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句俗話,叫“三個女人一台戲”。

我從聽西洋歌劇的經曆中得出一個印象,兩個女人就可以是一台戲。

通常西洋歌劇在男女角色上的設置是:女高音、女中音、男高音、男中/低音;角色分量的輕重程度是:女一號,通常是女高音,如《茶花女》中的茶花女、《波西米亞人》裏的咪咪、《托斯卡》中的托斯卡、《阿依達》裏的阿依達。也有女中音的,如《卡門》裏的卡門。男一號,基本全是男高音,極少有男中/低音的(《鮑裏斯·戈都諾夫》中的戈都諾夫算一個)。然後才是女二號(如果女一號是高音,二號就是中音;女一號是中音,二號則是高音;也有一號、二號都是高音的)和男二號(通常都是中音或低音)。這樣的設置,主要是為了在二重唱、三重唱、四重唱時,有聲部的不同。

但從劇情的角度講,角色的分量往往會突破聲部設置的限製。就是說,從歌唱的角度講,劇中角色分量的次序是女高音、男高音、女中音、男中音;可是按劇情來分析,劇中角色分量的次序,有可能是女高音、女中音、男高音、男中音。

於是就出現“兩個女人一台戲”的情況。比如威爾第的歌劇《阿依達》和瓦格納的樂劇《羅恩格林》。

威爾第的歌劇《阿依達》中,雖然有非常重要的男高音角色拉達美斯,但我依然認為,若按劇情“排座次”,他隻能算是“三號人物”。他得排在兩位公主——埃及法老王的女兒阿姆娜麗絲和埃塞俄比亞公主阿依達之後。

威爾第晚期的歌劇《阿依達》、《奧賽羅》、《法斯塔夫》與其早期和中期的歌劇比,音樂風格發生了很大變化。威爾第自己也說過,他認為自己最成熟的作品是《奧賽羅》與《法斯塔夫》。《法斯塔夫》的音樂語言太過現代(我總覺得這已經是一部現代歌劇了),讓我無法接近。而早期和中期的歌劇,如《茶花女》、《弄臣》、《遊吟詩人》、《假麵舞會》等,如今隻聽些其中的詠歎調就足矣。因此《阿依達》和《奧賽羅》是我最喜歡的威爾第的歌劇。

判斷是否是我喜歡的歌劇作品,有一個很簡單的“標準”,就是能否吸引我一口氣聽完全劇。至少是一幕。《阿依達》是可以吸引我一氣聽完的,至少得聽完整的一幕。

拉達美斯的詠歎調“聖潔的阿依達”,是對戲劇男高音的挑戰和考驗,也是任何一位男高音在歌劇舞台上演唱時博得掌聲的關鍵。隻不過要把這段並不長的詠歎調唱得味道十足,不是件容易的事。就連偉大的男高音歌唱家帕瓦羅蒂,演唱這段也隻能算是“獨具特色”,絕非我理想中的演唱。得是科萊裏、莫納科、維卡斯這種級別的戲劇男高音,才是頂級的拉達美斯。今日的男高音歌唱家中,維拉宗算一個。有足夠的力量、**和持久的耐力。

說回到“兩個女人”。埃及公主阿姆娜麗絲是真愛拉達美斯。美人愛英雄,合乎常理。而且她的公主地位,也平添了她的優越感。可是她就是“優越”不起來。她覺得拉達美斯已經心有所愛,憑直覺。女性的直覺通常還就是挺準。拉達美斯確實心有所愛。他愛的是阿依達。此時阿依達的身份是被俘的女奴。拉達美斯並不知道她是敵國國王的女兒,一位身份高貴的公主。但真愛是從不在乎身份地位的。

因此當埃及國王宣布任命拉達美斯為軍隊統帥,並慷慨承諾,待埃及大軍得勝歸來,要把女兒、高貴而驕傲的公主,許配給拉達美斯。公主欣喜。

拉達美斯對領軍出征,抗擊來犯之敵,保衛祖國,**滿滿,躍躍欲試。但對抱得美人心不在焉。他的眼神黯淡,目光沒有落在公主阿姆娜麗絲的身上。公主警覺:難道他已心有所愛?是誰?敢奪我之所愛?阿姆娜麗絲想出一計,她謊稱得到前方的報告,拉達美斯在戰鬥中陣亡,以此觀察阿依達的反應。阿依達果然中計。公主怒不可遏。她覺得自己地位高貴,而阿依達這個女奴,竟敢奪她之愛,於是發誓要在情場上與阿依達決戰。這場決戰的勝者是阿依達,不過代價是死亡。

