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心仁正在低著頭兒,給自行車掛鏈子,忽聽有人問:
“心仁叔,你這是……哦,鏈子又掉了?我給你拾掇!”
一聽,便是村長普照民。
普照民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對他百依百順,比兒子還聽話。
鄂心仁沒有理他。
普照民鏇蹴了下來,說“叔,你拍拍土吧,我給你收拾車子。”
鄂心仁沒有說話,他站了起來,拍著身上的土。
普照民到底年輕,手腳靈快,很快便把鏈子掛好了。他把車子前推推,後倒倒,看著沒有問題了,才說:
“叔,沒麻搭了。”
鄂心仁這才問:“你這是到哪裏去?”
普照民道:“我剛從我餘忠信哥那兒回來。”
鄂心仁問:“有啥情況嗎?”
普照民一臉的愁雲,說:“麻搭咧!他說貨交不上!”
鄂心仁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啥?貨交不上!”
“是的,貨交不上。”普照民像做了賊一樣,搭拉著腦袋。
“娘的×!折騰了一河灘,貨交不上?貨為啥交不上?”
“他說,他說,他說咱們那螺絲帽做的不合規格……”
“是他說的?還是人家說的?”鄂心仁沒好氣地問:“由他那兩片薄嘴唇扇乎!”
“他說,這是人家說的!”普照民說。
“他當初說的天花亂墜,如今一有麻搭,他能一推六二五?”
“他說,這是你們的活沒做好,怪我的啥?”
“他真這麽說?”
“他可不真這麽說的!”
“他放他媽的狗臭屁!全由了他?”
普照民一看鄂心仁發了火,做了賊似的不敢吱聲了。
鄂心仁用眼瞪著普照民,問:“你說說,這咋辦?”
普照民怯怯地說:“好我的叔呢,我啥時候不是聽你的?”
鄂心仁問:“那他這麽說,你給他咋說的?”
“我這不是找你來請示嘛!”
“娘的×!找我?你是光長個鼻子出氣的?如今你都當了村長,還把我這老漢當拐拐拄?我還想指你獨當一麵呢!”
“可民主也得經過集中呀!”普照民道∶“不通過叔你,我敢獨斷專行嗎!”
“娘的×!你個驢日的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好像你的組織紀律觀念還蠻強的!”
“這是叔的培養和教導嘛!”
“又來了! 舔尻子貨!”他忍不住滿意地笑了。
普照民一看鄂心仁笑了,他不由也笑了,說:“叔,你快拿個主意嘛!”
鄂心仁道:“這些螺絲帽兒咱也不能吃,不能喝,總不能讓它堆在那裏。再說,貸款用啥?還把咱兩家的家當全賣了,這帳也還不了呀!”
“可不是麽! 要是一斤人肉能值二百元,你先把我殺了上市!”.
“你個驢日的又胡說八道了!你那肉,人家還嫌腥氣呢!”
普照民又笑著不說話了。
“這事兒,當初是他餘忠信扇乎起來的,他拍過胸膛,他局了屎,尻子自然還要他來擦!”
“對著呢!叔說的對著呢!到底生薑還是老的辣!”普照民不由得笑了。
“你去!叫他狗日的來!他就是能得屑到線線上,我也要把他拴到辮辮上!”
“叫他來大隊,還是到你家裏?”普照民哈著腰兒問,他還不習慣叫村民委員會,仍然叫大隊。
“這是工作! 到我家弄啥?”鄂心仁白了他一眼∶“還不快叫去!”
普照民立刻一顛一顛地走了。
鄂心仁瞅著他的背影兒,罵餘忠信道“哼哼!你個胡日鬼,想吃到核桃,沒這麽便宜的事兒。”
正在說著,猛地又想稀欠跟洪正鳴的事兒,罵了聲“娘的×!”立即騎上車子就又朝家裏趕。
碗碗花以為鄂心仁進城去找普雲生,爺兒一定會在飯館吃一頓的。普雲生很懂事,對於他的這位後爸,雖說心裏不愛,甚至有些惱恨和厭惡,但他表麵上還是很尊敬的。自他在縣城裏幹起了自己的營生,鄂心仁去了,他總是要領他到飯館裏,不是包子餃子,便是羊肉泡饃,臨走時再拿一包豬頭肉。現在一看鄂心仁這麽快就推著車子黑著臉兒回來,便知道事情不太順。她吃過中午飯,剛上了炕要拆舊棉衣,忙又跳了下來,說:
“還沒吃飯吧?”
“吃個球!”鄂心仁沒好氣地說。
“那,我給你擀麵。”
“擀個球!”
“你這是咋咧?”碗碗兒一看鄂心仁那沒好氣的樣兒,以為是兒子普雲生為蜜蜜的事,跟老頭兒談得不好“他惹你生氣了?”
“生個球!”鄂心仁還是這話∶“連他個人毛兒也沒看見。”
“他人呢?”碗碗花不解地問。
“誰知道是躲著我呢,還是真的有事,反正沒見人!”
“他個大活人,能到哪裏去?有晾涼的飯兒,沒有拖完的事兒,況且,這又不是一句話就能了結了的事……”
“那你要我說多少話?”鄂心仁用眼一瞪她:“我的話,可不是放屁,聽個響兒就完了。”
“好好好!你說了,他不聽行麽?”碗碗花隻好朝著鄂心仁的毛兒往下順:“可今還得吃飯呀!”說著,便朝院子裏喊:“水水,你爸還沒吃飯呢!”
