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大海一樣深沉的熟睡令你精神煥發,耳聰目明,使你狼吞虎咽地吃早餐。他們吃完一大盆多汁的魚雜燴——那是廚師前天晚上收拾來的魚骨魚頭煎製成的。那些年紀大把飯吃完就出去捕魚了。他們把所有的盤子盆子洗幹淨,把中午吃的肉切好,把甲板擦洗了,燈油加滿了,又幫廚師運煤運水,還查看了前艙,船上的備用品全堆放在那裏。那天天氣好到不能再好,風和日麗,冷熱事宜;哈維大口大口呼吸著清新的空氣。

更多雙桅船在夜裏悄然來到,藍色的長波闊浪中滿是片片帆篷和點點小平底船。遠處地平線上一艘不知名的班輪,看不到船身,隻見冒出來的煙,汙染了藍天,東邊一艘大船方才升起桅杆上的帆篷,如同在天際打開一個正方的缺口。在艙頂附近屈勞帕正抽著煙,他的一隻眼睛環視船上,另一隻眼睛卻盯著主桅頭上的一麵小旗。

“爹這樣子專注,”丹悄悄地說,“他肯定在為大家想什麽高招。我可以用我的全部所得打賭,我們很快要在別的地方停泊了。爹熟悉鱈魚,船隊他們也都清楚爹熟悉鱈魚。看,這些船一條條都靠了過來,當然,猛一看看不出什麽名堂,事實上我們的動靜一直被他們關注著。那邊是‘利波王子’號,一條查塔姆[ 原為加拿大,現為新西蘭的一個群島。]來的船,是昨天晚上悄然到此的。前帆有塊補丁三角帆是新的那條大船,你看到了嗎?它是‘卡裏·匹脫曼’號,來自西查塔姆。它的帆篷扯不了多久,除非上個季節到現在它的運氣有了好轉。它除了來回瞎轉什麽事也幹不了,什麽鐵錨都拖不住它。從爹嘴裏吐出來一個個小煙圈,表明他在專研魚群。這會兒你若和他講話,他肯定會大發雷霆。上次我說了話,他腿一抬就給了我一靴子。”

屈勞帕嘴裏咬著煙鬥,眼睛像是什麽也不看似的盯著前方。像他兒子講的那樣,他正在專研魚群,把頭腦中關於鱈魚活動的知識和自己捕魚的經驗應用到紐芬蘭淺灘上來。地平線上有那麽多雙桅船前來注視著“四海為家”的一舉一動,他認為那是敬佩他的才能。但此時他已經作了答謝,他渴望脫離他們,尋覓一個獨自停泊的地方,直到揚帆前往弗吉恩淺灘,在那些波濤呼嘯的水上“城鎮”“街道”上捕魚為止。因此屈勞帕正在思考目前的天氣、風向、水流、食物供應以及其他事務安排,目標是要捕到二十磅的鱈魚。實際上這段時間裏他如同把假想成了一條鱈魚,另外他的樣子看上去也實在像跟一條鱈魚。過了好久他這才把煙鬥從嘴裏取了出來。

“爹,”丹說,“我們忙完了平日裏的雜貨。可不可以下海劃一會兒船?今天的天氣非常適合捕魚。”

“不要穿鮮紅色的衣服,也不要穿那雙烤焦的鞋子。給他一套合身的衣服。”

“爹心情一好,事情就容易辦。”丹興奮地說,拉著哈維進了艙,屈勞帕朝階梯扔下一把鑰匙來。“爹把我多餘的衣服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那是因為媽總說我太粗心大意。”他打開一把鎖,哈維很快穿上了漁夫的膠靴,半條大腿插在高腰的靴筒裏,身穿一件藍色的很厚毛衣,有一個結實的補丁在肘子上,一把夾子在領口上另有一頂防水帽。

“此刻你看起來真有點像水手了。”丹說,“快!”

“就在附近轉轉,”屈勞帕說,“不要到船隊那邊。如果有人問我在盤算什麽,你們就乖乖告訴他們,因為你們也確實不清楚。”

那是一條紅色的小平底船,上麵有“哈蒂·埃斯號”的標記,在雙桅船的船尾後麵停泊著,船頭的纜索被丹拖過來,他輕快地跳到船板上,哈維在後麵笨拙地掉進了小船。

“這樣上船可不對。”丹說,“如果有什麽海浪,你肯定會掉到船底去。你要學會順勢跳下來。”

丹把槳架裝好,在前麵的座板坐下,看哈維怎麽劃槳。哈維以前在阿迪朗達克的池塘裏劃過船,但劃起來卻有點女人味;然而吱嘎作響的槳架腳與平衡極好的槳叉不一樣,輕巧的短槳同粗笨的八英尺海槳也不同。他們剛把槳伸入平緩的波浪,哈維就哼哼起來。

“下槳快!劃槳猛!”丹說,“你如果在海浪裏轉動槳,你的槳很可能都掀掉的。你的槳好用嗎?我的槳很好用。”

小船出奇得幹淨。一隻小錨、兩隻水罐和一些棕色的細釣竿在船頭放著,小船是用來釣七十尋水深處的魚。哈維右手的下方附近有一些係繩子的羊角,掛著一個鐵皮喇叭,是用來召集夥伴回來吃飯的,喇叭旁邊掛著一個樣子醜陋的木製大槌,一把短魚叉和一根短木棍。此外還有三兩根漁線,上麵有很重的鉛墜和雙料的鱈魚釣鉤,全都有條不紊的繞在方形的繞線輪上,船舷上緣是專供這些東西放置的。

“桅杆和帆在哪兒?”哈維說,此時他的雙手已經開始起泡了。

丹嗬嗬地笑了。“打漁的平底船不常使用船帆。你隻是劃槳,用不著使那麽大的勁。你不想有一條船像那樣嗎?”

