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驢日的! 這個下流坯子! 他竟想出了這麽個辦法,來報複我!”

鄂心仁使勁蹬著車子,氣憤地想著,並不禁自言自語地罵了出來。

鄂心仁為什麽能這樣想,並且這樣罵原來,這跟這裏曾經發生過的一樁故事有關。

褚沒臉的故事

離鄂家灣灣往北走十裏,有道不很高的塬坡。這塬坡底下有座村莊,叫褚家崖,一村人,都姓褚。

這村裏有個人,叫褚三寶。因為窮,住在靠崖一孔土窯裏。他爸褚老奓,是個老老實實的角色,隻知道悶著頭兒下死力幹活兒。他弟兄三人,大哥大寶,二哥二寶,他便成了三寶。大寶二寶也像他爸一樣,是幹起活來不知道乏的漢子。唯有三寶,腦子裏的彎彎渠渠挺多的,人說他靈得能把螞蚱哄到籠籠裏,能把蛐蛐叫到瓶瓶裏,一根麥草能從囪門頂插到腳後根————靈透了。

別看褚老奓又老實又窮,卻娶了個好媳婦。這褚三寶他娘,年輕的時候,是村裏有名的一朵花,因為她的名兒叫杏娃,村裏人便叫他“二月杏”,意思是說她像杏花一樣好看。村裏的年輕小夥子都喜歡她。她剛過門那幾年,惹惹得那孔被煙熏得流油的窯洞,很是熱鬧了一陣子,誰都得了手,沒人清楚,但人們都知道,她跟褚永年長期在一塊兒相好,卻是人們公認的事實。隻要褚永年一進那孔土窯,褚老奓便自動走出窯來,坐在院子裏幹活兒。褚永年不走,那窯門他是決不走近的。人說,褚老奓這是自動讓賢。

褚老奓跟褚永年是本家,隻是隔代稍遠。論輩份,倆人一樣,褚永年把褚老奓叫哥。褚永年中等身材,長得白白淨淨,有些秀氣,褚老奓又黑又粗,看著都有點蠻。據說結婚的頭天晚上鬧房,褚老奓叫二月杏幹什麽,二月杏就像沒聽見,頭兒不抬,眼兒不睜。褚永年不是正頭箱主,是個鬧房的,但叫她幹啥,她便幹啥,眼兒也活了,手兒也快了。人們說,三天沒過,褚永年便坐了他嫂子二月杏的龍庭。

褚三寶把褚永年叫叔。他從小兒就見他永年叔到他家窯裏來,每次來時袖筒裏總揣著好吃的東西,又是給他又是給娘的。娘隻要一見永年叔來,那眼裏總像是突然增添了光彩。好東西吃過之後,娘總是要他到外邊去玩,說是她有事兒要跟永年叔商量,孩子家隻要有了好吃的便高興了,還不懂得想別的什麽事情。

在我們中國漢民族的風習中,誰的娘要是被認為拉了野漢,那簡直是難以忍受的奇恥大辱。無論是大人或是孩子,一罵起架來,總是罵“你娘賣×呢!”“我嶺你娘呢!”“你個野漢嶺的!”“你個嫖客養的!”不懂人事的時候,褚三寶也用這話跟別的孩子對罵,逐漸懂得一點事兒了,他便有了自己的一點兒想法,這個機靈鬼,小小的年紀,便悄悄地進行著他的活動。

從他開始有記憶的時候起,他就很愛他的永年叔,而不愛自己的親生父親褚老奓,不知道為什麽,他一看見褚老李忍不住便要哭,一看見他永年叔便高興地笑著,撲過去要他抱。由於褚永年常買好吃的東西來給他吃(他的父親褚老奓是從來不買的),他從心眼裏對褚永年更是親近。當孩子們老是罵他娘拉褚永年的野漢,他便生了心,想看看娘是怎樣拉永年叔的野漢,這拉野漢到底又是在幹些什麽。

