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山十七歲那年,姐姐出嫁了,人們都說這是一段好姻緣。
那次趕場,姐姐把自己集攢的雞蛋拿去賣,想扯幾尺毛藍布給弟弟裁條褲子,德德長成大小夥子了,個子猛一竄,以前的褲子都短了,吊在腳脖上,何況又讀高中哩,開始講究起來。多次摟起褲子給姐姐看:“太短噠,太短噠,我的褲子太短噠,姐姐……”
姐姐在集市上隨劉三爹在編織的竹籮竹筐旁邊用一方毛藍手布巾擺放了三十枚雞蛋,想賣了雞蛋扯幾尺毛藍布給弟弟裁剪縫製條褲子。雞蛋擺了半上午,一直沒有人問,姐姐正有些鬱悶,一抬頭看到有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子,正慢慢走著朝她攤前來了。見到賣雞蛋的周憶花,那男子立定了雙腳,看癡了雙眼,臉紅心跳,語無倫次。
“天啦,世間竟有這般美女,卻生在這遠山僻壤之中,難怪說深山藏美女……”那戴眼鏡的男子喃喃自語道。
那戴眼鏡的男子,他本隻是和表舅的兒子,他的一個遠房表哥來集市上轉轉,看看山裏的場圩到底啥樣。他無意在場圩上買什麽東西,更別說要買雞蛋了。他是省城一所大學的講師,這次是暑假回永州探親來了,他在永州白頻洲的堂叔家遇到了同樣去探親的表舅家兒子,這個熱情好客的表兄就把他引到穿石渡附近的家裏來玩來了。
那男子扶扶眼鏡心裏忐忑著,他的眼晴始終就沒離開過賣雞蛋的周憶花。他但見眼前的女子,中挑個子,身姿如柳,一件毛藍起小白花的褂子將她巳發育豐滿的上身緊緊包裹住,齊肩的秀發遮住了她高高襯領箍住的潔白脖子,一排齊整好看的留海遮住寬敞冷白似玉的前額。半長袖子伸出一截白如蓮藕般的胳膊,十指柔柔把擺賣的雞蛋數來掂去。一雙丹鳳眼,一彎柳葉眉襯著她高挺的鼻梁。薄薄嘴唇含硃吐丹,喃喃細語便露出一口潔淨如玉,排列精致的牙齒。修長的雙腿,齊腳脖的毛藍黑褲更襯出她身材的苗條。著一雙圓口帶絆的黑布鞋,沒穿襪子露出雪白雪白的腳背。
被這個買雞蛋的呆子目不轉睛地盯了整整幾分鍾,姑娘輕啟紅唇,微露皓齒說道:“呆子,看這許久,你買雞蛋不?不買就走開呀,別礙著我賣雞蛋呀……”周憶花看他一眼,立馬又低下頭輕輕地擺弄她急切想賣掉的雞蛋。
“我買,我買買買,我都要買……”說著掏出一把鈔票,“給錢錢錢,不要找了,不要找了”呆子語無倫次,他習慣性地推推眼鏡架結結巴巴地說。
“那不行,哪個會多要你的錢囉,雞蛋五分錢一個,三十個蛋,一塊伍毛錢”周憶花實誠地接過那呆子遞來的一把錢,數過之後,把多餘的錢及三十個雞蛋一起遞給那買雞蛋的呆子說。
“好,好好……”呆子接過錢,把雞蛋放進背包裏,然後把包雞蛋的毛藍手帕又遞回給周憶花,並囁嚅著:“姑娘,你哪個村的?”