“嗯,如果我向父親要的話,他肯定會給我一兩條的。”哈維回答道。他最近一直很忙,不大提到家裏人。

“原來如此。我忘了你爹是個百萬富翁。你現在不耍百萬富翁的大牌了。但是一條平底船加上船具和漁具是值很多錢的。”丹說話的語氣像是有一條捕鯨船,“你爹總是為了讓你玩玩,會給你這麽一條船嗎?”

“那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像這樣東西我沒有纏著向他要過。”

“你在家裏一定是個亂揮霍的孩子。不要讓槳在水麵上滑動,你這樣不對,哈維。下槳快,收槳快,就是技巧,因為海肯定不會靜止不動,浪濤會……”

喀嚓一聲!槳柄撞在了哈維的下巴上,把他打得往後倒去。

“我剛想說這個。我也吃過苦頭,但是我學會這個竅門的時候還不足八歲。”

哈維重新坐穩身子,下巴疼得厲害,他眉毛緊皺。

“爹說碰到這事發火也是沒用的。他還說如果掌握不好,是我們自己的錯。來,讓我們在這裏試試。梅紐爾會告訴我們水深的。”

“葡萄牙人”號在足足一英裏以外顛簸,丹舉起一條槳來,梅紐爾用左手搖了三下。

“三十尋,”丹說著,把一塊成蛤肉紮在釣鉤上,“再在上麵紮些油炸麵團。學我一樣裝上魚餌,哈維,不要把繞線輪纏上結。”

等哈維學會裝好裝餌的竅門,把鉛墜拋出來,丹的漁線早就放出去很長一截了。平底船平平穩穩漂開去。過不了太久他們就確定了下錨的好位置。

“魚咬鉤了!”丹叫了起來,一時間浪花嘩嘩地打在哈維的肩上,一條大鱈魚在撲騰,在撲騰。“打魚的棒子,哈維,打魚的棒子!就在你手下!快!”

很明顯打死魚的棒子不可能是那個吹開飯號的喇叭,所以哈維把那把木製的大槌遞了過去,丹在把大魚拉上船以前,穩、準、狠地打昏了它,另外用一根被他稱作“撬棒”的短木棒,把釣鉤撬了下來。這時哈維感到漁線猛扯一下,趕忙精神振奮地收起漁線來。

“唉,那是‘草莓’!”他大聲嚷道,“瞧!”

一捆一邊紅一邊白的“草莓”被釣鉤纏在裏麵,同陸地上的真草莓完全相同,但是它們沒有葉子,另外莖成管狀,滑膩膩的。

“不要碰,把它們扔掉,不要用……”

但是他警告得太晚啦。它們已被哈維從釣鉤上取了下來,還認為它們挺漂亮呢。

“唷!”他大喊一聲,手指向後猛一扯,如同抓到了一把蕁麻。

“你現在知道了海底草莓是什麽了吧。除了魚,如果沒戴手套別去碰任何東西,那是爹說的。讓它們自己在水中淌走。重新裝餌,哈維。看多了也沒用,不要忘了,這種意外也都包括在工資裏啦。”

哈維一想到他那一個月十塊半工錢,就不禁笑了。他真想不到母親看到他身靠漁船邊上,在大洋之中漂泊會講些什麽。以前他到薩倫那克湖上泛舟,她就異常緊張。之後他還清晰想起一向總是嘲笑她的焦慮不安。忽然漁線從他手裏唰的一下滑了出去,而且滑出名叫“鉗子”的木頭小圈,預防漁線被拉太長就靠這個木頭小圈。

“這個家夥很大。把漁線放鬆一點,讓它用盡氣力。”丹大聲說,“我來幫你。”

“不,不用你幫。”哈維趕忙說,緊緊抓住了漁線,“這是我釣的第一條魚。可能是條鯨魚嗎?”

“也可能是條大比目魚。”丹趴在船邊向水中張望,手裏晃動著“殺魚用的棒子”,做好了一切準備。一個白色橢圓形的家夥在綠水中忽閃忽閃著。“我以整年的收入作賭注,它肯定一百多磅。你真打算一個人把它弄上來?”

哈維的指關節被船舷撞破正流著血,因為興奮他使盡了全身氣力,他的臉色青一塊紫一塊,汗珠也從頭上的滴了下來,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明亮的波紋中飛速移動的漁線。兩個年輕人早已經用盡全部力氣,那條大比目魚在他們的控製下又掙紮了二十分鍾。但最終那條扁平的大魚還是被魚叉卡住並被拖了上來。

“新手的運氣就是好。”丹擦了擦額頭說道,“它足夠有一百磅。”

哈維看著這個灰色斑駁的龐然大物,心裏有無法表達的喜悅。他在海岸的石板上多次看過大比目魚,卻從未想到問問它們是如何被弄到陸地上來的,此時他明白了;他感覺筋疲力盡,肌肉酸疼。

“如果爹在這兒,”丹把手中的活停下說,“他就能清晰看出魚洄遊的跡象。最近抓到的鱈魚越來越小,而現在我們卻捉到了一條大比目魚,因此,我們就能很簡單的發現鱈魚洄遊的路線了。你有沒有注意到,昨天捉的都是大鱈魚,但沒有大比目魚。爹說過紐芬蘭淺灘上任何現象都能表明魚洄遊的跡象,主要在於你是否能看得準。爹觀察的深度比鯨魚遊過留下的水窩還深。”

