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稀欠這陣兒還在青龍鎮,她還不曉得家裏發生了什麽事情。
青龍鎮在鄂家灣灣東邊八裏地的地方,是一個曆史相當長的古鎮。它之所以叫青龍鎮,傳說是劉秀十二歲走南陽的時候,曾經路過這裏。天黑了,他身上沒有銅錢,隻好蜷縮在一戶人家門前的牆角,房屋的主人半夜起床尿尿,忽然覺得門前又紅又亮。他覺得很奇怪,心想,一個月都到了盡頭,沒得月亮,這光是從哪兒來的?便爬到門縫裏朝外瞅,發現光是從牆角射出的,便又開開門去看,隻見一個少年在那兒席地睡著,光是從他身上放射出來的,仔細一看,他的身上竟纏繞著一條青龍。主人知道這不是個平常的人,便叫醒了他,領到屋裏,好好招待了他一頓飯食,安排了他的住宿。開始,他還不敢說明他的真實身份。臨走時,見這家主人並無惡意,才悄悄告訴主人,他便是劉秀。主人自然不敢聲張,怕官府知道了殺了腦袋。劉秀平定了天下,當了皇帝,派人來迎接他去到京都洛陽,這事兒才張揚開了。因為這個緣故,這鎮子便叫做青龍鎮。鄂家灣灣,便是青龍鎮轄區的一個自然村。
青龍鎮是縣東南鄉一個大鎮,自古便很繁華。凡是縣城裏的一切東西,青龍鎮幾乎都有。它原來通著驛道,這驛道稱做官路,因為是官方開辟的,後來這官路被改成了沙石公路,以後又被改建成水泥麵的公路,從寶雞要去西安,便得從這兒經過。因為交通便利,青龍鎮的繁華便永盛不衰。凡是在西安上市的時髦貨,青龍鎮馬上便會有。西安市有什麽新的風習,青龍鎮立即也仿效起來。它那感應神經,還是相當靈敏的。你說它是東施效顰吧,但它敢效,那勇氣是十足的,雖然它的“洋”之中還不免透著相當濃重的土氣,顯得有點不倫不類,但那樸素天真勁兒,還是非常可愛的。譬如西服剛興起的那陣,有些青年穿起了大紅色的(那一年的流行色)西裝,下身卻是一條農村的大襠褲。有些姑娘穿起了牛仔褲,腳下卻是自己手做的圓口布鞋,說話也是半洋不土的。這裏人把下念HA,有些人趕文明,也說下,說溜了嘴,便下HA攪在一起,說“你看這天氣,要下你就HA嘛,咋的下著下著便不HA了!”讓人聽來,忍俊不禁。但這兒,對這些早已是見怪不怪了。
青龍鎮雖說繁華,而且很能趕上時代的潮流,但它畢竟是一個鄉村的鎮子。正如孫悟空有七十二變,變來變去仍是一隻猴子一樣,這青龍鎮雖說口裏OK,身上牛仔,但依然保持它原有的特色。這一帶盛產辣椒,又有傳統老醋,青龍鎮是以辣和酸聞名在外的。這裏的辣椒肉厚、色鮮,掛在簷下像一團火,盛在碟中如一朵花,它油質豐富,辣椒麵隻要用紙一包,那紙便被辣椒的油質浸成了透明的。正是油質多,它才特別香。那辣椒麵兒用油一潑,調在麵條裏,那鮮亮的顏色,讓人一看,便不禁要流涎水,引起強烈的食欲。更特殊的是這辣椒全溶化在飯裏,不沉底兒,吃完後碗底沒渣。它辣得可以,也香得可以,它吃來愈是辣,便愈是香,不辣不香,香中品辣。過去,也許是這兒的人生活貧困,缺少菜蔬,也許是生活習慣使然,許許多多的家庭,多以辣椒佐餐。不是用辣椒麵撒點鹽夾饃吃,便是用鹽醋合點辣椒蘸饃吃。辣得嘴裏不停地唏哈唏哈,還在使勁地吃,仿佛愈是辣,便愈是吃得過癮。那英雄氣魄,連許多善吃辣椒的四川同胞,也瞪大了眼睛,甘拜下風。那醋,是以麥芽做曲,用小米做的。醋做出後,封在一人多高的大老甕裏,放過三年,才啟缸來吃,稱之為“三伏(即放過三個伏天)陳醋”。不但酸,而且香,你在青龍鎮街上行走,到處氤氳的,都是醋香。