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社成立後,周德山父母算八字的營生,算是被徹底斷絕了。人人都要參加農業生產,365天沒人能無故缺席,何況算八字,是早就要破除的封建迷信呢。兩眼盲瞎又能幹什麽呢,掰玉米,搓玉米籽,摸索著檢劈柴,梱草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好在他們兩口,都是苦難中過來的赤貧農,兒子周德山,又整天忙於公社和隊上的工作,照顧他們這對盲夫婦的擔子,餘臘梅自然樂意承擔。以前,周德山的父母桌上吃飯,有兩兄妹精心照料,尤其是姐姐周憶花,對父母照顧是無微不至,體貼細心。除為父母添飯夾菜,遇上吃小魚小蝦,她還替父母剔骨捏刺。姐姐不在的時候,就是周德山照顧父母,雖沒姐姐那般細心,但也殷情周到。但現在上桌吃飯也都成了問題。周德山與餘臘梅兩家六人,又搭配上了劉癩子、彭痞子這兩個不被家裏和外人待見的混混。周德山與人接觸曆來是溫文爾雅,斯斯文文,能讓則讓,決不爭吵。他有時跟父母夾菜,筷子剛到菜碗邊,桌上的菜便被彭痞子劉癩子搶光,扒淨了,別說周德山心痛父母未吃到,就連自己也隻能吃光飯。劉癩子和彭痞子等菜一上桌,就不顧別人,常常是把菜往自己碗中搶足扒夠,別人有沒有得吃,他們是不管不顧的。而周德山從小就被這倆混混欺侮慣了,他懶得和這類人去計較爭執,也就忍氣吞聲,息事寧人。
但餘臘梅卻看不慣這倆混賬霸道無禮的行為,為了這,她多次向食堂管理員反映,要求劉癩子和彭痞子不要安排在她們一桌。但管理員說,這兩人連他們的家人都不願意接納,別的桌就更不要了,這桌正缺兩人,沒辦法就安排到了這桌,總不能為這倆混蛋特設另席吧。餘臘梅也就沒辦法,隻能是忍讓,但她也有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的時候。一次,菜剛端上桌,劉癩子眼疾手快,站起來,就要將一半菜扒進自己碗中,餘臘梅二話不說,她搶過菜碗,三下五除二,把菜先後分給周德山的父母、周德山及自己家人,唯獨不給那兩個混混。劉癩子、彭痞子,第一次被一個平時懦弱膽小,遇事謙恭有禮的姑娘給治懵了,反應過來後,罵罵咧咧,摔碗打碟。全桌其他人,也不理會這倆混賬,低頭吃飯,心裏解氣。
隨著食堂情形的惡化,餘臘梅感覺在食堂吃飯就更難了。有時為這對盲夫妻搶點湯萊,劉癩子和彭痞子倆人便拿著筷子,指著餘臘梅罵:“有些人也真是賤別,麻匹裏插筷子,操空心。別個吃不吃到口裏,關你卵事。又不是你公爹公婆,你倒貼個麻匹,去巴結維護,就是個傻別,你怕人家會看上你罷,真是倒貼麻匹一個。”彭痞子一張臭口,就滿嘴噴糞。
劉癩子心懷鬼胎,堆起一臉陰笑,厚著嘴唇對餘臘梅說:“梅妹子,你住進周德山家算是燒了高香,一個這麽好看的高中生到哪裏找唦,先把這瞎公婆伺候好了,今後這個家就由你來當啦。”
這餘臘梅自那次搶菜獲勝後,也就再也不忍讓這兩惡棍,麵對他倆人的公開譏諷謾罵,她杏目圓睜,站起來把桌上早被這倆人攪了個幹淨,隻剩下一點辣湯的碗,端起後對準彭痞子的臉潑了過去。她口中吼道:“彭痞子,你這個死畜牲,嘴巴放幹淨點,你莫欺人太甚。我這回算輕的,下回試試……劉癩子,把你娘嫁給周德山去吧,好當家呀。”