阿依達與阿姆娜麗絲的“戲份”,我以為很難簡單地說孰重孰輕。而且讓我喜歡的《阿依達》版本,唱阿姆娜麗絲的歌手能否有足夠的本錢與阿依達“抗衡”,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阿依達當然是全劇的第一主角,這從劇名就可以弄清楚。但這部歌劇不是獨角戲。其戲劇性決定了必須有一位能在嗓音、歌唱技藝和氣質上,足夠與女一號抗衡的女二號,才有可能把這部歌劇的精髓,演繹得淋漓盡致。

在《阿依達》裏,撐起“一台戲”的這兩個女人。真正的“對手戲”是在第二幕,拉達美斯帥大軍出征,公主阿姆娜麗絲在宮中試探阿依達那段。而全劇中有幾段,雖然不是“兩個女人”的“對手戲”,但絕對是撐起這台戲的“重頭”。

第一幕最後部分阿依達的詠歎調“Ritorna vincitor!”(祝你得勝而歸!),揭示了阿依達與拉達美斯之間的愛的必然命運,表達了阿依達對愛情的強烈渴望與深深的絕望;第三幕開始阿依達來到尼羅河邊與拉達美斯約會,在等待拉達美斯前來時唱的那段“O patria mia”(我可愛的祖國),更是表達了阿依達內心的痛苦:為了祖國,為了愛情,她所做的抉擇。還有在這段詠歎調之後,她與父王的對唱,都是很精彩的戲。

阿姆娜麗絲的重頭戲,除了第二幕裏與阿依達的“對手”之外,有一段與拉達美斯的“對手”,也十分出彩:第四幕裏,拉達美斯因為泄露軍事機密,放走敵方人質而被逮捕關進地牢,將以叛國罪處死。公主來到地牢,“屈尊”請求拉達美斯放棄對阿依達的愛。隻要拉達美斯能接受她的愛,她願意全力挽救拉達美斯免於一死。但是拉達美斯拒絕了公主的請求,堅稱為了愛早已做好赴死的準備。公主絕望。這段唱在形式上是意大利歌劇中“標準的”輪唱,先是公主的唱段,然後是拉達美斯的唱段,兩段唱在樂句上是“重複”的,但分別由女中音和男高音唱出,音感與意境完全不同。在這裏,演唱阿姆娜麗絲的歌手,能否用這短短幾句,把阿姆娜麗絲心中那份高傲卻又絕望的愛表達出來,是很考驗功力的。

在意大利美聲歌劇的範疇裏,女高音角色中,阿依達的魅力幾乎沒有一個女高音歌唱家能“抵抗”得了,由此,一位頂級的女高音歌唱家,在多個《阿依達》的版本(無論是現場錄音版本還是錄音室版本)中演唱阿依達的現象不在少數。舉三個例子。

卡拉斯(Maria Carlas,1923—1977)無疑是演唱阿依達的理想歌唱家。這是因為她的嗓音特點和個人氣質與阿依達這個角色很相符。如今我們通常能聽到的,是1955年塞拉芬指揮米蘭斯卡拉歌劇院管弦樂團與合唱團錄製的版本(EMI CDCC 7 49030-2),費朵拉·芭比耶莉唱阿姆娜麗絲,理查德·圖克唱拉達美斯。由此上溯,還可以聽到1953年她在科文特花園皇家歌劇院唱的阿依達(Testament SBT2 1355);1951年在墨西哥城唱的阿依達(EMI 5 62678-2/URANIA URN22.172)以及1950年在墨西哥城唱的阿依達(FONO1016.17)。

