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映雪仿佛察覺了什麽,從善如流的開口:“孟桐姐,這是你和先生的孩子嗎?叫什麽,他看起來真的好乖。”

“叫阮謙,謙謙來,叫姨,這是方姨,這是葉姨。”

小家夥往前一步,小手拱在身前,認認真真的行禮喊人,看的方桂香心頭一陣軟,不由得想到了自家芃芃。

她便也介紹了自家孩子:“這是我女兒,叫方芃芃,芃芃,來喊孟姨。”

方芃芃也很乖巧的喊了人。

今天要待客,小丫頭也被方桂香仔細打扮過了,身上穿著新衣裳,頭發梳成雙丫髻,戴著葉映雪送的藍白珠子串成的發箍。

她的容貌繼承自方桂香,方家一家人長的都不差,加上這段時間養得好,膚色漸漸白起來,這般打扮一番,也是水靈可愛的。

孟桐便問了芃芃的年齡,隨後笑道:“那我們謙謙比芃芃要大一歲,謙謙,你是哥哥,帶著妹妹一起玩吧。”

“好的,娘親。”

方芃芃看了眼方桂香,得到了方桂香的同意之後,就上前去拉了阮謙的衣袖,帶著阮謙去院子裏玩耍。

飯菜都已經做好了,葉映雪把昨晚拿出來的茶葉交給方田氏,讓她拿去待客。

然後見外麵也沒什麽需要忙碌的,她讓方桂香招待孟桐,自己則去尋了方桂蘭。

方桂蘭正在做簪子。

葉映雪在她身旁坐下來,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她的動作。

方桂蘭手中的活忙到一個段落才停下來。

“二嫂,你怎麽不在外麵?”

“我來看看你。”

方桂蘭笑了一下,半邊完好的臉上笑意淺淺,另一半被胎記侵蝕的臉龐則因為這個動作而顯得麵目恐怖。

葉映雪心中驀然一痛。

“別忙了,你成天都躲在房間裏做這個,別把眼睛熬壞了,之前我就說了的,做一回兒就要去外麵看看,你現在還小,眼睛熬壞了可是一輩子的事情。”

方桂蘭點點頭:“二嫂,我知道的,等會兒還要麻煩二嫂幫我端點飯菜進來,我就在屋裏吃了。”

葉映雪懂方桂蘭的意思,她不希望自己出去嚇著客人,哪怕來的客人並不會因為這個看不起她,她也不希望自己的模樣讓別人看著害怕或者露出同情。

“二嫂,你出去吧,今天來客人了,你一直在房間裏也不好。”

葉映雪點點頭,又叮囑方桂蘭千萬要注意休息,這才起身離開。

正好方達喊方田氏開飯,葉映雪就過去幫忙。

因為今天人多,就分了兩桌吃飯,方達李山方雩陪著阮竹青坐一桌,葉映雪她們陪著孟桐坐一桌。

孟桐看向桌上的七菜一湯,頓時道:“伯母,你們這也太客氣了。”

方田氏笑著請孟桐吃飯:“沒什麽菜的,都是自家平常吃的,要不先喝碗雞湯潤潤喉嚨?”

葉映雪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從前去鄉下親戚那裏吃飯的場景,她借著動作看了一眼孟桐,發現她神色之間帶著感激,卻沒有絲毫對這種事情應付不來的尷尬,輕輕鬆鬆的招呼著方田氏和其他人。

“葉妹妹?”

葉映雪回過神來,淺笑著應了孟桐的誇獎:“看來我做菜的口味還符合你們一貫吃的口味,到時候就不怕水土不服了。”

“你說的是。”

這頓飯吃完,阮家一家都覺得不錯,方家雖然敬著他們,但是也沒有太誇張,阮竹青在來這裏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午飯過後,孟桐主動要幫葉映雪收拾,葉映雪拒絕不來,方桂香也沒辦法,四個女人開始搶著收拾。

“伯母,桂香妹妹和葉妹妹不必如此,我不過是幫一手罷了。”

四個人一齊收拾,倒也很快。

方雩沒有喝酒,陪著中午喝了不少此刻臉頰泛紅的阮竹青在外麵走一走醒醒酒。

“阮兄。”

阮竹青雖然有些醉意,但是眼神還算清明,他的目光落向前方金色的麥田。

“雩弟,我要謝謝你。”

“阮兄不必如此,阮兄你願意前來,於我而言,也是幫助良多,若是可以,我明年欲下場一試,還要請阮兄多多指點。”

“你我之間,何必如此客氣?”

“那阮兄就不用再提謝了,村子裏的私塾需要先生,而阮兄恰好需要這麽一個落腳之地,隻不過是正好罷了。”方雩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這段時間方雩住在賀大夫家,脫開了方家的環境,他重新審視了自身,也仔細觀察了許多人。

賀大夫這裏的病人不會很多,也就附近幾個村子的人有個頭疼腦熱,或者一些外傷會過來看,但是也有那種病的特別嚴重的。

一個多月住下來,方雩見到的最多的就是那些普通的病症。

然而就算是普通的病症,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反應。

有爽快拿了藥就回去遵醫囑熬藥喝藥的,也有磨磨唧唧拿了藥到了時間不來開第二服藥等到病拖到更嚴重了才匆匆忙忙跑過來的,也有一文錢藥費都拿不出來等到賀大夫的贈藥在那裏磕頭磕到額頭都破了的。

還有母親年邁,幾個孩子卻個個都不願意養,人病的快不行了才把人送到大夫那裏,恨不得把人丟下馬上就能跑,也有因為母親頭疼,兄弟幾個連帶著媳婦每日不同的人陪同過來看病的。

在賀大夫那裏,方雩自認為看到的不過人生百態之中的十分之一,但是也正是這些事情讓他對於自己的境遇有了更深的認知。

他現在深知,現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命運給予的考驗,如果他渾渾噩噩怨天尤人,隻會把自己的日子越過越差,方家會因為他的病被拖垮,方桂香會因為方家無法接納她放棄一切希望,方桂蘭身為女子臉上還有胎記更不能為人容下,葉映雪——她也會因為失去家人,在這世道上過的越發艱難。

方雩想,自己這一生都無法忘記是誰令他有可以這般思考的機會的。

“阮兄,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們無法肯定此刻我們的選擇會帶來什麽,但是隻要我們堅定的走下去,一定會走出一條屬於我們自己的路。”

阮竹青先是一怔,隨後露出欣慰的神情:“雩弟,你與之前相比,果然變了很多。”

方雩微笑:“這大概是命運給我的饋贈吧。”

阮竹青細細品了這句話,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不錯不錯,不要將這些困難當成命運的不公,而是要當成是它的饋贈,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