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春節,周德山和彭秀麗的婚禮,在湘雅教工一食堂舉行了。談不上隆重,但也還算是熱鬧吧。本來這門親事,周憶花是極力反對的,她不願意自己老實憨厚又帥氣年輕的德德弟弟,娶這麽一個不知檢點甚至是有點**的女人。她覺得她德德弟弟應該也能夠娶一個年輕漂亮,善良賢淑,純潔無瑕的好姑娘。至少不像彭秀麗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上當受騙,卻不知醒悟,愚蠢又不守婦道的女人。德德弟弟不知為何在看待男女婚姻上卻是如此宿命,如此悲觀。周德山反複做姐姐周憶花的工作,他對姐姐周憶花說說:“姐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你想過嗎,我是半個殘疾人呢,誰家的好姑娘願意嫁給我這半個聾子呢?再說,我師傅待我像親兒子一樣,他不會無緣無故,這樣草率對待我的婚事吧,他應該有他的考慮。再說,現在這麽動亂,造反派、保守派,你奪權,我爭權,夫妻反目,父子鬩牆,搞得人心惶惶的。哪個還能淨下心來,談一場正經的戀愛,稀裏糊塗地結婚算啦。反正好歹都是命,走一步看一步吧。就說婚姻這碼事吧,結婚的離婚的,走馬燈一樣,這世上的事,哪個看得準囉。當初你在穿石渡,十裏八鄉為你保媒說親事的人,都踩破家裏的門檻了,你一個都看不上,唯獨看上了比你大十多歲的姐夫。姐夫人是好,但你嫁過來轉眼就十年了,過了幾天安心的日子呢?這就是命呢,咱爹娘為別人算了一輩子的命,他們的命又如何?算啦,我也不想那麽多啦,結婚成個家,湊合過日子吧,唉!”一段長長的道白,一聲沉沉的歎息。

周德山雖年輕,但在愛情婚姻上,充滿了宿命的消極心理,這讓周憶花好生詫異,但又實在找不到反駁的理由。隻是對自己視同生命的弟弟,就這樣稀裏糊塗的了卻這門親事,她心有不甘。她明明知道弟弟在拿自己所謂的耳背作踐自己,什麽殘疾人,什麽半個聾子,明明隻有點耳背好吧,而且在親戚朋友跟前連耳背都沒有呢。周憶花在想她的德德弟弟是不是曾在愛情和婚姻上有過坎坷,因從前的不順意而讓他對愛情灰了心,對婚姻失望了呢?她實在想不起弟弟有過這碼事,因為德德是她一手帶大,一心哈護有加的最心痛最關切的親人,她怎麽從來就沒有聽德德告訴過她這個姐姐,他曾在愛情婚姻上還有過任何挫敗的事呢?德德從小就依賴姐姐,凡事都是先告訴姐姐,他可以不讓爹娘知道他的一些事情,但他從不瞞她這個最看重他的姐姐呀!周憶花左思忖右猜測,她也沒在周德山稀裏糊塗就草率決定跟彭秀麗結婚一事上理出個頭緒來。周憶花也就對周德山有關命運婚姻的宿命觀和消極心理有了幾分認同,即便這樣她還是譴責自己這個當姐姐的在弟弟婚姻上關心不夠,把關不牢,但她也隻能是一聲歎息,悵然若失。

