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底,彭秀麗在湘雅誕下了一個漂亮白胖的男孩,雖說彭秀麗是三十多歲的高齡產婦,但產前得益於她長期走路及各種鍛煉,生孩子時卻異常順利。當守在產房外的周德山及周憶花一家,聽到產房傳出“哇哇”的嬰兒啼哭聲,他們都激動地笑著、喊著“生了,生了!”
不一會,護士把洗好包在繈褓裏的小嬰兒抱出產房,對門外的周德山姐弟說:“生了個白胖小子,六斤一兩,母子平安。”
周憶花和周德山激動得淚花閃爍,跟著護士就到了產房裏,彭秀麗的產床前。巳十三歲的瑤瑤拍著手,高興地對彭秀麗說:“舅媽,恭喜你生了個漂亮的弟弟,舅媽!”
彭秀麗親切微笑地拉過瑤瑤白生生的手細聲細氣地說:“有咱們瑤瑤漂亮嗎?要有咱們瑤瑤這樣漂亮,舅媽就高興啦!”
說著彭秀麗看著身邊包在繈褓裏眯著眼,臉蛋紅彤彤的小寶寶,她眼含著熱淚,望著周德山和周憶花姐弟,微笑著說“姐姐,我很好,孩子出來很順利!”
她望向周德山那張帥氣清秀的臉蛋,內心湧上一種甜蜜的感覺。結婚五年來,正是這個穿石渡來的淳樸善良的美少年,給予她最誠摯的愛戀和最寬廣的包容,才使得她終於走出了極度任性和虛榮的泥淖,懂得平常人家,平凡歲月的彌足珍貴。是這個看似表麵寡言少語,內心卻愛意深沉的小丈夫五年來一千八百多個日子,風雨無阻的接送,才使得她平平安安上班下班,心平靜氣的度過每一個充實的日子。是這個看似有點耳背,表麵顯得有幾分木納的農村青年,內裏卻心細如麻,柔情似水,是她的這個五年來連一句重話都不曾懟過她的飄亮英氣的小小丈夫對她精心的哈護,深切地照料和無微不至的關愛,才使得她彭秀麗終於摒棄了浮華和驕縱,安下心來生活、工作和學習。
正是有個這麽善解人意,傾心愛護他的愛人,對她工作的幫助和支持,她的檔案管理,才屢受學院領導的好評。每每靜謐的夜幕一拉開,是這個始終微笑著的丈夫用他溫暖細膩光滑如緞麵的手牽著她走向學生檔案處。她打開處室的大門,他搬來一摞學生檔案,她擰開鋼筆,他伏案謄寫抄錄一行行檔案內容。那娟娟秀麗的黑藍色字體,大小均勻,撇折豎勾竟如同鉛印在檔案冊上一樣。她這個讀了四年大學中文係的高材生也不得不驚喜讚歎配服這個山裏秀才那一手漂亮如書法的字。在這樣一位平靜沉穩,個性安祥又專心致誌的丈夫麵前,你彭秀麗哪還有絲毫的驕傲和矜持呢?
於是彭秀麗終於開始變得溫和謙虛起來,她的為人處事的方式也在丈夫潛移默化的教益和影響下,發生著巨大的變化,過去那種驕矜自負甚至目空一切的大小姐作派漸漸消彌。正是彭秀麗自己個性的這一巨變,才使得她彭秀麗慢慢得到了領導的讚賞,同事們的誇獎,和同事和諧相處而讓自己的工作勁頭也更足了。
當然生活中彭秀麗還時不時在丈夫麵前使些小性子,甚至發些無名火,尤其是對過往平淡的夫妻愛愛也不時發泄她的不滿情緒。但丈夫的忍讓包容和溫和的勸慰及至始而終的關愛,常常使她火未點燃,就偃旗息鼓,敗下陣來。家中大小事,任憑她調配安排,家中經濟開銷,任她計劃籌謀,她還有什麽不滿足呢。尤其是近三年,丈夫對他以前在穿石渡時最敬愛最依戀的喜哥哥,雖不改初衷,但那種異樣的情愫卻漸行漸遠,慢慢在消彌。彭秀麗也意識到,結婚至今的五年時光,丈夫是如何一步一步在以他堅忍的毅力克製著早年因對他有喜哥哥的依戀而慢慢扭曲的性取向,並努力矯正自己那方麵的潛在意識和行為方式。