂嚴府去獻,
沒奈何把我的性命周旋.....
鄂稀欠盡管不願意讓不相幹的人看見自己的眼淚。但那憤慨的唱腔和激起的鞭鼓,不知怎地就嘩啦一下打開了她淚水的大門。她終於忍不住了,用手絹捂著眼睛,哽咽著哭了起來。幸虧有那秦腔音樂的遮掩,她的傷心並未引起過多的人注意。
眼淚流得差不多了,堵在胸口的那一塊什麽東西,也像是被淚水衝涮走了,她這才覺得稍稍鬆快了一些。她擰了擰濕漉漉的手絹,擦幹了眼淚,呆呆地瞅著遠處的終南山,不願再想這傷心的事情。
汽車到了青龍鎮。
她在車上,忽然看見了洪成城和文素蘭。這老倆口相依相挨著,一臉的愁容,在慢慢地走著。他們是在鎮上來幹什麽,還是要去縣城了她不知道。剛一看見他們,她像突然看見親人一樣,想喊他們。但嘴張開了,又閉上了。她不願意讓他們知道這個不幸的消息。也許他們已經知道了,但不能由她的嘴裏說出來,惹得他們去傷心。她趕緊扭過頭來,生怕他們看見了她。
車停了停,上了幾個人,下了幾個人,便又開了。
汽車開出了一陣子以後,她忽然有些後悔,後悔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洪成城。如果泄成城知道了這件事,他能不為自己的兒子去奔走麽?兩個人奔走總比一個人強得多。加之他在省上工作的時間長。交往不會少,認識的人也多,不像自己來西安的次數都是數得潛的,人呢。隻知近一個悲振聲,還沒有見過麵。
但後悔也跟不上了。汽車找了她飛馳著。到西安的時候,天色已是黃昏。稀欠一邊詢問,一邊乘車,終於找到了金黃後歌舞廳。
門口,那五彩繽紛的燈光映著金碧輝煌的裝璜,把稀欠的眼睛都看花了。那豪華的氣魄,使得她真有些膽怯,似乎她沒有資格進到那裏麵去。她怯生生地走到門口,一位穿著一身紫紅色西裝的年輕人。一伸手攔住了她:
“票!”
“我是找人的!”
“找誰?”
“冀振聲!”
那年輕人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問:“找誰?找誰?”
“我找冀振聲。”
年輕人這回聽真了,但還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樣,仔細打量著她:
“你找他有啥事?”
“我找冀振聲。”她並不告訴他有什麽事,隻是固執地說她要見冀振聲。
“你跟他是什麽關係?”年輕人又問。
“朋友!”
“朋友?我咋沒見過你?”
稀欠被盤問得急了,說:“我有急事,要見冀振聲。我要你見過我弄啥?”
那小夥子一看鄂稀欠發了急,不由笑了笑,說:“好吧,你等一等。”
舞曲的音樂聲裏,她被領進了一個不大的但卻豪華的房間。冀振聲坐在黑皮沙發上,正跟一個穿得相當漂亮的年輕女人對麵飲酒。
“你找我?”他問。
你是悲振聲:
“是呀!我咋不認識你?”
“是洪正鳴叫我來的!”
“正鳴?噢!請坐!,有啥?”
鄂稀欠坐下了,還沒有說話,就忍不住哭了起來,說:“他被……”
“別哭嘛!我當是什麽大事?”冀振聲滿不在乎地說:“小事一樁,嗯,你吃飯了沒有?”
稀欠這才覺得肚子真有些餓了。
冀振聲叫人去給她端酸湯羊肉餃子。笑著問:“這麽說,你是鄂稀欠了。”
她點了點頭。“那,他這事……”
“沒關係!他有啥事?.我還不知道他!做個買賣,膽小如鼠,能捅個什麽漏子?你先吃飯。吃完飯了跳跳舞……”
“我不會跳!”她很不好意思。
“不會跳了看一看也好!”冀振聲說。
“你不會教教她?”對麵坐的那女人說:“不會跳舞,可是太落後了。現在是什麽時代呀!”
鄂稀欠-看,覺得這個女人有點麵熱,像在什麽地方見過。在燈底下,她又化了妝,描了眉,塗了眼影,抹了口紅,急切間卻想不起來。
冀振聲笑道:“她也你你個鄉覺呢,你不認得她?”
稀欠仔細-看,問:“嗯,你是,是鮮紅桃?”
冀振聲-拍手說:“照!可不就是她!紅桃,一會你就陪稀欠玩一玩吧!”
稀欠那有心思玩。又問:“那,正些的事……”
那還算個事嗎?一個電話就完了。”冀振聲談淡地說:“你不用到西安來,來了就吃好玩好。不然,我可不放你走!”
鮮紅桃也笑著安慰她:“他說沒事兒,就沒事兒。你就放你一百二十個心吧。正鳴的一根毫毛,都傷不了的!”