起初,文湘河也和周憶花一樣,極力反對這門親事,他甚至是反複追問夏丘山,為什麽要保媒這門親事,那夏丘山支支吾吾,也沒說出個子醜寅卯。文湘河又看周德山的意願和態度,這般誠懇又有點消極宿命,也不好說什麽了,反觀自己呢,不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嗎。他痛心自己沒能幫上周憶花姐弟,反而給這姐弟帶來一波又一波的擔心受怕,一次比一次的更為痛苦的熬煎。他巳屆不惑之年,從童年的家庭變故,少年的戰火硝煙,青年求學的奔波輾轉,直至湘雅的長長歲月。他不也是被時勢推著,裹挾著,左右著,跌跌撞撞,掙紮沉浮,走到了現在嗎?這難道不是自己的宿命?他從來就不信命,但到這步田地,自己又能奈命運如何喲。因此,看著這個他和妻子周憶花,都非常喜歡痛愛的弟弟周德山,與差不多算得上是風塵女子的彭秀麗,締結婚姻,他即便和愛妻周憶花一樣,心有不甘,但他也隻能愛莫能助。於是文湘河也是一聲長長的歎息。當然文湘河這聲長長的歎息意味比周德山和周憶花兩姐弟的那聲長長的歎息更加深沉,更加複雜也更加的無可奈何!

就這樣,周德山結婚了,周德山成家了。這是1967年的春節,這是**運動中的第二個春天。

彭秀麗對於婚後的生活,感覺是既平靜又頗不平靜。叔父為她爭取到了筒子樓的一間房,又精心把這間與自來水房和廁所隔壁的屋子布置成了一間還算是不錯的婚房,添置了鍋碗瓢盆,衣櫃梳妝台等家什,與大多數家庭一樣,過平靜安生的日子足矣!叔叔一家對善良憨厚,帥氣年輕又有一手好廚藝的周德山,滿意得很,喜歡得緊。雖然周德山有耳疾,但也隻是一點點耳背而已。一般情況下,在較親近的人跟前,你隻需把平時說話的腔調提高那麽一點點,溝通起來並不困難。何況自己的侄女,是什麽情況呢?他們心知肚明。能在夏丘山的幫助下,尋到這麽一門好親事,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彭秀麗也是這麽想的。當初,夏丘山在叔叔家,具體介紹了周德山的情況後,她內心是充滿期待的,她見過周德山幾次,那是在叔叔家廚房裏。那忙碌著的俊俏身影,精致漂亮臉蛋,淺淺甜蜜的笑容,憨厚淳樸,少言寡語的一個年青人就給他留下了極好的印象。她和叔叔一家人,都很喜歡這個能做一手好菜又帥氣英俊的年輕人。彭秀麗靜下來,痛定思痛,檢討反省自己,由於不檢點,虛榮心重,嬌寵放縱的個性,而造成被騙失身的沉痛教訓,她更痛恨張希庭那個老色鬼,那個摧花辣手,那個害得她走投無路喪心病狂的登徒子。她渴望老天成全她和周德山這門親事,至於周德山有耳疾,文化程度也沒有她高,那完全就不是一回事。這個來自穿石渡偏遠山鄉的美少年,他自身的善良淳樸,勤奮努力的天性如同耀眼的光環,既閃耀自己,又照亮別人。一開始彭秀麗也很擔心,很忐忑,怕周德山將她拒之門外。

第一次去周德山姐姐家,見到那個長相清純甜美,勝過《柳堡的故事》中二妹子的周憶花,她感覺這家人值得她嫁過來,和他們一起,過一種平凡幸福的生活。她也早認識文湘河,那個溫文爾雅,一身書卷氣,總是微笑視人的副教授。她還不止一次地聽別人說起文教授的傳奇人生,他的高超醫術,深受學生們讚賞的教學藝術和學術研究,以及所取得的研究成果。她甚至是覺得上天怎麽不早點讓她認識這一家人,早點讓她成為這家人中的一份子。當然,她並不知道,夏丘山師傅為她登門保媒過程中的曲折,她也不知道,這戶善良人家,一開始並不歡迎她的緣由。她的自視清高和自戀情節,已經讓她經曆了她人生的第一次劫難,但似乎她還並未完全覺醒。個性決定命運的讖語,對這個太過虛榮,又涉世不深的年青女性影響還不夠深哩,這抑或又是好事,水至清則無魚,鄭板橋還告誡人們“難得糊塗”呢。