雖然丈夫沉澱在骨子裏對劉有喜的那份依戀還時有浮現,但丈夫卻會把這種短暫的意識即刻轉化為對她彭秀麗的萬分柔情,而且讓自己細膩的肢體語言逐漸形成一種對她彭秀麗最為溫情款款的**方式。正是丈夫這五年來堅持不懈地努力矯正和轉化漸次形成的一種最讓她銷魂奪魄的房中技藝,使得她和丈夫的夫妻恩愛達到了一種天衣無縫的默契。每每夫妻恩愛都讓她有種飄入雲端,暈染醉意而躍上巫山雲雨的巔峰。得此丈夫,妻欲何求?彭秀麗,你就知足吧。
“九大”,林彪“九.一三”事件後,更多的群眾和黨內一些曆來就反對左傾思想的幹部,都深刻地意識到,**所出現的亂象,對國民經濟已經造成了嚴重的衝擊和幹擾。**的長期持續和各種運動的幾經反複,讓廣大人民群眾,對這些政治運動的厭倦情緒日益強烈。人們希望社會安定、經濟發展,生活得以改善。雖然左的路線仍然在左右著人們的政治生活和勞動生產,但**的至暗時分和極端亂象已然過去。湘雅在張希庭出事後,對以汪小眼為首的造反派所幹的諸多惡事,也在慢慢反思和清算。加之66屆、67屆、68屆、三屆的大學生全都下部隊農場軍事訓練和勞動鍛練去了,到71年底,他們中大多數被分配到各地去工作了。那所謂的造反派與保守派們,昔日轟轟烈烈的批判、武鬥、尋釁鬧事也就慢慢熄火,甚至是徹底偃旗息鼓了。70年開始招收的少數工農兵大學生,大都是基層選送的優秀青年,他們除參加些上麵推行布局的政治運動和政治學習之外,很少介入當地的**鬥爭,更沒有什麽造反、批鬥會的諸般惡跡了。各地的“抓革命、促生產”運動也日趨**。
1973年,5月彭成武在省革命委員會的工作結束後,進入了湘雅革命委員會,他被推舉擔任了主任工作。他除全麵主持和負責全校的日常事務外,他還堅持主持和負責對工農兵學員的教學工作和少數已停頓但迫於國際形勢亟待恢複的教學和科研工作。軍隊為期五年的“三支兩軍”工作也於1972年8月陸續撤離地方,回到部隊。張希庭槍殺戰友,槍殺妻子,支持並參與造反派打砸搶抄等諸多惡行也得到了正義的審判,最終帶著諸多罪惡的張希庭也被掃出了人世間的塵埃。
文湘河又逢其時,他再次回到了湘雅,這個令他一生夢魂牽繞的地方。“紫陌紅塵拂麵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裏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劉禹錫前後相隔十四年的兩首詠桃花的詩,是否可以一抒文湘河,再次從澧水第一灣,深山老林裏走出來,回到仍舊喧囂浮華長沙的心情呢?第一首是劉禹錫被貶十年後奉詔回京所寫,他諷刺那些趨炎附勢、投機取巧的權貴們,為富貴利祿,奔走權門,不就像在紫陌紅塵之中,趕著去看桃花一樣嗎?因為這首詩,劉禹錫再次被外放廣東連州,那障氣荒蕪的蠻荒之地。十四年後,從不屈服的劉禹錫再次複出,他重遊玄都觀,感慨萬千,又寫下了後麵一首詩,表現他對權貴的調侃和不屑,以及自己仍是不屈不撓的堅強鬥士的心誌。文湘河第一次被下放到瑤崗仙鎢礦山,那是陳誌江出於個人的嫉妒,借助政治運動的風勢而上演的一出鬧劇。好在是文湘河得遇貴人肖穎河,那個從大禹治水的上善之地走過來的,在戰火硝煙中浴血奮戰後轉業到礦區的驍勇軍人。是他愛才惜才的博大胸懷,為文湘河創造的生命高地,人間春色,才使得文湘河“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在瑤崗仙那風景秀麗,人心厚道的礦山,獲得了他醫療學術的半畝方塘,以及他在湘雅不曾涉獵的醫學新成就。
