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石渡西村從前的規模遠沒有穿石渡東村的規模大,但也有百十來戶人家,兩三千人口。尤其是原樟樹壩鎮衝毀的中段那些人家,也都因西段那時人口稀少,山林廣闊,在穿石渡以西的山澗坡嶺起屋築院,開荒墾田,苦度日月。加之解放前夕從一些外鄉遷徙來此的山民們又紛紛在穿石渡以西,穿石河畔附近的山林中圈地蓋房子,築屋起院落,於是穿石渡口以西又多了許多人家。渡口以西的山山嶺嶺,坡林水澗,人口規模逐漸比東村就多了一些。東村則因地域限製,無山地水澗擴建,雖仍保持著原有繁榮,但規模反不及西村了。到五八年公社化以前,穿石渡西村已是穿石渡人民公社規模較大的生產大隊了,擁有七八個生產隊,形成了南北狹長的地域村落,也算得上是湘南山區的一個大山村了。但由於各自占山林,依水澗無序的發展,這兒的村莊缺少整體劃一的規劃。一戶或兩戶相鄰為居,他們在山坡水澗,建起的一處處房屋和院落掩蔭在綠樹翠竹之間,聳立在山塘水壩附近,高低錯落,一幢幢,一戶戶,遠遠近近,看去既有山水畫的秀美,也有中國畫的雋永,讓人感覺十分的壯觀。
在渡口以西約三裏路的山坡邊有劉姓和周姓的兩戶村民,兩家共一方水塘隔一條東西向的小路。小路很近,打一嗓招呼,踱五步方寸,就能聚集一起,互商互量,取長補短。劉姓人家,男長者叫劉三爹,幾年前一場山洪衝垮了自家的堤垸,他自己也被頑石砸傷了腰,因此,他不能下地幹重活啦。好在山裏人總有一手匠藝,他便從此砍竹破篾,織籮編筐,逢場趕集,賣籃換糧,艱難地捱度著日月。
劉三爹自被砸傷了腰就再無生育,僅有個獨子,叫劉有喜,1940年生人。雖然家裏的日子貧苦,但是這劉有喜卻生得高長個大,濃眉大眼,方臉挺鼻。他說話如撞鍾,走路如追風,開山能種地,下河能撐船,頂頂是個硬朗的漢子,莊戶人家的一把好手。劉有喜為人善良寬厚,辦事幹練周全。他既有嫉惡如仇的鐵膽,又有扶貧濟困的俠骨,既有聰慧過人的靈光,又有柔情似水的情懷。從三歲時起,他就跟在爹爹的犁耙後,撒種點播,扯草捉蟲。回到家又幫娘淘米摘菜,掃地抹桌。他還帶著隔壁鄰居,周家那個和自己同歲卻小了近半歲的弟弟小德德去山塘邊抓魚捉蝦,打豬草檢枯柴。稍大一點,他看爹爹傴僂著腰不能幹重活,就總是想方設法幫爹爹打打下手,以此減輕爹爹的重負。等到五六歲時,這小有喜已經能幫家裏做許多話計了。
閑暇時,小小年紀的劉有喜,他既是德德弟弟的好玩伴又是德德弟弟的保護神。村裏有那麽三兩個小壞蛋總是欺負他的德德弟弟,因為德德弟弟雖長得帥但卻有點耳背。這些小壞蛋就總是對德德弟弟行使惡作劇。尤其是村裏有倆小混混,一個渾名叫劉癩子,他生了一個癩痢頭。他爹媽怎麽也沒有為他診治好一頭的癩子,因此他整天不斷撓頭,總是撓得頭皮泛紅,甚至是帶血印,又時時塗抹些類似硫磺的藥膏,氣味難聞。所以,村裏小朋友都不大跟他玩,沒辦法他就隻好找另一個叫彭痞子的小混混玩。這個叫彭痞子的小混混也是叫自己爹娘傷透了腦筋的頑劣兒童。他欺侮弱小,霸淩男女小朋友。上他家告狀的小朋友幾乎要踏爛了他家的門檻。