“你這呆子看上去像個白麵書生,頭一次來趕場吧?不然怎麽不知道這姑娘是誰呢,告訴你吧,姑娘是我們這穿石渡十裏八鄉頭等美麗的姑娘呀。哈哈哈,你個呆子,看人家姑娘都看直了雙眼呢。”坐在周憶花一旁賣竹筐的劉三爹老漢笑嘻嘻地對那買雞蛋的呆子說。
“幹爹,莫亂講囉"。
被稱作幹爹的就是劉有喜的父親,在家排行第三,人稱劉老三,別人都喊他,劉三爹。周憶花稱他幹爹,是因為弟弟周德山認了劉有喜的母親為幹娘。三爹他是場上的老客,逢場必來賣他精心編織的籮筐篩子竹籃之類的竹篾貨。周憶花接過那呆子遞回來包雞蛋的毛藍布手帕,拍了拍衣襟,她小心翼翼包好呆子遞過來的錢,掀開毛藍褂子將錢塞進內衣口袋,她對劉三爹說:“幹爹,我去幫德德扯幾尺布,買幾個油粑粑,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回去囉。”周憶花賣完了雞蛋,想著弟弟的褲子有著落了,心裏湧上幾分高興。
那個戴眼鏡的男子收好雞蛋,十急慌忙在場圩上轉了好幾圈,找到他那個遠房表兄後,便又朝剛剛買雞蛋的地攤找來。他見了劉三爹便詢問賣雞蛋姑娘的去向。劉三爹哈哈笑著說,那姑娘去扯布了。於是他那個表哥簡單地詢問了劉三爹關於周憶花家的一些基本情況,就領著那呆子走啦。呆子的表兄告訴他,如果硬是看上了賣雞蛋的姑娘,那好辦,他剛好有一個在穿石渡鄉公所做副書記的親戚,托他詳細了解下周憶花家的情況,找兩三個保媒的,那還不是小菜一碟,簡單的事情。
戴眼鏡的男子姓文,叫文湖河,是長沙湘雅醫學院的一位講師。他家解放前是零陵城裏富甲一方的大戶,開著百裏礦山,管理著千畝田產,經營著南北生意。但到文湘河爺爺一輩,因礦山火拚遭人算計,家道遂中落下來。文湘河的父親很早就離開家鄉去長沙去北京求學,學成後娶了永州白頻洲開采金礦的另一富豪之女,在文湘河三歲時也離開零陵去了國民政府任高官了。因爺爺苦求自己的兒子將孫兒文湘河留在身邊,希冀孫兒今後能為文家重振家業。爺爺死後,文湘河回到重慶父母身邊,繼續學業。文湘河目睹日本強盜轟炸重慶的慘狀後,立誌學醫解救同胞的苦難而考入湘雅,八年畢業後留學校任教。其間父母勸他同去台灣,但文湘河拒絕了,隻身一人留在長沙教學和行醫。
說來也巧文湘河的這位表親,是他母親表舅的孫子。文湘河這次暑假回零陵探親,在白頻洲外婆家與這個表親偶遇,表兄實意邀文湘河來他鄉下家裏玩,文湘河也想到鄉下走走,遂到了表兄家小住。不想住在表親家的這次趕集竟邂逅了他這一生最美好的姻緣。他這位表兄家解放前曾得到過文湘河外婆家的蔭庇,遂對文湘河這門巧遇的良緣十分上緊。何況文湘河這位表兄又與穿石渡鄉公所一位副書記家是親戚。穿石渡鄉公所這位副書記對周憶花家的情況很是了解,因為周家盲夫婦在穿石渡的十裏八鄉打卦算八字,抽簽卜運辰是十分有名的。穿石渡這方園十裏八鄉幾乎沒有哪家沒請過周家盲夫婦算八字的,何況這對盲夫婦生下的這對漂亮兒女早就是穿石渡當地人的一番美談。說起周氏盲夫婦和他們這兩個漂亮兒女,又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呢。所以文湘河把這一巧遇良緣,回親戚家一說,親戚們都誇文湘河好眼力,都力挺這門親事。於是這瓜棚搭柳樹,親戚碰親戚,大家一合計,便把文湘河趕場遇到的金玉良緣提上了議事日程。
自那日趕場回去後,我們這位天生麗質的穿石渡美女周憶花也坐不住啦。本來到了21歲的山鄉姑娘就有點想嫁人啦,按鄉下習俗十七八歲的大姑娘正當婚嫁喜慶的年齡。周憶花之所以一直沒談起自己的婚事,一是沒遇到意中人,但更重要的是她太顧家了。她體恤自己的盲爹娘,體恤他們的艱難苦楚,為了他們兩個兒女,一年裏風風雨雨走山道轉水鄉,夫妻倆牽著根竹竿,打著麵小銅鑼,用三寸不爛之舌,說幹了喉嚨,說破了雙唇為山民們打卦算命。但盡管這樣辛勞輾轉也難讓一家衣食無憂。她更體恤的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德德弟弟,這個可憐的孩子就因為父母的原因,三歲那場大病,險喪性命。雖然病是好了,然而高燒差點讓他雙耳失聰,好在隻是病好後有些耳背。十歲時,已讀四年級的弟弟又因船跳板滑溜而跌進冰冰渣渣的穿石河中,險些凍殘雙腳。是擺渡的劉一爹下水救了他,抱他坐進被窩裏,又讓劉有喜生火烤衣服,去家裏喊來了她,用被子包了弟弟回家,這才讓弟弟有驚無險。雖因傷寒和驚嚇德德病了一星期,但終究沒啥大礙。從小體弱多病的弟弟膽小懦弱怕事,讓她這個僅僅大他四歲的姐姐操碎了心。而後自從弟弟考上高中,又因為他籌措學雜生活費,從沒讓她這個當姐姐的清閑過片刻。除下田地農作,還要下水窪河塘捕撈,那怕是半個子的集攢,都在為心愛的弟弟著想,就連自己想扯兩尺鞋麵布都不舍得。而這次如果自己一出嫁,這一家子的頂梁柱還不得立馬倒塌啦,唉,這該如何是好呢?