新婚之夜,她扶著不勝酒力的周德山回到家中。紅燭把臉色緋紅的美少年,映襯得風情萬種,也令她心旌搖**,神魂迷朦。她打來熱水,替他洗臉擦腳,扶他上床就寢,她擁他入懷,百般溫柔。在閃爍的燭光中,她撫摸著他,勝過女性的潔白細膩光滑的胴體,讓他輕吟款語,箭抜弩張,**。她盡情享受著來自美少年的**雲雨,但她卻從美少年混沌模糊的愉悅呻吟中聽到:“喜哥哥,喜哥哥,我……我愛你,我……愛你。”她頓時性趣全無,她怒不可遏,推開壓在她身上的丈夫。她下床掩泣,渾身冰冷,剛剛的美好,瞬間**然無存。她不知道,她丈夫口中輕吟的蜜語稱謂,是何方神聖,但她明白,這個美少年性取向扭曲,卻是事實。

她一時萬念俱灰,但她一想到,那個色眯眯,滿嘴大蒜氣味,臭哄哄的張希庭,那個老色鬼對她在**玩盡花樣,百般淩辱,口裏汙言穢語,齷齪不堪的情景,這個美少年不啻是一股清風,一束陽光。也許他和口中那親密的喜哥哥另有一番故事,待她去了解故事的原委後,她再施以似水柔情,終會水滴石穿,讓這個**的美少年,完完全全屬於她彭秀麗一個人。她定要讓這個叫周德山的年青人徹底臣服於自己的石榴裙下,讓這縷來自山間的春風沉醉在自己的夜晚,讓這束來自水鄉的陽光溫暖著自己整個白天。

彭秀麗寬慰著自己那顆同樣說不出況味的心靈,她似乎又平靜了些許,她重又上床,把周德山那實在是柔美的侗體緊緊擁進她溫柔的懷抱。第二天一大早,她起床梳洗做早餐。她喚醒周德山。漂亮俊俏慵懶的周德山,回敬她一個意味深長而又十分甜美的微笑。她立刻赴上去,把周德山抱在懷中,給周德山一個長久而深情的甜吻。兩張同樣漂亮的臉蛋,四片溫柔的薄薄紅唇,立刻又碰出**的火花,她們相擁酣暢,甜蜜顛狂,直至兩人再次躍上播雲撒雨的巫山峰巔。

春節過後的某一天深夜,由長沙開往常德澧縣的小火輪上,有一個身材高大的年青人,領著戴有一隻大口罩的中年人,坐在底艙中。此刻,他們麵色凝重,神情沉穩,沒有交流,在嘈雜十分的的底艙中靜靜地,伴著轟鳴的馬達聲,等待黎明。

湘雅的**,已向縱深推進。陣營分明的所謂造反派與保守派在“文攻武衛”的口號下,操槍持火,虎視眈眈。今天造反派登場,明天保守派唱戲;今天是加入“高司”,明天被清洗出“湘江風雷”,“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夏丘山師傅,周憶花等人不忍心,看著太過老實憨厚的文湘河,被湘雅的兩派文革勢力當作靶子,毫無道理,無休無止地輪番揪鬥,批判挨打,人身汚蔑攻擊。於是商議找一處地方,讓文湘河躲一陣,避開運動的鋒芒,待時局有所平緩,再回湘雅。反正現在是,一無書教,二無科研,三不準坐診,四不能行醫,那就隻能去“螺螄殼裏做道場”好了,先保全性命,再籌劃學問吧。關鍵時刻我們的崔德寶出了個好主意,他說他老家在澧水河附近一個叫茅岩河的地方。那裏遙遠偏僻,四處都是崇山峻嶺,澧水河從峽穀中穿流而過,那裏人跡罕至,風景秀麗,民風淳樸。他的老家還有個堂叔,一輩子打光棍,他為人善良和靄。崔德寶的父母親在崔德寶四歲時,離開老家來長沙,曾把他寄養在堂叔身邊將近兩年,他堂叔視崔德寶如自己的生命,百般愛護寵溺。崔德寶快六歲時,被父親接來長沙讀書。從此,堂叔一人,孤苦伶仃在老家生活,崔德寶的父母親多次接他來長沙,他都不肯,說故士難離。崔德寶的父母親沒辦法,隻能三年五載接他來長沙小住,或回去看看他,給他些錢和物質,但他說什麽也不肯要,說自己孤身一人,采藥製藥賣藥能混口飯吃,要錢幹什麽。

