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無病和於魁、張大毛不一會兒便消失在路邊的樹林裏。
在遠處坐山觀虎鬥的那五個人也繼續向前趕路,他們依然是和以前一樣,馬跑得很快,不一會兒也消失在前方。
婁全保沒有帶傷藥,因為他一直在巡撫衙門當差,很少有受傷的機會。王禹山和王遠也是一樣。多虧了鏢師們常在江湖走動,他們過的就是刀頭舔血的日子,所以每人都隨身攜帶著治外傷的藥。一個名叫李鵬飛的鏢師拿出了自己的傷藥,給婁全保塗在了傷處,很快就止住了血。然後包紮起來。等這一切處理停當。陸飛虎和王禹山一行人重又上路。
臨近中午,大家就盼著有飯館,可是遠遠望去,前邊並沒有村落,更沒有飯館。又走了好大一會兒,天已過午,仍然沒有走出這座山嶺。陸飛虎和王禹山商量了一下,便讓大家在路邊停下來,把早上臨出發前從飯館裏買的饅頭拿出來,先墊墊肚子再說。大家將就著啃了一些涼饅頭,各人拿起水壺喝了幾口水。然後繼續上路。
一路上,每個人都想著心事。
王禹山想到的是臨出發之前,李長安說闖王圖的事隻有他和李長安、陸飛虎三個人知道。他想,這件事關係著虎威鏢局的前途命運和陸飛虎全家的性命,他陸飛虎應該不會故意泄露出去,除非他想拋棄家業和妻室,想獨吞闖王圖。可是這半張闖王圖並不能立刻換成錢財。再說,即便他想獨吞,也犯不著叫別人來搶,他悄悄地溜走就行了。他想來想去,覺得這件事不可能是陸飛虎泄露出去的。自己更是連半個字也沒有說出去。那麽,這麽機密的事索命三鬼是如何知道的呢?難道會是李大人?他把這件事泄露出去,對他有什麽好處呢?若真是丟了這半張闖王圖,恐怕他的腦袋也得搬家。他應該不會做這樣的事。那麽究竟會是誰呢?他在官場混得久了,官場中的齷齪事他見得很多了,他的脊梁骨不由得一陣發冷:莫非這裏麵有什麽陰謀?
王遠和鏢師們則如墜霧中,因為他們隻知道要護送那三箱珠寶和瓷器,不明白闖王密圖是什麽東西。但從呂無病的話裏他們猜測,這張圖紙肯定比這些珠寶值錢得多,這麽值錢,會是什麽東西呢?
陸飛虎的心裏比任何人都吃驚,因為在李長安交給他這半張闖王圖的時候,連王禹山都不在場。也就是說,這件事隻有他和李長安兩人知道。李長安不可能把這件事說出去,自己更是沒有告訴任何人。那麽,索命三鬼是如何知道的呢?還有那在遠處的五個人,大概也是衝著闖王圖來的。
按說,在這些人中,最不應該吃驚的是婁全保,因為他按照李長安的吩咐,把消息透露給了張德蘭。但是,他卻也感到了一點吃驚。因為他知道,張德蘭是闖王的部下,那麽今天來搶闖王秘圖的應該是起義軍的人,怎麽會是索命三鬼呢?
各人都在想著心事,誰也不說話,一路上的氣氛也就很壓抑。
終於走出了山嶺,在山腳下就有一家飯館。大家都感到精神一振,都想先到飯館去吃點可口的飯菜再走。可離著還有很遠,陸飛虎就看見在飯館門口的拴馬樁上係著五匹馬。他不由得臉色一變,因為這五匹馬正是今天上午在山路超過他們的那五個人的馬。他想了想,一勒馬韁,等王禹山跟上來後,他在馬上與王禹山說:“王先生,您看到前邊飯館外麵的那五匹馬了嗎?”
王禹山手搭涼棚,看了看,他的臉色也變了:“陸總鏢頭,這不是今天上午那五個人騎的馬嗎?”
陸飛虎說:“正是。”
王禹山想了想以後,猶豫著說:“會不會是他們沒有吃午飯,出山以後在那兒吃飯呢?”
陸飛虎說:“王先生,您想想看,他們的馬腳程那麽快。他們如果想在那兒吃飯,現在也早就吃飽了。恐怕他們是在等我們啊!”
“等我們?難道他們想打我們的主意?那他們為什麽不在山裏動手呢?”王禹山疑惑地說。
陸飛虎心情沉重地說:“他們沒有必勝的把握,他們早就來了,萬一他們與飯館的老板合謀,在飯菜裏做點手腳,那豈不是很危險嗎?”