彭痞子的姆媽就不停嘮叨咒罵他,他父親則脫掉他的衣褲,用竹篾板抽他,他的身上總是舊傷未愈又添新痕,但他依然頑劣。劉癩子和彭痞子倆人還有一個最被鄉鄰痛恨的習慣,就是小偷小摸。村裏人家,掛在廚房的一塊臘肉,雞窩裏剛下的雞蛋,隻要被他倆盯上,一準就會被他倆偷走。他們在山坡坳裏撿拾柴草,烤肉吃,用破鍋煮蛋吃,倆人邊咧嘴吃著,邊哈哈笑著。碰到被偷的人家抄家夥追來,這倆人便抱頭鼠竄,拚了死命的逃之夭夭。
劉癩子和彭痞子他們倆,是最喜歡欺負德德弟弟的。他們不是脫他的衣就是挎他的褲,打他的屁屁。有時還把毛毛蟲放進德德的褲襠裏,頸窩裏,總把德德弟弟搞得哭啞了。這時德德弟弟不會去找自己的父母親,而總是去找有喜哥哥。有喜哥哥除安撫他,還時不時帶著德德弟弟去找劉癩子和彭痞子這兩個小壞蛋,找到他們也把毛毛蟲放進他們的褲襠和頸窩,讓他們癢癢得跳起腳求饒。小有喜還學他們欺負德德弟弟那樣,拿幾支小竹枝打他們的臭屁屁。並喝斥他們,下次再敢欺侮德德弟弟,會有比這更厲害的懲罰讓他們瞧瞧,嚇得劉癩子和彭痞子這倆小壞蛋護著自己的臭屁屁,一頓瘋跑。
這劉有喜母親的身體還算硬朗,白天做飯收拾家務,幫襯有喜爹務田拾園。夜晚和有喜爹共盞油燈分麻紡績,織布補衣。大人們日夜勤奮,小伢崽也不偷閑,隻要放學小有喜就帶著德德弟弟幫大人們忙前忙後。有喜但凡在外得到了一顆糖一個果一片餅幹之類的零食從來不舍得自己吃,他用紙或手帕小心翼翼包好放入口袋兜裏,待回家就分給父母親吃。這樣乖巧懂事又孝順的小孩子,村子裏大人小孩沒有不喜歡劉有喜的。大人們口中總是把他當作教育自己兒女的榜樣,總是說,看人家有喜,你們也學著他點人家又勤奮又乖巧,又孝順又實誠,是個好孩子呀。鄰裏鄉親還總是對劉三爹誇讚著劉有喜說:“三爹呀,你前世是做了什麽天大的好事囉,天王老子打發一個這麽孝順的兒子給你,真是好兒不要多,一個頂三個,好福氣喲!”
這時,正劈篾織筐的劉三爹總是喜盈盈的,他笑嘻嘻地回敬鄉鄰們說:“是的呀,我有喜就是懂事,就是孝順。這怕是‘瞎眼睛珠子,天照應哩’天王老子看我砸折了腰,做不了什麽事,就派一個散財童子來幫我,真是青天有眼呀!”說著劉一爹放下篾條,雙掌合十,對上天鞠躬致意。
“爹爹,您歇下氣囉,把這杯茶喝了,你看您劈了一下午的竹篾啦。要不,到夜裏腰又會漲痛,哀聲喧天的,姆媽和我聽了都心痛得不得了。快點歇歇氣吧。您看我和德德弟弟半下午就抓了好多蝦公子,今天抓的德德不要,他說上次抓的都給他了。憶花姐姐跟他放鍋裏焙成了火焙魚,用豆豉辣椒一蒸,別提有多好吃,他們還沒吃完呢。這次抓的就都給我啦。我這就送灶屋裏去,讓娘也放鍋裏焙成火焙魚,晚上蒸豆豉辣椒把您做下飯菜好吧。”小有喜一臉的泥水,他小手拎了隻小竹籃,籃子裏大約有半碗活蹦亂跳的小魚蝦,他喜氣洋洋地對不肯歇息的爹爹說。
劉三爹看著不到六歲的兒子,這麽乖巧懂事,這般孝順體貼,他心一酸,差點就要掉下眼淚來。他忙對小有喜說:“好崽,曉得痛爹爹啦,快把蝦公子給你娘送去吧。你自己也好生洗一個澡,看一身的泥水……”
“沒事,我跟德德講啦,我們到前麵塘裏洗個冷水澡就是啦。您快呷口茶,歇下氣囉。我去灶屋啦!”說著小有喜邊喊娘邊朝灶屋走。