周憶花想起那日場上文湘河那幅見到她的癡呆樣子又是三分好笑,七分心跳。那呆子顯然中意自己這副模樣,一個斯斯文文的白麵書生,竟也差點失態。他中等身材略顯單瘦,白淨的肌膚,臉上駕一副眼鏡,溫文爾雅,氣質翩翩,一看就是個摯樸憨厚的讀書人。當時,她也一眼就有些動情動意。冥冥之中感覺,這呆子似早與她前世有緣,隻是姑娘的矜持讓她始終就言語得體,舉止大方。在回去的路上,她在幹爹麵前還差點因心裏惦著與那呆子的邂逅而答錯了話語,以致讓智慧的幹爹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呆子既未留下尊姓大名也沒告知他的來蹤與去影,說不定還真正隻是看她模樣漂亮美麗買她幾個雞蛋而已。雖然幹爹在那呆子麵前,透露了她是穿石渡的,但穿石渡東西兩村幾百上千戶人家,那呆子若真有那樣的意思,要找到她周憶花家也並非易事哦。
周憶花在心底輕輕笑了兩聲,她遂想起一年前她家那個零陵的遠房表姑給她介紹的那個對象來,那更是個呆子,豈旦呆還有三分傻樣。周憶花心想,難不成我命中隻有呆子緣?去年那個呆子至今想起還感覺十分可恨又可笑。那呆子憨傻三分還自戀,自說自話情緒衝動,不像是個正常人。周憶花回憶,也是去年夏天,零陵城裏那個並不常和鄉下她們家走動的表姑突然上門造訪,並領來了她們家上海一個親戚的兒子給憶花侄女做婚姻介紹。那是個30多歲的男老師,在上海一所大學教書。表姑說,這個男老師姓蔡,是個高材生,大學畢業後因為優秀就留校當老師任教了。也是因個人在婚姻上的挑剔,至今未遇到意中人。表姑問過他,挑對象的標準是什麽,他告訴表姑,除了人漂亮其他條件都不在乎。表姑便立馬想到了憶花表侄女,論漂亮那是沒得說的,天生麗質,溫柔孝順,勤勞樸實。那個老師聽了表姑的介紹,便動心爽意,他即刻催表姑帶他去穿石渡,深山尋美女。
即至見到周憶花本人,那老師眼都直啦,也和前些天場圩上那買雞蛋戴眼鏡的男子一樣,臉紅耳赤,語無倫次。但表姑帶來的老師更失態,簡直有點不正常。他見到周憶花二花都沒說,那猴急的樣子似乎恨不得立馬就成婚,抱得美人歸。他不顧表姑在身邊,上去就握住周憶花的纖纖玉手,摩挲起來。周憶花嚇得花容失色,拚命從那人雙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誰知那男子非旦緊握周憶花的雙手不放,還口中絮絮叨叨地念道:“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一雙十指玉纖纖,不是風流物不拈……”念著念著,那呆子竟然把自己的臉去貼周憶花那雙被他緊握的雙手。
不是表姑斷喝他:“書呆子,你情不自已掉書袋吧,快鬆手。這是鄉下,哪像你們上海那樣子開放?快鬆手!”周憶花當時就嚇哭了,盡管表姑一個勁解釋賠禮,說什麽是這個男老師太喜歡憶花表侄女啦,以致失態。還說上海是大都市比鄉下開放,何況蔡老師教大學,懂得西方禮儀,人西方有紳士風度的男子見到心儀女子都是這個樣子。但表姑說一千道一萬,周憶花都不肯原諒那唐突的蔡老師,更不願接受表姑上門介紹的這門親事。實在沒輒,那表姑隻好領著那呆子怏怏不悅地離開了周家,離開了穿石渡。後來聽劉一爹說,那呆子回去過渡口時還差點掉進穿石河水中,那樣子實在是菜到家了。
這事過去了差不多一年了,周憶花後來也自省,那蔡老師太開放,而自己則太過傳統。