崔德寶這個堂叔是個老藥師兼鄉間的老中醫,除登山攀岩采摘草藥,還自己種植了許多草藥。他把晾曬好的草藥三天兩頭,背著背簍去集市上賣,除買些生活必需品,其餘的錢都攢起來,說是給德寶娶媳婦和補貼家用用。崔德寶娶媳婦,家裏並未接受這個堂叔分毫的饋贈,德寶的父母親讓他把這點錢用來來好好生活,吃胖一點,崔德寶也三五年一次,跟父母親回去看望他。這次帶文湘河去避難,叔叔一定會高興的,他有伴了,還是同道中人,文教授可以放心地在那裏住下,隻是生活清苦些。

聽了崔德寶的敘說,夏丘山師傅和周憶花都非常高興,認為這是目前最好的主意,他們怕耿直憨厚的文湘河不同意去避難,苦口婆心地勸慰他。夏丘山師傅說,隻要形勢稍許平靜,可以安心教學搞科研,就接文湘河回湘雅。至於文湘河擔心他走後,兩派紅衛兵來找周憶花的麻煩,夏師傅和崔德寶都說,隻要他們在,就讓那些人來吧,來了也不會給他們肆虐的機會。周憶花也讓文湘河放心,她現在也非當初剛來長沙時膽小怕事,被陳誌江那樣的壞人欺侮了,還嚇得手腳無措。這些年,文湘河去瑤崗仙,她也曆練了不少,經曆過那麽多的難處,也積累了一些對付壞人的生活經驗,何況徳德弟弟他們家,也住進了統子樓廁所隔壁,並且離她家隻隔了三戶人家,喊一聲,德德弟弟不就來了。

文湘河認為,他們考慮得蠻周全蠻細致,而且也十分有道理。加之這半年來,紅衛兵造反派,無休止地批鬥折磨,他實在也精疲力竭,難已支撐下去了,於是他也就點頭同意了大家對他安排的決定。他也相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保全了性命就保全了一切,不是還有東山再起的說辭嗎,找處地方避開這早已變味的所謂觸及靈魂的**,靜待春風再起的時日吧。

第二天半下午,崔德寶帶著文湘河,沿澧水河九道灣,走了約二十幾裏彎彎山路,終於到了崔德寶的老家,茅岩河鎮。崔德寶叔叔家離茅岩河小鎮還有五裏山路,崔德寶和文湘河二人在鎮上稍事歇息,打過尖後,就又走了五裏更偏遠曲折的山路,終於在暮色蒼茫,霧湧群山的傍晚,倆人來到了崔德寶的堂叔家。堂叔十分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堂叔抱住崔德寶就哽咽起來,他上下左右,前前後後,把崔德寶看了個夠,才收住哽咽。堂叔笑著對文湘河說:“見笑了,這位先生,寶崽就是我的命,又是三年不見了,我臠心都想爛了,這回好了。寶崽你怎麽長得這麽高大囉,叔叔現在隻齊你的腰高了,越老越縮了。”

崔德寶笑著抱過他堂叔說:“亮叔,你返老還童了呀,我抱起你,就像過去你抱起我一樣。”說著他彎腰低頭,在堂叔滿是皺紋的黑瘦臉堂上啵啵親了兩口。

他堂叔笑著掙脫下來說:“越大越冒得名堂了,回去親你媳婦去,亮叔老了,有什麽好親的。這位先生又見笑了,嘿嘿嘿……”崔德寶這才把文湘河的情況向他堂叔,詳細而動情地介紹了一番。

堂叔含著眼淚,聽完介紹,對文湘河說:“文教授,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在我這裏住下。莫說住一年半載,就是十年八年,也沒有哪個山毛野鬼,敢找到我這裏來,就算找到這裏,你也莫怕,我帶他進山轉轉,冒得過十天半月,他也莫想出山,不餓死也凍死他。哈哈哈!”

