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希庭被順利的推向了湖南湘雅醫學院革命委員會副主任的神壇,而彭成武卻被拉下了副院長的位置。在籌備選舉院革委會時,一場奪權與反奪權的兩派勢力鬥爭到了白刃化的程度。湘雅以汪小眼為首的造反派組織“湘雅高司”,在1967年底的奪權鬥爭中,擊敗對手以葉捍東為首的保守派“湘雅紅保軍”而占了上峰。汪小眼攛掇著幾個湘雅造反派的骨幹,極力舉薦並采取一切手段把原湘雅負責人事調配的副院長兼組織部長張希庭,推向了湘雅革委會副主任的寶座。造反派列舉了張希庭許多豐功偉績。第一條年僅十九歲就參加革命,是東北抗聯英勇殺敵,衝鋒陷陣的戰士。跟隨楊靖宇將軍轉戰在長白山,英勇抗擊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者。第二條,1945年張希庭又加入赴東北轉入戰略進攻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到東北參加土改運動。第三條,1946年在東北暴風驟雨般的土改運動中,作為某一地區土改隊的副隊長,他帶領隊員們,領導發動廣大群眾,通過反奸、清算、減租、減息等方式從地主手中獲得土地,讓廣大農民實現了“耕者有其田”的千年夢想。同時在打倒鎮壓了一大批罪大惡極的地主豪強後,還參加了無數次的殲滅當地武裝土匪的戰鬥。戰鬥中張希庭院長總是衝鋒在前,英勇出擊,打死打傷無數負隅頑抗的土匪。第四條,1948年10月參加偉大的“遼沈戰役”在英勇頑強的“黑山阻擊戰”中,張希庭院長帶領戰士們堅守陣地,一天一夜,子彈打光了,戰壕摧毀了,在陣地隻剩下他和營長郭大魁兩人時,張院長不惜犧牲個人的生命,掩護營長突圍時,遭到敵人火炮的猛烈襲擊,營長壯烈犧牲,張院長也身負重傷,被炸斷了左腿,榮立二等功。至今張院長左腿雖成功安裝了義肢,但天陰下雨,仍疼痛難忍。第五條,東北解放後,黨送張院長到齊魯大學醫學院深造,在學校刻苦學習,身任學生會副主席的張希庭,帶領全體同學為迎接新中國的解放而做出了許多卓越貢獻。第六條,1951年張院長分配到湘雅黨委辦公室工作。在工作中張院長始終如一,積極帶頭,認真負責。57年因張院長傑出的工作業績和崇高的思想品行,獲得了全院師生的交口稱讚和上級部門的多次嘉獎,遂提拔為湘雅醫學院副院長並兼任院黨委組織部長。第七條,59年在學院開展的反擊“右傾機會主義”的運動中,張院長旗幟鮮明,鬥誌昂揚,以真理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的大無畏精神,頂住壓力,堅決徹底揪出了隱藏很深的“右傾機會主義份子”文湘河,並將之送至郴州鎢礦山勞動改造……汪小眼指揮他手下的造反派寫手,不顧事實,恣意誇大,用空洞的溢美之辭羅列了張希庭七條突出的“偉功偉績”,下麵還寫有張希庭許多所謂輝煌業績的具體事實和感人細節。雖明眼人一看都是些禁不住的誇大捏造之詞,但這卻是**一個司空見慣的浮誇現象,人們嗤之以鼻之後,也就搖搖無可奈何的腦袋走了。這張力薦張希庭當選湘雅革委會大字報的最後總結說,總之,作為黨的老幹部,張希庭進入院革委會領導崗位是當之無愧的,是全院教職員工的無尚光榮和巨大驕傲。今後我們應在張副主任及其他革委會成員的領導下,繼續深入地把無產階級**進行到底,不獲全勝,決不收兵。
這場張希庭帶領湘雅以汪小眼為首的造反派“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鬥爭是驚心動魄,尖銳而激烈的。他們幾乎開動了學院的所有宣傳機器,為他們這場奪權鬥爭大造輿論,大肆宣揚。首先他們讓自己的紅衛兵文藝小分隊高舉"湘雅高司"的大旗,每天在河東的五一廣場輪番表演節目,快板,對口詞,詩朗誦,獨唱,小合唱,表演唱,舞蹈等,從不歇場。他們還把宣傳車裝飾得彩旗飄揚,兩個大喇叭一前後在長沙河東河西的大街小巷大肆宣傳鼓噪他們這次奪權的偉大勝利。甚至是他們別出心裁上演大辯論的雙簧戲,對他們這場奪權鬥爭的所謂偉大的意義,長遠的影響和將產生的大好形勢進行正反兩方的大辯論。以致於假戲真做,正反兩方竟然是大打出手,鬧了一場烏龍的大笑話,大水衝走了龍王廟,互不認識同是一處廟裏的小鬼了。