這邊彭痞子操起長板橙,就朝餘臘梅的頭上砸過去。此時正碰食堂管理員走來:“彭痞子,放下板橙,你敢咂人,我有你的好看!”那劉癩子,連忙提起褲子充好人,冽嘴對管理員假笑一下,拖拽著彭痞子灰溜溜地走了。
陳愛蓮又來信了,她打算到穿石渡學校來教書,她告訴劉有喜,穿石渡學校的校長給她去信了,動員她到穿石渡學校任教。這正合她心意,她便把她的簡曆,寄給了校長,校長對她的簡曆很滿意,告訴她,隻要先來這邊公社教育辦接洽下,讓這邊教育辦打一接收證明,就可以把關係遷來了。其實穿石渡學校,早先就找劉有喜談過,讓他到學校當老師,劉有喜婉拒了。當老師雖好,風雨陽光都避著你,以前合作社時拿工資,錢雖少但很當用,那時物價低。現在公社成立了,由所在生產隊記工分,每月有兩元錢補貼。劉有喜雖自己婉拒了校長的盛情邀請,但怕校長失望,隨嘴說了下陳愛蓮的事。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想不到這老校長有心了。陳愛蓮深知劉有喜的那點心思,想賺點錢把自己娶過門,但她也知道,那不過是劉有喜的一廂情願,小農意識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罷了。明知不可能賺到什麽錢,還狡黠地盤算幹記工員,想趁生產之外去賺些外快,真是癡呆子。劉有喜回信告訴陳愛蓮,要她自己放心好啦。這邊接收手續由他全權代辦,保證一辦好後就用掛號信寄過去。
八月底,開學前兩周。陳愛蓮把自己的一應生活用品,父親留給她的書籍典冊,教書的行頭,全都打包裝箱。由她四哥、五哥兩兄弟,手提肩扛,送到穿石渡西村,劉有喜和周德山、肖桂秋接到了陳愛蓮一行仨人。兩兄弟很中意這個妹夫,但對妹夫家境實在難已滿意。臨走時兄弟倆,除去回家的路費外,幾乎摳盡了所有口袋的鈔票,留給了他們唯一的心愛小妹。陳愛蓮的到來,令劉有喜的父母親喜出望外。這麽漂亮,這麽賢惠,這麽有出息,這麽有主張的媳婦,怕是全天下找不到第二個了。他們又深感不安,家境貧寒,總要拿點錢給她,扯幾塊料子,做兩身衣服吧,被子床單枕頭枕巾總要添兩床啵。唉,但添置這些東西的錢又從哪裏搞來哦,他們萬分自責著,卻拿不出什麽辦法。這愛蓮冰雪樣聰明,又怎能不懂老兩口的心思呢,她引著劉有喜的父母親,走進臨時跟她收拾的房間,打開木箱。這老倆口從媳婦的翻箱倒櫃,眉飛色舞的敘說中,才稍了心結,但心中的自責,卻總是揮之不去。
還是八月的夜晚,還是月明星稀,竹影扶疏,山風不動,鳥雀細鳴的幽靜。也是在周德山的幫助下,才送走了白天來看新媳婦的左鄰右舍,三姑六婆,當然,這次還有肖桂秋的幫忙。這對戀人仍然在眾人散盡後,挑燈夜話,促膝長談。去年他們的談話還音猶在耳,他們談及的許多事都在今年一一應驗。今天就莫講形勢如何,隻談婚嫁現實吧。陳愛蓮親昵地對劉有喜說:“有喜,你還要這樣傻裏傻氣嗎?我問你,這一年你賺了好多錢,夠給我一場體麵的婚禮了嗎?”