劉有喜和他的德德弟弟剛滿七歲,就進東村學堂讀書去了。兩兄弟讀書十分用功吃苦,天不亮就光著腳背著書包,帶兩個蒸紅薯或蒸苞穀,幾根辣椒蘿卜條過渡口上學去了。他們怕家裏照了油燈,倆人就在學校寫完作業再回來。經常是夕陽收光,山嵐霧罩,薄暮冥冥,倆兄弟才手牽手,赤著腳走田埂,插近路回家。就連擺渡的劉一爹都逢人便誇:“劉三爹屋裏的有喜和周大爹屋裏的德德,這對後生他們生來就是讀書的料,我看他們比其他伢妹崽子都要發狠。日後定會有大出息,不是做大學問就是當幹部呀!兩個好崽,兩個好崽呀!”
周德山從小就體弱多病,三歲那年一場大病高燒不止,差點就燒壞了他的耳朵。病好後他的聽力時好時壞,而且因人而異,在親朋戚友跟前,他聽講如常人一樣沒什麽障礙,但在喧鬧聲中和欺負譏笑漫罵他的人跟前,他聽力便成了大問題,經常聽不清別人的話語,這反倒讓他清靜了許多。四年級時他又差點因滑落到穿石渡的冰渣子水中凍殘了雙腳。那年冬天一場突然而至的寒流自北而南席卷而來,來得迅猛來得急切,讓人們始料未及。寒流來的前半個月,雖已過了冬至,但冬日的豔陽每天都把穿石渡照得山朗潤水平和。甚至是連收割晚稻後田裏撒下的紫雲英都瘋長如茵,有些向著太陽的紫雲英還綻放出朵朵紫色的小花。山民們忙著采擷水窪邊、樹根下的寒菌到場圩上賣個好價錢,婦女們則把經霜過後的蘿卜整筐整筐趁太陽曬成含糖極高的甜蘿卜幹,留著淹揉成辣椒蘿卜條,供上學的娃兒們帶飯做菜。學校也快放寒假了,老師們匆忙趕補著秋收假落下的功課。就在人們都以為今年是個暖冬的時候,老天無聲無息,高天滾滾,鉛雲密布,從穿石渡西北兩峰之中的峽穀裏刮了一夜的北風,到黎明時分急切切、匆忙忙撒了一陣陣冰雹雪子。山變得雲遮霧罩,水變得回流湍急,路變得滑溜難行。
一大早,劉有喜和周德山在父母的千叮嚀萬囑咐聲中添了寒衣,穿了雨鞋,佩好紅領巾背著書包就往東村的學校趕去。頭天老師們還在班上作動員,要爭取本周之內把放秋收假的功課補完,從下周起就要轉入複習了,老師讓同學們要發狠努力,千萬別缺課。老師的話對學生來說好比聖旨,劉有喜和周德山放學後趁天光就把老師布置的作業寫完了。兩兄弟表示,初小就隻有一期功課了,一定要發奮努力,以優異的成績進入高小。畢竟在農村上到初小畢業,認得兩個字會加減乘除,會寫封簡單的書信,會打一手算盤就是秀才了。一大批農村孩子就會告別學校回家務農了,尤其是女孩子,除個別會升入高小讀書外,其餘幾乎全都是回歸家裏,要學習女紅,要學習蒸茶煮飯,洗衣漿紗。
劉有喜和周德山是有大誌向的山裏娃,是學校學習的尖子生,他們不會在高小的門檻邊就止步的。劉有喜和周德山兄弟倆手牽手一踩一滑走到渡口已是滿身大汗,滿頭熱氣,冰冷的雪子冰雹打在臉上雖有幾分疼痛,但兩人感覺紅撲撲的臉上有股子冰涼的愜意。
劉一爹見又是劉有喜和周德山倆娃第一個來到渡口,便對他倆說:“有喜、德德,天氣這麽大,學校說不定會因天氣突然變卦臨時放假呢。一爹勸你們倆個娃崽今天就別去學校啦,你們看還在落雪子,船跳板十分滑溜,走不穩會掉到河裏去的。”