湘雅高司的造反派還把他們揪出的隱藏在革命隊伍中的曆史反革命份子,大叛徒,死心塌地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反動的學術權威彭成武,戴上三尺多高的高帽子,橫挎著胸前的紙牌子,臉上畫著猙擰可惡的畫像,繩梱索綁,押解上街,四處遊鬥。他們讓彭成武舉著鐵殼喇叭,邊走邊吆喝,我是湘雅醫學院革命造反派揪出來混進湘雅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我是背叛黨和人民的大叛徒,我出賣了革命同誌,讓他們血灑晉陽,命喪汾河。我還是反動的學術權威,我教學生隻走反動的白專道路,而不進行自我革命和徹底的思想改造。我有罪,罪該萬死。打倒反動派彭成武,堅決徹底地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而且,這些被汪小眼蠱惑的造反派還用帶鐵扣的皮帶聲嘶力竭吼叫著抽打氣息奄奄的彭成武。然而令他們始料未及的是,他們的這一惡行遭到了圍觀群眾憤怒的斥責和阻撓,讓他們所謂把彭成武鬥倒鬥臭的企圖,徹底的失敗。相反,彭成武還得到了遊鬥所到地方人民群眾的普遍同情。群眾送水並喂彭成武喝,送饅頭喂彭成武吃饅頭,而且還手挽手把批鬥抽打彭成武的造反派擋在他們的身後,不讓他們肆無忌憚地遊鬥彭成武。、
彭成武,同樣是一位老革命。他參加革命也早於張希好幾年年,而且革命資曆也比張希庭要堅實,他是延安時期的老幹部。他是背叛地主家庭,投身革命的熱血青年,他在汾水河邊長大,自幼聰明伶俐,勤奮好學。十六歲他便考入私立山西川至醫學專科學校(山西醫科大學前身),在學校受左派思想影響,參加了山西最早的左派組織“共產主義山西青年聯盟”。十八歲那年彭成武和學校幾位追求進步的熱血同學,他們向往黨中央所在的革命聖地紅色延安,於是決心衝破閆錫山反動軍閥的封鎖線去延安投奔黨中央,參加更火熱的革命鬥爭。因有人告密,在去延安的途中,他和同學們被閆錫山反動軍閥抓住送進了監獄。彭成武在獄中,麵對敵人的威逼利誘,嚴刑拷打,始終英勇不屈。就在要押赴刑場,英勇就義的前夕,彭成武被父親花重金保釋出獄並被重新送回學校讀書。1940年彭成武終於被山西地下黨組織秘密護送往延安,分配在當時延安最好的醫院“延安中央醫院”工作。
延安中央醫院,對外稱“國際和平醫院總院”。在這所醫院,由於彭成武年青又有較深厚的外科醫學專長,很受院領導何穆的重視,在何院長精心培養下,彭成武迅速成為了醫院最年輕的外科手術醫生。之後彭成武便更加努力學習,虛心向何院長求教,不斷夯實自己的醫療技術。他憑借自己積極上進,謙虛好學的工作態度,以及他在醫院的工作業績,很快升為了內科副主任醫師,並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42年底,在醫院開展的“整風運動”中有人揭發彭成武,汚蔑他當年被抓進監獄,即將押解刑場之際,因為變節叛變,才被保釋出獄的。在沒有搞清問題時,受當時左的路線影響,彭成武被撤掉了副主任醫師的資格。後來組織出麵調查,所謂獄中叛變一事,純屬醫院內部別有用心的人因妒忌彭成武的進步和所獲得的榮譽而對他的汚陷,彭成武才得以平反。
平反後,彭成武在何穆院長的幫助下,申請調往延安“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工作。在這所醫院裏他既得到了領導和同誌們的讚賞,又獲得了甜蜜的愛情,並走進了美滿幸福的婚姻殿堂。調到和平醫院後,他邂逅了早年醫科學校的晚屆同學,也是出身在汾水河畔的姑娘夏福蓮。由於共同的信仰,共同的事業,兩人很快墜入愛河。兩年後,他們結婚。婚後不久,他和愛人夏福蓮,便隨中央戰略大反攻的大部隊一起,赴東北野戰醫院工作,參加了著名的“遼沈戰役”。彭成武1953年轉業,分配到湘雅醫學院,仍從事他熱愛的醫療事業,並進入湘雅高層的領導崗位。愛人夏福蓮則轉業分配到湖南大學黨委機要辦公室擔任主任。