有一次,褚永年叔來了,袖筒裏筒著老大一包臘汁肉,還有腸子和“黑饃”(即豬肝)。吃過以後,娘又讓他出去玩,他出來玩了,但卻並未遠走。他爸褚老奓正在院裏打糞,他便在院裏裝著玩耍。稍頃,他懷著好奇心理,躡手躡腳地溜到窗子跟前,朝裏一瞅,隻見娘在炕邊上仰麵躺著,腳在炕底下蹬著,永年叔在地上站著,腰裏一閃一閃地。娘不停地隨著閃動哼哼,永年叔仰著頭兒張著嘴兒直嗬氣。他覺得挺好玩的,不禁嘻嘻地笑了起來。這笑聲驚動了褚老奓,他做出一副要打的姿勢,罵道:“我把你個崽娃了!你胡看啥呢!”他不明白爸為什麽要發這麽大的脾氣,嚇得拔腿就跑。過後不久,村裏有人故意逗他,問:“三寶,你爸為啥打你呢?”孩子無知,便將這事說了一遍。那人問:“你知道那是幹啥呢?”他搖了搖頭,那人說:“傻貨!那是你娘跟你永年叔受用呢!你就是你永年叔跟你娘受用出來的!”

褚三寶終於懂得這是怎麽回事了,他明白娘二月杏愛他永年叔比愛他爸褚老奓還要厲害。他曾對著鏡子不止一次地照過自己,端詳過自己。他覺得他有些地方長得像娘,但更多的地方像他永年叔。他跟他親爸和兩個哥哥毫無相似之處。他認定,他確是他永年叔的真種。這麽說,他真是野漢嶺的了,這,使他的內心感到深深的羞恥。

開始,他試圖讓娘和他永年叔斷絕往來。他朝娘說:“娘,永年叔老朝咱屋裏跑啥呀?“娘說:“傻娃呢,你永年叔心腸好呀!咱家這些年要不是你永年叔幫忙,怕連飯都吃不到嘴裏呢!”娘說的也是實情,他親眼見過永年叔朝家裏送過糧食,送過錢,過年時還送過好肥的豬肉,再一看親爸褚老奓那老實無能的樣兒,他終於明白娘跟永年叔的關係是無法割斷的。

褚永年的家裏有二十多畝好地,有車有牲口。日子本來就富裕。後來又當了牲口市上的經紀,而且越當越有名,方圓幾十裏,都知道褚家崖有個褚永年。那日子,更是像筒子吹豬似地發了起來。地過了三頃,騾馬牲口十幾匹,還雇了五個長工,屋裏也蓋起了前廳後樓。這景況,褚三寶看著心裏很是不忿。尤其是褚永年的兒子,他的褚大勝,在褚永年的策劃下,在縣城西街開了花店(專門經營棉花和土布生意的),當了掌櫃的,他心裏更是忿忿不平了。他心想,同是褚永年的兒子,為什麽他就比我金貴?褚大勝吃的啥穿的啥?我吃的啥穿的啥?他暗自發暫,要賺錢,要發財。本來他已在縣城上了高等小學,表麵上是家裏省吃儉用地供著他,其實是褚永年出的錢,但他在學校搭不起灶,隻能每周回家背黑饃,整天吃黑饃醮辣麵子喝開水。城裏的水是苦的,味兒直嗆嗓子。他說什麽也不念了,他思謀好了,要發財,還得依靠褚永年。他一回家,便纏著他媽,要跟褚永年上會當經紀。褚永年從心眼裏也是把他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的,隻是名份上不雅,不願做得太露骨。褚永年說,當經紀當然好,但他年紀太輕毛兒太嫩,沒人會相信他的。當經紀這一行,一要講信用,沒信用便沒威信。誰跟你打交道都不放心;二要有經驗有眼力,牛馬騾驢,看骨架二看毛色三看牙口四看蹄腿,一搭眼便要說出個樣樣行行。更重要的一條,還得有一定資本,因為這是很擔風險的事,如果買主按時間送不來錢,經紀人為了信譽,就得自己墊支,出了麻搭還要自己認。他原來非不知道這裏頭有這麽名的學問,便聽了褚永年的勸告,由褚永年介紹,到縣商會去當了一名小職員。在縣商會待了三年,他長了不少見識,懂了不少事情,又彎過頭來,要跟褚永年當經紀。褚永年隻好領他上了會。剛開始,別人都不信服他。他便打出褚永年的旗號,別人領他去見褚永年,褚永年說:“對著呢,你放心吧,那還明個娃!”過了幾年,錯三寶逐

漸幹出了名氣,人們把褚永年叫老褚經紀,把褚三寶叫小褚經紀。知道人,知道他們是一個村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真是父子倆。褚三寶手裏有了積蓄以後,便思謀著想法兒報複褚永年了。哼!是你讓我娘背了個拉野漢的名兒,讓我落了個野漢嶺的名兒,我也得讓你沒個好結果。

