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山帶著新婚妻子彭秀麗回穿石渡故鄉去看望父母爹娘,去看望幹爹幹媽,喜哥哥一家,去看望陳福中書記和他記掛的父老鄉鄰。彭秀麗第一次到穿石渡這樣的山村水鄉,難勉會有許多的新鮮感。她欣喜這兒的崇山峻嶺,雲霧繚繞,竹樹青縵,溪流潺潺,鳥聲婉囀,草蟲唧鳴。她驚異這穿石河波湧浪奔,呼嘯歡歌,不止不息,濤濤向前。她欣賞這兒,田疇如畫,山村靜立,阡陌交通,人語歡歌。她生長在省會大都市,從小就隻目睹樓房鱗次櫛比,街道車水馬龍,耳聞人聲喧囂,歌樂飄飄。她是獨女,父母親都是湖南師範學院的體育教師,叔叔又是湘雅高層領導,她從小就被寵溺慣著。小時候她就被父親每天一大早,拖去操場跑步做操。母親卻拉她去體育館內,翻高底杆,練平衡木。可是她卻偏偏叛逆,隻喜歡看連環畫冊,讀小說詩歌。久之,父母誰也不管她,任她泡閱覽室,跑圖書館,留連電影院,逛商場遛大街。她無拘無束,自由散漫,無問東西,隻有自我。她長得漂亮又兼具氣質,但她卻還一味追求時髦,勤梳妝巧打扮,愛慕虛榮,喜奉承誇獎。她書讀得多,看得雜,談起來頭頭是道,評起來洋洋灑灑,但並不務實。本來,她是要留校中文係任教的,隻可惜被張希庭誘騙,醉酒失身,悔恨情場。

有時,彭秀麗覺得她和有幾分耳背的周德山結婚,她有點吃虧了,這難道不是命運的戲弄嗎?但她想到那個老色鬼屢屢得手,害她五年三墮胎,她就氣憤填膺,難已平靜。她曾不止一次的反省過,她的屢屢上當,難道隻是那個老色鬼的騙術高明,手段狡猾?自己呢,自己為什麽會上當受騙,是自己性本能的張狂,食髓知味的自然屬性?她搞不清。一個妙齡如花,漂亮與氣質兼具的大學生,還沒享受過一天的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男女戀愛,就被一個滿嘴大蒜臭味,一臉皺紋的老色鬼,**霸占,為他流產墮胎,這難道是命運使然?她心有不甘,定要設法報複,讓那個老色鬼飲恨風流。但從何下手哩,她畢竟涉世太淺,道行不深。她雖有時覺得嫁給周德山是下嫁,但她每每麵對這個善良淳樸,待人細心體貼,總是風淡雲輕,不慍不怒且春風微笑著的英俊少年,她又覺得實在應該心滿意足。應該好好跟他過日子,為他生兒育女。這平靜如水的日月,不也舒心愜意嗎?這次回周德山的穿石渡故鄉,省親探友,她心底還有一個小九九,新婚之夜的雲雨**,丈夫口中呻吟叫著的“喜哥哥”到底是什麽樣的神聖人物,讓周德山連行房都念念不忘。

“唉呀,德德,攜得美人歸呀,討一位這麽漂亮的媳婦回來噠!”劉一爹老遠,手裏握著撐竿,大聲衝周德山小兩口爽朗地說。

“一爹,您還硬朗吧,看身段這樣輕捷!”周德山笑著問候劉一爹,並向雙方作介紹。

“曉得,曉得,你喜哥哥,早把你們的喜事,傳遍了鄉鄰,都為你高興呢!”劉一爹笑嘻嘻地說。

彭秀麗抓過一大把喜糖,放進劉一爹口袋裏,笑靨如花地說:“一爹,吃糖,吃糖!”

