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兒攥著楊小寶分的小半顆栗子,寶貝得不行,連舔都舍不得多舔一下,一溜煙就跑回了家。
他衝進院子,把栗子遞到劉大嬸麵前,仰著小臉央求:“娘,你快嚐嚐這個!太好吃了!你照著這個味道給我做栗子好不好?”
劉大嬸疑惑地接過栗子,掰了一點點放進嘴裏。
甜膩醇厚的口感瞬間在舌尖化開,還帶著濃鬱的栗香和焦糖香,讓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可下一秒,她就皺起眉頭,開啟了吐槽模式,扯著嗓子大罵起來:“這個湯蘇蘇,真是個不會居家過日子的敗家精!往栗子裏放這麽多油和糖,隻顧著自己嘴巴過癮,就不想想家裏以後的生計!怪不得楊老婆子嫌棄她,我看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敗家精!”
她家和湯家就隔了一堵牆,這尖利的罵聲清清蘇蘇地傳到了湯蘇蘇耳中。
此時湯蘇蘇正坐在院中的矮凳上,低頭切著薺菜,準備做涼拌薺菜搭配晚上的栗子粥。
聽到罵聲,她手上的動作絲毫沒停——原主的口碑本就差到極點,平時罵她的人多了去了,她要是一個個計較,根本忙不過來。
湯蘇蘇無動於衷,湯力強卻炸了。
他正在院子裏劈柴,聽到劉大嬸指名道姓罵姐姐,當即扔下斧頭,抄起一旁的砍柴刀就往外衝,站在兩家院牆之間,怒聲質問:“劉大嬸!你罵誰呢?”
劉大嬸被他手裏的砍柴刀嚇了一跳,隨即也來了火氣,梗著脖子反駁:“我罵誰?我就罵湯蘇蘇怎麽了?我以前可從沒虧待過你們幾個小子,年成好的時候給你們塞餅子,荒年給你們送野菜團子,結果她倒好,隻顧著自己享樂,根本不關心你們的死活!”
她說的是實情,以前劉大嬸確實對湯家這幾個小子格外照顧。
也正因這份情分,湯力強握著刀的手緊了緊,終究沒真的把刀舉起來,隻是硬邦邦地辯解:“我大姐對我們很好!這栗子就是我大姐炒的,小寶還特意分了給小魚兒吃!”
“力強,回來!”湯蘇蘇的聲音從院子裏傳出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去廚房燒柴,別在這兒胡鬧。”
湯力強愣了愣,隨即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乖乖放下砍柴刀,轉身進了廚房。
劉大嬸站在原地,滿臉都是疑惑。
以前楊湯氏和這幾個小子關係極差,她在小子們麵前罵湯蘇蘇,他們從來都沒什麽反應,今日湯力強居然會為了湯蘇蘇,扛著刀來懟她?
一旁的小魚兒見娘不答應做栗子,小聲嘟囔起來:“娘,小寶口袋裏有十六個栗子,比我的多六個……”
“你還不知足?”劉大嬸抬手給了他一個腦瓜崩,沒好氣地罵道,“還不快滾去撿柴火!”
小魚兒捂著腦袋跑開了,劉大嬸卻不由自主地挪著腳步,悄悄湊到湯家院牆根下,微微探出頭,半眯著眼睛往院裏瞅。
這一看,她更驚訝了——湯蘇蘇正安安穩穩地坐在矮凳上擇薺菜,苗語蘭則坐在一旁做針線活,兩人各司其職,安安靜靜的。
她記得苗語蘭嫁過來後,湯蘇蘇基本啥活都不幹,每天不是往湯家跑,就是在家躺著罵人,如今這場景,簡直跟見了鬼一樣。
沒過多久,湯家的廚房裏就飄出了栗子粥的香甜味。
苗語蘭補好楊小寶的破褲子,就進了廚房幫忙拌薺菜。
她原本以為,晚飯能每人吃三五顆栗子墊墊肚子就不錯了,沒想到湯蘇蘇不僅熬了滿滿一鍋栗子粥,還特意做了涼拌薺菜。
她忍不住在心裏感慨,在陽渠村,大家平時吃的都是黑黢黢的蕎麥麵、玉米糠、粟米麵,摻著野菜做成硬邦邦的菜團子,煮著吃都卡喉嚨。
而湯家今晚的栗子粥甜絲絲、軟糯糯的,再配上清爽可口的涼拌薺菜,簡直就是神仙滋味。
晚飯時,桌上的栗子粥和涼拌薺菜被一掃而空。
湯力強、楊狗剩和楊小寶三個小子,還把菜盤、碗和鍋都輪流舔得幹幹淨淨,半點湯汁都沒浪費。
苗語蘭嚐著涼拌薺菜,隻覺得一點苦味都沒有,清爽又開胃,就是有點費調料、費油,還費柴。
以前一年都用不了這麽多油,今日一頓就用了不少。
飯後,湯蘇蘇讓苗語蘭把小寶白天摘的野果擺上桌,紅的楊梅、青的李子、還有紅彤彤的火棘果,酸甜可口,咬起來爽脆多汁。
全家人圍坐在一起,把野果吃了個精光,個個吃得肚皮溜圓,暢快極了。
楊小寶靠在椅背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滿臉幸福地感歎:“娘,要是天天都能這樣不餓肚子,就太好了!”