屋邊、牆角,到處蹲著用泥巴封著的醋甕。一進鎮,便人在甕邊走,香從天外來。這辣,這香,便構成了青龍鎮與眾不同的色彩和味道。進入關中,一過鹹陽,人們便稱之為西路。西路人飲食的最大特色,便是辣和酸,辣酸的有機的結合。吃餃子,吃包子,吃麵條,都用辣子醋水水。有的幹脆將湯搞成酸辣的,澆麵吃,稱之為辣湯麵。著名的歧山麵便是這樣的。據說,構成這一特色的,有其久遠的曆史原因。辣,是陝西特色。酸,是山西特色。春秋時期,晉文公重耳的姐姐,嫁給了秦穆公。秦的都城在雍,即現在的鳳翔一帶,她來了,帶來了山西的醋,既成了陝西的媳婦,她也得習慣吃辣。這樣,辣和酸,便很自然地結合了起來。秦晉之好,名不虛傳,這酸辣的美妙滋味,便是秦晉之好留下來的回味無窮的象征。
但這幾年來,青龍鎮已不滿足於傳統的辣和酸了。它在謀求新的東西。它陸續辦成了幾家工廠。其中有一家製鞋廠,是鎮上辦的,隻要每人交一千元抵押金,便可以進廠當工人。鄂稀欠便是纏她爸鄂心仁給廠裏交了一千元,才進了這廠子的。
鄂稀欠高中畢業以後,一心撲著想上大學。盡管鄂心仁不願讓她上,心裏,女子終究是人家的人,何必自己掏錢費力,給別人種搖錢樹。但三個孩子之中,偏生兩個兒子鄂忠鄂禮都不爭氣,一提起念書,都像上刀山,而且都是有根有據地說,他們可不願意當“臭老九”,弄個“知識越多越反動”。洪正鳴他爸洪成城,不就是個活受的例子麽?再說,學校都讓貧下中農管理著,這說明沒文化的人,要比有文化的人尊貴得多。鄂心仁說不過兒子,隻好唉聲歎氣地隨了他們,暗自晦氣自家墳地裏沒得這份脈氣。這稀欠卻跟他三個(包括普雲生在內)哥哥不同。她特別聰慧,對學習很有興致,加之看見“老三屆”中許多人都考上大學走了,天南海北(天津、南京、上海、北京)的都有,便也下了決心,要振翅飛,扶搖直上,誰知命運不濟,高中畢業的那年,她隻差二分,沒有走成,她不甘心,硬是要補習。她悶著頭兒學了一年,差了四分,又沒考取。她的心很勇,覺得隻差這麽一點點,考不上實在冤枉。(她還很年輕,不懂得一張薄薄的紙,卻可以隔成兩個世界。)她又補習了,誰知第三次高考,她距錄取線差了六分,她氣得兩隻眼兒哭得像個胡桃,有啥法兒?
一不上學,沒了捉拿,生活便比白開水還沒味兒。家裏的活兒用不著她,裏有娘跟嫂子,外有爸跟哥,從小兒,她便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油瓶子倒了不扶,也沒人怪她的不是。但她卻不願意閑呆著,一有空閑,做這做那的,不過這是由她的心兒,做多做少做壞做好也沒人問。因為她心兒靈手兒也巧,居然做什麽像什麽,成了個村裏有名的巧女子。如今,家裏雖說並非沒有活兒幹,而是她沒有心思幹。呆在屋裏,沒有意思,便到青龍鎮去轉。
從鎮的南頭走到北頭,看見什麽,她都覺得沒有意思。走到一個賣書的地攤兒上,她被那花花綠綠的顏色給迷住了,便蹲了下去,拿起一本觀看。那似乎是一種十六開的雜誌,卻沒有名稱。封麵上印了許多大標題,什麽《出路在何方?》、《美妙的少女之春》、《**之探密》,等等。掀開一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少女的側麵像,長長的頭發,長長的睫毛和隆起的**,她不禁眼熱心跳起來,忙閉上眼睛,放下那本書,站了起來。剛一轉身,跟一個打扮得花裏胡梢的姑娘,打了個照麵,那姑娘驚喜地叫了聲:
“稀欠!”