“嘿嘿,賺什麽錢呀,連石灰窯積的那幾個毫子都扯散了。愛蓮,我真服了你,看問題那樣準。”劉有喜尷尬地一笑。
“好啦,有喜說正事。我打算今年國慶咱們就結婚,辦一個移風易裕的新式婚禮。”陳愛蓮嫣然一笑。
“什麽樣式的新婚禮?”劉有喜問陳愛蓮。
“就是雙方父母在場,親朋好友參加,花生紅薯片子招待,山裏清茶一杯的茶話婚禮呀。”陳愛蓮早已成竹在胸,她底氣十足地對劉有喜說道。
“哦,原來這樣子哦,這怎麽要得,太清水衙門了吧,別人看笑話,自己也過不去呀。”劉有喜不無愧疚,有點心酸的說。
“你還真是個書呆子,死要麵子活受罪,照你的想法,我們這輩子也結不起婚這囉……”說著掏出手絹擦眼睛。
劉有喜一看陳愛蓮傷心,連忙把她抱在懷中安慰她道:“好吧,要得,就聽你安排,好妹子,結婚大事,人這一生就一次,這樣太對不起你囉。”說著劉有喜眼圈也紅了。
陳愛蓮慌忙用手絹去擦。“沒有啦,沒有啦,我哪裏就這樣脆弱呢。”劉有喜將陳愛蓮抱得更緊了。
1959年的十月國慶節,劉有喜、陳愛蓮的婚禮,在陳書記家的院子裏舉行。穿石渡南大食堂就辦在陳書記家,他家房子多,堂屋大,院子更大。再加上他家以前,農林牧副漁生產所鋪下的攤子,更利於大食堂自給自足的發展。當初公社工作組和陳福中便一拍即合,食堂就在這轉業的老軍人家辦下來了。婚禮當天,真正是盛況空前,隆重而熱烈。這是自穿石渡人民公社成立來,第一對新人移風易俗,婚事新辦的盛大婚禮。前來參加的有縣、公社的一眾領導,有陳愛連學校的校長老師和學生代表;有劉有喜和陳愛蓮雙方的親戚朋友和同學,而四方鄉鄰,更是絡繹不絕。坐的站的,登上山坡的,爬在樹杈上的,可說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大家都好奇,想看看這是一場什麽樣的新式婚禮。大食堂全員參與接待四方賓客,陳書記那賢惠能幹的妻子,調度指揮。
燒茶端水的,接客安座的,井然有序。鞭炮震天,山穀傳響。劉有喜、陳愛蓮一對新人,披戴大紅花,由陳福中書記引領,也來到院子中央的屋簷台階下。縣上及公社領導,踏上台階,祝賀祝福,並且大肆發揮,把這場新式婚禮重大而深遠的意義,闡述得淋漓盡致。他們一再號召,年輕人要向劉有喜和陳愛蓮這對新人好好學習,衝破傳統的婚嫁喜宴的習俗,移風易俗,新事新辦!學校教師代表,親戚好友代表,輪番上台致辭祝賀,最後由新人講話。於是我們的劉有喜在眾人的熱烈的歡呼和雷鳴般的掌聲中,牽著陳愛蓮的手滿麵春風,一腔喜悅走到台階正中,他亮開嗓子,對著全場來參加他和陳愛蓮婚禮的眾人說道,各位領導,穿石渡的父老鄉親們,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我和我愛人陳愛蓮新婚大喜的日子,我謹代表我們的父母和我們倆人以最誠摯的心情向大家表示最衷心的感謝。我和愛人陳愛蓮曾是高中的同學,高中畢業我們響應黨的號召,回到農村,回到各自的家鄉,我們都在為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作出不同的貢獻。今天在縣裏和公社及大隊各級領導的關懷下,尤其是在大隊陳書記的熱心而周到的安排下,為我們舉行了一場移風易俗,婚事新辦盛大而隆重的結婚典禮,我們無比激動同時又充滿無限的感激。移風易俗,婚事新辦,打破了傳統收彩禮大肆操辦婚禮喜宴的舊習俗,創造了一個婚事新辦,喜宴儉約的新風尚。為此,我們殷切地希望,我們後麵的無數戀人新人都能把移風易俗婚事新辦的風尚發揚光大並推向一個更高更時尚的全新境界。再次感謝大家!