這次是奔著好人崔學亮去的,是奔著遠離塵世喧囂的深山老林去的。在那裏天為被地為床,山林水灣為家園。文湘河再次拓開了他以醫學為主場的廣闊天地,開劈了他在湘雅不可能有的,對中醫中藥探索研究的主攻方向。比瑤崗仙的歲月還要漫長的澧水生涯,讓文湘河再次逃離了劫難,這要感謝他生命中,又一個貴人、恩師崔學亮。一個雖矮小精瘦,卻胸藏中醫中藥萬方寶典的澧水藥師。在這崢嶸突兀,幽深萬丈,伏流暗湧,山呼水嘯的絕世畫廊裏,恩師崔學亮帶領文湖河采藥、種藥、製藥、看病、開方。他們仰身攀天梯,俯手采草藥;他們登崖如猿猴,**索如飛鳥;他們踩水任漂流,越澗輕跳躍。五年的光陰歲月,把一個文質彬彬,柔弱白麵的臨床醫學的副教授,硬生生地曆練出了一身輕功,養出了強壯健康的好體魄,蛻變成了樂觀豪氣的偉丈夫。文湘河終就而成為了一位遍嚐百草,以身試藥,宅心仁厚的好郎中好藥師。文湘河終於躍進了十鄉八裏,名聞遐邇,治病救人的高德大醫的行列。
這次文湘河的離開,沒有上次離開瑤崗仙的曲折,上次離開瑤崗仙是右派摘帽,需要組織手續和種種文件作依據。這次是67年實在忍受不了汪小眼為首的造反派,無窮無盡的打罵批鬥,而自身逃離避難。那次離開瑤崗仙,離別的是硬派軍人肖穎河,雖也心有不舍,但卻是軍人那爽朗的笑聲送別。這次離開的是遠山偏壤,心底善良,情感柔弱的藥師大醫。送別的場麵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不是戀人,不是親人,而是勝卻親人萬倍的最親切的貴人、恩師。當初他文湘河在湘雅遭到無窮盡的批鬥,有可能會被造反派打死,也有可能自己受不了肉體的折磨,精神的淩辱而告別這個世界,是這位非親非故的老藥農,向他伸出了拯救之手,把他推向了中華民族幾千年創造承襲的中醫中藥的廣闊世界,讓他能夠潛下心來,在珍藏著幾千年民間智慧的奇麗瑰寶的瀚海裏,盡情挖掘,盡興遊弋。使他從西醫的浩渺世界走進了更璀璨的中醫世界。從此中西醫結合,取長補短,才讓他文湘河踏入了自己醫學使命最壯麗的征程,完成了他醫學事業上最輝煌的一門成就,也是最重要的一門課程,中西醫藥理藥性的研究和在民間的臨床試用推廣。
文湘河感激的心緒在翻江倒海,他止不住盈眶的滾滾熱淚,一任流淌。文湘河轉身一瞥,他遠遠的看到那個矮小精瘦的崔學亮孤身一人,站立在崔巍陡峭的石壁下,邊用衣襟擦著眼淚,邊揮手朝他依依不舍的作別。他終於忍不住了,他放聲痛哭起來,他匆匆朝前走著,他想這往後的歲月又隻剩下這個孤寂一身的老人,在深山老林裏采藥種藥。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跟他歡笑,沒有人再聽他唱起蒼涼淒切的“馬桑樹上搭燈台”那悠悠飄渺的山歌了。文湘河心底裏最柔弱的一處,隱隱作痛。他再次轉過身去,抱拳作揖,心底裏湧上千萬遍的祝福。祝福我最敬愛的貴人、恩師,崔學亮老哥哥,身體健康,諸事順心遂意!