1958年,彭成武提升為湘雅醫學院副院長,分管學院黨政工作。這次之所以彭副院長未被組閣進湘雅醫學院革命委員會。一是他支持的保守派組織,在這次奪權鬥爭中敗北。二是張希庭陰險地將文湘河作為靶子,攻擊彭成武,說他為“右傾機會主義”份子文湘河翻案、平反。還說彭成武把侄女彭秀麗,嫁給大右派、大特務、國民黨反動派派遣安插在大陸的間諜文湘河的內弟,就是和反動派站在同一立場,企圖向黨和人民反攻倒算。還有最後一條,被張希庭當做是對彭成武,最有殺傷力的反擊。他汚蔑認定,彭成武早年就是反革命變節投降份子,是出賣自己同誌的大叛徒!這麽多罪名疊加,一時間各種汚陷造謠的所謂罪證,讓彭成武百口莫辯。辯也枉然,還被斥責是在為自己的罪惡狡辯。按當時的形勢,彭成武,本該下放到益陽南縣牛棚裏,接受靈魂深處的改造。鑒於革命的人道主義,考慮他有糖尿病,要定時打針吃藥,也就暫時罰他打掃院辦公大樓所有的男女廁所,以觀後效,但各種批鬥會必須參加。
張希庭則在這次湘雅兩派勢力的奪權鬥爭中占盡先機,他這回可說是順風順水,運勢高漲,權力在握,成了湘雅炙手可熱的高層領導。張希庭整日沉醉在一種勝利的快樂之中,他那大腹便便的肚子裏,時時變換花樣,玩弄權術及各種陰謀和卑鄙的手段,讓滿肚子壞水中滋生出肉欲的蛔蟲,蠢蠢欲動。他仍舊忘不了和彭秀麗昔日的肉搏大戰,忘不了在彭秀麗那令人馳魂奪魄的身上攫取的饕餮大餐,他把剛剛奪權整人後的勝利目光,迅急化成色迷迷的賊眼聚焦在彭秀麗身上。他發現婚後的彭秀麗,越發的漂亮,更富有風韻,甚至是連走路的身姿,都比以前要好看。她體態更加豐滿,屁股更加挺翹,胸部幾乎要漲破衣服,走起路來,胸脯顫巍巍地,好不叫人心旌搖動,想入非非。彭秀麗本來白淨的瓜子臉上,現在是紅暈浸潤,凝脂透光。尤其是眉心裏那顆美人痣,總是在向世人尤其是男人們宣示著美的韻味,對男人投射出千般**的力量。張希庭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擁她入懷,雲雨三番,以解他肉欲性事之饑渴。
但他張希庭還是有修養的,他現在還不能,現在彭秀麗是個有夫之婦,她常常在那個帥氣英俊卻一聾三分傻的食堂保管員周德山的接送下,從筒子樓到學生處的路上,打著來回,正點不誤的上著班。想到這裏張希庭就氣惱不已,煩燥不安。苦於一時半會沒找到和彭秀麗再續孽緣的機會,於是張希庭回到家裏每每就悶頭喝酒,尋找長期當成他下飯菜的黃臉老婆的種種不是,發泄他的怨恨。他覺得她這個黃臉老婆就是他情感路上的克星婆,是他發泄肉欲的擋門夜叉,若不是她的存在,他又何必四處偷腥呢?憑借他的革命資曆和高超的人際手段,他本可以上天把仙女睡遍,下地把鮮花摧殘怠盡。隻要是他相中的仙女和鮮花,沒有他睡不上,摧不折的道理。
這一天晚餐,馬氏把菜端上了桌,是張希庭平素的最愛,小雞燉磨菇、鍋包肉。酒是別人逢迎他當上革委會主任,送來的56度的麓山大麯。馬氏為他盛飯,斟酒後,自己也坐下來端起飯碗,正欲扒飯。張希庭夾了一筷子雞肉送進嘴裏,嚼了兩下。他突然站起身來,把未嚼碎的雞肉,“啐”的一口連渣帶骨吐在馬氏臉上,眼睛上。破口大罵道:“你個敗家娘們,你燒的什麽雞巴菜,真他媽的賊難吃!”罵著就揚起筷子朝馬氏頭上戳去。
“住手,你這個喪盡天良的老王八蛋,你到底要把俺媽折磨到啥時候?上次你打她,我還沒跟你算賬,你又來了。看來,你不把俺媽折磨至死,你是不肯罷休的。你整天在外偷腥嫖娼,回到家,還**威耍盡。這也就是俺媽,忍氣吞聲。奶奶過世後,你更是肆無忌憚,對俺媽打罵已成了家常便飯。托你的福,把我弄到省衛生廳,分到醫藥管理處,整天忙得暈頭轉向的,我沒時間回家,你偷著樂吧。沒人幹涉你帶野女人回來泄欲,有俺那像前世欠了你債一樣,老實巴交的老媽侍候你,你還不滿意,那就別怪我,這個同樣不受你待見的女兒了!”