崔德寶的堂叔,崔學亮,約摸五六十歲光景,矮小精瘦,滿臉熏黑,一口雪白的牙齒,一對閃亮的大眼,深邃的眼窩,濃黑的劍眉,鼻子不大,鼻梁高挺,嘴寬唇厚,站在你麵前,他總是少言寡語,但笑容親切,連皺紋溝都透著和靄和善良,叫人有種既安全又溫暖的感覺。他一生下來,沒滿月,母親就過世了。是他父親一口米湯,一口米湯,嘴對嘴喂大的。到他五歲時,一天父親上山采藥,被一條巨毒的竹葉青小蛇咬了一口,他父親還沒看清是被什麽東西咬了,或什麽樹枝草木劃了一下,也沒感覺有多痛,隻是腳脖子上有個小印,浸出點血。他太大意了,隨便朝手心吐了口唾沫,塗在印痕上。不曾想,到家後口吐白沫,全身抽搐,眼前一黑,便一頭栽倒在地。這小學亮嚇得趕緊喊來崔德寶的爺爺,也是崔學亮的大伯,崔學亮的大伯一進屋就知大事不好,他采取一切措施救人,都無濟於事了,崔學亮的父親,掙紮了兩下,兩腳一登,便一命嗚呼,去了另一個世界。從此,小學亮便跟著大伯一家生活,他和崔德寶的父親一塊長大,一塊讀書。後來,崔德寶的父親考入長沙讀書求學,他也就沒有繼續讀書了,而是回到家鄉,挖藥種藥和伯父一家艱難度日。

崔學亮伯父伯母離世後,他孑然一生,孤獨地生活在這深山老林。崔德寶的父母親,多次接他去長沙,每每他住不了十天半個月,就嚷嚷要回家。崔德寶父母親也拿他沒辦法,隻好也就三五年接他去長沙小住一段,或回老家陪伴他一段日子。崔德寶四歲時,父母親在崔學亮一再懇求下,把德寶放在他身邊將近兩年。這兩年是崔學亮人生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不是崔德寶要進小學讀書,他是死活都不肯讓德寶被父母親接走的。崔德寶被父母親接走後,崔學亮大病一場,差點死去。崔德寶的父親,隻好把他這個生性倔強的堂弟,接到長沙醫治,加之他又和視為自己生命的崔德寶生活了一段日子,這才枯木逢春,老樹新芽活了下來。崔德寶送文湘河來堂叔崔學亮家,僅僅住了一晚,第二天,他就離開堂叔及文湘河回長沙去了。

崔德寶是第一教工食堂的采購,他隻能是短暫地離開一下食堂,不然千把人的食堂缺了采購便真的隻能是巧婦難為無米之飲啦。何況如今崔德寶也被夏丘山帶上了道,人緣好交際又廣,采購的門路被他拓得寬廣,什麽緊俏物質,也能想辦法搞到手了。夏丘山,崔德寶,周德山,這兩山兩德,山有德,德靠山,在湘雅教工一食堂,被人稱之為的鐵三角,誰也撼不動,也不敢去撼。當然,別人撼不動也是有原因的,首先,三人的技術和本領都與日倶增,好生了得。夏師傅就不必說啦。崔德寶跟著夏丘山這些年,不光是學會了一些交際手段,他的人品、人緣都在潛移默化中積累提升,何況他秉承的是夏丘山師傅厚德載物的天性。當然這也與崔德寶的成長環境,父母的培養教益,以及夏丘山師傅的言傳身教分不開。崔德寶生性本來就善良,澧水一帶風俗中看重的善為人之本,上善若水,滋養出他的性格,柔和溫潤。他待人的準則,誠然是澧水人骨子裏的善字為先。加上又得到了“小事上不計較,為人要吃得虧,放得讓”夏師傅為人的這套真傳,他崔德寶也就修煉了一顆以善為人的赤誠之心。舍得舍得,他分寸也拿捏得準,他的理念是以舍為先,才能有得。大多數情況下,他與同事從不去爭什麽,搶什麽,而是能退則退,能讓便讓,吃了虧,哈哈一笑而過,多做少說。食堂采購,四方奔走,八方尋覓,既要物美,又要價廉。食材上做到了物美價廉,就能把夥食辦得豐富多彩,這便是辦好食堂的第一保障。崔德寶這幾年,風裏來雨裏去,價錢上掂,食材上量,積累了一手資源,結交了一手人脈,不到三十的年齡,已是經驗豐富的老采購員了。