卡拉斯首次登台演唱阿依達,是1948年在意大利的都靈,時年25歲。而唱片發行資料顯示,1955年以後尚未見到過卡拉斯演唱《阿依達》全劇的錄音。1950年、1951年和1953年這三個均為演出實況錄音,錄音質量差強人意;1955年的錄音室版本,不知為何,是單聲道錄音。不過這些錄音技術上的不夠完備,絲毫不影響我們聆聽卡拉斯演唱的阿依達。無論是第一幕第一場裏的“Ritorna vincitor!”,還是第三幕中的“O patria mia”,卡拉斯把阿依達的愛恨情仇,表達得出神入化。卡拉斯把自己的歌喉和歌唱技藝,發揮到了極致。這幾個錄音相比較起來,1955年在錄音室裏的演唱,沒有如在歌劇舞台上,情感的爆發與表達那麽淋漓盡致。三個現場錄音裏,皇家歌劇院的那個,錄音質量稍微差些,而兩個墨西哥城的錄音,聲音質量都在水準之上。其中1951年的演出,因為有莫納科極為出色的“映照”,而更加熠熠生輝。

那麽“對手”阿姆娜麗絲呢?1950年和1953年那兩個演出中,唱阿姆娜麗絲的均是意大利女中音西米奧內托(Giulietta Simionato,1910—2010);1951年唱阿姆娜麗絲的是墨西哥女中音多明古茲(Oralia Dominguze,,1925—2013);1955年錄音室版本中唱阿姆娜麗絲的是意大利女中音芭比耶莉(Fedora Barbieri,1920—2003)。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西米奧內托與多明古茲兩人,都是演唱阿姆娜麗絲的“不二人選”。她們嬌豔的聲色、高傲的氣勢、強烈的戲劇感,都是與卡拉斯“棋逢對手”的最大本錢。可以說,她們與卡拉斯“交相輝映”,演繹了一出出偉大的《阿依達》。

《阿依達》屬意大利歌劇,但說的是非洲的故事,所以不知道美國女高音利昂婷·普萊斯身體裏湧動著的祖先的血,是否給了她詮釋阿依達得天獨厚的條件。不過普萊斯在其全盛時期,是最偉大的威爾第女高音。不少論者都覺得,很難有一位意大利的女高音歌唱家能出其右。這點即便是有著“歌劇女王”之尊的偉大的卡拉斯,也無法奪其鋒芒。卡拉斯最為人稱道的其實還是在美聲歌劇範疇,如貝利尼、羅西尼、凱魯比尼,還包括普契尼和一些威爾第的歌劇。

我聽過一張普萊斯20世紀50年代末在羅馬歌劇院演唱威爾第《遊吟詩人》選段的唱片(Symphony SYCD 6164),其中列奧諾拉的詠歎調“D’Amor Sull Ali Rosee”(愛情展開著玫瑰色的翅膀),唱得是那樣的優美、那樣的自由舒展,恍若上天之聲,直聽得人如夢如醉。而普萊斯演唱的阿依達,則是集**、氣勢和柔美於一身。

偉大的意大利女高音苔芭爾迪(Renata Tebaldi,1922—2004)在其歌唱藝術生涯的初期,得到了托斯卡尼尼的大力提攜。托斯卡尼尼非常喜歡苔芭爾迪的嗓音,稱其為“天使之聲”,並鼓勵她挑戰阿依達。苔芭爾迪覺得自己隻有“抒情女高音”的本錢,不適合唱阿依達,但托斯卡尼尼堅持己見,並邀請她排練阿依達這個角色,並最終“促成”她於1950年在米蘭斯卡拉歌劇院登台,由沃托指揮,演唱了阿依達。與她搭檔演唱阿姆娜麗絲的是芭比耶莉,唱拉達美斯的則是偉大的戲劇男高音莫納科。九年後,由卡拉揚指揮維也納愛樂樂團和維也納國家歌劇院合唱團,錄製了《阿依達》(DECCA 475 8240)。

但命運就是如此弄人。苔芭爾迪在自己輝煌的歌唱藝術生涯中,不時會受到一絲“陰影”的籠罩。這絲“陰影”不是別的,正是卡拉斯的鋒芒。這兩位偉大的歌唱家,各有自己忠實的粉絲,而且粉絲們有時會鬧得勢不兩立,隻讓人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感歎。好在她們兩個都是歌劇巨星,而且各有所長。苔芭爾迪的聲音確實很美,表現出傳統的意大利美聲。不過就阿依達這個角色而言,其聲音的**和衝擊力稍有不足。