“沒事的,一爹,我們一天要過兩回渡口,這船跳板走上去顫悠悠地蠻好玩,怎麽會掉河裏去呢?不怕的。”周德山脆聲聲地回劉一爹的話。
“德德講得對,我們一天最少要過兩回渡口,我們穿了套鞋會走穩的。謝謝您啦劉一爹,謝謝您對我們的關心”劉有喜也附和周德山的話,讓劉一爹放心。
“那好囉,有喜、德德你們倆上跳板要小心滑溜囉,走吧,一爹送你們過渡口。”劉一爹取來了撐竿,一邊準備解纜繩,一邊關切地囑咐劉有喜和周德山兩個又是最早一班過渡口的學生。
周德山今天格外興奮,他想著昨天傍晚過渡口回家時,天氣還那樣暖和,今天就落起雪子來了。於是他蹦蹦跳跳就踏上了船跳板。劉有喜也就跟在周德山的身後,穩步踏實地朝船跳板走去。周德山踏上顫顫巍巍的船跳板就邁著輕捷的大步準備往船艙走,但船跳板上落的雪子還沒融化,雖然周德山十分小心,摳著腳趾頭,一步步往上走,但跳板上仍是一哧一滑的。劉有喜看跳板那樣滑,心想先讓德德進船艙後,自己再上跳板吧,要不跳板一下子踏上兩人就更會顫悠啦。於是他一邊囑咐周德山在跳板上踏穩,慢一點,一邊自己向跳板上踏去。眼看周德山就要從船跳板跨進船艙了,誰曾想周德山進船艙心切,前腳跨度太大,後腳沒跟上來,他前腳遂踏在跳板與船艙結合處一滑,一個趔趄不穩,就滑進了冰冷的水裏。而渡口淺水處又落了不少沒融化的雪子,周德山大叫一聲“喜哥哥!”就整個人倒進水中。
這邊隻大周德山半歲的劉有喜一下子嚇傻了,他顫抖著喊道:“一爹,一爹,德德掉進河裏啦,快救德德呀,嗚嗚嗚”
劉一爹正把解開的船纜繩準備往船上扔,他就對掉進河裏的周德山大喊道:“德德,一爹來噠,你莫撲騰啊!”說著他又回頭對已醒過神來也要住水裏跳的劉有喜喊道:“有喜站在那別動,不要下水啊。一爹就把德德拖出來。”說時遲那時快,劉一爹扔下船纜繩就跳進河裏,他伴著渡船的船邊,朝周德山大步踏過去,他對準正在水中撲騰的周德山就是一撲,劉一爹這一撲就迅急抓住了周德山飄在水中的衣擺,於是劉一爹順手一拖,就把周德山拖出了水麵。劉一爹還真不愧是撐渡船的好手,他一手扶著船邦,一手拖著周德山就上了河岸。好在是船剛解開纜繩,還沒撐竿開船。
劉一爹十急慌忙把渾身透濕,上下牙齒打著架,身子顫抖不已的周德山抱去了他平日歇腳的窩棚。劉有喜背著自己的書包又拎著周德山的濕書包,緊跟著一爹也鑽進了窩棚。一爹一進窩棚,一邊指揮劉有喜趕緊攏堆柴草點燃柴火,一邊快迅地脫去周德山的所有濕衣和自己的濕衣褲,把周德山抱在懷中躺進他平時歇腳的被窩中。柴火升起來了,劉一爹又指揮劉有喜把他和周德山的濕衣搭在兩根撐竿上,讓火炙烤他們倆人的濕衣服。一切收拾停當後,一爹又對劉有喜說:“有喜呀,你先烤一爹的衣褲吧,一爹不能一直打赤膊躺被窩裏,過會還是要去擺渡的。等一下,你就打道回府,讓德德他姐姐憶花拿一套德德的幹衣服來,也讓憶花拿一條德德的搖窩被來,把德德包裹回家。德德這身子骨是經不得這凍的,要趕緊接回去熬薑湯給他喝了好散寒啦。”