她一看,幾乎不認得了,這姑娘燙了個拉絲頭,閃亮的頭發披在肩上,彎彎的眉毛,畫得又細又長,伸入了鬢角,深深的雙眼皮兒,異常的清晰分明,耳朵下麵,吊著雙金黃的耳墜,耳墜上不知鑲著什麽,藍瑩地閃著光亮,那嘴唇,塗得紅紅的,像是剛剛吃過了油潑辣子。她愣住了,聽聲音,看長相,她分明是村裏的普丹丹,再一看,卻又不像。普丹丹跟她一般大,都是屬兔子的,一塊兒耍過,一塊兒上學。隻是普丹丹家裏太窮,念完初中便不念了。普丹丹沒穿過耳朵眼兒,怎麽能戴耳環普丹丹眼睛小,是個單眼皮兒,怎麽突然之間成了雙眼皮兒,眼睛也像比過去大了她正在發愣,那姑娘笑了,說
“咋?不認識了?”
“丹丹!”她這才叫了一聲。
“我還當你這高中畢業生,真真的眼睛高了呢!”丹丹笑著說。
稀欠輕輕在丹丹的肩上拍打了一下,說:“看你,挖苦人麽?”
“你到鎮上弄啥來了?”丹丹問。
“唉!”稀欠道∶“沒事兒,胡轉呢!你剛從西安回來?”
三年多了,普丹丹就不在家裏,長年累月地在西安住著。她說,她在西安賣辣椒,賣辣椒麵兒,也賣辣椒角兒。她說,咱們這兒的辣椒,不但在國內是有名兒的,在國外也是有名兒的,在西安,很向陽。人們見她常不常把成麻袋的辣子角兒,扛上公共汽車,弄到西安去。村裏人相信這是真的。但人們對她的販賣辣椒,卻有著種種議論。有人說她潑辣,能幹,敢闖;有人替她擔心,說這麽大的姑娘常年在外,還不保險呢!眼看著她家的日子逐漸鬆塊起來,忌妒心很強的人說,她怕不是在西安賣辣子呢,而是賣那個呢,錢就那麽好賺?但誰說讓誰說去,她依然在忙她的。也許是確實賺了錢,她不但滿足了家裏的花銷,還供著兩個兄弟上學,她的衣著裝飾,也逐漸起了變化,儼然成了城市裏的大時髦了。這,更引起了許多的議論和忌妒。
“剛下車!”普丹丹說∶“怎麽? 你還有事兒嗎?”
“沒得意思。”稀欠說:“轉著也是煩人。”
“那咱一塊兒回吧。”丹丹說。
“走就走!”稀欠說。
倆人廝挨著,走出了青龍鎮。稀欠一看丹丹提著兩個塑料袋,挺沉的,便伸手拉住一個說:
“我替你提一個吧!”
丹丹也沒客氣,讓給了她,又從袋裏抓出一把酒心巧克力說“吃吧!”
“這算是工錢?”稀欠笑著說。她接過來,剝開一個,就扔進口裏,她還從來沒吃過這酒心巧克力呢。忙問“這是啥吃貨?咋還有股啥怪味兒?像酒?”
“酒心糖!”丹丹說∶“如今西安市,好吃的怪玩藝多著呢! 你聽說過吃鱉吃長蟲?”
“爺呀!”稀欠驚叫道∶“那玩藝也能吃?”
“香著呢!”丹丹笑著說∶“你這大知識份子,咋也成了土包子?”
稀欠歎口氣道:“我是大知識份子如今高中畢業生,多得像驢群,能用鞭子吆,不值錢了。”
“那,你現在幹啥?”
“閑得沒事幹,整天胡球轉,吃了早晨飯,又想辣子調幹麵。”
丹丹道:“可惜了兒的你都不想幹個啥營生?”
“你看我能幹啥?”稀欠問。
“遍地都是寶,看你找不找。”丹丹說:“隻要你抹下臉,朝袖筒裏一裝,啥不是人幹的?”