“好的,好的,多謝噠,多謝!上船吧,德德,牽噠你愛人上船囉。”一爹向彭秀麗道過謝,點水撐竿,船如利箭貼水飄飛。

周德山帶著彭秀麗回到家中,見過爹娘,姆媽高興得一把扯掉別在胸前的手巾,一個勁地擦著空洞的眼睛。周德山的爹老倌連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了,他一連疊聲地說:“太好噠,太好噠,德德成家了,有愛人噠,有愛人噠。好事,好事。”

周德山帶漂亮愛人回來的消息不脛而走,鄉鄰們紛紛從田間、地頭、水窪、家中跑來周德山家看從城裏討回的漂亮媳婦。彭秀麗就背著書包發放喜糖,她春風滿麵,心裏高興,笑著熱情地向鄉鄰們問好,並把水果糖塞到大人和小孩手中。鄉鄰們紛紛道謝並誇讚她,說她漂亮大方有氣質,這周德山太有福氣了,能娶到這麽好的城裏姑娘,還是大學畢業的。周德山的父母站在屋簷下,感受著這喜慶的場麵,樂得笑不攏嘴來。

吃過晚飯,周德山領著彭秀麗,沿著自家通往劉有喜家的水塘邊小路,來到劉有喜家。劉有喜和陳愛蓮也正準備去周德山家,白天,兩人都忙工作去了。周德山一進堂屋,立刻抱住幹娘:“幹媽,我想你,你身體還硬朗嗎,幹爹呢,幹爹他老人家身體好嗎。”

周德山望著佝僂著腰,已是滿頭白發的幹娘,眼淚就漱漱地流了下來。他幾乎是幹娘一手帶大的,小時候,姆媽和爹老倌去算八字打卦了,姐姐去上學了。他-大早就被姐姐抱著送到幹娘家,幹娘同時看著比他大半歲的喜哥哥和他。喜哥哥比他強勢大膽,周德山懦弱膽小,幹娘總是護著他,並要喜哥哥好好帶弟弟。也是從那時起,周德山就事事養成依賴喜哥哥的習慣,並成了喜哥哥的跟屁蟲。那些童年往事總是在周德山心中、眼前浮現,叫他萬分感動。

幹娘被周德山抱著,在雪白明亮的燈光下,伸出青筋突鼓幹瘦幹瘦的手,替周德山擦去流出的眼淚,喃喃他說:“德德,讓幹娘看看,唉,怎麽又瘦了,瘦了更好看噠。呀,來把媳婦介紹給幹娘呀!”說著轉向彭秀麗,幹娘拉近被感動得熱淚漣漣的彭秀麗,在燈光下仔細地看著說:“真是太好看了,你看這樣白淨,這樣高挑,德德,你怎麽這樣會選囉,選了個下凡的仙女呀,你看這姑娘‘眉心一顆痣,旺夫一整世’德德,你有福啦”

“幹娘,您開玩笑啦,沒您老講的這麽好!”彭秀麗聽了幹娘誇讚她的話,心裏像倒翻了蜜罐般,格外甜蜜,尤其是最後一句幹娘說的“眉心一顆痣,旺夫一整世”說得彭秀麗都想飄了起來。彭秀麗高興得把袋子裏,帶給幹娘一家的東西,大包小包擺了一桌子。她笑靨如花地對幹娘和剛進屋的幹爹說:“幹娘、幹爹,這是我和德德孝敬二老的,你們收下吧!”說著又一人抓了把水果糖,放進二位老人滿是繭子和傷痕的手中。

幹娘幹爹擦著眼淚,千恩萬謝的說:“德德,那你們和喜哥哥、愛蓮好生打講囉,我們進去了。”幹娘,佝僂著腰進去裏屋去了,幹爹卻又去後院裏劈蔑織籮筐去了。傾刻屋內就響起,吱忸忸、吱忸忸的紡車聲和後院劈叭、劈叭的破篾聲。