劉有喜眼裏含著淚水,哽咽著答應了劉一爹。他先把一爹的內衣褲烤幹,塞進劉一爹的背窩裏,讓劉一爹穿上,然後他安慰一番被劉一爹抱在懷裏,早已嚇得麵如死灰不知所措,仍在打著顫抖的周德山。劉有喜又添了些柴火,把冒著濕氣的衣褲翻了個邊,才低頭鑽出窩棚朝家走去。好在此時,已是大雪紛飛,漫天皆白,風勢小了許多,天也似乎沒有此前那般寒冷了。劉有喜踏著一路的積雪,一陣小跑朝家跑去,他要趕緊去為德德弟弟奔波忙碌,他想起落水的德德弟弟那顫抖著不知所措的痛苦神情,仿佛是自己犯了大錯,心傷不已。
一向就三病兩痛身體羸弱的周德山遭此一劫,幾乎又在鬼門關裏走了一遭。他從渡口劉一爹的窩棚被接回去後就高燒不止,說胡話打擺子,吃不進東西。他盲爹娘又是打卦算八字又是跳神使大法,畫符燒紙驅小鬼,周德山都不見好。還是姐姐周憶花請了郎中,開了單方,熬了中藥,灌了弟弟三天的中藥後,周德山的寒濕症方才減緩一些。而且這次周德山生病除了姐姐就隻要劉有喜伴在他跟前,有時還要握著劉有喜的手,他才感到安穩些。劉有喜為他擦汗,為他換衣褲,為他做熱敷。周德山病情稍緩一點,又陪他說話聊天。周德山病一個星期,劉有喜也請假陪護了周德山一個星期。難怪鄉鄰們都說,劉有喜和周德山前世就是親兄弟,這一世脫生又成了近鄰,成了不是兄弟卻勝似兄弟的好兄弟。
劉有喜和他的德德弟弟,是幸運的,他們發奮努力以優異的成績進了高小。周德山經曆了那場冬寒料峭落水穿石渡的劫難後,身體雖常有小恙,但終究是沒再遭逢什麽大病,他在家人尤其是姐姐的精心嗬護下,在親如兄弟劉有喜的百般關懷下,他長高了個子,更長得英姿俊秀,帥氣奪人。如同一塊浸透了山野天地之靈秀的美玉,在穿石渡這方山水間清新脫俗,光彩照人。劉有喜更是少年初長成,和周德山一樣,他涵養了穿石渡山水之間的日月光輝,他滋潤了自然天地蓬勃萬物的智慧,13歲的英武少年,知書達禮,大方周全。在家裏,在學校,在芸芸眾生之間,他都是那樣地神采出眾熠熠生輝。劉有喜和周德山他們倆人如同穿石渡西村的一對金童,上學放學都形影不離。尤其是那次周德山落水病好後,劉有喜幾乎是逢過渡口都要牽著他德德弟弟的手上下船跳板,生怕周德山再有絲毫的閃失。兩年高小的學習生活,他們倆發狠讀書,在學校始終就是老師們的驕傲,同學們的榜樣。倆人也立誌考一個好一點的中學,繼續深造。
本來劉有喜和周德山剛讀完高小是要考去離家十來裏遠的學校讀初中的,但他倆太幸運了,高小畢業那年,初中竟然就在穿石渡學校辦了起來。那年他們正要高小畢業,縣裏決定,為方便穿石渡周邊十裏八鄉高小畢業的學生繼續升學讀書的方便,遂決定穿石渡小學率先在全縣各大集鎮試點升級為戴帽初中。先從初一開始招收兩個班,遂逐年擴大為三個年級六個班。劉有喜和周德山便成了穿石渡學校初一的學生。學校師資也作了調整,除從零陵師專來了幾位剛畢業的學生做初中部的老師,縣裏還分來一位從長沙第一師範被打成所謂三反五反份子的資深語文教師。這位老師姓鄧,一來便任教初一兩個班的語文,並擔任了劉有喜和周德山所在班的班主任。這位鄧姓老師才高八鬥,學富五車,文學曆史哲學門門精通,琴棋書畫樣樣知曉。鄧老師年齡四十多歲不到五十歲,正是青春鼎盛之期,但他因個性娟介,口無遮欄,經常發表對時事的一些看法,被人揪住辮子不放,借機整治他。