在他說話時,有人從“四海為家”發了一槍,在前桅杆上一隻裝土豆的籃子掛了起來。

“你看,被我說中了吧?那是在招呼全船的人都返回。爹胸有成竹,否則白天這個時候他從不間斷捕魚。把漁線繞起來,哈維,我們向回劃吧。”

他們向著雙桅船的上風頭劃去,他們正在平靜的海麵上準備搖搖晃晃掉轉頭去,半英裏以外想起一陣惶恐不安的叫聲促使他們向賓劃去,賓的船正以一個固定的中心為軸心飛快地旋轉,如同一隻巨大的蟲子落在水裏一樣。那個小個子用盡全身力氣時而前俯,時而後仰,但不管他怎麽變換方式,他的平底船仍然不停打著轉,且被繩索緊緊勒住了。

“我們得去幫他一下,否則他會在那無法動彈。”丹說道。

“怎麽啦?”哈維說。這是一個全新的環境,在這兒他不能對比他年紀長的人指手畫腳,而隻能低聲下氣地向別人谘詢。大海大得令人恐懼,此時卻擺出一副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樣子。

“錨被纏住了。賓常常丟掉錨。這次出海他的兩隻錨已經丟了,而且還掉在沙質的海底裏。爹說他如果下次捕魚時再把錨丟掉,他就會給他一個小錨。這會令賓很難過的。”

“什麽是‘小錨’?”哈維說。他清晰得感到那是折磨水手一種的方式,例如像故事書中講的水手被繩子縛在船底拖走之類。

“那是以一塊大石頭替代鐵錨。當係一條平底船時,你就能見到船頭上係著一個石錨了,這件事就會被整個船隊知道。他們會瘋狂地譏笑他。賓難以忍受,如同狗受不了在它尾巴上係一個柄勺一樣。他一向就比較敏感。喂,賓!又被咬死了?不要再用你那些獨具匠心的手段來幹了。你靠攏鐵錨,控製住,讓它前後移動。”

“它不動,”那個小個兒氣喘呼呼的說,“紋絲不動。我試過一切辦法啦。”

“你前麵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呀?”丹說著指指橫七豎八的備用槳和平底船上的拉杆,全被沒有經驗的生手堆在了一塊。

“喔,那個嘛,”賓自豪地說,“是一個西班牙起錨機。薩爾脫斯先生教我做的,但是它也不好用。”

丹從船邊上彎過身去,避免賓看到他在竊笑,之後他在拉杆上擰了一二下,你看,鐵錨很快上來啦。

“賓,把錨收上來。”他笑著說,“否則它又會被咬死的。”

他們離開了他,丟下他用傷感的藍色大眼睛細細瞅著小範圍鐵錨的錨爪上纏滿的海草,留下他一個人在那兒不停地說著一大堆感激的話。

“你說,哈維,我是怎麽想的?”當他走出賓能聽見的範圍對丹說,“賓並不是個笨的人。那些一點不難弄,但好像他智慧都用完了。懂嗎?”

“你是這樣想的,另外你父親也和你有同樣的想法?”哈維邊彎腰劃槳邊問道。他感覺自己正在學會怎麽輕鬆自如地劃槳。

“爹在這件事上判斷是正確的。賓確實夠傻的。他不是那種真正的對人無害的白癡。這樣就正確了,哈維,你現在的槳劃的平穩多了。我把這些告訴你,因為你應該知道。他以前做過摩拉維亞教派[ 屬於耶穌教的一個分支。]的牧師。他從前叫雅克布·鮑勒。爹告訴我,他和妻子和四個孩子住在賓夕法尼亞州什麽地方。賓帶了家裏人去參加一個摩拉維亞教派的聚會,很可能是個野營會,一天晚上他們恰巧住在約翰鎮。你聽說過約翰鎮嗎?”

哈維想了想。“是的,我聽說過那城市。但不知為何。它和阿希塔波拉一樣印在我的腦子裏。”

“那兩個地方都發生過大災難,這就是為什麽你能記住,哈維。一個晚上他們全家住的旅館同整個約翰鎮全都完了。堤壩決了口,洪水泛濫,房屋被淹沒,相互碰撞,沉入水底。我看過一些照片,恐怖極啦。賓還反應過來是發生了什麽就親眼目睹全家的人淹死在一起。他的腦袋從此之後就不好使了。他不相信約翰鎮遭了大難,因為在他後來悲慘的生活中,他忘記了一切,總是帶著笑容和疑惑不定的神色到處漂泊。他不清楚自己是誰,做過哪些事,就這樣他遇見了薩爾脫斯伯伯。伯伯那時恰巧去阿利根尼城[ 位於賓夕法尼亞州西部的一個地區。]。我母親一半親戚都散居在賓夕法尼亞州。薩爾脫斯伯伯很仁慈,收留了他,了解他受的苦難,把他帶到東部,讓他在自己的農場上工作。”

“難怪昨晚小船碰撞時我聽到他稱賓為農民。你的薩爾脫斯伯伯是個農民嗎?”