陳愛蓮招呼周德山和彭秀麗坐下,遞給他們各人一杯熱騰騰的茉莉花茶,濃鬱的茉莉花茶香味撲鼻而來。陳愛蓮瞧著周德山和彭秀麗說:“周德山,你就是有手段,怎麽把長沙最漂亮的姑娘給娶到手了?難怪一直不找女朋友,原來早有預謀打小彭的主意啊!”說著嘿嘿地笑起來。

“哪裏,哪裏,愛蓮嫂子,我是沒人要了,周德山不嫌棄我,就收了我哩。”彭秀麗笑著說。

周德山笑了笑說:“陳愛蓮,陳主任,不,要叫陳校長啦。你講得太對噠,早幾年,我去湘雅學生處,就看上了彭秀麗館長。但別人連正眼都不瞧我一眼,我在她眼前晃了好幾圈,她都無動於衷呢,我不甘心,就托我師傅找她叔叔保媒,這才有點戲呢。哈哈哈!”周德山也順竿子爬。

彭秀麗嗔怪地看著周德山笑著說:“你亂講啵。”劉有喜在一旁笑笑沒吭聲。彭秀麗在燈光照射下,朝劉有喜偷偷瞧了幾眼,她心想,這人的確不錯,是偉岸英氣的男子漢,濃眉大眼,高鼻梁,鼻翼寬厚,嘴巴不薄也不厚,一口雪白的牙齒。深邃的眼窩裏,那對近乎墨綠色的眼珠光芒四射,臉上始終洋溢著親切而暖人的微笑。這劉有喜看周德山的眼光,就像父兄般關切愛護而深沉。彭秀麗似乎有點明白,新婚之夜周德山為何在那樣**的時刻,呻吟喚著他的名字。

“秀麗,來咱倆去裏屋打講,這裏留給他們這對彼此牽掛、想念的好兄弟吧”說著陳愛蓮領著彭秀麗進了裏屋。彭秀麗把周憶花姐姐特意委托她,帶給陳愛蓮的一些補品之類的東西,交把陳愛蓮。陳愛蓮又是一番稀噓。“秀麗,你想問我,他們兩兄弟的事吧,我告訴你吧。”

“愛蓮嫂子,你是神算子呀,你咋知道呢?”彭秀麗驚詫地問陳愛蓮。“剛才看你,看他們兩兄弟的眼神就明白了。來秀麗,我告訴你。我對他們兄弟的了解,比哪個都清楚,我們同學三年,我又嫁過來這麽多年哩。當初我和劉有喜在學校戀愛的時候,周德山還吃過我的醋呢。哈哈哈!後來我嫁過來,他好長時間對我不冷不熱,我曉得,他是不該我搶了他的喜哥哥。哈哈哈!這周德山呀,……”

於是,陳愛蓮如此這般,把周德山和劉有喜的童年,少年的許多住事,一一地向彭秀麗詳細地敘述了一番。感動得彭秀麗淚流滿麵,內心激動不已,她所有疑雲顧慮,也煙消雲散。她覺得劉有喜和周德山兩兄弟的成長故事,可以寫小說,編電影。原來在這崇山峻嶺,穿石渡頭,竟然還有這樣纏綿悱惻,情意深長,動人心弦,感人肺腑的兄弟友誼。他們不是親兄弟,卻勝過親兄弟,這份情感就像這裏的巍巍青山,長長的流水一樣,淳淨樸素,光照日月。

劉有喜和周德山兩兄弟此刻談的是穿石渡這兩年的山鄉巨變,談的是這裏老百姓的喜樂憂傷。穿石渡自有了電,有了光明,父老鄉親們的生產生活的巨大變化和豐收的喜訊,這正是周德山這個雖遠離了山鄉,遠離了故鄉,卻心心念念的的一切一切。而劉有喜雖不在德德弟弟的身旁,他最關切和擔心的還是他親愛的德德弟弟,尤其是姐夫文湘河的情況。劉有喜愛看書報,又極具政治頭腦,他對政策的思考和政治形勢的發展趨勢,洞析深刻而又透辟。