再說周德山,他也是生性善良淳樸之人,而且這點在兩山兩德三人中,他為之最。雖然他涉世不深,閱人也淺,但他寬厚待人也羸得了不少人脈。他有文化,頭腦靈活,又沉穩冷靜,三人要合計辦些事,他往往想出來的辦法,最實際又簡單,實施效果也不太差。他和德寶哥哥打配合,采購收發,一進一出,條清理晰,無人鑽空子,也實在尋不到空子可鑽。拓寬進貨的渠道,嚴把出貨的渠道,這為食堂開源節流,貢獻不小,光這一環節,就讓一食堂辦出質量有了紮實而雄厚的基礎。一食堂的菜式豐富多彩,價格便宜適中,比起二食堂,同樣一個菜,至少便宜百分之二十。這也是教職員工寧願多跑路,也要來一食堂打飯的原因。二個山字疊一塊,便是“出”字,那食堂的出字,便是售出的米麵飯菜囉。夏師傅的手藝還是不用講,那就講周德山。這幾年跟夏師傅學藝,日益精進。周德山好學,愛琢磨,同是一個菜,他在師傅傳授的基礎上,不是生搬硬套,而是加以改進創新,其菜名就極具舌尖的**力,這在1964年的春節,周德山做的年夜飯上,我們已見識過了。明明一道辣椒小炒肉,他卻美其名曰為“青白二蛇戰法海”。別人隻用青辣椒,他偏偏加上白辣椒或卜辣椒,這味道自然就推陳出新了,加上他又耐得性子,功夫細膩,烹製的各道功序精益求精,他的廚藝便與日俱進。

當然,三人中,他最年青,又帥氣可人,夏師傅帶他出去做接待宴也好,為朋友幫忙辦紅白喜事也好,他俊俏忙碌的身姿,笑靨如花的麵容也為他不少得分。這樣的師徒三人行,互相學習,互相影響,又共同擁有一個執著的信念,都是為了把食堂工作搞好。而且,師徒三人都秉承著“先樹德,再練藝,善為師,德為範”的做人行事的風格,這樣的鐵三角,在教工第一食堂,堅如磐石,也就不足為奇了。

出乎周憶花所料,文湘河的突然消失,不知所蹤,這件事並未被湘雅造反和保守的兩派勢力,窮追深究。他們追查一陣後,也就各自偃旗息鼓了。當年**運動,一些人員突然失蹤,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了,因為受不了運動的無休止批鬥,或自覺前程渺茫,或要找上級甚至是去北京鳴冤叫屈,或躲在家裏,兩耳不聞窗外事,樂得偷清閑,不一而足。造反派也好,保守派被也罷,還有兩派都不是的中間派,也被稱為逍遙派的,其實他們誰都不知道,所謂的革命情勢將會如何發展,也推斷不出明天是東風強勁還是西風式微。你說你是徹底的無產階級革命派,可是,你對立的那一派,就公然聲稱,你是資產階級反動派,你能拿石頭打天嗎?夏丘山和周憶花,正是看準了這種紛繁複雜的亂象,才鋌而走險,送走文湘河的。