“農民?”丹叫喊道,“從這裏到哈蒂·路斯之間的水都洗刷不掉他靴子上的泥垢。他是個十足的農民。告訴你哈維,有一天從早到晚,我看到他一直在提水桶喝水,他轉動淡水桶塞子的樣子如同在捋母牛的**一樣。他就是這樣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他和賓在愛塞特附近管理農場。今年春天薩爾脫斯伯伯把地賣給了一個波士頓的富人,那人要造一幢避暑山莊,伯伯得了很多錢。原本他們兩個傻家夥可以一直得過且過,之後有一天賓所屬的摩拉維亞教派,發現了他漂泊後定居下來的蹤跡,便寫信給薩爾脫斯伯伯。不清楚他們究竟說了些什麽,反正薩爾脫斯伯伯很生氣。他原來是個聖公會教友,但為了不讓他們抓住,賓假裝是浸禮會教友,而且說他決不放棄賓,不允許任何賓夕法尼亞或其他地方的摩拉維亞教派團體領走他。上次快出海時,他帶著賓來看爹,說他和賓為了身體健康,必須出海去捕魚。我猜測他以為摩拉維亞教派不會到紐芬蘭淺灘去尋找雅各布·鮑勒。爹允許了,因為在他沒有投資專利肥料之前,在三十年裏也時斷時續在捕魚,況且‘四海為家’他也有四分之一的股份。出海確實對賓大有益處。爹也習慣了把他帶出海。爹有一天說,賓總有一天會回憶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來,想起約翰鎮來,那時他很可能就會死去。爹是這麽說的。你不要同賓談起約翰鎮之類的事,否則薩爾脫斯伯伯會把你扔進海裏去。”

“可憐的賓!”哈維嘀咕道,“看他們兩個人的樣子,我怎麽也猜不出他一直由薩爾脫斯伯伯照顧著。”

“但我喜歡賓,大夥兒也都喜歡他。”丹說,“我們應該照顧著他一點,因此我要先告訴你一聲。”

現在他們已經接近了雙桅船,其他小船落在他們後麵不遠。

“吃完飯以前不用把平底船吊到大船上來。”屈勞帕在甲板上說,“我們馬上把魚加工後下艙。孩子們,快把桌子架起來!”

“看得比鯨魚留下的小窩還深。”丹把眼睛眨了下,去收拾加工下艙的工具了,“你看自從早晨到現在有多少船向我們靠來,他們都在等待爹的舉動。哈維,你看到它們沒有?”

“對我說來,它們完全一樣。”是的,對一個不懂航海的人來說,附近那些上下顛簸的雙桅船像都是從一個模子裏澆出來的。

“但它們不一樣。那艘髒兮兮的黃班輪,斜杠傾斜成那個樣子,是‘布拉格希望號’。船主尼克·勃拉弟,是紐芬蘭淺灘上一號自私的人。如果我們撞在礁石上,你就看清楚他是個什麽角色了。旁邊是‘白天眼睛號’,船長是傑拉德兩兄弟。那條船來自哈維奇,速度非常快,運氣也很好,但爹就算在墳場裏也能打要想找的魚。還有緊接著的三條船,是‘瑪奇·斯密司號’‘玫瑰號’和‘伊迪絲·沃倫號’,全是我們家鄉的船。我估計我們明天早晨還能看到‘阿培姆·提令號’。爹,對不?它們全是從怪水灘那兒穿過來的。”

“丹尼,明天你就見不到這麽多船了。”屈勞帕稱呼自己的兒子叫“丹尼”,那表明她心情好。“孩子們,我們這裏太擠啦,”他一邊對爬上甲板來的水手們打招呼,一邊接著說,“我們讓他們用大餌釣小魚。”他向魚欄裏捕來的魚看了一眼,奇怪的是,叉上來的魚又少又小。除了哈維釣的大比目魚,沒有一條超過十五磅。

“我正在等氣候轉變。”他又說了一句。

“你得自己看清楚了,屈勞帕,我什麽預兆都看不出來。”朗傑克邊掃視清朗的地平線邊說。

然而半小時以後,他們還在加工魚,紐芬蘭淺灘的迷霧就籠罩了他們,照他們的描述霧濃得“魚跟魚”分不清了。濃霧不斷襲來,在辯不清顏色的海麵上升騰和盤旋打轉。水手們一語不發停下了手中加工的活。朗傑克和薩爾脫斯伯伯把絞盤製動器插入插座,並且動手起錨。當濕淋淋的大纜繩繞在大琵琶桶上,絞盤發出刺耳的聲音。最後梅紐爾和湯姆·潑拉特也上前來幫他忙。錨被拉了上來,發出的聲音像是嗚咽的哭訴。停泊帆鼓了起來,屈勞帕操縱舵輪,讓它固定下來。“升起三角帆和前帆!”他說。

“快把它們滑到壓檔上!”朗傑克大聲叫道,把三角帆繃緊,此時其餘人把啪嗒啪嗒嘎啦嘎啦升起了的前帆上的環扣,緊跟著帆杠也軋軋作響了,“四海為家”調整了方向,衝入了一片茫茫打轉的白霧中。

“霧後必有風。”屈勞帕說。

哈維吃驚的難以言表,特別是吃驚聽不到任何命令,隻是聽見屈勞帕偶爾哼上幾聲,總是以,“行,不錯,我的兒子!”

“以前從沒見過起錨吧?”湯姆·潑拉特對哈維說,哈維在濕淋淋的前帆邊看得驚呆了。

“沒見過,我們要去哪?”