文湘河回到家中。他那十多年來,為他操碎了心,著盡了急的妻子周憶花,熱切而深情地為他洗塵備飯。文湘河細心地發現,不到四十歲的漂亮妻子,那黑亮的秀發中已有好幾根白發,尤其是鬢邊一絡頭發中的幾根白發,竟然是那樣的刺眼,叫人看了心底湧上鑽心切膚的痛楚。他把妻子擁進懷中,輕輕跟她去拔那幾根刺眼的白發。周憶花款款深情地對文湘河說:“湘河,別抜了,發絲裏有好多根呢,抜不淨了。由它去吧,隻是你莫嫌棄就好!”她語帶淒涼。
文湘河更心痛了,他用既有幾分內疚又有幾分深沉的愛意,把周憶花抱得更緊了。他在周憶花的耳邊說:“別說是幾根白發,你就是滿頭的白發,滿臉的皺紋,你永遠都是我文湘河這輩子最愛的人,最敬的人。不說海枯石爛的虛話,但‘執子之手,白頭偕老’,卻是我文湘河永誌不變的,對你周憶花的誓言!”說著文湘河的嘴就朝周憶花的嘴湊了上去。
“媽媽,我回來了。爸爸,爸爸!嗚嗚嗚,嗚嗚嗚……”已13歲的文瑤,見到了五年不見,魂牽夢繞的爸爸,再也控製不住激動的神情,她哭著一把抱緊爸爸,讓淚水盡情的流淌。她未出生時,爸爸被迫去了瑤崗仙。還是在繈褓裏,媽媽抱著她,舅舅牽著憨憨哥哥來到瑤崗仙,爸爸僅僅抱了她不到半個月,父女就分別了。等到她四歲多,爸爸才回到她身旁。僅僅和爸爸生活了三年不到,這一分別又是五年。如今她巳是初二的學生了,她的童年最缺失的就是如同巍巍青山般深沉厚重的父愛。四歲前,她每每牽著媽媽,抑或哥哥的手走在外麵,看見總是被爸爸抱著的小女孩,她總是羨慕不已,每每看到別的爸爸把自己的女兒寵成公主,她也心痛不已。作為女兒,別人都說是爸爸的小棉襖,但她這件溫暖可人的小棉襖,爸爸始終就沒機會穿上呀!雖然她有最愛她、痛她的媽媽的愛;有最關愛她、最寬容她、也最嬌縱她,僅僅隻比她大不到兩歲的哥哥的痛愛。她也始終生活在愛的甜蜜中,但她還是太奢望爸爸這份最深沉的愛了。這次爸爸回家,能住多久,還會不會被迫再一次離開她?瑤瑤腦袋瓜裏飛快的轉著。唉,管不了那許多了,珍惜和爸爸在一起的每一寸時光吧!
文湘河也反手緊緊抱著瑤瑤,和瑤瑤一樣,他也是魂牽夢繞記掛著女兒瑤瑤。他也感覺作為父親,最虧欠的是對瑤瑤的父愛,當然還有憨憨。但憨憨是個男孩,男孩當自強,男孩比柔弱的女孩,骨子裏就要剛強些。何況瑤瑤睜開眼的那一瞬間,她要尋找的爸爸,卻不在她的眼前。瑤瑤童年裏最需要的父愛,他文湘河卻與瑤瑤遠隔關山。除了繈褓中抱過瑤瑤幾天,直到瑤瑤四歲多,瑤瑤才怯生生地望著媽媽,再慢慢走近他的懷怉。在遠離瑤瑤的那些日子裏,他何嚐不是看見別的父親抱著、牽著女兒的那份天倫之樂而肝腸寸斷,淚眼婆娑。多少個夜晚,夢中看見女兒飛跑著赴進他的懷怉,聽見女兒稚嫩的童聲喊著“爸爸,爸爸”,他幾乎是淚濕枕頭,徹夜難眠,枯坐到天明。文湘河在心底裏千遍萬遍的祈禱,但願這次回家,再不會有別離,再沒有分隔兩地的牽掛。這種人為的、時勢所迫的生離死別的慘劇,應該從此在人世間徹底消失。唉,誰知道呢,這世上的事是最難預測,最捉磨不透的。管他那麽多,好好珍惜和瑤瑤和憨憨和心愛的妻子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吧!