加之鄧老師與學校領導時有頂撞,學校個別領導也懷恨在心,於是整些莫須有的罪證往鄧老師頭上扣去,這鄧老師百口莫辯,竟稀裏糊塗被冤屈打成了所謂的三反五反份子。其實鄧老師隻是個直腸子的教書先生,他從無本意反對什麽國家對工商私營的反行賄囉,反偷稅漏稅囉,反盜騙國家財產等政策,因為這與與他的教書職業無關,相反他還十分積極地主張政府要打擊這類工商私營的不法者,他隻是對黨內的貪汙浪費等現象大為不滿,常發些義憤的評論。當然他也對學校個別領導有意見,認為他們不具有教育教學的專長,對學校的教學工作亂指揮,是典型的外行領導內行,誤了學校教育,害了學校師生。鄧老師隻不過是口無遮攔,愛去評判而已,但他的言論往往又被一些的確不具教育教學領導能力的個別領導攻擊為含沙射影,言有所指。說他是自恃才高,蔑視領導,不服安排的刺頭等。最後他被層層加碼,一擼到底,發配到穿石渡這樣的窮山僻壤教書來了。
這的確是鄧老師這號所謂懷才不遇剛正耿直的知識分子的不幸,但這也正是劉有喜和周德山這些山鄉孩子在求知道路上遇到的天賜良機,遇到的引路良師。鄧老師為人師者,他本職就是教書育人,到哪裏都是焚膏繼晷,燃燭吐絲,一腔心血為了學生。所以,他在深刻的反省反思後,雖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不公平命運的安排,但職業的本能很快讓他投入到兢兢業業,春風化雨教書育人具體而細微的工作去了。
也許這就是緣分,鄧老師一接手劉有喜這個班的教學管理,他就一下子喜歡上了劉有喜和周德山這兩個天資聰穎,人品摯樸,學習勤奮的山鄉少年。鄧老師欣喜地發現,在這山遠水僻,交通不便的地方,竟然有這等靈秀智慧,英俊卓然而且又發奮努力的孩子,鄧老師如同在他教書生涯中又遇到了益友一樣的高興。鄧老師原以為從長沙一師那英才薈萃的學校被貶到這樣一所新辦的戴帽初中,他將會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卻不想學校竟有像劉有喜和周德山這樣優秀的學生,這樣的英才俊秀,在這遠離繁華遠離喧囂的山區,他也可以大顯身手,可以縱橫捭闔,可以在傳道授業的道路上瀟灑走一回了。何況這裏沒人會因嫉妒他的才華而為難他整治他的。所以,他除了正常的課堂教學之外,還常常把劉有喜和周德山喊去他的辦公室兼臥室,他對這兩個求知欲特別強烈的學生除文史哲等初入門的知識學問進行額外的補充教授外,還把一些天文地理音樂繪畫的知識和技能對這兩個孩子進行傳授。他似乎從這兩個學生身上看到了穿石渡山鄉明天的希望,他似乎想把自己一肚子學問完全傾注在這兩個山裏的英俊少年身上。他教劉有喜拉二胡,教周德山吹笛子,他還教這倆少年畫山水畫。總之,他在這兩個少年身上傾注了一腔心血,全方位地培養著這兩個優秀學生茁壯成長。