“去捕魚,找停泊的地方,你上船後不到一星期就明白了。這一切你全都覺得那麽新鮮,但我們從來就預料不到會遇到什麽情況。請相信,我湯姆·潑拉特,也從來沒想到……”

“總比一個月十四元錢外加一粒子彈打進你肚子好。”屈勞帕在舵輪邊說,“給你這個龐然大物減輕點苦差使。”

“錢是多了一點。”那個當過水兵的大漢回答道,他在縛上一個圓木的船首大三角帆那兒幹著什麽活。“但之前我們在波福港[ 美國阿拉斯佳州東北部的一個港口。]外操縱‘傑姆斯博克’號的絞盤製動機時並沒有想過錢的事,那時福特·麥肯在朝我們船尾開火,強烈的暴風又在前麵壓頂。請問你那時在哪兒,屈勞帕?”

“就在這兒或這兒周圍。”屈勞帕回答道,“為了養家糊口我在深水裏掙錢,還要躲避南軍的私掠船。對不起,我不能提供你火紅的子彈,湯姆·潑拉特;但我認為我們在看到東岬角以前會一路順風的。”

此刻船頭不斷傳來撞擊海浪的啪啪聲和汩汩的水聲,時而又有低沉的重擊聲,浪花豎起一小股水柱隨後嘩啦一聲落在前甲板上。寒冷的水滴滴在索具上,水手們都懶洋洋地靠在避風的地方,隻有薩爾脫斯伯伯直挺挺坐在主艙蓋上,揉搓他那雙被“草莓”刺痛的雙手。

“我看要把支索帆撐起來。”屈勞帕說,一隻眼睛骨碌骨碌望著他的兄弟。

“我看撐起來也沒什麽益處。浪費帆篷有什麽意思呢?”那個農民出身的水手回答道。

舵輪在屈勞帕的手裏似乎覺察不到有任何轉動。過了一會兒一個浪尖呼嘯地斜穿過雙桅船,重重打在薩爾脫斯伯伯的雙肩間,使他從頭到腳都淋濕了。他異常憤怒地咒罵著站起身來,沒想到剛往前跨一步又有一個浪頭劈麵打來。

“你瞧爹在甲板上把薩爾脫斯伯伯盯得團團轉。”丹說,“薩爾脫斯伯伯認為他的四分之一股份就是我們的帆篷。兩次出海,爹就像現在趕鴨子似的緊盯著。嗨,他躲到哪裏浪頭打到哪裏!”薩爾脫斯剛躲避到前桅那兒,一個浪頭打在他雙膝以上。屈勞帕的臉上看不出來任何表情,如同舵輪除了一個圓輪沒什麽東西一樣。

“你就把最高的輕帆撐上去吧。”受害者在又一個浪花裏狂吼著,“但如果發生什麽意外不要怪我。賓,你馬上給我下艙去喝咖啡,你該有點常識,像這樣的天氣不要在甲板上遊**。”

“這樣他們會一杯又一杯喝咖啡,沒完沒了地下棋的。”薩爾脫斯伯伯硬逼賓下船艙時丹說,“我以為,我們總有會那麽幹的時候。紐芬蘭淺灘捉鱈魚的人不捉魚的時候除了遊手好閑打打牌事也幹不出來。”

“我很高興你這麽說。”朗傑克大聲說,他正在計劃著找些消遣,“我差不多忘得一幹二淨,我們還有個戴丁字形碼頭帽的乘客。沒有人不懂他們的繩子,他們就不會閑著。把他弄到這裏來,湯姆·潑拉特,我們來教教他。”

“這次的花點子可不是我出的。”丹咧嘴笑了笑,“你得自己去學。我就是爹教會我打繩結的。”

一個小時裏哈維被朗傑克指使得東奔西跑,還教他說:“一個人在海上即使眼睛瞎了,喝得酩酊大醉,還是瞌睡朦朧,所有的事情都要弄得明明白白。”一條七十噸的雙桅船帶有一根樹樁般的前桅,索具並沒有多少,朗傑克獨有一種把它們一一講清的才幹。當他希望哈維注意斜桁尖頭的升降索時,他把指關節戳在哈維的脖子後麵,讓哈維認真觀察。他強調前後的不同,差不多總要讓哈維在幾英尺長的帆杠上擦擦鼻子。每根繩子的走向,都讓哈維摸摸繩頭,以便刻在他的腦子裏。

上這種課入股甲板上空空****的,事情就容易多了。然而這個地方似乎什麽東西都可以在上麵堆著,一個插足之處都沒有。絞盤和滑車索具跟錨鏈和大麻纜繩在前麵躺著,邁過去都很困難,前甲板有火爐的煙囪管,前艙蓋那兒有盛魚肝的碎肉桶。這些東西後麵是前帆杠和主艙的活蓋小艙口,差不多占去了所有的空地,更不用說還有那些水泵和加工魚欄了。在後麵甲板上有一組平底船吊在環端螺栓上,許多零零碎碎的東西被捆綁在艙房周圍,最後六十英尺的主帆杠支在支架裏,在這個長度的範圍裏任何東西都會被刮到,必須隨時躲避或蹲下。

湯姆。潑拉特肯定也要加入,他一路跟上來,對老“俄亥俄號”上的帆篷和帆杆做了很多沒意義的描述。

“你別去管他說的那些,聽我的。你這頭腦簡單的家夥,湯姆·潑拉特,你再大吹大擂,也不能把我們招徠上‘俄亥俄號’,反而把那孩子搞迷糊了。”

“一開頭就這樣船頭船尾蜻蜓點水,他一生一世也學不會。”湯姆·潑拉特反駁道,“得給他機會讓他明白一些主要的原理。航海是一門技術,哈維,如果我讓你在前桅平台上站著,我就給你看看……”

“我知道你要講什麽。你總是講一些死的沒有用的知識。你給我閉嘴,湯姆·潑拉特。來,哈維,我說了那麽多,你說說如何收下前帆?別忙,想想再回答。”

“把那個拉過來。”哈維指指下風處說。

“要做什麽嗎?想把北大西洋拉過來?”