劉有喜的講話剛一結束,婚禮現場立刻歡呼沸騰,場院水澗萬掛鞭炮齊鳴,歡快的鑼鼓在山林之中震天喧響。接著這對新人,向雙方父母,親戚代表,獻茶敬禮。下一個環節,這對新人,在婚禮主持人的安排下,同咬喜糖。兩人對著一顆被細繩吊著的古巴紅糖塊,咬來咬去,就是咬不到嘴裏。眾賓客的歡笑聲,起哄聲,吹口哨聲,把這場在穿石渡從未有過的,盛大節儉,隆重熱鬧的婚禮,推向了**。
1959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一進農曆十月,氣溫就驟降。還好晚稻已收割,紅薯已挖盡,苞穀棒巳攤滿了食堂前的場院。但今年經曆了五六月的幹旱,八月的暴雨狂風,產量驟減得厲害。所收割的糧食,大多被“一平二調”政策,調撥上繳了。留給社員的口糧,每人每頓不足二兩,於是食堂就隻能大量往飯裏摻水。社員圍桌吃飯,也改成了憑家庭人口發放的臨時票證領取。票證是食堂油印裁剪,再蓋上食堂公章製成的。這就給劉癩子、彭痞子一類好吃懶做,投機取巧的混混,提供了可剩之機。劉賴子他們,畢竟讀了個小學畢業,雖正經書報念起來啃啃叭叭,寫幾個字像水爬蟲似的,但摸仿筆跡,私刻公章,還是難不倒他們的。反正是憑票領飯菜,剛開始,食堂炊事員也沒太留意,但隊上多少人,大至蒸多少缽飯,還是有數的。
當住得稍遠,來得稍睌的社員,拿著票證和餐具來打飯時,食堂飯甑沒飯了。“肯定是有人冒領了飯菜,不然怎麽會差了這少許人的飯菜”炊事員一邊清理餐證,一邊氣憤地向食堂管理員投訴,他們個個摸著腦殼,思前想後。於是,食堂飲事員紛紛鎖定了劉癩子一夥。在食堂管理員的布署下,決定來個張網捕魚,守株待兔。劉癩子一夥,正洋洋得意,“別人沒飯菜吃,我們卻有雙份,嘿嘿。這食堂飲事員,真是蠢得吃屎都冒得尿泡呀。”於是他們故伎重施,想再次占便宜。但這次他們就沒上次幸運了,被食堂逮了個正著。事情敗露後,這夥人被食堂管理員押著,在開飯時,當著眾人的麵,宣布了他們私造票證,冒領飯菜的醜事。按管理員的處理意見,先在食堂批鬥他們,再罰他們停飯三天,餓他們一個半死。陳書記記及時製止了停飯三天的處罰,改為讓他們寫悔過書。當他們歪歪扭扭,水爬蟲似的悔過書,貼在食堂門口時,讓大人小孩好一陣興奮和議論,並當麵指責奚落他們。
這劉癩子和彭痞子從來就是這樣一副臭德性。他們自己做了壞事,不反思自己的錯誤,卻遷怒於別人。這倆人懷疑檢舉他們的人,是餘臘梅。劉癩子說,他那天看見餘臘梅來晚了,沒打到飯,對他剜眼。他還說,那天他實在撐得肚圓,吃不下去了,就把剩下的半碗,去討好餘臘梅,騙取餘臘梅的好感。
可是餘臘梅不但不承情,還氣鼓鼓地對他講:“吃不完拿去喂狗唦,王八才要你的剩東西吃。……”她站了會,回過頭,又接著說:“不對呀,平日裏搶飯搶菜,今天怎麽就吃不完了呢。肯定又是想什麽歪點子臭主意,騙食堂的大師傅或直接從食堂偷出來的飯菜,看我不去管理員那兒告你去。”經劉癩子這麽一歪曲,彭痞子一夥人認定是餘臘梅向食堂檢舉他們的,肯定是餘臘梅,絕對沒有第二個人。於是這兩個混混人渣惡狠狠地咀咒餘臘梅一番後,咬牙切齒蓄謀陷害餘臘梅。
剛交臘月,穿石渡就紛紛揚揚,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那雪下得好大,漫天卷地,密密砸砸,鵝毛般的雪片,隨著刺骨的寒風,掃得人睜不開眼,三五步就看不見隨行之人。風怒吼著,它肆虐地揚起地上的積雪,朝半空刮去,雪粒打著人的臉膛脖頸,疼痛難忍。半晌功夫,連綿在穿石渡的起伏山嶺,已是銀蛇起舞,雪象奔馳。