王禹山雖然見多識廣,但他畢竟隻是個文人,麵對江湖中的險惡束手無策。他說:“陸總鏢頭,你說怎麽辦?”
陸飛虎說:“我們不能在這家飯店吃飯,我們繼續往前走,再找一家看看再說。”
王禹山點了點頭:“也隻好這樣了。”
然後,陸飛虎就去對鏢師和趟子手們說了他的決定。王禹山則去告訴了婁全保和王遠。
路過那家飯館的時候,大家都情不自禁地扭頭向飯館裏麵看去。在靠近窗口的桌子上,那五個人正在喝酒吃菜。一邊吃喝,還一邊向外麵張望。當看到鏢隊從門前經過卻沒有停下來時,那個彌勒佛似的人還咧著大嘴笑了。
鏢隊繼續前行,可是走了好遠都沒有再見到一家飯館。原來,有人在剛一出山的山腳建了那一家飯館以後,在山裏經過了大半天跋涉的人們必然會一出山就在那家飯館吃飯。所以,人們在接下來的小半天的路程是不會再吃飯的。無人吃飯,也就不需要飯館。正是因此,出了山口以後,雖然有幾個村落,卻沒有飯館了。大家隻好不停地向前走。
那五騎人馬很快地又趕了上來,在超過鏢隊的時候,他們連看都沒有看一眼鏢隊。策馬疾馳而去。
等到天快要黑的時候,他們趕到了郭集鎮。郭集鎮是出山以後的第一個大的集鎮。鎮子上有一家客棧。說是客棧,其實就是一個大院子,裏麵有一溜十幾間正房,是住客人的。院子東邊是幾間偏房,是店主人和兩個夥計的住房和夥房。院子西邊是一溜草棚,是給客人的牲口準備的。趕腳的客商的馬車就放在院子裏。這樣的客棧在當地又叫車馬店。離著老遠,陸飛虎就看到了客棧的招牌。就是這麽一個車馬店,竟然起了一個很有趣的名字,叫“太平客棧”。店主人的意思大概是告訴住店的客人,在他這兒住店是很安全的。
陸飛虎與王禹山商量了一下,決定今天晚上就在這家客棧住下。
客棧的大門是敞開著的,鏢隊剛一進去,立刻有一個夥計迎上來照應。陸飛虎用眼向四周迅速掃視了一下,卻見那五匹馬就栓在西邊的草棚裏。他愣了一下。王禹山等人也看見了,大家的臉色俱都一變。王禹山看著陸飛虎,那意思是讓陸飛虎拿主意。那個夥計倒也很機靈,他一見這夥客人的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又見大家都拿眼睛看著陸飛虎,知道這夥人裏麵是陸飛虎說了算。立刻走到陸飛虎麵前說:“客官,整個鎮子上就隻有我們這一家客棧,出了鎮子,百十裏路內再沒有一家客棧。我們這兒的住房寬敞,夥食又好,價格又便宜。”說到這兒,他又故作神秘地說,“再說,出了鎮子趕夜路也不太平。”
王禹山在一旁問:“那在你們這兒住店就太平嗎?”
那個夥計臉上露出神秘的笑容,說:“不瞞各位客官,我們的老板可是在方圓百十裏內有名的鐵拳方伯光啊!”說到這兒,他看了看幾個人的臉色,見幾個人都沒有任何反應。他訕笑著說:“幾位客官,可能是遠道而來,沒有聽說過我們老板的厲害,你們就放心吧,住在我們這兒,周圍道上的朋友可都得給我們老板一個麵子呢?多年來,我們店裏從來沒有出過什麽閃失。”
陸飛虎突然從馬上跳下來,說了一聲:“好,就在這兒住下了。”
夥計立刻張羅著給大夥安排住房。陸飛虎悄聲問夥計:“店裏住了幾撥客人?”