楊狗剩卻沒這麽樂觀,他暗自盤算著:家裏現在有二十八斤大白米和二十二斤白麵,按一家人每日三頓、一頓兩斤的量來算,也就隻夠吃七八天。
湯力強憋了半天,終於問出了大家最關心的問題:“姐,簪子換的那些糧要是吃光了,咱們家以後該吃啥啊?”
湯力富連忙安慰:“放心吧,田裏的稻穀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了,到時候就有糧了。”
這話一出,屋裏原本輕鬆熱鬧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
近兩個月沒下過一滴雨,村裏唯一的那條河早就幹涸了,田裏的稻穀都快枯死了,根本結不出稻穗。
全村人都指望著田裏的糧食過活,可照這情形,要是再不下雨,一個月後不僅收不到糧,怕是要迎來更大的災難。
湯蘇蘇見大家都愁眉苦臉的,擺了擺手說:“別瞎操心了,船到橋頭自然直。都快去洗洗,上床睡覺吧。”
兩個小子累了一天,頭一沾枕頭就呼呼大睡起來。
湯蘇蘇這些日子一直和兒子同床共枕,早就習慣了,躺了沒多久也進入了夢鄉。
深夜,陽渠村一片靜謐,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突然,一陣驚恐的喊叫聲劃破夜空:“有賊!抓賊啊!我的糧食!”
湯蘇蘇猛地從睡夢中驚醒,瞬間坐起身。
沒過多久,湯力富就走到她房門口,低聲說道:“姐,好像有偷糧賊進村了。”
湯蘇蘇心裏一緊,立刻下床走到放糧食的箱籠旁,開鎖檢查。
看到裏麵的米和麵都原封不動,她才鬆了口氣。
“是鄰居劉大嬸家遭竊了,糧全被偷光了。”湯力富接著說,“裏正已經帶著村裏的青壯年追出村去了,不知道能不能追回來。”
湯蘇蘇點了點頭,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裏。
此時,村裏的青壯年大多都去追賊人了,不少婦人則聚在劉大嬸家的院子裏,低聲寬慰著她。
劉大嬸癱坐在地上,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滑落,聲淚俱下地哭訴:“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啊!辛辛苦苦攢下的糧食,全被偷走了!老天啊,你快劈死這個挨千刀的偷糧賊!”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裏的穀子早就指望不上了,存糧又被偷光,家裏六張嘴等著吃飯,這日子可怎麽過啊!那可是將近七十斤糧啊,每一粒都是我從嘴裏摳出來的,連昨日在山上撿的兩筐栗子,也被一起偷走了……”
湯蘇蘇站在一旁,暗自思忖。
她和劉大嬸家都住在離村口最近的地方,本就是偷糧賊的首選目標。
劉家是外姓人,當年劉太爺逃荒到陽渠村才安的家,分到的房子自然在村外最邊緣的位置。
而她住的這處房子,是村裏一個沒兒子的外姓人留下的,原主和老楊家分家後,裏正便把這處漏風的空房分給了她。
圍觀的村婦們聽著劉大嬸的哭訴,心裏也暗自腹誹:沒想到劉家居然藏了七十斤糧,六口人就算每天隻吃一頓,也能撐兩三個月,真是會藏。
沒多久,楊裏正帶著追賊的青壯年回來了,臉上滿是疲憊,顯然是沒追到。
這位五十歲的裏正,在村裏當了三十年裏正,威望極高。
他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劉大嬸,唉聲歎氣地說:“眼下再有不到一個月就能收穀子了,大家就當幫襯一把,每人湊一點糧,先幫劉家渡過這個難關。”
說完,他率先回家,拿了一小袋粟米送了過來。
其他村民們也想幫忙,可奈何家家都缺糧,存糧就算每天隻吃一頓,也撐不了幾天。
最終,大家都咬著牙,從牙縫裏摳出一點糧,東拚西湊,才勉強湊出兩斤糧,遞給了劉大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