他盤算了好幾年,沒個下手的好機會。那一年,國民黨開始禁鴉片煙。槍斃幾個煙販子的時候,他也跟著去看熱鬧。回來的路上,忽然一個主意,閃上了他的心頭。這幾年,他表麵上跟褚永年很親熱,賺了錢,時常買些好茶好酒之類的東西,朝褚永年家裏送,叔長叔短不離口,說叔待他就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親。褚永年收入豐裕,也染上了吸鴉片的嗜好。那熬好的鴉片膏,就在房子裏的抽屜放著,他不動聲色,悄悄給衙門遞了狀子,揭發褚永年販賣鴉片。狀告了以後,他回到家裏,親自跑到褚永年家裏,慌慌張張地說:

“叔,我在縣裏聽人說了個消息,嚇死人呢!”

“啥消息,你慌成這樣?”褚永年問。

“有人把你告下咧!”

“我犯了啥法?”褚永年不解地問。

“人家告你販賣大煙土!”

褚永年當然知道這事的嚴重性,鬧不好要殺頭的。他立時嚇糊塗了,結結巴巴地說“誰這麽缺德我跟他有啥仇?”

褚三寶道:“以後再說吧,你趕緊從後門跑吧,搜查的馬上就到了。”

褚永年雖然驚慌,但還是老於世故的,他把煙膏朝衣兜裏一裝,翻牆就跑了。心裏還直感激褚三寶來向他通風報信。

搜查的人雖未搜出大煙土,卻搜出了煙燈煙盤子煙釺子和煙槍。這事兒,便給他落實了,和尚跑了,廟卻無法搬走。

褚永年跑到北山裏去了。那時候,人一離本縣,便不易再抓,但卻三天兩頭來家裏來花店裏騷擾。褚三寶一副熱心地樣兒幫褚大勝尋情鑽眼求人情,說是要替他叔消災免禍,其實他暗地裏跟官衙的人勾結在一起,吃飯,送禮,送錢,借以詐騙錢財,褚大勝也很感激他,以為他在為他兩肋插刀呢。

褚永年一逃走,便管不了家裏的事兒,牲口市上的經紀活兒,便一攬子落在褚三寶的頭上。錢,全落在了他的腰包。那花店,原是褚永年操著心,褚永年一走,托給他的姐夫幫褚大勝照看,他姐夫生了壞心,趁機朝自己手裏摳錢。褚大勝看來明眉大眼的,其實卻沒有什麽心計,加之,他怎能不信賴自己的姑夫?沒幾年,那花店便倒閉了。

這一場大煙官司,時斷時續,一直打了七年,褚大勝賣房賣地賣車賣馬,趕這事兒支撐過去,已是一貧如洗了。

褚永年在北山裏隱匿著,既要穿衣吃飯,還要吸大煙。原來家中的情況,還瞞著他,趕事情有了結果,他才回了家,一看家裏敗落成這個樣兒,又聽說他姐夫坑了他,立時氣得栽了個跟頭,便成了癱癱。這又得看病,又得吃藥。折騰半年,才死去了,一埋葬,又得花錢。辦完了喪事,褚大勝又拉了一屁股債。

但褚三寶卻發了財,不但買了幾頃地,還在窯前的莊基上蓋了兩座大房,車也有了,馬也有了,眼看著,日子過得跟褚永年從前那樣一般紅火。他成了這屋裏的當家的。

褚大勝日子過得揭不開鍋,外債還在不斷地逼他。褚大勝的大閨女,不滿十六歲,人長得並不好看。褚三寶便生了心,托人給褚大勝說合,他要買她當小老婆。二月杏知道這事,說:“娃呀,使不得。一個村裏,一個姓兒,又是一門子,惹人笑話。”他說:“娘,你別管。說是一門子,早出了‘五服’(即已過了五代)。天下同姓的人結婚的多著呢!至於誰笑話,就讓誰笑話去。你看這世上誰不笑話誰?樹上的老鴰,還笑圈裏的豬黑呢!”二月杏道∶“輩份也不對呀,娃把你叫叔呢!”褚三寶道∶“叫叔咋著?這稱呼,可以改嘛!西南鄉的湯財東,她老婆在路上拾了個女子,養大了,他硬是讓她做了小,娃原來還把他叫爸呢!”二月杏一看這樣,也沒有再勸。她明白娃的心思,明白自己的短處。褚大勝初時不肯,還罵褚三寶不是人。後來,便逐漸軟了下來,因為褚三寶說,隻要他答應,所有的外債,由他一舌頭舔了。人窮誌短,馬瘦毛長,褚大勝咳了一聲,隻好答應了下來。

