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夢見南方的老家。雨季之後,路上綠意濃濃。白牆烏瓦上布滿了暗淡的水漬與青苔留下的斑痕。院子早已荒廢,書房裏卻好像有人剛剛走開。小時候的我,穿波點連身裙,一副伶俐的倔樣子,抬著腦袋直直地看生人。
我走到書桌前坐下,心想在這裏終於可以安心寫我的對位法論文了。
女孩有一搭沒一搭地練習鋼琴,巴赫的《十二平均律》,第二首賦格。我暗笑,小時候彈得好臭啊,完全心不在焉。
女孩忽然停下,扭頭看著門口,一隻華麗的虎皮貓正悄無聲息地走進來,長尾巴高翹,好像剛從屋簷上飛下……
沒有什麽比機械的對位曲更能配合這個複古的夢境了。
南方的盛夏,樹影,蟬鳴,一支專注於音階自身運動的鋼琴曲,讓寂靜的下午更加寂靜。
夢醒後,聽著遠處高架橋上車流轟鳴,想起自己多年來荒廢的學業。小時候沒心沒肺地彈巴赫,長大後心不在焉地選擇了巴赫的對位法做專業,現在想來都是潦潦草草。即使如今,我仍是興趣雜亂,無法全身心來研讀巴赫。
不過,在夢裏倒是非常清醒,這是我的起點與歸宿。
我在往電腦的文檔裏一個一個敲字:
巴赫的鍵盤曲,按照他一生少得可憐的被記錄的行蹤,可以分為如下四個階段:
早期(1703—1708),巴赫在阿恩斯塔特擔任管風琴師。
這個城市位於德國中部的圖林根山麓,他在那裏寫了《d小調托卡塔和賦格》。
這首樂曲飽滿有力,常被誤認作他的晚期作品,其實來自他青年時代的才華大爆發。
中期(1708—1716),巴赫在德國魏瑪宮廷擔任管風琴師。
此時他的職位較低,但已是遠近聞名的管風琴師了,業務水平日益精進。
曾受邀到德累斯頓參加管風琴比賽,那個法國人聽了他那摧枯拉朽的即興演奏,偷偷溜走了,巴赫不戰而勝。
盛期(1717—1722),巴赫跳槽到科滕擔任宮廷樂長。
科滕是德國外省小城,那裏的領主利奧波德親王是一位業餘音樂家,對一切時髦的藝術躍躍欲試,那個五年巴赫過得很愉快,大部分鍵盤名曲都是在此時期完成。
比如《十二平均律曲集》《哥德堡變奏曲》《二部創意曲》《三部創意曲》《法國組曲》《英國組曲》,一直到《賦格的藝術》。
晚期(1723—1750),喪妻之後的巴赫來到萊比錫擔任教會樂長。
在那裏他的工作主要是為教會作曲和培訓合唱團,因而此時期的作品以合唱曲為主,如近300首康塔塔、《b小調彌撒》《馬太受難曲》和《約翰受難曲》。
他利用業餘時間修訂了早年的《哥德堡變奏曲》,更作有爐火純青的晚期代表作——室內樂《賦格的藝術》,包含15首賦格和4首卡農。
巴赫因用眼過度,此時患白內障而失明,但他仍以口授的方式作曲。
據說在某一首三重賦格的第239小節,他永遠地畫下了休止符,告別了音樂和人世。
他寫到最後一刻。
……
音樂史總是像上麵這樣,將巴赫的作品按照工作地點來劃分。
這樣分類非常合理:
在當時,作曲是一門手藝活,基本上巴赫的領導喜歡聽什麽,他就寫什麽,因此他的樂曲很齊整地按不同單位的不同領導分類。
但巴赫天生是好學者,自我要求極高,決不為混口飯吃就滿足,他喜歡整理修訂,沒事就愛翻出以往的樂譜修修補補,樂曲定稿的時間跨度總是很長。
像《英國組曲》,從魏瑪開始寫,到科滕修訂完畢。《法國組曲》稍晚,從科滕開始寫,到萊比錫完成。
這麽一來,按時間順序來考察這些音樂中的創作演變與心得,可能收獲甚少。
按樂曲的體裁來看他的藝術追求或許會更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