鄂稀欠還是不放心,說:“那,你就趕快打嘛!”
冀振聲道:“啊呀,你們倆真是心心相通,血肉相連呀!你別急嘛!我保證連夜把事兒辦妥,趕你回去,他保證在床頭上迎接你!”說著,歎了一口氣,朝鮮紅桃說:“瞧人家正鳴,多有福氣,找了這好個對象。我要出了這麽個事,怕沒有一個女人,能為我操這份心的吧!”
鮮紅桃聽著,朝著他擠了擠眼兒,端起一杯啤酒,慢慢地喝了下去。
稀欠吃過那琬酸湯餃子以後,冀振聲道:“紅桃,你領她到舞廳看一看吧。”
稀欠忙說:“我不去!我不去!”
鮮紅桃笑道:“不去幹什麽?看看也好嘛!就當散心呢!”
冀振聲道:“你去了,我就能安心辦事兒了。”
鄂稀欠-聽,隻好跟著鮮紅桃去了。
節奏強烈的音樂聲中,鮮紅桃領著她進了舞廳。她呆住了,她覺得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如同洪正鳴覺得他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樣)。這是一個光的世界,色的世界。這兒的一切似乎是透明的,又似乎是朦朧的。一雙一雙的人兒正在綽約地舞蹈著。如同花兒迎風搖曳,如同鳥兒扇動替翅膀。這些人似乎在這光和色的浸**裏,全都陶醉了。他們擁抱著,晃動著,似平也要讓別人在眼花繚亂中陶醉.....
鄂稀欠還是頭一回看見這情景。她的心跳了,她的孩紅了。她覺得他不是這個世沸裏的人。他其不妝大盼皆眼遊去百那些你摟我抱的男男女女。
但鮮紅桃卻並未觀察稀欠的心境。她興致勃勃地朝她介紹說,冀振聲是個有膽量的經濟家。過去的事情不說,單是這舞廳,就可以看出他的眼光。這舞廳,無論是裝潢、無論是音響、無論是燈光、無論是樂隊、無論是服務設施,在全市,全是第一流的。沒有眼光,沒有膽量,誰敢做這樣大的投資(冒這樣大的風險)。五萬,花了將近五萬哪!這樣聚華的舞廳,是全市頭一家,領導了個新潮流。而且,他還會給他的舞會起很有吸引力和**力的新詞兒,以招徠顧客,什麽“夢的舞會”、“紅玫瑰舞會”、“銷魂舞會”、“新摩登舞會、“水蛇舞會”……不光是名詞兒新鮮,每次這樣的晚會上都有新招兒,譬如“紅玫瑰”舞會吧,他不但在休息的茶幾上放的花瓶,裏邊插著玫瑰花,還贈給男士一枚玫瑰胸花,士一隻有紅玫瑰的發卡;譬如“銷魂”舞會吧,在舞會休息的間隙,由曲線優美舞姿綽約的舞蹈演員做表演,她們穿著“三點式”的服裝,披著霧一般的輕紗,真讓來這兒跳舞的顧客銷魂。一張票三十塊錢,場場被搶購上空....
鮮紅桃興致勃勃地講著,鄂稀欠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有聽見。她對鮮紅桃說的這些不但沒有任何興趣,反而覺得有些煩。她操心的隻是她的正鳴。她向她說:
“紅桃姐,我的頭有些痛……”
鮮紅桃笑道:“頭痛?是看不慣這跳舞吧?”
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好吧,”鮮紅桃道:“我領你休息去吧。你現在看不慣,不久也會開化的!”
鄂稀欠跟著鮮紅桃又走出了舞廳。
鮮紅桃道:“你放心!他可神酒廣大呢!也許你一回去。正鳴巳在家裏候著你呢!”
這一說,鄂稀欠便不好再問洪正鳴的事了。但鮮紅桃陪著她,她又不好意思冷落了人家,便問:
“你們有娃了麽?”
鮮紅桃—愣,問:“你問什麽?”
鄂稀欠道:“我問你們有娃了沒有?”
鮮紅桃這才明白了過來,笑道:“你可真有忘思,我們根本不是倆口子。”
鄂稀欠不由臉紅了,訥訥地說:“我還以為……”
鮮紅桃道:“我們隻是朋友,我有事到這兒來,碰上了你,便陪陪你!”
“朋友,噢,朋友!”稀欠喃喃地說。
鮮紅桃領著稀欠,進了一家飯店。坐著電梯,上到七樓,女服務員來了,打開了個房間。鮮紅桃道:
“就住這兒吧。錢都已開過了。你要累了,就洗個澡,早點眼覺吧!”
鄂稀欠是土包子頭一回開洋葷。稀欠洗過澡,關了燈,躺在**,也許是擇席,也許是煩亂不安,怎麽也睡不著,折騰了好久,才漸漸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