“爸爸,爸爸,我好想你呀,爸爸!”憨憨推門進來,一眼看到日思夜想的爸爸,他也走過去,一把將爸爸和瑤瑤抱了起來。憨憨已是十五歲的俊朗少年了,他站在爸爸身邊,顯得那麽玉樹臨風,青春勃發。他已高出爸爸半個頭了,頎長纖細的身姿挺拔,搭配著勻稱的四肢,那顆碩大的腦袋被一頭西式的秀發覆蓋著,如刀鋒般的鬢角直插耳垂。寬闊的天庭顯露著深沉的睿智,高挺的鼻梁把爸媽的優點展示得淋漓盡致。尤其是那對深邃如海的大眼睛,似乎蓄滿了一池可映天地的秋水。微翹的長睫毛,一閃一忽翕合著兩顆光芒四射藍寶石般的眼珠,似乎一眼就能洞察你的五髒六腑。薄薄的雙唇如玫瑰花瓣嬌嫩欲滴,光潔漂亮的下巴溜尖溜尖的,整張臉揚溢著少年特有的俊美和英氣。憨憨他整個人溫潤如玉,渾身上下無不流露出淡雅高貴的氣質,他的長相把周憶花的天然秀美和文湘河的儒雅氣質發揚到了極致。
憨憨常常去幫媽媽管理閱覽室,他借機博覽群書,涉獵廣泛。爸爸的沉浮命運,媽媽的含辛茹苦,因為爸爸的際遇而自己遭受的種種不公,讓他小小的年紀過早的成熟。他沉入書海,善於思辨,靜默處事,善解人意。雖然他高一才讀了一學期,但高中的重要科目,他已自修完畢。他體貼媽媽的辛苦,關愛妹妹的成長,爸爸不在家,他把守護苦難家庭,守護媽媽和妹妹的男子漢風範發揚到了極致。盡管他已到了少年的叛逆期,但他從不忤逆辛勞困苦的母親,相反他對母親體貼入微,關懷備至。他對妹妹的關愛更是盡到了如兄如父的一切責任,吃的、穿的、一切花費用度,首先是滿足瑤瑤的所有要求,他除了放讓還是放讓。雖也到了少年愛好的年齡,但他衣著打扮從來隻講幹淨,無論破舊。
憨憨愛看書,卻從來不舍得買一本,除了閱覽室、圖書館就是朝同學借。他深知媽媽是把一分錢當兩分花,甚至是當更多的數目在精打細算。過去舅舅交給媽媽的每一文錢,媽媽都從未動用過一分,全都用在了舅舅結婚和生兒子方麵的開銷上了。舅舅、舅媽也非常喜歡憨憨,尤其是舅舅,除把自己不再穿的衣服悉數給了憨憨,還時不時把些零用錢給憨憨,憨憨從來不收。每次舅舅都要生氣了,他才接過去,回家後又交給了媽媽。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在憨憨身上體現得十分具體。買米拖煤生火做飯,洗衣刷被單,一任瑣碎的家務活,他既不讓媽媽幹,也不讓妹妹幹,一個人全包圓,隻是偶爾讓他們打下手。
鄰居們都對周憶花說:“好兒不在多,一個頂一摞。周姐,你們家憨憨為什麽那麽聽話,這樣乖巧囉,我們筒子樓沒哪家的孩子有他這麽頂用,你真是太有福氣了。”周憶花聽了,心裏又高興,又實在心痛憨憨。文湘河在瑤崗仙的時候,憨憨盡管年齡小,就知道體恤媽媽,這次去澧水,一去五年,又是這個乖孩子幫助媽媽撐起了這個家。文湘河常常覺得,實在是因為自己的遭遇而虧欠妻子,虧欠兒女,但他又有什麽辦法呢,誰讓自己的命運總是這樣不濟?父子父女三人緊緊地抱著,好半天才稍事平靜下來。
一家人剛吃過飯,周德山、崔德寶和夏丘山就前後腳來看文湘河。他們各自都打開了話匣子,一直打講到半夜時分。崔德寶說:“憨憨跟我回教工宿舍住好了,文教授回來了,這一間屋實在住不下了,何況你舅舅的床和行頭都在那裏放著,你過去睡就是啦。”憨憨點點頭,他充滿感激地對崔德寶說:“謝謝德寶叔叔,等會我跟您一起去。”
周德山連忙從口袋中掏出一串鑰匙,取出一片後,他走到憨憨身邊遞給憨憨說:“憨寶,你看舅舅真不如你德寶叔叔,我隻顧為你爸回湘雅而高興,咋把這茬給忘啦。這是那間房裏的鑰匙,你好生收著,明天起你就把自己的學習用品帶過去,你知道的啦,在那兒學習比這還安靜。你又不是沒跟舅舅去住過,知道啦,憨寶?”