“跟你去賣辣子麵?”
“搶我的生意?”丹笑了:“還沒領進門,就砸師傅的合麵盆!”
“你是行家了,就請你當師傅吧。”稀欠認真地說。
“我是啥行家喲!”丹丹道:“其實,啥不是人幹的?城裏,賣個冰棍兒,一天都賺上十塊錢呢!”
“真的?”稀欠驚訝地叫著。對於她來說,一天賺這麽多的錢,是個相當巨大的數字。
“可不是!”丹丹說,“不過,那可相當辛苦,推個車車兒,大太陽底下,可要轉一天,喊一天,曬一天呢你嫩皮細肉的,受得了麽!”
“隻要能賺錢!”稀欠道∶“真要一天能賺十塊八塊的,比大學畢業生還強呢!”
“這話你算說對了!”丹丹說∶“我看透了,這世上一切都是假的,唯有錢是真的!你信不信?”
“可說呢!”稀欠道。
“前些年,我屋裏窮,有時候連鹽吃都沒有,到鄰家借鹽,人家翻著白眼兒說,一斤鹽才幾個錢,還舍得借!如今呢?狗日的沒人看笑話了,卻背地裏說我在西安賣×拉野漢。娘的×!賣×拉野漢又咋的?你們誰拉住了?誰看見了?就算這樣,又咋著!”丹丹說著,氣憤地直咬牙兒。
“那是些盼人窮說的!”稀欠道“隻嫌自己碗裏稀,老怕人家飯兒稠!”
“稀也罷,稠也罷,稀了沒人給,稠了沒人要,要也要不去。我看來,這過日子,誰也靠不住,隻有靠自己。我小那時,說是要靠社,要愛社,結果呢,弄得人老是吃不飽,也餓不死。你多喂一隻雞,還要挨批鬥。如今,沒社了,沒得靠了,可大家倒好了起來。咋好的?沒化肥,誰給你一斤?要澆地,先得交水費。沒法兒,我隻好胡折騰,先是往西安販雞蛋,一籃子幾十斤,把人沒掙死,還老怕打爛了。後來一看能賣辣子麵兒,我就改了主意。大街,賣飯的越來越多,哪家不要好辣子?雖說砸麵子辛苦一點兒,可總比收雞蛋賣雞蛋兒輕一些兒。你看麽,這麽顛著跑著買著賣著,錢便來了,你窩在屋裏,誰給你一分一文?”
稀矢一想道“對著呢。”
“這幾年,錢紅火了起來。你老上學,還不曉得現在的世事。”丹丹說著伸了伸胳膊,挺了挺胸膛:“你看我現在這副化妝,這身打扮,咋個樣?”
稀欠笑道:“美著呢!你剛才一叫我,我還認不得你了,心想,這是哪一家的公主呢?還是哪一路的神仙?”
丹丹鼓著嘴兒“噗”了一聲,也笑了:“你也學會了用這種文明話兒挖苦人咧!你不知道,前些年貧下中農吃得香,穿得越爛越光榮。如今呢,你稍稍土一點,便被人瞧不起,這穿著打扮,看起來是個樣兒,可作用大有不同。貨賣一張皮,人憑衣裳馬憑鞍。你打扮得越美,人才越敬你。”
“怪不得你穿得這麽洋氣!”稀欠道∶“那重眼皮兒,也是新長出來的?”
丹丹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如今好些醫院都會做這重眼皮兒,隻花二十來塊錢,便行了。”她又指了指耳朵:“你看這耳朵眼兒,激光打的,噌地一下,顧不得眨 個眼兒,便成了!”
稀欠聽得眼都大了“啊唷!這麽多新鮮!我娘看人家娃戴耳環,也想給我打個眼兒,用花椒顆在我耳墜上揉了半天,待要用針穿了,我嫌疼,嚇跑了。”
丹丹道:“用激光可不疼不癢的,你想穿,跟我到西安去。穿了耳朵眼兒,再給你的眼皮也動個手術。”
稀欠道:“我本來就有雙眼皮兒。”
丹丹道:“那便給你做個三眼皮兒!”
稀欠用手在丹丹的肩膀上捶了一下,咯咯笑道:“我又不是給眼做裙子!”