聽完周德山的詳細敘述後,劉有喜稱讚夏丘山師傅和憶花姐姐的機智和果敢。他對澧水之畔的茅岩河小鎮雖不甚了解,但他知道,姐夫去到那裏避難,無疑是眼下,最安全最妥善的安排。他深知山區人的淳樸善良,深知他們的古道熱腸,加之崔德寶的堂叔是個老藥農,他更放心了。他了解這些在深山老林裏,長年采藥挖藥的人,他們都有一顆濟世蒼生的仁厚宅心。劉有喜語重心長地對周德山說:“回去,跟姐姐講,不要感覺形勢稍一緩和,就把姐夫接回湘雅。就目前來看這場**,不可能短期內就能結束,它或許還要瘋狂折騰一段時日,作為老百姓我們雖盡量不要被這場所謂的革命風暴所裹挾,但我們要有長期的思想準備,因為我們過的日子還會是天長日久。”

劉有喜領著周德山,他們走出堂屋,來到院子裏。雖然天上沒有月光,也沒有星辰閃耀,但家家戶戶窗子裏投射出的一束束燈光,也把院子照得斑剝微亮。春節剛過不久,山風帶著十分的寒意,直掃人的臉膛,劉有喜問周德山冷不冷,要不要回堂屋去,周德山說不用,這兩兄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接著他們轉入第二個話題。關於彭秀麗的前世今生,師傅的莫測保媒,姐姐的強硬態度,周德山自己講不清,道不白的真實感情等等,周德山原原本本,詳詳細細,竹筒倒豆子,不藏不掖,幹脆利索向劉有喜作了詳細敘述。劉有喜沒有講話,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似乎也不知從何說起,德德弟弟的婚姻,一直是他的心頭之痛。他既了解德德弟弟不想締結婚姻的表象,又深刻理解他的內因,但這兩點他都愛莫能助,開導勸勉也無濟於事。耳背那根夲就不算一回事,時間長了,適應了就不會造成生活的障礙。何況德德弟弟的耳背,還會因人而異,身邊親近的人就更無大礙了。但他擔心,心愛的德德弟弟,連他自己也講不清的性取向,這個傻弟弟把對自己父兄般的情感,當成一種愛戀,這就是個大問題了。若不能慢慢地走出這種情結,是會嚴重影響夫妻關係的。現在,彭秀麗又是這麽樣的情形,這還真是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呀!

劉有喜歎息再三,然後對周德山講:“德德,順其自然吧,這世上的事本就紛繁複雜,尤其是情感方麵的事,真正是講不清楚,道不明白的。那次在生產隊保管室,我就開導過你的。既是這樣,那我們還真正不必介懷,順水遊江,到哪山唱哪山的歌吧,時間會改變一切的!”夜色中劉有喜閃閃發光的雙眼,熱切地望向仍沉浸在難以解惑的周德山的臉龐,周德山也就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是解惑後的歎息,還是其他況味的歎息呢?