弗雷妮(Mirella Freni,1935—2014)在眾多意大利女高音歌唱家中向以**著稱,她在卡拉揚棒下演唱的阿依達(EMI CE 5951-52),就是明證。但是,她還是無法與普萊斯爭鋒。可能是得益於20世紀六七十年代模擬錄音技術達到巔峰,如今我們能聽到的兩個普萊斯唱《阿依達》的錄音——1962年索爾蒂指揮羅馬歌劇院管弦樂團及合唱團的版本(DECCA 460 765-2),瓊·維卡斯唱拉達美斯,麗塔·戈爾唱阿姆娜麗絲;1970年萊因斯朵夫指揮倫敦交響樂團及約翰·阿爾迪斯合唱團的版本(RCA 6198-2-RC),多明戈唱拉達美斯,格莉斯·班布裏唱阿姆娜麗絲——都是極其出色的《阿依達》。兩個版本雖然錄音時間相隔八年,但普萊斯的聲音絲毫沒有退化,而詮釋更為老道。

卡拉斯對於角色的貼切感和投入感確實無人能比,但細細辨別,她的嗓音在高音區有點灰暗,尤其是到三十歲以後,高音區就開始不那麽透徹明亮了。所以她的嗓音天生就具有悲劇性。但普萊斯完全不同。她的嗓音在高音區很透徹,而且很柔軟,真正算得上“美聲”——美麗、美妙的聲音。但這並不是說,普萊斯的聲音屬於柔美的一類。恰恰相反,她屬於威爾第英雄性的女高音。有氣勢有**,需要強悍時,張力十足。

與普萊斯“對手”的兩位女中音歌唱家,戈爾就不說了。我很喜歡她的嗓音,隻是她的唱片真不多。想提一句班布裏。因為她和普萊斯一樣,身體裏流淌著同族祖先的血。班布裏可能是20世紀六七十年代最好的阿姆娜麗絲之一。

演唱阿姆娜麗絲的歌手,最好得是“次女高音”,高音區比較嬌豔亮麗的那類。因為阿姆娜麗絲是一位年輕高貴的公主。班布裏的嗓子正好有此優勢。所以1970年她擔當普萊斯的“對手”不足為奇。因為在1967年EMI公司出的那個祖賓·梅塔指揮羅馬歌劇院的版本中,她就已經擔綱了阿姆娜麗絲,而唱阿依達的正是我想說的第三位女高音尼爾森。

尼爾森以演唱瓦格納歌劇著稱於世,但這並不是說她隻能唱好瓦格納。在意大利歌劇範疇裏,她同樣很有建樹,而其中我最喜歡的,是她唱的圖蘭朵和阿依達。比較起來,尼爾森演唱的《圖蘭朵》,我聽過的版本有六個,可是她演唱的《阿依達》,隻聽過EMI公司在1967年錄製的羅馬歌劇院版(EMI CMS 7 63229 2)。這個錄音的演唱陣容超強:科萊裏唱拉達美斯,班布裏唱阿姆娜麗絲。

尼爾森的嗓音有著極為獨特的質地,那種冷豔的、金屬般的高音,詮釋出了一個內心堅強的公主。她的弱音也十分到位,把阿依達的內心世界刻畫得惟妙惟肖,隻是稍微缺了點淒美的成分。

講到《阿依達》的版本,有一個1928年錄製於意大利米蘭斯卡拉歌劇院的《阿依達》(NUOVA ERA HMT 90020/21)是必須聆聽的。這個錄音雖屬於“錄音室”版本(肯定不是演出實況),但讓我感受到了在歌劇舞台上“正宗的”意大利歌劇的演繹風格。在這個由薩巴吉諾指揮斯卡拉歌劇院樂團及合唱團的錄音裏,演唱阿依達的吉亞尼尼(Dusolina Giannini,1902—1986)與演唱阿姆娜麗絲的敏西妮-卡塔尼奧(Irene Minghini-Cattaneo,生平不詳)上演了一場精彩萬分的對手戲。演唱拉達美斯的帕泰裏(Aureliano Pertile,1885—1952)雖然是一位被稱作“抒情的戲劇男高音”的歌唱家,但是在這個錄音中,我聽到的肯定是一位偉大的戲劇男高音的歌喉。