餘臘梅穿著透風的,薄薄棉衣夾褲,踏著沒腳脖的積雪,沿山下背風處的小路往食堂去打飯。這個心地善良,為人賢惠的姑娘,哪裏會想到,那個自私歹毒,滿頭癩子的壞東西,正夥同另一個不知名的壞蛋,潛伏在小路山邊,一處草木遮掩,大雪覆蓋的山坳坳裏。本來劉癩子,是要邀約彭痞子,一起實施他們蓄謀已久陰險惡毒計謀的,他們懷疑是餘臘梅向食堂告發他們私造飯票的罪惡。怎奈那天彭痞子,去他表姐的供銷合作社背烤火炭去了,他隻好臨時喊了隔背隊的另一個混混。這兩歹徒,屏聲斂氣,躲在那處山坳裏,待看見餘臘梅走到這山坳下麵,劉癩子便從腰間扯出一塊黑布蒙住臉,隻露出一對賊溜溜的眼睛。
他竄溜下山,一棒子將餘臘梅打暈後,就對還窩在山坳裏的另一人顫抖地喊道:“快下來拖人啦,你不會隻曉得搞現成的啵,餘臘梅已被我打暈了,快點來呀。”
劉癩子話音剛落,立即從山壙上滑溜下一個瘦長馬臉,個子高大的醜男人來。他和劉癩子兩人把餘臘梅拖進山坳,就急不可耐像餓狼撲食一樣朝餘臘梅身上撲了上去。“我先搞,我把她打暈的,我搞了你再搞。”劉癩子掩飾不住緊張、興奮和邪惡的**心獸性對那正解扣脫衣胯褲的馬臉醜男人吼道。而癩子自己衣褲都沒顧得上脫掉,就慌忙赴上去解除餘臘梅的衣褲。
山坳外麵,狂風更加淩厲,漫天卷地的大雪下得更猛了。
餘臘梅去打晚飯約摸是下午四點後,從周德山家至南食堂走路再慢也不過約莫一刻鍾,即便大雪封山蓋路,也不要半個小時吧。家裏人眼看天已黑了,中午飯,早化成幾泡尿交付給了茅廁,此刻饑腸轆轆。一家人,心神不定,加之饑寒交迫,一個個擠到大門口,看鋪天卷地的雪花紛紛揚揚,絲毫沒有要停歇的意思。他們張望著雪霧迷朦的曠野,想從漫天風雪卷揚的山路上尋覓到餘臘梅的身影。
“春桃,不是講,你德德哥哥開完會,就會和你臘梅姐一起把飯打回來嗎?”周德山的母親揉了揉幹澀的眼睛,扶著餘春桃問。
“是呀,講好噠,德德哥哥開完會,就會和姐姐一塊打飯回來,現時這麽晚噠,應該早散會啦吧,怎麽他們倆都還不見蹤影呢。”餘春桃仰頭對周德山的母親說。
“那既是這樣,就等下子吧,可能散會晚,又落大雪,路也不好走哩。”餘臘梅的母親安慰大家,其實她早就心慌眼跳,隻是怕大家著急,沒把心裏的驚慌告訴大家。她心想,這梅妹子是個穩當人,平時打飯,風裏雨裏,很少誤過飯點。今天是怎麽啦呢?還有,周德山他們也沒看見回來。她心中像揣了個吊桶,七上八下的。
劉有喜和周德山在食堂開會,討論今年春節如何盤活社員的生活,畢竟已交了臘月,早作些準備才是。收成不好,大部分糧油被平調走,天寒地凍,眼下社員饑寒交迫,苦不堪言,怨氣衝天。陳福中書記在大隊布署時反複強調,生產隊無論想啥辦法,都要讓群眾過年時吃兩餐飽飯。
下麵生產隊的隊幹部坐不住了,議論紛紛,怨憤難平,大夥紛紛對上麵不顧社員們的疾苦而搞什麽“一平二調”有意見。肖漢明第一個站起來,激動地懟陳福中書記:“你們就會空口打哇哇,吃幾餐飽飯這樣簡單嗎?哪來下鍋的米。平調、平調,你去各隊看看食堂倉庫還有糧食嗎,都平調上繳了。”
“德德,你的保管室除了明年留的糧種還有多少儲備糧?”陳福中書記問周德山。
那周德山立馬起身道:“陳書記,我們隊上把玉米,紅薯都算上也隻幾千斤。離過年還有二十多天,隊上三百多口人,按每天六兩口糧算,一天也要交給食堂兩百多斤,根本就撐不到年底了。”
“我們隊的情況更遭,莫講撐到年底,十天都怕撐不了。”隔背隊的羅姓隊長氣呼呼地說。
“我們隊更不得了,好不容易喂的豬,天一轉冷就被凍死兩頭,剩下兩頭,還不曉得會不會被凍死,太背時了。”這是第四生產隊的張隊長在訴苦。
陳福中書記早就料到,會議上隊幹部會擺困難,他也估計到“一平二調”給下麵生產隊社員造成的生活困難有多麽嚴峻。但他還是樂觀了些,誰知社員生活已經到了這般難以為繼,苦不堪言的地步了呢。下半年就平調物質上繳的事,他已向公社反映多次了,好幾次他還拍了公社幹部的桌子。
那個負責抓下麵“一平二調”工作的公社幹部也無奈:“陳書記,你是老革命,去縣裏反映下吧,公社當不了政策的家呀。”