張希庭把未嚼爛的雞肉,吐在老婆馬氏的臉上眼睛上,要拿筷子戳馬氏的這一幕,正被開門進屋的女兒張翠玉,撞個正著。她看得清清楚楚,張希庭是如何扭曲著臉,斜歪著眼,一臉橫肉的恐怖模樣。她目睹張希庭對她母親的打罵淩辱,己經不是一兩次了,她大聲斥責著張希庭,放下挎包,眼淚交織著氣憤,整張臉也都氣得變了形。
張希庭連忙像變了個人似的,腆著一張滿是橫肉的臉說:“翠翠,翠翠,我剛才是衝動了,衝動了,下次保證不會了。”說著對馬氏扔過一條手巾,斜擠著眼,對馬氏做了個暗示。
那馬氏平日裏被他欺負折磨慣了,擦掉張希庭吐在他臉上、眼睛上的雞肉骨頭渣,流著眼淚對女兒說:“翠翠,翠翠,算了,算了,又不是頭一回,誰叫我的命這樣苦呢……”說著又抽泣起來。
女兒張翠玉卻並不是能接受張希庭假意哄騙的人,她也極為憤恨自己那老實巴交老娘的懦弱,她厲聲吼道:“算了,算了?我算不了,張希庭,你今天記好了,我張翠玉,對你虐待俺媽,一五一十,都跟你記著,你就繼續吧,到時別怪我跟你算總賬!”她邊說著,邊回到自己的房間,號啕大哭起來。
其實張翠玉早就想把當初,張希庭寫的簽名檢討和保證書拿出來,跟張希庭攤牌算總賬了。但她覺得光靠兩頁檢討和保證書,是根本別想把張希庭扳倒搞臭的。她需要有更能使張希庭身敗名裂的證據,這樣的證據能一劍封喉,讓張希庭這,喪盡天良的惡棍,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被世人唾棄。她原以為畢業分配時,她借張希庭誘奸彭秀麗的事,可以要挾張希庭讓她分到湘雅來,可是,她被張希庭花言巧語騙了。張希庭說,省衛生廳不是誰都可以進的,沒有強硬的背景,是萬萬別想進去的,你能進省衛生廳我可是費老勁了,現在你是國家幹部啦,你知足吧!張翠玉後來才明白,這是張希庭對她實施的一箭雙雕的計謀,其實,他就是想把我打發得遠遠的。一來他好帶女人來家裏上床,沒人監督他,二來他可以肆無忌憚虐待俺媽。像今晚的情形,讓她撞見三次啦,那她不在家呢,沒有看到的呢?她越想越氣,越氣越糟心。於是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心中萌生了,她還想找點證據,來揭穿張希庭這個偽善君子,那心如毒蠍,狡猾如狐狸的本性。
張翠玉曾不止一次看到,張希庭獨自一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那一幕讓她心驚肉跳的情景。起初,她並未在意,隻以為張希庭看重戰友情,悼念和他親近的好兄弟、好戰友呢。當她第二次,第三次在門縫裏看見張希庭,在他自己的房間裏所謂悼念戰友的情形後,她才知道,自己這個所謂的父親,是一個多麽可怕的惡魔厲鬼;她才明白這個衣冠禽獸,這隻毒蠍豺狼,對母親和對她自己那樣冷酷無情,還算是好的,至少到目前還沒有加害她們母女。
事情是這樣的,去年農曆七月十五那天,是民俗的鬼節。那天下午,她跟著張希庭和母親去長沙金盆嶺火葬場附近的公墓,為去世的奶奶上墳燒紙錢。由於回來太晚,她便沒回省衛生廳單位,而是住在家中。大約快午夜時分,她小解經過張希庭的房間,她突然聽見屋內,低低的禱告聲。不對呀,下午已給奶奶上過墳,燒過紙錢了,為何半夜還在悼念禱告呢?她透過門縫看見張希庭,一臉嚴肅虔誠。她湊近門縫,看見屋內燃著一支白色的焟燭,火光在搖曳忽閃著。張希庭對著牆上掛著的一張紙畫相,雙手合掌,口中念念有詞。她起先並沒有聽清,張希庭口中在念叨什麽。