瓦格納的《羅恩格林》中的男高音角色,即羅恩格林的“分量”,明顯要超出拉達美斯在《阿依達》中的分量。不過這並不妨礙劇中的兩位女性角色——布蘭邦特公主愛爾莎——女高音和泰拉蒙德伯爵夫人奧特魯德—女中音——為我們“上演”的一出精彩的好戲。

《羅恩格林》中這兩位女性角色愛爾莎和奧特魯德,一“正”一“反”。愛爾莎的“特點”有兩個:一是愛夢想。很奇特的夢想,但是美夢成真。這是很普遍的人性(女性自然不能例外):人都喜歡夢想,都希望美夢成真。當然,愛爾莎期盼英雄出現,為自己申冤為自己正名,使她的夢想涉及了正義、道德,等等;二是猜疑。這個猜疑是因對信任、忠誠和真實的要求而起的。要求信任、忠誠和真實,也是很普遍的人性。對女性尤為重要。可是很要命的是,愛爾莎夢想成真的前題,是基於絕對的信任和絕對的真實兩者間的矛盾——羅恩格林出手相助的“前提”是愛爾莎對他的絕對信任:不能問他的姓名;不能問他的來曆。如此對愛爾莎來說,夢幻與虛幻之間產生了某種必然聯係。美夢成真後的愛爾莎,卻注定要被虛幻所困擾。奧特魯德正是抓住了這點,使愛爾莎成真的美夢隨即破滅——由於她違背了自己的諾言,羅恩格林在向她道出了自己的姓名身世之後離她而去。愛爾莎傷心氣絕。

奧特魯德被“定位”於女巫。為幫助丈夫泰拉蒙德伯爵成為布蘭邦特公國的大公(即國王),她用法術將年幼的大公繼承人戈特弗裏德變成了一隻天鵝,並誣陷愛爾莎公主為謀取王位而殺害了親弟弟。丈夫與聖杯騎士羅恩格林決鬥失敗後,對奧特魯德非常惱恨,抱怨不斷,於是奧特魯德卻施計挽回敗局。她先是利用愛爾莎的善良和同情心,騙取了參加愛爾莎婚禮的機會。而在婚禮進行的途中,她跳出來向眾人“宣告”羅恩格林是凶險的魔法師,不然為何他不敢透露自己的姓名和來曆,以此激起了愛爾莎的疑心和不安,導致愛爾莎違背自己“不問姓名不問來由”、絕對相信羅恩格林的誓言。最終,在丈夫去刺殺羅恩格林,反被羅恩格林殺死、羅恩格林公開了自己的秘密而宣布必須離開後,奧特魯德為自己的惡行雀躍。她直言是自己把戈特弗裏德變成天鵝,而羅恩格林乘天鵝而去,愛爾莎的弟弟將永無回返之日……

愛爾莎這個角色,讓我感覺瓦格納在她身上,多多少少“寄托”了一些男性對女性的“奢望”——要求被絕對信任。沒有緣由的絕對信任——這似乎是件天方夜譚的事。從人性的角度講,愛爾莎雖然“違背”了誓言,卻遵從了人性。從女性的角度講,愛爾莎把自己的命運完全交給了夢幻,交給了命運,這種給予,這種全然的托付,本來就經不起考驗。她是女人,需要實實在在的、能把握住的依靠。由此說來,比起隻是等待美夢成真的愛爾莎,奧特魯德可以算是一個“積極進取,主動掌握自己命運的”女性?