丹丹也喜得咯咯笑了:“穿裙子有啥不好?又漂亮,又涼快。”
稀欠道:“可村裏人說,城裏女人穿裙子,不穿褲衩,風一吹,把什麽都露出來了,不把人羞死!”
丹丹忍住笑道:“胡說呢!她們自己不敢穿,便用這話糟蹋人!”
稀欠道:“說是一個老漢在城裏賣桃兒,一個女的稱了桃,沒法兒拿,便撩起裙子讓老漢往上放,老漢閉起眼睛說,我可啥也沒看見,別朝我要門票錢!”
倆人咯咯咯地很是笑了一陣子。
笑過了,丹丹說:“稀欠,如今,人都想著法兒弄錢呢!你可不能閑著,你比我文化高,學得又比我好,一定比我有本事,不像我光會受笨苦。你不能耽誤了自己,你爸是書記,門路多,本事比我爸大,你得早點下決心,不然,找個男人再不能行,這一輩子,可就白過了。”
丹丹的這氣派,這言辭,給了鄂稀欠以極大的刺激。她的那顆無奈的心,不安靜了起來。丹丹在上學時,成績老是在壓尾的地方,連個高中也未上成。如今光是在西安賣個辣子麵兒,便弄得這種神氣,那化妝穿著,竟像當了局長或經理(這在稀欠的眼裏,便是不小的官兒了)似的。她不相信,以她的聰明和才能,就超不過丹丹。
可是,自己能幹什麽呢?想來想去,她一片茫然。“為什麽不跟丹丹到西安去看一看呢?”她想。
她把她的想法,告訴了她娘碗碗花。
碗碗花嚇了一跳:“啥?你說啥?跟丹丹到西安?她那娼的樣兒,你敢比?”
稀欠不高興了:“你咋能這樣說人家?”
碗碗花道:“一村人誰不知道,她在西安憑跟人睡覺掙錢呢!”
“你也跟著瞎說!人家是在賣辣子麵!”
“賣辣子麵?賣辣子麵能掙幾個錢?丹丹她媽給人說,她家準備蓋房呀,不蓋大房,要蓋兩層洋樓,你聽聽,口氣多大?氣多粗?哪裏來的這多的錢?你看丹丹那打扮,描眉畫眼的,還不是為了招惹男人?人說,誰跟她睡覺,一回十塊……”
稀欠急得捂著臉:“你也跟著人家胡編排人!”
“有這事也好,沒這事也好,反正她不是正經貨!你可不能跟她胡粘!”
“不粘便不粘!”稀欠道∶“那你說我弄啥?”
碗碗花歎口氣說:“女兒家一輩子,便是找個好歸宿,娘生點心,給你找個好歸宿。你說,要工人呢,還是要幹部?”
稀欠睜著眼道:“這事不用你管!我不指望男人吃飯!”
碗碗花道:“好好好!你算個有誌氣的!那你看,你能飛,還是能跑?”
稀欠道:“那你給我爸說,我哥都當了工人,我也要當工人!”
碗碗花道:“那你也跟你爸說嘛,光纏我!”
稀欠道:“反正我不能閑著!我也得自己掙錢!”
晚上,碗碗花把稀欠的事,告訴了鄂心仁,鄂心仁道:“哼哼! 當工人? 容易的! 如今城裏娃想當個工人,都比登天還難還輪得上她?”
“那你就跑跑嘛?”
“跑跑?尋誰去?誰讓她命不好,生得不是時候?”
“那能由她?”碗碗花說。
“那你叫我咋辦?”鄂心仁道:“她又沒考上學,不然,她早飛到高枝兒上去了。”
“那你也不能讓她這麽閑著,得有個事兒,占住她的心,她朝我嚷著,要跟丹丹到西安賣辣子呢!”
“她敢?跟那賣×貨?看我不砸斷她的拐骨?”鄂心仁黑著臉說。
過了幾天,鎮上采用群眾集資的辦法,要辦個服裝廠,隻要交一千元的抵押金,便可以到廠裏當工人。稀欠一聽到這個消息,便又纏她娘碗碗花。碗碗花又說給了鄂心仁。鄂心仁隻好湊了一千元,把她安排進了這服裝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