“你們這兩咂鬼,外頭那冷,不怕凍死呀,快進來,快進來。”陳愛蓮對仍在院中沉默的那對兄弟喊道。

“好的,進來了!”劉有喜和周德山,異口同聲地答道。

第二天,周德山又帶著彭秀麗去看望了陳福中書記。周德山在去往陳書記家的路上,就十分動情而充滿景仰地向彭秀麗詳盡介紹了陳書記充滿傳奇色彩的一身。聽得彭秀麗淚眼朦朧唏噓不已,她在想同樣是軍人,同樣是從戰火硝煙中淌過來的老革命,這人與人的差別竟然是這麽大。周德山向她介紹的陳書記如同一座豐碑,如同一尊英雄雕像,光耀山河,燭照日月。他為打下一個新中國而奮不顧身,血灑戰場,被戰火切去了一截腸子,再接續一截狗腸子,回到農村回到山鄉,仍赤膽忠心,為父老鄉親謀生存,謀幸福,躹躬盡瘁,死而後已。雖到了這風燭晚年還為了培養帶領後輩幹部,不顧病痛安康而霄衣肝食,盡責盡力,這是何等寬廣的胸襟,這是多麽磊落的情懷啊!彭秀麗不願想但又不得不鄙夷不屑地想到張希庭那樣一個衣冠禽獸,那樣一個轉業軍人中的敗類,那樣一個拿人民賦予他的權利而胡作非為的人渣,一想起張希庭,彭秀麗就好像在數九寒冬又掉進了萬丈深的冰窟窿一樣,周身顫抖起來。周德山以為她畏寒這凜冽的寒風,連忙將彭秀麗擁入他溫暖的懷中。

周德山和彭秀麗在穿石渡僅僅呆了短短兩天後,就回到了湘雅。

這年五月底,周憶花根據崔德寶的詳細介紹和畫好的路線圖去了趟茅岩河,看望文湘河。她太思念文湘河啦,她多災多難的愛人。她敬佩文湘河一心赴在他醫學事業上的堅忍和執著,敬佩他精心悉意的為了每一個病人而奉獻的一切努力。被陳誌江陷害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去瑤崗仙礦區的那兩年裏,文湘河這麽個宅心仁厚的大醫為礦工們的腰肌勞損和矽肺病所付出的一腔心血既見證了他高操的醫技,又彰顯了他作為醫者的慈悲情懷,以致肖礦長、張院長和楊老師他們都被文湘河的敬業精神和慈悲情懷所感動。從瑤崗仙回湘雅不到短短的兩年,他在王教授的親切關懷和盡心指導下對我國心電圖醫學科研的探究和實驗,已讓我國醫學在這一領域有了長足的發展和進步,使我國在這一領域的科學研究終於走在了世界醫學的前列。但周憶花隻要一想到**以來,湘雅以汪小眼為首的所謂造反派對文湘河肉體上的折磨,她就痛心疾首,苦不堪言。還好有夏丘山師傅和崔德寶的好主意,文湘河終於暫時逃脫了汪小眼之流的摧殘和折磨。

周憶花也想起和文湘河這十多年的夫妻情感,這讓周憶花心底湧上無比甜蜜與美好。文湘河自把她周憶花迎娶到家後,許是文湘河早年缺失的父母之愛得到了極大的彌補,在周憶花這個小他將近十歲的嬌妻麵前,文湘河居然就像個大孩子一樣,他渴望濃烈的愛護,他單純憨厚,樸實無華。他盡享著周憶花傾心的哈護,百依百順的關懷,他飯來張口,菜來伸手,吃喝拉撒,家裏的一應安排,他都樂得由本就精明能幹的妻子打點得頭頭是道,條分縷析。白天上班去了,文湘河在他的崗位上顯現著學者專家的全部嚴謹和認真,他是學院科研小組,臨床醫學內科受人尊敬愛戴的醫學科學家和宅心仁厚的醫者。夜裏在**在枕邊他卻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小鳥依人的小丈夫,依偎在妻子的懷怉裏,和妻子款款情話,愛意綿綿。想到這周憶花不禁心旌搖動,心馳神往,她捧住自己緋紅發燙的麵俠,低下頭來。

周憶花於是又想起文湖河對憨憨對瑤瑤乃至對德德弟弟的關切和愛護的情形來。在憨憨和瑤瑤麵前,文湘河的舐犢情深表現得是那樣的熱烈和暖,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他愛兩個孩子,從來都是慈祥和靄,耐心盡意。學習上的關心督促,生活上的無微不至。他不會因孩子的不懂事一時犯的小錯誤而扳起麵孔嗬斥批評他們,他總是和言細語對孩子講清道理,勉勵他們不再犯錯。他也從不強求孩子非要去較勁成績分數的高低,卻引導他們注重良好習慣的養成,更會諄諄教益他們要有一顆善良的心,要有悲天憫人的情懷,要關心愛護弱者。在孩子麵前你永遠看不到文湘河臉上哪怕瞬間閃過的慍怒色彩,或蹙眉不悅的神情。你隻會看到他春風拂麵,喜形於色。即便文湖河被造反派打得七癆五傷回到家,孩子們心痛得哭起來,他也總是微笑著安慰孩子們,在孩子們麵前表現出對生活的堅忍和樂觀。