隻隱約聽到:“對不起,大魁兄弟,等到那邊我由你……”後麵的聲音越來越小,她也沒在意,想是張希庭在為某個犧牲的戰友在超度吧。她回到**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不對呀,平日裏,張希庭人前假意逢迎,虛與蛇委,甜言蜜語的。背後,卻破口大罵,惡語評論。為啥麵對掛在五鬥櫃上方牆上的畫象,這般虔誠?難不成是他最要好的戰友,過命的兄弟?也不對,他從來沒有在人前,提起過他有最要好的戰友,有過命的兄弟。即便在家喝醉了酒,酒後吐真言,也從未聽他提過一嘴有關這方麵的事。
張希庭在遼沈戰役後,就被組織送去齊魯大學醫學院讀書去了,何以對將近二十年前犧牲的戰友,這般牽掛入懷,念念不忘?這其中不是他張希庭心裏有鬼,就是他張希庭在籌劃一個更陰險更巨大的陰謀詭計。不行,我張翠玉一定要探個究竟,我倒要看看張希庭這個對結發妻子這般惡毒虐待,對唯一的女兒這般冷酷無情,在外卻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到底是鬼還是人。
第二天,她等張希庭上班以後,她把張希庭的屋裏翻了個遍,也未找出任何蛛絲馬跡。她看到在張希庭的床底下,有一口剛抹過的小箱子,箱子並沒抹幹淨,顯然這口箱子不常打開。她想也許這口小木箱藏著張希庭許多的隱密,她急切地想打開看看,看一口小破木箱,為何還要上鎖?但她翻遍了張希庭可能藏鑰匙的所有地方,也沒能找到能打開那口箱子的鑰匙。她開始明白,悼念戰友,這樣光明正大,甚至是可以大書特書,為自己臉上貼金,為自己歌功頌德的事,張希庭卻是這般諱莫如深,不敢聲張,不敢示人,這其中一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和險惡的用心,有他良心不安,道德受到譴責,難以示眾的掛懷往事。從那天黑夜起,張翠玉便對張希庭多了個心眼,尤其是對張希庭夜半搗鼓小木箱,祈禱亡故戰友的這件事。
這是一個月黑風高,令人驚怵的夜晚。不年不節,一個極其平常日子的夜晚,1968年,10月,24日。張希庭晚餐喝了點酒,早早睡了。半夜時分,張翠玉看書入了迷。她突然聽見隔壁張希庭的房間有動靜,她立即打著赤腳,極輕極小心地推開自己的房門,躲到張希庭的門口。她看張希庭的房門是虛掩的,她便輕輕推開一點點門縫。她屏聲斂氣,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捂住口鼻,透過門縫往張希庭房間緊張地望去。張希庭仍像上次那樣萬分懺悔,萬分虔誠地對著牆上掛著的畫象,雙手合掌,口裏清晰地祈禱著。他這一次的聲音,在靜謐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的夜半時分,分外地清晰,張翠玉把他念叨的每一個字都牢記進了心中。張希庭對著畫象說:“郭大魁兄弟,張希庭又來向你請罪來了。二十多年前的今天,是兄弟你的祭日。別怪我對你胸膛打的那一梭子彈,那天我們從頭天午夜埋伏在戰壕裏,阻擊敵軍的西進兵團。陣地燒焦了,子彈打光了,戰士們全都犧牲了,隻剩下你和我兩人。我要求趁敵人的炮火暫時停息,撤離陣地,你卻斥責批評我不該有臨陣脫逃的齷齪念頭。突然敵人又發動了新一輪進攻,一枚炮彈就在我們身邊炸響,我正拾槍站起,你猛然推開我,趴在我的身上。你被炮火炸飛了一截右腿,昏死過去,我卻由於你的掩護,生命無恙。而此時,敵人的先頭部隊嗷嗷叫著就要衝進我們的陣地,萬般無奈的情形下,我才朝你胸口打了那一梭子子彈,飛跑逃出陣地,要不然我們倆人都得死在陣地上。好兄弟,你救了我,我打死了你。我雖活著逃出了陣地,但也被流彈打殘了左腿。”