《羅恩格林》第一幕中愛爾莎敘述自己夢境的唱段,是能否唱好愛爾莎的試金石。最得我心的是德國女高音雅諾薇茨(Gundula Janowitz,1937—)在德國唱片公司1971年錄製於慕尼黑海格力斯大廳的那個《羅恩格林》(DG 449 591-2)中的演唱。庫貝利克指揮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及合唱團。從CD1的track 5 “ Einsam in truben Tagen hab’ich zu Gott gefleht ” (在那些焦慮無助的日子裏,我獨自向上蒼祈禱)開始,一直到track 7末尾的那段合唱結束,可以一氣聽下來。雅諾薇茨夢幻般的嗓音是無與倫比的。除她之外,我沒有聽到過任何一位瓦格納女高音能唱出如此的夢境。

真正的好戲是在《羅恩格林》的第二幕裏,愛爾莎與奧特魯德“對手戲”。從CD2的track 2 “ Euch Luften,die mein Klagen so traurig oft erfullt,euch muB ich dankend sagen,wie sich mein Gluck enthullt” (神啊,在我傷心落淚的日子裏,你們常聽到我的悲戚;如今我終嚐幸福,心懷感激向你們表達謝意!)開始,到track 5 愛爾莎與奧特魯德的“對手戲唱段”結束,是《羅恩格林》中非常好聽的女高音/女中音唱段。不僅好聽,同時還是戲劇性很強的段落。這裏有愛爾莎對美好明天的憧憬,對盛大婚禮的想象,對奧特魯德的勸慰和同情,對奧特魯德的善意;有奧特魯德的狡詐、試探、假作臣服、假作悔罪、假作懺悔、假作關心和實際內心的憤恨以及對複仇的渴望。

《羅恩格林》第三幕主要突顯的是男聲的唱段。重要,也非常好聽的女聲唱段是“婚禮進行曲”之後,愛爾莎從傾訴愛戀,到表達疑慮,再到忍不住要問羅恩格林的姓名身世的那些唱段。

如果讓我排出《羅恩格林》演唱者的“最佳”陣容,那就是雅諾薇茨演唱愛爾莎,路德薇(Christa Ludwig,1924—)演唱奧特魯德和孔亞(Sandor Konya,1923—2002)演唱羅恩格林。隻可惜,他們好像沒有同台演出的記錄,也沒有一起錄過音。

路德薇成為我首選的“奧特魯德”,是因為聽過一個很神奇的維也納國家歌劇院1965年的《羅恩格林》錄音(Golden melodrama GM1.0045)。欣賞瓦格納的歌劇,通常是不可以在中間任何時候鼓掌的。可在那個現場實況錄音裏,路德薇在演唱完第二幕裏奧特魯德的那段“Entweihte Gotter!Helft jetzt meiner Rache!”(被褻瀆的神啊,請助我複仇!)後,全場掌聲雷動,時間長達一分十秒!我不知道那場演出是不是有某個特殊的意義(比如某個紀念日什麽的),還是純粹出於被路德薇的演唱所感染、所震撼,現場爆發出了不可思議的掌聲。不過路德薇的演唱,的確精彩!

孔亞演唱的羅恩格林,隻推薦兩個拜羅伊特的現場錄音:1958年和1959年。前者由克路易坦(Andre Cluytens)指揮(Walhall WLCD 0250),後者由馬塔契奇(Lovro von Matacic)指揮(ORFEO C691 063D)。羅恩格林是一個對歌手要求很高的角色——當然,瓦格納“筆下”的男高音都不好唱,如雪楓說,除了嗓子本錢得足,還必須有甘願縮短自己歌唱生涯的獻身精神才行——需要同時具備最好的英雄男高音、抒情男高音、戲劇男高音的特質。

再說回到愛爾莎和奧特魯德。瓦格納對歌手的“限製”,尤其在演唱的“發揮”這方麵是很明顯的。或許這正是瓦格納的樂劇與意大利歌劇在本質上的區別。《羅恩格林》裏愛爾莎與奧特魯德的“對手戲”,從聲音的角度講,不需要有太多的對抗和比拚,唱奧特魯德的歌手往往演唱得戲劇性很強,唱愛爾莎的歌手則夢幻性很突出。這是劇情與角色所要求的。也因此她們的演唱是否“搭配”的重要性,顯得不是那麽重要。但是她們之間的對手戲,以及她們的角色性格、人物特性,無疑是全劇裏最重要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