夥計說:“就來了兩撥客人。一撥是兩個人,他們是來進山貨的,是我們這兒的常客。就住在最西邊的那一間。另一撥客人是五個人,一個胖子和一個瘦子住在西邊第二間,另外三個人住西邊第三間。”
陸飛虎立刻說:“夥計,我這個人喜歡安靜,那我們就住東頭吧。”
夥計立刻答應了。
陸飛虎讓鏢師路天成和三個趟子手住最東頭的一間,他和鏢師李鵬飛、王武平住在東邊第二間,王禹山和婁全保、王遠住東邊第三間。陸飛虎讓三個鏢師把那三箱珠寶和瓷器都抬進自己的房間,放在自己的床底下。然後他又在房子裏仔細地巡視了一番。讓趟子手把大家的馬在草棚中拴好,再給馬喂上草料。
等這一切都安排好以後,陸飛虎對夥計說:“我們都有點兒餓了,你去給我們弄點吃的吧。”陸飛虎又對李鵬飛使了一個眼色說:“你跟著去點菜。”李鵬飛立刻跟著夥計出去了。夥計領著李鵬飛來到廚房,李鵬飛點了飯菜,點完之後並沒有走開,而是在那兒看著廚師做菜。
陸飛虎在屋裏一邊收拾床鋪一邊對王武平說:“你去沏壺茶來。”王武平也是很有江湖經驗的鏢師,他走出房門,問一個夥計:“在什麽地方提壺熱水?”夥計告訴他要去櫃房。原來這家客棧,隻雇了兩名夥計和一名廚師,燒水的活計就由掌櫃的方伯光親自來做。
王武平來到櫃房,嘴裏說著:“掌櫃的,來一壺茶。”嘴上說著,自己卻去拿了一把茶壺,地上放著幾把暖壺,他卻不去提。他看著爐子上正在燒的那壺水,跟掌櫃的說:“我們鏢頭喜歡用剛燒開的水沏茶。”
方伯光坐在一張八仙桌那兒,一邊喝著茶,一邊衝王武平笑了笑說:“這壺水剛燒上不久,你恐怕得等會兒了。”說到這兒,他一指自己對麵的一把椅子說,“先坐會兒吧。”
王武平也不客氣,就過去坐了下來。
方伯光站起身來,給王武平倒了一杯茶。王武平忙欠了欠身說:“多謝掌櫃的!”
方伯光一邊喝著茶一邊和王武平閑聊天。
方伯光好像是很隨意地問:“客官就是剛來的鏢隊裏的吧?”
王武平說:“是啊!”
其實,王武平剛一進門,方伯光從他的衣著打扮就看出他是一個鏢師。他喝了一口茶水,然後又問:“不知怎麽稱呼?”
王武平客氣地說:“在下姓王。”
方伯光:“哦,王鏢師。”他又好像很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們那麽多人隻護送了三個箱子,可見那都是無價之寶啊!”
一聽方伯光的這句話,王武平的心裏咯噔的一下,他抬頭一看,見方伯光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方伯光又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說:“你看看,我這年紀大了,就是愛多嘴。這種事怎麽能問呢?”
王武平不知道怎麽回答是好。正在覺得尷尬的時候,水開了。王武平急忙把水衝滿一暖壺,提著水走了。回到房裏,他把方伯光的表現告訴了陸飛虎。陸飛虎沉吟良久,對王武平說:“你去告訴路天成他們,今天晚上要輪流睡覺,千萬不要出什麽問題。”
王武平剛出去,陸飛虎又來到門口,叫隔壁的王禹山過來。王禹山剛剛收拾好床鋪,聽見陸飛虎叫他,便過來了。陸飛虎給他倒了一杯茶,兩人一邊喝茶一邊說話。陸飛虎把剛才王武平說的話告訴了王禹山。王禹山吃驚地說:“我們這不是掉進賊窩裏了嗎?”
陸飛虎說:“王先生,您待會兒回去告訴婁教頭和王教頭,晚上讓他們兩人輪流休息,以防不測。”
兩個人正說著話,外麵傳來了夥計迎接客人的聲音。陸飛虎和王禹山往外一看,兩個人都傻眼了。外麵來的正是索命三鬼。
王禹山說:“怎麽辦?要不咱們不在這兒住了?”
陸飛虎說:“可是,我們無處可去啊!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們早晚得和他們碰麵的。我們小心一些就是了。”
吃過晚飯以後,陸飛虎見方伯光沒有走。他有點納悶,根據王武平回來所說,方伯光的櫃房裏連一張床都沒有。這說明他晚上不在這兒住,而是回家去住。可吃過晚飯了,他還沒有走,是不是等天晚了再走。
不一會兒,夥計來收拾碗筷。陸飛虎像是很隨意地問了一句:“方老板是不是就住在店裏啊?”
夥計說:“不,他都是回家住。平日裏連晚飯也不在這兒吃。可今天怪了,他不但在這兒吃了晚飯,還告訴我說今天晚上不回家了。讓我待會兒忙完了去他家說一聲。還讓我把大公子也叫來。”
陸飛虎一愣:“他家大公子?是幹什麽的?”
夥計眉飛色舞地說:“客官,這您可不知道,我們老板的大公子在我們這一帶可是很有名氣的,他叫方樹名,人送外號叫‘鐵書鬼判’,他的武器就是一本書,不過那本書可不是紙的,而是鐵的,裏麵還有暗器呢。”
夥計走後,陸飛虎陷入了沉思,方老板今天晚上為什麽不回家呢?他叫他的兒子來幹什麽呢?