聽到這裏張翠玉己明白了事情的全部真象。戰鬥結束後的事,早已被張希庭自我眩耀過很多次,張翠玉的耳朵已聽起了繭子。她再也不想聽下去了,她躡著腳,悄悄地,靜靜地扶住門框,閃過身子,溜回自己的房間,她躺在**,睡不著。她耳邊又響起張希庭剛才對著畫象說的話,還有張希庭平時多次渲染和炫耀的情景,她腦海中交織著當年震天的炮火,浮現出一幅血與火的畫麵來。
1948年,12月12日,長春解放的消息,讓國民黨廖耀湘部不得不最後聽從了杜律明對蔣介石的折中意見,率部西進,攻打黑山和大虎山。打得下來就借機攻克錦州,打不下錦州,就朝營口撒退。前幾天,蔣介石命令廖耀湘進攻錦州,衛立煌卻讓他回沈陽。廖耀湘猶豫不決,莫衷一是。他廖耀湘竟然在指揮過無數次的戰鬥中,迷失了自己的指揮方向,差點貽誤戰機。十月二十四日,解放軍在麵對敵人數十倍自己兵力,失去尖子山陣地後,廖耀湘又調動了4個師的兵力和5個炮兵團的火力,向黑山和大虎山陣地發起全線進攻,黑山阻擊戰正式打響。廖耀湘出奇不意,沒有先從正麵進攻黑山防禦工事,而是集中攻打側麵的高家屯陣地。堅守在這裏的正是東北抗聯改建的28師一個營,高家屯陣地由於難修工事,這裏原來並沒有作為我軍的防禦重點。廖耀湘在發現了我軍這一防禦弱點後,便集中優勢重炮猛烈開炮進攻,想在這裏殺開一條血路逃跑。
敵人一次炮火就摧毀了陣地工事,部隊傷亡重大,張希庭所在坑道隻剩下他和郭大魁兩人。張希庭建議趁間歇的炮火撤出戰鬥,郭大魁不同意,他認為團部肯定會派增援部隊來堅守陣地的,何況他們在戰鬥未打響之前,曾在首長麵前拍過胸脯,人在陣地在,即便彈盡糧絕,隻要還有一個人,一口氣都絕不讓陣地被敵人奪去。爭執中,敵人炮火又發動了新一輪更猛烈的進攻,一枚炮彈就在張希庭和郭大魁他們倆前麵炸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郭大魁猛的推開彎腰檢槍,正準備撤離坑道的張希庭,被郭大魁猛然一推,他倆滾到了一邊,那枚炮彈就在他倆的身邊炸開了花。郭大魁伏在張希庭的身上,右腿立刻被炮火削掉了一截。張希庭卻隻被炮火震聾了耳朵而安然無恙。張希庭逃命心切,推開壓在身上的郭大魁,猶豫了一下,然後,對準巳昏死過去的郭大魁胸膛就是一梭子子彈。他嘴裏支吾著:“大魁兄弟,你救了我一命,我卻要了你一命。但是,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你右腿被削掉了一截,爬都爬不動了。我不打死你,咱倆都跑不出敵人的炮火圈。沒辦法,隻好犧牲你,成全我了。”說著端起槍,在硝煙中逃出陣地。他逃出陣地跑了不到三十米,敵人又一發炮彈襲來,他被炮彈掀翻昏死了過去。
等到張希庭在戰地醫院醒來,已是又一個黎明。他聽護士講,是增援部隊救了他,陣地隻剩下他一個人活著。他大難不死,隻是左腿被炸傷,已截肢,正準備送回後方醫院養傷。他追問陣地呢?護士告訴他,不大知情,好像被增援部隊奪了回來。這以後的故事便由這個滿嘴謊言的段子高手,胡編亂吹了。後方醫院為他左腿裝了義肢,他因之而獲得了二級戰鬥英雄的光榮稱號。傷好後,他升任了團部參謀長。東北解放前夕,張希庭又被部隊送去了濟南齊魯大學醫學院速成班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