周憶花想,這回場圩上買雞蛋的憨呆男子雖然沒有去年那個憨傻自戀的男老師那般失態,但那樣子也夠憨呆的了。周憶花想,怎麽城裏的這些都在教大學的知識分子還這般憨呆呢,怕是有毛病吧,不然都是30多啦,還找不到對象呢?所以周憶花也就有些釋然了,反正也沒給那呆子留具體地址,即便那呆子想上門,還不一定能找到門呢。
令周憶花意想不到的是,這個呆子非去年那個呆子,這個看似憨呆樣子的呆子卻並不呆。他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在周憶花和她幹爹離開場上的那一刻,他就在細心打探周憶花的種種情況。而周憶花雖不是場籲上的常客,但作為一家謀事主事的當家人,她也不少在場圩上露麵。更別說這兩年為措籌德德弟弟的學雜費用,她可沒少同場圩上的常客劉三爹來趕場迎圩。或將她下水坑河渠抓的小魚蝦拿場上換錢,或將她辛勤收種的菜蔬拿來變賣。所以場圩上的一些經濟人或趕場圩的常客都認識周憶花這位漂亮又勤儉賢淑的姑娘,也知曉她家的景況,更同情她的家境。所以文湘河稍一向場圩上的人打聽,場圩上的人便竹筒倒豆子,把他們所知曉的周憶花家的一點低細向文湘河倒了個精光。
作為省城長沙高校的一位資深的講師,文湘河的個人婚姻早是學院領導同事關切的大事。追在他身後凰求鳳的大學老師和他執教的即將畢業的女大學生那可是摩肩接踵,揮手如雲。因為他為人憨厚誠懇,因為他學識豐厚,底蘊深沉,因為他教學水平高超,研究能力高強,因為他醫術水平精進,醫療品質高尚。接觸他的女老師愛他的謙和溫順,愛他的沉穩大度,愛他的天性善良,愛他人文知識的深厚底蘊,更愛他醫學技能的超群。那些女同學呢,既愛他幽默風趣的課堂教學,又愛他春風化雨的實習指導,當然更愛他謙謙君子的儒雅和滿身書卷氣的高貴氣度。然而男女婚姻這事最是“皇帝不急宦官急”的事情,是旁人上竿子,當事人打啞迷的人間趣事。學院裏為文湘河提媒做介紹的人多了去啦,但文湘河壓根就沒將之當回事情。文湘河仍在零陵的叔伯和外婆家的親戚也是在他一回來探親,就關心詢問他的終身大事,他也是一笑置之,含含糊糊,囁嚅著不正麵回應他們的關切。
是文湘河沒動婚姻之念嗎,不是,是他自己總是覺得在他生命的燈火闌珊處早有位姑娘在和他對望回眸,無數夢境中他和那位心上的姑娘如影隨形,依依交好。文湘河夢醒時分,冥冥之中覺得,自己的婚姻,自不在急上,一旦時機成熟他和心上人就會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那全天下的喜鵲也會從四麵八方飛來,為他們搭起鵲橋,讓他們銀河脈脈,衣袂飄飄,相會在鵲橋上喜結良緣。這回場圩上文湘河竟一眼就找到了他的意中人,他望見周憶花的第一眼心裏就認定眼前這位姑娘,就是他此生踏破鐵鞋將要尋覓的心上人,他似乎感覺那無數夢境中就是與這位場圩上買雞蛋的姑娘卿卿我我,依依相戀,不想在他人生的峰回路轉之中輕易地在這處遠山近水的場圩上遇上了,誰能不說這就是千裏姻緣一線牽呢。上天既然讓他們在這裏有緣相逢,他文湘河這回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錯過這門姻緣的。
於是就在趕場的第三天,文湘河便備足禮物,邀上他的遠房老表也請上那位鄉公所的副書記親戚,一同準備登周憶花家的柴門說親。一路上,那位穿石渡鄉公所的副書記又請上鄉公所的婦女主任,過了渡口又找到穿石渡西村高級合作社的婦女主任,七裏八拐,一行五人,興高采烈開拔到周家。那天正巧周家盲夫婦也沒出去算八字,在家翻衣曬被。突然家裏來了這麽些客人,他們很是有些驚慌失措。母親趕忙喚在院子裏磨鐮刀的周德山:“德德去後山喊姐姐,快去,家裏來客人啦!”