他正在想著,方伯光來了。
落座以後,方伯光說:“閣下想必是虎威鏢局的陸總鏢頭吧?”
陸飛虎說:“正是在下。方老板果然是見多識廣,我的鏢局離此地遠在千裏之外,方老板竟然也知道,可見方老板消息很靈通啊!”說著話,其實陸飛虎的心裏很吃驚,也有點擔心,他不知道這個方伯光到底要幹什麽。
方伯光微微一笑,說:“陸總鏢頭,如果方某沒看錯的話,隔壁那三位應該是衙門裏的吧。”
陸飛虎說:“正是。”
方伯光說:“這麽說,陸總鏢頭保的這趟鏢是官府的東西?”
陸飛虎心裏微微不悅,但是他的臉上並沒有任何的反應,他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早晚是會來的。你不是問嗎?我幹脆就給你說個詳細,所以他很平靜地說:“方老板,明人麵前不說假話,我保的這趟鏢的確是衙門的。這是湖北巡撫李大人為了給他的嶽父祝壽,讓我護送的一份壽禮。”說到這兒,他一指床底下,“這三箱東西,一個箱子裏裝的是景德鎮的瓷器,一個箱子裏裝的是玉器,還有一箱子土特產。”
方伯光沒想到陸飛虎會這樣回答,他愣了一下,笑著說:“陸總鏢頭,不要怪老朽多嘴。你很坦白,說得那麽詳細。”說到這兒,他忽然話鋒一轉,“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們和後來的那三個人交過手吧?”
陸飛虎說:“是的。我們雙方都有一人受傷。”
方伯光點了點頭:“這我看出來了。”說到這兒,他又轉了話頭,“陸總鏢頭,我想您的虎威鏢局縱橫江湖多年,您肯定對江湖中的許多人物都有所了解。那三個人您想必知道是些什麽人吧?”
陸飛虎回答的很幹脆,也很簡單,他隻說了四個字:“索命三鬼。”
方伯光皺了皺眉頭說:“那個癆病鬼呂無病可是一個很難纏的人物啊!”
陸飛虎淡淡地說:“這個我知道。”
方伯光又問:“陸總鏢頭,您知道另外那五個人是誰嗎?”
陸飛虎說:“不知道,難道方老板知道他們是誰?”
方伯光輕輕地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這五個人恐怕比索命三鬼更難纏。但願這五個人不是衝著您來的。”
陸飛虎說:“他們十有八九就是衝著我來的。”
方伯光忽然又拾起了前麵的話頭說:“陸總鏢頭,您剛才沒有說實話。”
陸飛虎詫異地說:“我那兒沒有說實話?”
方伯光伸手一指床底下的那三個箱子:“這些東西還驚動不了索命三鬼。更不用說那五個人了。”
陸飛虎的臉色一變,他沒有說話。因為他沒法說。
方伯光又接著說:“按說我是不該多嘴的,但是,現在我卻不得不說了。我在江湖闖**了幾十年,我累了,不想再去打打殺殺。才回到這郭集鎮開了這家客棧。十幾年來,我這兒從來沒有出過什麽閃失,所以很多客商便都奔著我來了。他們都來我這兒,就是為了一個安全。十幾年來,在這附近百十裏內,也曾有幾家客棧,後來都開不下去。因為客商們都認我這兒。”說到這兒,他忽然歎了一口氣,“唉!今天恐怕我的這個太平招牌就要毀於一旦了。”
陸飛虎說:“方老板莫不是想攆我們走?”
方伯光急忙一擺手說:“陸總鏢頭,您太小看我方某了。我雖然武功不濟,但也不會放任別人在我的店裏撒野。”
陸飛虎一抱拳說:“多謝方老板!您讓夥計叫大公子來也是為了這件事吧?”
“不錯!我兒子外號叫做‘鐵書鬼判’,他的兵器很怪,是一本書。江湖上用這種怪兵器的人並不多,在很多人看來,凡使用這些怪兵器的人往往都有著很特殊的武功。”方伯光說到這兒,呷了一口茶,“陸總鏢頭,我兒子的武功雖然不差,但是,據老朽看來,他決不是呂無病的對手,而另外那五個人更不是善與之輩,尤其是那一個瘦子和那個彌勒佛似的胖子,他倆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測。我叫我的兒子來,隻是想唬他們一下子。但願他們有所顧忌,今天晚上不要動手。”
陸飛虎說:“方老板與我們萍水相逢,如此仗義相助,陸某感激不盡!”
方伯光說:“陸總鏢頭不必客氣,說實話,我之所以出手相幫,是不想毀了我太平客棧的名頭。隻要你們今天晚上不出事,明天上了路,再有什麽爭執,我就愛莫能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