當然這兩個山裏的少年也同樣為他這個老師在爭氣,在爭光。這兩個學生在鄧老師和學校其他老師的精心培育下,他們在德智體美方麵獲得了長足的發展。知識和學問自不必說,就連鄧老師利用教學之餘對這兩個孩子在藝術修養方麵的培養和引領也碩果累累。劉有喜的二胡竟然是拉得有模有樣,這進一步陶冶了劉有喜沉斂大度的個性。而周德山吹的笛子也是那般嘹亮高亢,清脆悅耳,讓這個山裏少年少了些沉鬱多了些激昂。那時,縣鄉的教育本就較傳統封閉,文化活動也舉辦不多。但隻要有機會,鄧老師便極力說服學校,讓劉有喜和周德山去參加極難碰到的各項文學知識方麵的競賽活動。而每每這兩個聰明俊秀的孩子總是過關斬將,勇奪桂冠。這不僅僅讓劉有喜和周德山在縣裏初中學校聲名鵲起,還讓穿石渡學校在整個縣教育係統名聲大噪。穿石渡學校全體師生都受到了極大的鼓舞,教學和學習的勁頭更足了。劉有喜和周德山在外參加活動獲得的榮譽,也常讓鄧老師喜極而泣,他蒙冤受屈的心因這兩個學生播灑的陽光而深感欣慰。
這一現象連縣教育局的領導及舉辦這些活動的組織單位都深感意外,兩個來自偏遠山鄉戴帽初中的孩子怎麽這般優秀,他們文史方麵的知識竟然如此廣博而深厚,比之縣城教學條件優越學校的學生還要學養深厚一些。經他們深入了解後,知道了鄧老師的真實底細,等鄧老師把劉有喜和周德山這屆學生一送畢業,縣文化館便一紙調令,將鄧老師調去文化館做了專職培訓輔導員。專門負責培訓和輔導全縣初中語文老師文史哲方麵的知識,以提高他們的文史知識素養。這對鄧老師來說,還真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然而這劉有喜十八歲高中畢業後就回家務農了。不是讀書不進,而是他太體恤爹娘了。他和德德弟弟從小學一路發狠讀書,成績好,品德操行也出類拔萃,倆兄弟十三歲那年,學校僅僅就他們倆人考上了全縣唯一一所公辦高中。在高中,劉有喜是班長,德德弟弟因聽力有些障礙,成績雖比有喜略有遜色,但他學習發狠用功,加之有喜哥哥的幫助,他的成績在班上也十分靠前。然而陰差陽錯,命運使然,周德山也在高考那年因一場大病而錯過了考大學。這樣劉有喜和周德山倆人高中畢業後就都回到了穿石渡西村務農去了。
劉有喜先是在生產隊當記工員,後又幹會計,當隊長。在家他爬山砍柴,破竹劈蔑,犁田播種,種菜撈蝦。在外他帶領生產隊開山鑿石,改水圍垸,與天奪食,與地要糧。周德山在生產隊當保管員,他精心細致,精打細算,為生產隊開源節流,兢兢業業為社員管理著家當,直到他離開穿石渡去長沙。
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初期除去大煉鋼鐵,大躍進,刮五風,吃食堂飯那些個折騰,農村總體還是較安穩的。何況這偏僻的山溝裏,天高皇帝遠,山裏人又勤奮,靠山靠水,吃穿用度,隻要肯幹,還是能把日子過得平穩順息的。這兒雖沒多少正經田地,但山民們在山坡溝渠開山填土,圍水造田,也開墾出了不少的田地來。他們在這些有幾分貧脊的土地上,種上些紅薯包穀稻子豆類等五穀雜糧,收成雖七分靠天,三分靠人,但碰上年景好,也能夠吃夠喝,填飽肚子。再加上女人們在家裏喂頭豬,養群雞鴨,男人們河裏撈些魚蝦,山裏采些野味,這山裏的日子也過得平穩順息,寧靜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