對德德弟弟更是因憐生愛,因愛生情。他同情德德弟弟因兒時一場病燒壞了耳朵,他同情德德弟弟因盲父母而缺失的愛,如同他自己因長期不在父母身邊而失去的父母愛一樣,所以他善良柔軟的心就看不得德德弟弟受一點點委屈。和愛妻周憶花一樣,對德德弟弟他盡顯著一腔熾熱的父兄之愛。這種愛發揚光大便上升成一種最真切最摯樸的親情。文湘河不願接受夏丘山師傅對自家的物質饋贈和幫助,但他卻傾心實意求夏師傅把周德山安排進湘雅最好的教工第一食堂做保管員,又求夏師傅接受德德弟弟做了他高超廚藝的關門弟子。周憶花就這樣思緒連綿,就這樣心心念念著自己的心上人文湘河的千般好處,萬般柔情,一路舟車勞頓,很快就來到了澧水河畔的九曲十八灣,來到了湘西崇山峻嶺莽莽榛榛的深山老林。

幾個月的深山老林采挖草藥的的生活,讓文湘河漸漸胖了些,身體看上去也強壯了不少,臉色也紅潤起來,講話,歡笑都沒有了在湘雅學院裏的拘謹和小心翼翼,更別說在造反派拳打腳踢之下含悲忍痛的痛苦萬狀了,他變得爽朗開懷,堅韌和豁達了。和周憶花一見麵,他談笑風生,鐵骨柔情,大男子偉丈夫的剛毅和落拓,讓周憶花頓感,文湘河徹徹底底脫胎換骨了,比之從瑤崗仙回湘雅的形象更加光彩照人,絢目生輝。結婚近十年了,文湘河這種爽朗和開懷,實在是少見又少見。過去那個憨厚得有幾分呆滯,純樸得有幾分木納,竟然被澧水洗去了呆滯,被山風吹走了木納。周憶花記得剛結婚那兩年,文湘河一心赴在教書和科研上,忙碌緊張,還要提防陳誌江時時的攻訐和陷害,文湘河哪能這般爽朗和開懷?後來去瑤崗仙四年,夫妻二人又長久分居。周憶花在閱覽室忙碌的工作和家中帶養憨憨和瑤瑤的繁重家務,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更別說有時間去瑤崗仙探望文湘河了。再後來,文湘河摘帽平反回到湘雅,他一頭紮在被耽誤的教學和科研工作中,幾乎是夙興夜寐,含辛茹苦,也不曾有過這般爽朗和開懷。**一來就更別說了,擔心受怕,批鬥挨打,整天憂心忡忡,沮喪萬分,這樣的爽朗開懷,何處尋覓?見到眼前的愛人,眼前的丈夫這改天換地的巨變,這脫胎換骨的蛻變,讓周憶花既喜不自勝,又感激涕零。她回過頭對著站在一邊矮小精瘦,望著她們夫妻不勝感慨的崔學亮,周憶花雙膝著地就是三個響頭。

崔學亮連忙口中說著:“弟妹,弟妹,這使不得,這使不得,我哪裏擔當得起喲。快起來,快起來!”他邊說著邊扶起已淚流滿麵的周憶花。

周憶花激動著哽咽著對崔學亮說:“崔大哥,我都不知說什麽好啦,我就是說盡了感激的話,感恩的話,我都表不盡心裏對您的感謝。這幾個月您讓我丈夫文湘河變得如此健壯剛強,如此爽朗樂觀,如此豁達和落拓,我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這正是我所要看到的我的丈夫應有的精神麵貌,這才是我要的我的湘河!我的這三個響頭就當弟妹我對您的感恩感謝!您受之應當,你受之應當!”