“嗯,知道了,謝謝舅舅。”憨憨站起身接過周德山遞過來的鑰匙,對周德山點點頭。憨憨啥時候,對任何人都是那樣彬彬有禮,這也是他在學校,在家裏,在媽媽工作的閱覽室逗人喜歡,受人稱讚的地方。
夏丘山師傅說:“權且這樣吧,改天我去找下院總務處,把湘河的實際情況反映下,看能否調劑一下,搞兩間房的套間。”
崔德寶說:“張希庭出事收審後,她女兒張翠玉就把她媽媽接去省衛生廳了,聽說那房子還空著呢。”
“這倒是一個辦法,聽說分給院裏一個處長,那個處長死活不要,說張希庭是在那套房子裏開槍自殺的,怕住著晦氣。這以後分沒分下去,就不知道了。那套房子有三居室呢,湘河你們家正好住得下,你怕不怕晦氣呢?哈哈哈。”夏丘山師傅哈哈一笑對文湘河說。
文湘河笑笑說:“我自己就晦氣透頂了,從59年下半年起,到今年十多年,我在湘雅僅僅呆了兩年左右,九年都在外頭,一南一北,不是勞動改造就是逃避躲難,我還怕別人的晦氣沾到自己的身上嗎?我隻怕自己的晦氣沾到別人身上啦。哈哈哈……,隻是我怎麽有資格爭取那套房子呢,住那棟樓至少要是處長級別的呀。”
“你不也是副教授嗎,要不是**,你早是正教授了。哦,我聽彭主任說,好像還想讓你兼幾節工農兵學員的公共衛生課呢,我倒是忘了這件事。明天找他扯一扯,再不濟的話,總務處韓處長和我關係也不錯,他應該沒得不同意的道理吧!”。
文湘河回到學院,立即又回到了王耀國教授的科研組。**中我們被迫中斷和關停的學術研究和生產科研的許多項目,都被西方遠遠的超越了,有的項目別人已經出成果了,我們還有什麽研究的必要呢?就說王教授的心電圖專業吧,國外的先進程度已遠遠超越我們研究很遠很遠了。我們現在要做就是利用別人的成果,來培訓下麵的基層醫院,方方麵麵的技術人員了。在心腦血管方麵,文湖河在澧水深山老林采藥時,就和老藥師、藥農崔學亮探討過,用銀杏葉加工的試液,是否對長期心腦血管硬化的病人有效。他們經過一段時間的用藥和觀察,從數十例病人服藥後,病情緩解情況來看,兩人判斷,銀杏葉提取物,對心腦血管的軟化有較大的作用。長期服用能讓心腦血管硬化、甚至是堵塞而有可能造成的腦卒中,起著很好的療效。文湘河把這一澧水得來的發現和臨床病例分析,向王教授匯報後。王教授十分高興,立即把這一重大發現列入科研計劃,進行研究和臨床實驗。最終他們科研團隊,利用銀杏葉提取物和丹參提取物,研製而成的中成藥“銀杏丹參通血膠囊”通過國家衛生部醫藥監督局的審查批準,開始生產並推廣應用。市場對該藥的臨床療效的反應也很好,繼而製藥廠家開始大規模量產。文湘河因這一成果,立即得到了湘雅醫學院及省衛生廳表彰和獎勵。
1974年春,文湘河一家終於搬進了三居室的房子。雖說那套房子,是張希庭曾長久居住並在屋裏飲彈自殺,別人家都不願意要的房子。但文湘河不嫌棄,他在筒子樓住了十多年,兒子憨憨都快十六歲了,女兒瑤瑤也快十四歲了,一家人仍擠在一間房子裏生活,也實在不方便呀。他們一家都十分高興,尤其是憨憨和瑤瑤,因為他們都有了自己的房間,有了自已獨處、學習和生活的空間,能不高興嗎?文湘河把他和周憶花的房間擠放了一張書桌,安放了一盞帶罩的台燈,這樣他既可學習和工作到深夜,又不致影響妻子的休息。周憶花也十分地高興,孩子們都大了,又都進入青春期。過去擠在一間房子裏,憨憨長期打地鋪,晚上睡覺時在自己與瑤瑤的小床中間,一窄溜的地方攤半張褥子,放一個枕頭,倒地蒙臉就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卷鋪蓋卷,放到瑤瑤的床底下。冬天還好,夏天天氣炎熱,想赤膊一下都不方便。尤其是夫妻想恩愛一番,明明聽見兒女的鼾聲,這邊剛剛入港,性趣正濃,那邊一個翻身,一聲囈語,嚇得夫妻倆敗興铩羽,性趣索然。現在好了,激烈酣暢,往往雙方都被顛上巫山雲雨的巔峰,拋到**河床的**之中。到這時,文湘河和周憶花才真正感覺到“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