“不,拉那帆杠。之後拉動你給我看過的那根繩子,拉到那後麵……”

“那樣行不通。”湯姆·潑拉特插嘴說。

“不要打岔!他正在學,他有些名稱還說不對。繼續講,哈維。”

“哦,那叫收縮帆篷的短索,我把滑車鉤在收縮帆篷的短索上,然後讓帆下來……”

“落帆,孩子,應該說落帆!”湯姆·潑拉特說,作為行家能手,他容不下記錯一個字眼。

“落下咽喉卡和斜桁尖頭的升降索。”哈維繼續說,他的腦子把那些名稱記得很牢。

“把你的手放在這些東西上,比劃一下。”朗傑克說。

哈維照他的吩咐做。“降下繩圈,哦,那不叫繩圈,叫索眼,套在帆杠上。然後你依照我說的方法把它縛起來,之後我把斜桁尖頭和咽喉升降索重新扯起來。”

“你忘了把帆角上的耳索扯過來,但過段時間多幫幫你,你會學會的。船上每一根繩索都有它的用處,否則早就拋到船外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這是在向你的口袋裏放金錢,你這個又瘦又小的貨物經管員,你有了資本,就能駕船從波士頓到古巴去,告訴他們是朗傑克教會你的。來,你跟著我再轉轉,我說出一根繩的名稱,你找出那根繩來。”

他說出一個名稱後,哈維覺得有些疲乏,慢吞吞地走向那根繩子。沒想到一根繩子啪的一下打在他的兩肋上,讓他大吃一驚。

“你做了船主盡管踱方步。”湯姆·潑拉特說,目光異常嚴厲,“現在你聽到命令就得奔去。重來一次,認準!”

哈維本來就練習得滿麵通紅,挨了這一鞭更是全身發燥。他是一個異常聰明的孩子,父親很聰明,母親很神經過敏,因為各方麵的慣寵,原本很強的脾氣變得像騾子一樣固執。他看了看其他人,甚至丹臉上也沒有任何笑容。很明顯這一切都是稀鬆平常的,雖然很討厭,傷害了他,但他還是忍住了,沒有氣鼓鼓說幾句,也沒有咧嘴表示憤怒。同樣,他欺騙母親一再奏效的那種機靈勁兒,也使他斷定船上或許除了賓,誰也不把這種毫無意義的反感放在眼裏。沒有人不是在命令的口吻下學會了一大堆事情的?朗傑克又叫了五六根繩子的名稱,哈維在甲板上晃動身體躥來躥去,如同退潮時的鰻魚,一隻眼睛還瞟著湯姆·潑拉特。

“很好,做得很好。”梅紐爾說,“晚飯過後我給你看我做的雙桅船模型,那各種索具齊備。我們可以再好好學學。”

“對一個乘客來說,那絕對可以蹺大拇指啦。”丹說,“爹剛才同意,在你說不定會被淹死以前,讓你成為一個合格的水手。爹從來不輕易誇獎人。下回我們一起守夜的時候,我再多教你一些。”

“高一些!”屈勞帕低聲嘀咕著。他在船頭上彌漫的濃霧中張望,船首三角帆的帆杠在急速鬆纜,再十英尺以外就什麽也看不清了,然而船頭兩旁陰沉沉的灰色大浪卻接連不斷地翻滾,互相輕輕拍打著並發出低低的聲音。

“我現在來教你幾手朗傑克不會的。”湯姆·潑拉特大聲叫喊道。他從船尾的一個櫃子裏拿出一個砸得七凸八凹的深海砣,在砣的一端有一個凹孔,他又取來一滿碟羊脂,在凹孔裏塗滿了羊脂。“我來教你飛這個藍鴿。噓!”

屈勞帕把舵輪動了動,刹住了雙桅船,此時同時梅紐爾在哈維(那個心高氣傲的男孩)的幫助下,把船首三角帆落下,在帆杠上堆成一大堆。湯姆·潑拉特一圈又一圈地揮著水砣,並伴隨著一陣深沉的嗡嗡聲。

“快甩啊,夥計,”朗傑克著急地說,“在大霧中我們不會到離火島吃水二十五英尺深以外的地方去。這裏沒有任何技巧。”

“別妒忌,夥計,”雙桅船在向前慢慢顛簸,海砣從手裏被甩出去之後撲通一聲落在前麵遠處的海裏。

“測量水深那可是一門學位。”丹說,“為了讓你的深水砣長眼睛,至少要花一星期工夫才可以。爹,你看有多深?”