褚三寶把這樁婚事,辦得很是隆重。說是娶小,卻跟正式娶媳婦一樣熱鬧。他很愛這個小媳婦,在村外轉悠的時候,或是趕廟會看熱鬧的時候,總是把她打扮得整整齊齊地,帶在身後。有一年,他家種了一片西瓜,他領著這小媳婦,去了瓜地。中午時分,他讓人回家吃飯去了,他跟小媳婦留在瓜地裏。村裏有個小夥子,乘中午大熱天到地裏去偷瓜,摸到一座墳頭上,向瓜庵子裏瞧,隻見褚三寶跟那小媳婦,都脫得光得像個蒜瓣,正在幹那事兒。褚三寶一邊使勁動作著,一邊大聲叫喊著,那小夥看著想笑,又不敢笑,悄溜了回去,朝人述說,人們笑道:“他用這法兒報仇呢!”

人們便根據他的這些言行,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褚沒臉。這褚沒臉解放前就死去了。土改時,家裏也訂了個地主成份,人稱褚沒臉家。

褚三寶褚沒臉的娘,跟褚永年有沒有這一樁風流公案,褚沒臉跟他的小老婆在快樂時是否這樣喊過,既沒有任何記載,也沒有人去調查落實。如果褚永年跟二月杏真有這事,那也是不幸的封建婚姻製度造成的。褚三寶是他和她愛情的結晶,也很有可能。褚三寶跟他的小老婆如何**,那純粹人家倆人的事情,誰也不該去管。不過,有些事卻是確實的,一是他當經紀,確是褚永年親自傳帶的二是他確是告了褚永年的黑狀,這黑狀至今還保存在國民黨遺留下的檔案裏。褚三寶對褚永年這種當麵要叫爸背地用刀紮的醜惡行經,是人們所不齒的。“褚沒臉”這綽號,大約便是這樣來的。人們在唾棄他的這種沒臉的同時,便演繹出她娘二月杏跟褚永年這樁風流故事來,來熏臊他。人們本來就對非夫婦關係間的男女性行為,有著特殊的興趣,一傳說,就難免加鹽加醋加調料。褚三寶跟小老婆間的事,本是傳得更玄乎的,說是他跟這小老婆大白天都脫得精赤赤的,在房子裏說笑打鬧,隻要一幹那活兒,就一邊幹一邊喊,四鄰八舍都聽得見,這對他褚沒臉這個綽號,又抹上了另外一種油彩,這是一種詼諧的嘲弄,一種滑稽的幽默。

褚三寶褚沒臉的故事,在這一帶流傳得很廣,時常被人提起,鄂心仁 自然也很熟悉這個故事。如今,他把這個故事,跟他的女兒稀欠和洪正鳴談戀愛的事,不自覺地聯係在一起,這便使他愈想愈生氣了……鄉村的土路,凹凸不平,他使勁地蹬著他那輛很舊很舊的加重飛鴿自行車。這輛車子,還是十幾年前,一個知青為了很快地招工離開農村,悄悄送給他的,這在那時,不但是很難買到的緊俏貨,也是相當豪華的時髦消費品,很使他洋活了一陣。可現在,它已相當破舊了,油漆剝落了,一騎起來,不是閘不好使,便是掉鏈子,還不停地軋軋直響,像是得了哮喘。在這種路上,他騎得越快,它便響得越緊,也顛得越厲害,他在車子上不住地抖著,如同犯了羊羔風。但他並不覺得,他隻想著,得趕緊回去,稀欠真要是跟洪正鳴有這種事兒,他非勒死她不可,羞先人呢!天下的男人那麽多,為什麽非偏偏找個洪正鳴這孽種不可?

鄂心仁正使勁地蹬著,猛地,車子自動煞住了。他不曾防備,身不由已地栽了下來,弄得滿頭滿臉都是土。他從地上爬了起來,一看,鏈子又掉了。

“娘的×!你也來攪合!”他不由粗裏粗氣地罵了一聲,鏇蹴在路上,給車子上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