周德山一骨碌跑出家門,沿屋後小路飛奔,邊跑邊喊:“姐姐,姐姐,來人啦,家裏來客人啦”。
正在後山砍柴的周憶花聽到弟弟的喊聲便收起鐮刀,扯開繩子將柴草麻利地梱好,用尖扁擔一擔就下山了。見到汗光閃閃的弟弟,她抽出手帕擦去弟弟一臉的汗水,愛昵地埋怨道:“來了閻王老子,這麽著急,跑這麽快也不怕摔跤?幫姐姐擔柴,姐姐才砍了一點點柴哩。”
說著讓周德山挑上柴走前,周憶花自己則來到小水溝旁,洗臉抹汗,整發扯衣。周憶花冰雪聰明,她早已猜出幾分,定是那呆子請人上門保媒來了,她心下一陣暗喜和激動。她把影影綽綽的水麵當成鏡子,梳洗打扮一番,自覺好了才急步去趕挑柴的弟弟。按說山裏伢子象周德山這般大小應是砍柴挑水,扶犁放耙,播種收糧樣樣都能幹的青壯勞動力了。但周德山從小體弱又有幾分耳背,加之在家有父母和姐姐的痛愛,在外幹活有喜哥哥的幫襯,他的確幹活很少更別說重體力活啦,所以家裏一應重體力活還是姐姐搶去了幹。
到家後,周憶花又為客人添水續茶,把家中收藏的紅薯片子,幹花生抓了兩盤待客。她見到那買雞蛋的眼鏡男子漲紅著白臉,時不時偷偷瞄自己幾眼,她心裏也春潮疊湧的,但她暗暗囑咐自己,千萬別亂了方寸。
大隊婦女主任把周憶花叫到一邊道明了所以:“憶花,今天我們幾個登門,你也知道是為文老師和你保媒來了。剛剛我們已把文老師的情況詳細地同你父母親講了,他們二老都表示同意。這個文老師雖比你大十來歲,但人家是大學老師,工資高有地位,你被他看上也是你的福分呀。年紀大些曉得痛人,跟著他你今後就是城裏人啦,還不叫我們這些鄉裏的人羨慕死唦"。
“他條件是好,可是我又不了解他,就是在場上他買我的雞蛋打了一次照麵。瞧他那個呆子樣,哪個曉得他會不會真對我好唦。再講啦,我嫁人了德德怎麽辦,他體質不好又有些耳背,我爹媽又照應不了他……”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大隊婦女主任靜默了一下便說:“憶花,鄉鄰們都曉得你痛弟弟如命,但不能因他耽誤你吧,男子早晚要做漢子,他今年都16啦,明年高中畢業就要討媳婦啦。你還不放手,他怎麽長大哩。你不必掛心,你看平時有喜那樣護著他,你爹娘雖照看他不太周全,但痛他也不弱示你哩,何況德德他幹娘痛你弟弟痛得要命,你就放心吧。”
大隊婦女主任快人快語倒真是大實話。姐姐痛弟弟痛得要命這在西村是人盡皆知的事,盲爹娘照應不了周德山,這話也沒說錯,尤其是周德山的的幹娘痛周德山,那更是穿石渡這一帶鄉親們口中的美談。周德山自二歲起白天就托給有喜媽照應,有喜媽特別疼愛有喜和德德這兩個孩子,尤其是德德。不光德德生得瓷娃娃樣好看,也因他爹娘是一對盲人,姐姐也僅僅比他隻大四歲。有喜媽善良厚道,同情周德山父母照看德德不周全,自然就更重周德山一些。以至三爹總說“有喜他娘,你怎麽還偏心起來啦,看德德比自家的兒子還要重些,你去做德德的娘好吧。”三爹對有喜媽劉吳氏椰揄道。
“要得要得,我改天就跟德德爹娘講,把德德收做幹兒子。”有喜媽就湯下麵接三爹的話茬道。這後來周德山就拜了有喜娘做幹媽,兩家關係就走得更近了。
“那也好,我們先了解一段時間再看吧!”周憶花聽了婦女主任的話遂對弟弟漸漸放下心來,她對婦女主任說。
“憶花,那怎麽要得,對上了相就定下來唦,何況人家文老師暑假一過就要回長沙哩。來來來,我幫你打下手,搞餐飯吃就算把這門親事定下來好啦。”這大隊婦女主任本就為人爽快,平素又跟周億花十分要好,說著就挽起袖子大聲喊道:“德德去把你家那隻叫花雞抓來,我殺你摘毛……”