屈勞帕的臉鬆弛了。他的技巧和名望都悄悄搶在各個船隊的行家裏手前麵,據說他即使蒙上眼睛也對紐芬蘭淺灘了如指掌。“如果讓我評判的話,我說很可能是六十英尺。”他瞟了一眼艙房窗口那隻小小的羅盤回答道。

“六十英尺。”湯姆·潑拉特收起一大圈濕漉漉的繩子後唱出水深。

雙桅船又加速前進了。“扔!”一刻鍾後屈勞帕喊道。

“你估計這回有多深?”丹悄悄說,他非常得意地看著哈維。但哈維正在為方才自己的表現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自豪,顧不上別的。

“五十英尺。”丹的父親說,“我不相信我們還正在過格林淺灘的缺口,我們仍在五十到六十英尺的老位置。”

“五十英尺!”湯姆·潑拉特吼道。在大霧中他們差點看不見他的身影。“船再行駛不到一碼就是缺口,如同炮彈打在福特·麥肯號上開出的裂口一樣。”

“裝餌,哈維。”丹說,把手伸進卷軸抽出漁線。

雙桅船好像在漫步穿過濃霧,頭帆在猛烈地鼓動,砰砰作響。船上的人都等著看兩個年輕人開始釣魚。

“嗨!”丹的漁線在傷痕累累的欄杆上**,“你說爹究竟是如何得知的?幫個忙,哈維。那是個大家夥。還被魚鉤死死地鉤住了。”他們倆一塊拉線,拉上來一條眼珠突出的鱈魚,足足有二十多磅重。它把魚鉤和魚餌全部吞進了肚子。

“嗨,它身上爬滿了小蟹。”哈維叫著把它翻了過來。

“憑大錨起誓,它們已經生了虱子。”朗傑克說,“屈勞帕,你的眼睛順便多注意龍骨下麵。”

大錨下去了,濺起無數水花,他們把漁線全都扔了出去,每人在舷牆上占據了自己的地方。

“它們就那麽饞嗎?”哈維喘著氣,又拖上來另一條爬滿小蟹的鱈魚。

“上的。它們生了虱子,那是它們成千條聚集在一起的征兆,而且它們這樣咬鉤表明它們餓了。你隨便裝些餌就行。漁鉤上沒餌它們照樣吞下去。”

“唷,這條真大!”哈維叫喊著,那魚上了船,張大嘴呼吸著,劈劈啪啪蹦跳著,正如丹所說那樣,釣鉤差不多全被吞了下去。“我們為什麽不在大船上捕魚?這樣就用不著把平底船放下海去捕魚了?”

“我們在開始加工魚之前,是可以這麽做的。但之後魚頭和下腳料會把魚嚇到芬地灣[ 位於北美洲的東北部(加拿大與美國東北部間),是世界上最大潮汐落差的海灣區。]去的。大船捕魚算不上先進,除非你能像爹一樣懂得很多。我看今天晚上我們要把排鉤放下去。這活令你腰酸背痛,沒有平底船上捕魚那麽輕鬆,對不對?”

這活實在是使人腰酸背痛,由於在平底船上捕魚,在鱈魚最後被撈起來之前,水的浮力把重力抵消了許多,另外是跟你的肩部平行的用力。但雙桅船上舷的幾英尺高度將提杆得非常吃力,另外人伏在舷牆上也壓得腹部生疼。全過程他們都在劇烈地活動著,一直到甲板上堆滿一大堆魚,海裏的魚不再咬鉤他們才停下來。

“賓和薩爾脫斯伯伯在哪兒?”哈維邊問邊用手拍去防水布上滑膩膩的東西,仿照著別人小心翼翼把漁線繞在卷軸上。

“在喝咖啡下棋吧。”

一盞掛在絞盤的柱子上,在昏黃的燈光下,前甲板的桌子被撐開放了下來,那裏有兩個人坐著,對捕魚和天氣完全不問不聞,在他們中間放著一副棋盤。賓每走一步,薩爾脫斯伯伯總是狂吼一陣。

“現在會有什麽事?”薩爾脫斯伯伯說,當時哈維手抓在梯子頂端的皮圈裏,身子卻懸在半空朝廚師喊話。

“生了虱子的大魚,成堆成堆的。”哈維回答說,他引用了朗傑克的話,“棋下得如何?”

小個兒賓的下巴垂了下來。“最終他還能不出錯,”薩爾脫斯伯伯怒氣衝衝說,“如果不聽別人的話。”

“將死了,對不對?”丹說。哈維提了一桶熱氣騰騰的咖啡從船尾蹣跚走來。“今晚就不用我們打掃啦。爹是個公平正直的人,會讓他們來幹這活得。”

“據我所知,他們清潔時,你們兩個年輕人還得給排鉤裝一桶魚餌什麽的。”屈勞帕洋洋得意地猛甩一下手中的舵輪。

“哼!那我還不如去打掃呢,爹。”

“這點毋庸置疑。但你不會的。動手加工魚下艙!賓扔魚,你們倆去裝餌。”

“兩個孩子放鉤釣魚不告訴我們一聲,你們卻不責罵他們,這到底是為何?”薩爾脫斯伯伯拖著腳向他那桌邊的位置上走去,“這把刀鈍得不能用了,丹。”

“如果纜繩放完你還不明白,我認為你最好自己雇一個仆人。”丹說。許多放滿了排鉤漁線的桶被放在向風一麵的艙房前麵,暮色中丹在這一堆桶中穿梭。“哦,哈維,你是不是和我一塊裝餌?”

“按我們的方式裝餌,”屈勞帕說,“我不相信跟在魚群後麵捕魚有什麽收獲,魚群已經過去了。”

換句話說兩個孩子要在收拾魚時,選一些鱈魚的下腳料裝餌,用這種改進的方式就用不著光著手在小餌料桶裏來回摸了。那些桶裏有條不紊盤著一圈圈漁線,每隔幾英尺便有一個魚鉤。檢查每一個魚鉤並給它裝餌,之後把裝好餌的漁線盤好,如果從平底船上放出去,能夠全部放完,那可是一門大學問。丹都不用看,在黑夜裏就能做好,而哈維的手指紮在倒鉤上,一直唉聲歎氣。那些鉤子在丹的手指上飛來飛去,如同編花邊的梭子在老婆婆的腿上穿來穿去一樣。“我還沒有完全學會走路時就在岸上幫忙給排鉤裝餌了。”他說,“但是無論如何這也是一種磨蹭的活。哦,爹!”他朝艙口喊,下麵屈勞帕和湯姆·潑拉特正在醃魚。“你看我們需要多少盤漁線?”