“哪裏,哪裏,弟妹言重了,弟妹言重了。文教授在這裏幫了我的大忙,采藥製藥,傳道授業,讓我一個鄉裏郎中開了眼界,學了本領。我還總覺得對不住文教授,這窮山僻壤,一天兩頓粗茶淡飯,睡的木竹硬床,蓋的破棉絮,真叫文教授為難又吃苦啦!”說著崔學亮打恭作揖歉疚不已。

“哪裏話,崔大哥,與君僅半年勝我大半生。我文湘河落難之時,幸得您的相救。在這半年裏您帶領我走遍了澧水的九曲十八灣,您帶我踏遍了湘西北的崇山峻嶺,溝穀老林。您教會了我采藥種藥製藥,您教會了我中草藥如何診治疑難病症,沒有您的銀杏葉熬湯的基礎,我也認識不了銀杏葉對心腦血管及冠心病的這般療效。我完全有信心,我倆現在正研究的銀杏葉提取物將會對心腦血管、冠心病產生不可估摸的療效。您說一天兩頓粗茶淡飯倒是讓我吃到最原滋原味的天地精華,正是您的這兩餐粗茶淡飯才養得我身板健朗,性情爽朗,您瞧……”說著文湘河左右掄拳對自己的胸肌呯呯通通幾下,一陣爽朗的笑聲隨之響起。崔學亮也含著一眶熱淚笑了起來,周憶花也含著一眶熱淚笑了起來。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文湘河和周憶花兩夫妻,像是來這世外桃源度密月一樣。白天山林、小路、峭壁、溝壑,到處都飄**著夫妻倆爽朗開懷的笑聲。文湘河把他學到的湘西民歌《馬桑樹兒搭燈台》教給周憶花唱,周憶花兩三遍就學會了。那纏綿而又淒美的歌聲,飄**在這似乎與世隔絕千年的深山老林,澧水河畔,別有一番情深意遠,悠悠揚揚的韻味。

“馬桑樹兒搭燈台,寫封書信,與姐帶,姐在家喲,三五兩年,不得來喲。郎在外喲,花莫采呀,三五兩年,姐在家等待,春天不到,花也莫開呦……”唱完,夫妻倆人都淚水漣漣。文湘河擦去周憶花的眼淚,周憶花也擦去文湘河的眼淚。夫妻倆相擁,緊緊抱在一起,他們倆紅唇相對,慢慢倒在崔學亮種的一片盛開的芍藥花叢中。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那芍藥在這深山老林,正是盛開時節,姹紫嫣紅,色彩繽紛,爭奇鬥豔,風情萬種。微風吹過,陣陣清香撲鼻而來,名色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蜜蜂嚶嚶嗡嗡在花間,上下翻飛。文湘河摘掉眼鏡,深情地注視著周憶花白裏透著紅暈的漂亮臉蛋、蓄滿春水的深邃眼窩和小巧可人的兩片薄唇。周憶花也含情脈脈的看著文湘河興奮而愉快的笑臉,她問“湘河,咱們這是?……”

“天地一家春!”文湘河不等周憶花說完,笑著朗聲答道。說著兩人熱烈的吻在一起,長久不離。文湘河輕輕解去周憶花和自己的衣褲,兩人在叢叢芍藥花的映襯下,在翩翩蝴蝶,飛過來拂過去的溫馨中,在嚶嚶嗡嗡的蜜蜂,奏出的動聽悅耳的款款輕吟中,天地一家春,攀上巫山雲雨的深處。陽光也從蒼天的古樹縫隙裏,射出萬道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