“主任,那隻叫花雞殺不得,要留下生蛋哩……”周憶花也卷起了衣袖拿起淘盆去量米。
“生什麽蛋囉,今天來這麽多客人,總要搞幾個菜唦,德德去抓雞,抓了雞交把我,你去上院喊你幹爹幹媽和你喜哥哥來吃飯做陪客,你問你幹娘有冒得一砣臘肉。”婦女主任利利索索,快人快語。
“好,我就去抓雞,再去喊喜哥哥和幹娘他們去。”德德總把他喜哥哥放在前頭。
一會功夫一桌山裏人家的飯菜就擺上了桌。酸辣椒蒸雞、白辣椒炒臘肉、剁椒豆豉蒸火焙魚、一大碗石灰蒸蛋、紅辣椒絲炒臘腸子、黃瓜皮炒臘豬腦殼肉、一港碗炒絲瓜、一碗豆角、一碗茄子、一碗酸菜炒苦瓜。好家夥十全十美一大桌,青紅紫綠色香味美,看了叫人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主客團團圍坐,三爹把自己浸泡的眼鏡蛇酒也帶來了,他說:“曉得我們憶花這樣漂亮的妹子,是世上的後生都要搶著保媒迎娶的,冒想到被你文老師先下手為強,就要搶走了。文老師,你莫發呆嗬,要待我們花花好一世啦,曉得啵!”三爹對戴眼鏡的文老師說。文老師推推滑下鼻梁的鏡架,望著劉三爹喜孜孜的點點頭。
“來來來,三爹把平素舍不得喝的治腰蛇酒都拿出來噠,都篩上一杯吧,來遠房親家、書記、主任、三爹、憶花的爹娘,今天文老師托我們上門保媒提親,我看蠻好。文老師是省城大學老師,花花是我們這方圓百裏最漂亮的妹子,這叫天作地合,金玉良緣哩!”大隊婦女主任施展她三寸巧舌,唯恐不能保媒成功周憶花這門親事。她大方熱情地斟酒舉杯,仿佛她就能全權代表周憶花娘家一樣。席間三爹把彩禮婚期和周憶花出嫁前文老師應幫周家辦的諸事,當著文老師的遠房親戚和三位保媒的幹部都提出了具體的要求,比如出錢修繕房子,添置家什農具等等。文老師一個勁地點頭,一疊連聲地答應下來。
八月中旬文老師終於帶上美麗的穿石渡姑娘周憶花踏上了回省城長沙的路,文老師滿心歡喜,走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也身輕如燕,步履快捷。周憶花卻一步三回頭,她萬般不舍,飽含熱淚,語調嗚咽,叮囑萬千。她抱著已高出她半個頭的弟弟流下串串熱淚,一句話也說出來。她朝前來穿石渡送行的眾鄉鄰揮揮手,掩麵抽泣。文老師見狀也眼眶含淚,心情激動。隻到擺渡的劉一爹催他們上船過渡,催了好幾遍他們才依依不舍地登上船跳板。解纜抽跳,撐竿下水,擺渡的劉一爹熟練利落地完成好這一串動作後,扶著撐竿象隻輕捷的燕子點水跳上船。船在水麵打了半個轉,才朝對岸像支利箭那樣飛馳而去。
周憶花扶著船桅杆,回身望著漸行漸遠的穿石西村那連綿起伏的群山和散落在山坡嶺下的村落,任憑熱淚打濕了衣襟,心中一千個留戀,一萬個不舍。再見啦,養育我的穿石河。再見啦,生育我的爹娘,你們雖然從末見過你們漂亮懂事勤奮孝順女兒的模樣,但你們已然從心底感受到了她對你們養育的感恩。再見,我最心疼心愛又最放心不下的德德弟弟,你要強壯健康起來,你要放大膽量,要跟你的有喜哥哥多學學,學他膽大心細,學他行事幹練,學他為人機敏……兩岸青山一排排退去,水浪一波波湧來,穿石渡啊,穿石渡,你將把我們山裏最漂亮最良善的憶花妹子渡向她人生的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