“三盤。快!”

“每桶裏有三百盤漁線,”丹給他解釋說,“今天晚上放出去完全足夠了。噢,那兒漏掉了,看我來幹。”他把手指插進嘴裏,“哈維,我告訴你,在格羅薩斯脫出再多錢也別想雇我上一條正規放排鉤的漁船,這種船可能先進一些,但除此之外一點好處也沒有,他們幹的是世上最磨蹭最膩煩的活。”

“我不清楚我們幹的活是否算得上正規放排鉤。”哈維繃著臉說,“我的手指都被紮爛了。”

“呸,這恰巧是爹一種該死的試驗。除非有足夠的理由,他從不放排鉤。爹很明白,也就是為何要照他的方法裝餌。我們必須讓鉤子整個兒往下墜,否則我們拉起來時一根魚鰭都別想看到。”

賓和薩爾脫斯伯伯遵照屈勞帕的命令,幹了打掃的活,但兩個年輕人也沒占到任何便宜。放排鉤的桶剛裝好,一直在平底船提著個燈籠裏東照西照的湯姆·潑拉特和朗傑克便把他們招呼過去,讓他們把桶和一些油漆過的排鉤小浮標抬上了船,之後又把平底船放入大船,在哈維看來是放入波濤洶湧的大海。“他們會被淹死的。哎呀,平底船裝得滿滿的像是一節貨車,”他連連喊道。

“我們會回來的。”朗傑克說,“除非你們不希望我們回來吧,因為假如排鉤纏在一塊,我們非痛打你們倆一頓不可。”

平底船被浪峰高高拋起,就在看來不可避免要撞上雙桅船的一刹那間,滑過波脊被吞沒在茫茫的暮色中。

“你在這兒拽住這個東西不停地晃。”丹邊說邊把打鍾的短繩遞給哈維,那口鍾恰巧掛在絞盤後麵。

哈維勁頭十足地打著鍾,他感到平底船上的兩條命就全靠他了。屈勞帕卻在艙裏,在航海日誌上潦草寫著什麽內容,他看起來不像是凶神惡煞的,他去吃晚飯時甚至還對焦躁不安的哈維幹笑了笑。

“天氣還不算太壞。”丹說,“排鉤的事你和我應付的過來!他們出去並不遠,隻要不被纜繩纏住,可以不斷聽到我們打鍾就行。”

“當!當!當!”哈維又敲了半個小時鍾聲,有時非常沉悶。這時響起了怒吼聲和碰撞船邊的聲音。梅紐爾和丹向吊平底船的滑車吊鉤奔去。朗傑克和湯姆·潑拉特一起爬上了甲板,好像在他們背後帶來了半個北大西洋的風暴,那平底船也跟著吊入空中,哐啷哐啷放了下來。

“一個漁鉤也沒被纏住。”湯姆·潑拉特身上滴著水說,“丹,下回還這麽做。”

“很榮幸有你陪伴去大吃一頓。”朗傑克說,他如同一頭大象跳跳蹦蹦,靴子裏的水咯吱咯吱往外冒。他舉起穿了油布雨衣的手臂捅了捅哈維的臉,“我們要把架子放下來,抬舉第二批吃飯的人跟我們一起進餐。”於是他們四個全都搖搖晃晃去吃飯,哈維被魚雜燴和煎餅填得飽飽的,倒下就睡熟了。梅紐爾從櫃子裏取出一隻兩英尺長的船模,特別可愛,那是他模仿第一次帶他出海的“夢西·福爾摩斯”號製作的,他想給哈維看一下船模上的繩索,但哈維的手指還沒有碰一下,就被賓扶到鋪位上去了。

“這一定是件痛苦的事,一件非常痛苦的事。”賓說,他眼睛直直地盯著哈維的臉,“他母親和父親還以為他死了呢,以為失去了個孩子,還是個男孩!”

“賓走開。”丹說,“你去船尾和薩爾脫斯伯伯把那盤下完棋。告訴爹如果他不反對的話,我替哈維值班,他已經精疲力盡啦。”

“一個很好的孩子。”梅紐爾說,他把靴子脫掉隨即消失在下鋪的黑影裏,“但願他成為一個好水手,丹。我認為他很正常,和你爸爸說的並不一樣。嗨,你有什麽好笑的?”

丹嗬嗬地笑了,但笑聲最後竟成了鼾聲。

天氣陰霾而且正在起風,那些歲數大的水手延長了守夜時間。艙房裏時鍾敲響的聲音格外清晰。海浪的拍打和撞擊著突出的船頭;前甲板爐子的煙筒嘶嘶作響,水花濺上去劈劈啪啪的聲音。孩子們還在睡覺,屈勞帕,朗傑克,湯姆·潑拉持和薩爾脫斯伯伯輪流值班,每次巡邏都要邁著沉重的步伐到船尾去看看舵輪,到前麵去看看鐵錨有沒有鬆動,或者把纜繩放鬆一點避免擦傷,而且也要看一看暗淡的錨燈是否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