水水是大兒媳婦。她這一喊,水水忙應了一聲,但聲音並不大,隻是表示她聽見了。
鄂心仁氣呼呼地坐在炕邊上,一邊掏煙,一邊說:
“吃飯!吃飯!吃個球!我早飽咧!”
碗碗花以為他誤會了水水,因為水水回答得並不幹脆,便說:“生啥氣呢,水水是拍娃睡覺呢!”
“你就愛狗吃煎餅,胡扯!”鄂心仁又翻了她個白眼:“我說城門樓子,你說你尻子上的瘊子!”
碗碗花這才有些察覺自己的丈夫大約遇見更不順心的事兒了,說:“你是吃了炮藥了?我啥地方惹著你了?好心好意要給你做飯,你卻像皇上坐了金殿……”
“我不衝你衝誰?”鄂心仁的嗓門高了起來。
“我咋咧?是抽了你的筋?還是挖了你的心?打進了這門,哪一件沒依著你?”碗碗花挺委屈地說。
“我問你,你這娘是咋當的?”鄂心仁狠狠地抽了一口煙,問。
“我這當娘的咋咧?”碗碗花以為他為普雲生跟蜜蜜的事責怪她∶“當初,這事不是你做的主兒麽?”
“哼!”鄂心仁又狠狠地抽了一口“那是個球事!我說的是稀欠!”
碗碗一聽他又扯起了稀欠,還不明白是咋一回事兒,忙問:“我女子又咋咧?”
“弄啥呢!”鄂心仁沒抽了半截的“大雁塔”朝地上一摔∶“賣×的東西,跟人家洪正鳴在一起胡粘呢!”
碗碗花一聽,愣了一下,接著笑著問:“你聽誰說的我咋不知道有這事?”
“你是裝明白呢,還是假糊塗?縣城裏的人嗑閑牙都知道這事,你還能不知道?”
碗碗花道:“我真是不知道。”
“你看你那一笑的奸賊樣兒?哄誰?”
“喲喲!我笑一下都笑出了錯兒?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你問水水。”
水水正在案板上合麵,對於她的這個公公,她是敬而遠之,輕易不願跟他說句話兒。婆婆碗碗花這麽一說,她抿著嘴兒,不說知道,也不說不知道。
“不知道?”鄂心仁的兩顆眼珠兒,動也不動地盯著碗碗花“那,你這娘是咋當的?”
“啊,我這當娘的又咋咧?”碗碗花有些委屈地說。
“你女子在外頭丟人現眼呢,你還在口袋裝著,鼓裏蒙著,我能信麽?”
碗碗花道:“兒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她是個活蟲,我能拴著她是個走蟲,我能跟著?她在縣城裏的事,我又咋知道?”
“我就不信她沒給你說過。”
“天爺爺呀她就是沒說過嘛!”
鄂心仁原以為碗碗花知道這事,與女兒合謀,瞞著他。這陣一看碗碗花確不知情,便把怨老婆的那一股氣消了一些兒,但那臉仍然黑著,說:“不知道,你就跑了嗎?人常說,女大不中留,留下結冤仇。她二十好幾的人了,一天在外頭瘋瘋癲癲,你也不操點心。這鍋漏了還能補,她要是出了麻搭,你後悔都跟不上了。”
“二十好幾又咋呢!”碗碗花道:“如今二十好幾沒對象的有的是,不是提倡晚婚晚育麽?”
“我是說這些麽?你連個話都不會聽!”鄂心仁氣呼呼地說∶“我是說叫她不要上了洪正鳴那狗日的當!那是咱家的仇人!”
碗碗花道:“她能上他啥當?一個村的,誰不知道誰?這事兒有沒有,還說不上來呢?”
“無風不起浪。要是沒有,城裏頭的人會說?你問她有沒有這事兒?有,叫她早點斷了,死了這份心,要是出了見不得人的麻搭,小心我砸斷了她的狗腿!”
水水已經開始擀麵了。她抿著嘴兒,隻管聽。碗碗花忙去點火燒鍋,隻有鄂心仁,坐在炕邊兒上生悶氣。
擀杖響著,風箱響著。那煙,從灶口冒出來,不一會兒,便像一層蒙蒙的霧,在屋裏彌漫。平時一做飯,便是這個樣子。但今天,卻有點不同,鄂心仁心裏有事,又有氣,便覺得這煙熏眼嗆嗓子,他從炕邊上跳下來,沒好氣地說:
“你少塞點柴不行?熏獾呢!老賣×的東西!”
碗碗花瞅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這樣的生活她過慣了,她知道她是男人出氣的包子。水水可看不慣公公這個樣兒,麵剛一擀好,切也沒切,便放下擀杖,擰身回她的房子裏去了,他瞅著白瞪眼,也沒辦法,等水水進了房子,他才氣呼呼地說:
“他娘的!如今這媳婦,都成了先人!你這個婆婆,咋**的她?”
“你一輩子光會欺侮我!”碗碗花嘟囔了一句,撂下風箱拐拐,又去案上切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