“我是會去反映的,管它有用還是沒用,但公社也可以權衡下,變通下啵。”陳書記對那個公社幹部說。
陳書記痛心疾首,自己的努力有用嗎?糧食物質在上麵派來的幹部監督下,還是按紅頭文件和規定的數量拉走了。再反映爭執就被威協,你這是反對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麵紅旗呀,要刮右傾機會主義的邪風呀?57年反右派的教訓忘記噠,廬山會議才結束就忘記噠?彭德懷那大的官都拗不過,莫講你這個小小的大隊書記。老革命又如何,搞不好,照樣會被收拾批鬥。
陳書記麵對這樣的狀況,他也陷入了極度的被動和痛苦。一方麵看到食堂情況更加惡化,社員群眾的生活每況愈下;另一方麵自己又無能為力,過去帶領全家發展農林牧副漁的許多做法,他多次想效仿都因現行政策的種種限製而擱淺。眼下,就要過年了,這是傳統的節日。過去山民們辛苦一年,尚能在這盼了許久的節日裏魚肉飽飯盡歡顏。可是今年這個年別說讓全體社員,魚肉飽飯盡歡顏,就是除夕,初一,要吃兩餐飽飯都做不到,更別提桌上還能見到魚肉葷腥了。所以,他召集各生產隊幹部開會,就是想要大家集思廣益想辦法,如何做到讓全體社員吃兩餐那怕摻玉米,蒸紅薯的飽飯。但看今天會議的情況,他的最低要求都會打水漂。於是他留下肖漢明、劉有喜、周德山及幾個自己平時看重依靠的幹部,想再商量合計下,看能否拿出具體辦法,其餘幹部散會。
這邊肖漢明、劉有喜、周德山們饑腸轆轆邊開會邊等家人送飯,那邊餘春桃母女及周德山的父母已餓得吐清水,對著漫天飛舞雪花的夜色望眼欲穿。
突然前院的肖桂秋頂著一頭白雪跑了進來,他鬆開脖子上的圍巾,抽打去頭上身上的積雪說:“臘梅姐今天怎麽沒去給周德山送飯哩,我給我爹送飯時,德德說他餓死了,你們吃飯了嗎?”
他這一問,其餘人都爭著想對他說話。餘臘梅的母親第一個對肖桂秋說:“秋秋,你在食堂沒見到你臘梅姐?我們都沒吃飯哩。落這麽大的雪,路不好走,梅梅早去食堂打飯了。我們還以為她等德德散會一起回來哩。”這餘臘梅的母親已麵如死灰,她的臉在不太明亮的煤油燈下如同一張白紙。
她顫抖哆嗦著又吐出幾個字:“秋秋,快去找你臘梅姐……”她話還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肖桂秋看情形不對,他蹲在餘臘梅母親身邊,邊掐她的人中,邊喊:“餘伯媽,餘伯媽,你醒醒,你醒醒……,臘梅姐應沒啥事,今天雪落得大,風刮得厲害,說不定臘梅姐躲在哪個山坳避風雪,打瞌睏,一下子睡著了。”
餘臘梅的母親在肖桂秋的懷裏,終於吐出一口堵心的濃痰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肖桂秋又對屋裏的人說道:“你們都別出門,照顧好餘伯姆,我去找有喜哥哥和德德哥哥,我們一定會找到臘梅姐。”說著用圍巾包住頭,朝狂風暴雪的茫茫夜色衝去,傾刻間,他就被肆虐的暴風雪吞噬了。
這肖桂秋心急火燎衝進風雪中,沿著餘臘梅去食堂的那條山邊小路邊小跑邊大聲喊:“臘梅姐,臘梅姐,你在哪裏,你在哪裏呀。”
肖桂秋折斷一根粗壯的樹枝,撐著樹枝一腳深,一腳淺,摸著黑艱難地行走,大聲呼喊。他心中思忖,他這一路呼喊,也許臘梅姐睡醒了能聽見哩,要是這樣,那就太好了。他又想,我一路上肯定會碰見爹爹、喜哥哥、德德哥哥,他們一定已散會,說不定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哩。等下我們碰麵了,大家一起找,人多力量大,肯定能找到臘梅姐。太好噠,太好噠,臘梅姐,我一定要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