文湘河抵達崔德寶的堂叔家,已十分疲憊。二十多裏彎曲而又陡峭的山路,險峻難行。盡管他在瑤崗仙的崇山峻嶺呆過,但相比那兒,這裏的山峰絕壁,完全呈獻出另一種崔嵬挺拔,險峻奇崛的漪麗風光。澧水是湖南的四大河流之一,在被稱為“三湘四水”,風光秀麗的多情土地上,她像一顆璀璨耀眼的明珠,鑲嵌在湘西北那片神秘古樸的密境之中。大自然的鬼斧神功,把這裏的奇山峭壁,深穀溝壑,打造成了崢嶸突兀,幽深萬丈,伏流暗湧,山呼水嘯的絕世畫廊。澧水是四水之中唯一一條遠離塵世,深藏密林,依傍險峰的野性河流。千百年來奔流不息,劈山穿岩的狂濤巨浪,在峭壁山林中,開掘出了九曲十八灣,灣灣奇崛,灣灣狂野。跌宕喧囂,氣勢磅礴的奔湧水浪,讓人驚心動魄,歎為觀止。茅岩河被稱為“天下第一灣”。這裏溝壑峽穀,彎曲突破九十度,水深更是突破了百十來米,河灣兩岸奇峰突兀,峭壁連廊,山路曲折,古樹蒼蒼。

文湘河第二天一大早,跟著崔德寶的堂叔崔學亮,送走崔德寶後,就在這莽莽蒼蒼的山林中,尋挖草藥。文湘河在瑤崗仙的時候,就跟著當地的藥農,在深山密林中,尋藥采藥。所以,他對草藥的辨識程度,並不亞於崔學亮多少。崔學亮身材精瘦小巧,靈活得如同猿猴一樣,他在這奇峰峭壁下的靜謐山林中,幾乎采了一輩子的草藥。他一會兒在莽莽榛榛的灌木草叢中蹲伏,一會兒又攀上峭壁險嶺,一會兒又倒掛山澗溪流。文湘河看著他時隱時現的瘦小身姿,騰挪跳躍,忽閃縹緲,內心湧上無比的敬佩之情。

崔學亮和文湘河倆人采藥回到家,已是上午十點多。這兒的山水鄉民們,由於物質匱乏,生活艱難。便形成了一天隻吃兩頓飯的生活習慣。文湘河洗手搬柴,幫崔學亮打下手做飯。崔學亮淘米切菜,手腳麻利。一會兒的功夫,飯菜便上桌了,粗糙的米粒中拌著玉米紅薯幹,吃起來甜香有嚼頭。桌上擺放三碗菜,一碗豆豉幹辣椒蒸熏山貓肉。這山貓是山裏常見的一種野貓,專吃山裏的山雞小鳥,幹涸或半幹涸的山塘溪澗的死魚爛蝦,因而肉質細嫩爽滑。當地百姓總把山貓肉煙熏火臘,多放幹辣椒和山茶油烹蒸,吃起來,臘味濃鬱,鹹香勁道,舌尖受到刺激,筋脈也順之酣暢。一碗幹辣椒蒸火焙魚,這些小魚小蝦全都是遊弋在溪澗溝渠活水裏的魚蝦類,撈起晾曬半幹時,置鐵鍋小火烘焙,烘焙時灑少許山茶油,聞起來一股焦黃濃鬱的山茶油夾雜的柴火清香。吃起來香酥焦脆,骨枯刺融,辣香滿口。另一個便是蘿卜菜和米湯芋頭。這個菜是整個湖南三湘四水百姓餐桌上的常客,青翠混沌,白亮稠濃,稀裏嘩啦,一碗下肚,飽嗝連天,寒暑皆消。文湘河吃得滿頭大汗,嘴巴辣得通紅,一個勁喊道:“好吃,好吃,怎麽這麽好吃呀,老崔哥,太好吃了啵!”

崔學亮笑眯眯地對文湘河說:“好吃,你就多吃兩碗飯,包你十天半月就會增膘長胖。”可是,他自己吃了一輩子這樣的飯菜,卻精瘦如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