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文蔚,即聶豹,字文蔚,號雙江,江西永豐人,官至兵部尚書,太子少傅,著有《困辯錄》一書。]
◎春天的時候,有勞您從遠方繞道光臨寒舍,又不知疲倦地問辯求證,這樣的真情,我怎能擔當得起?本來,已經約了幾位誌同道合的人,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住上十天半月,討論一下我的觀點,以便在切磋中有所收獲。然而,您因公務在身,不能久留,我心中悵然若失。突然收到您的來信,前後數千言,讀後甚感欣慰。信中對我的過獎之處,不過是您對我的鼓勵提攜之情,其中的規勸砥礪,真切感人,是希望我能夠進入聖賢之列。您還拜托崇一讓他轉達您的殷切關懷,如果不是深交厚愛的朋友,怎麽能做到這樣呢?我既感激又慚愧,唯恐辜負了您對我的一片心意。即便這樣,我又豈敢不鞭策勉勵自己,而隻在那裏慚愧謙讓呢?
您認為“子思、孟子、周敦頤和二程,他們並不期望千年後仍能被人理解,與其讓天下人都相信,還不如被一個人真正相信。聖道自然存在,學問也依然存在,全天下人都去信奉它不為多,隻有一個人真信它也不為少”,這就是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不被任用而心裏沒有煩惱)之心。世上淺薄鄙陋之人又怎能明白這一點呢?對我而言,其中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並不是要計較別人是否相信。
人即天地之心。天地萬物與我原本是一體。平民百姓遭受的困苦荼毒,又有哪一件不是自己的切膚之痛?不知道自身的疼痛,是沒有是非之心的人。人的是非之心,根本不須考慮就能知道,根本不須學習就能具備,這就是所謂的良知。良知存在於人心之內,沒有聖賢和愚笨的分別,古今天下都是一樣的。世上的君子,隻要一心實現良知,就自然能辨別是非,好惡分明,對待他人若待自己,愛國如愛家,從而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如能如此,就一定能夠治理好國家。古人看到善就像自己做了好事;看到惡就像自己做了壞事;把百姓的饑餓困苦看成是自己的饑餓困苦;隻要有一個人沒有安頓好,就覺得是自己把他推進了陰溝。這樣做,並不是想以此來獲得天下人的信任,而是一心實現良知以求自己心安罷了。堯、舜、禹、湯等聖人,他們說的話百姓們沒有不信任的,這是因為,他們所說的也隻是實現了自己的良知,他們做的事百姓們沒有不喜歡的,這是因為,他們所做的也隻是實現了自己的良知。因此,他們的百姓和樂而滿意,即便被處死也沒有怨恨之心,百姓們獲得利益,聖人不引以為功。把這些推廣到蠻夷地區,凡是有血氣的人無不孝敬自己的父母,因為他們的良知是相同的。哎!聖人治理天下,是何等的簡單易行!
後世良知的學問不再昌明,天下的人各用自己的私心巧智彼此傾軋,因此人人各有自己的打算。於是,那些偏僻淺陋的見解,陰險詭詐的手段不計其數。一部分人以仁義為招牌,在暗處幹著自私自利的事。他們用狡辯來迎合世俗,用虛偽來沽名釣譽,掠他人之美來作為自己的長處,攻擊別人的隱私來顯示自己的正派。因為怨恨而壓倒別人,還要說成是追求正義;陰謀陷害,還要說成是嫉惡如仇;妒忌賢能,還自認為是主持公道;恣縱情欲,還自認為是愛憎分明。人與人之間彼此**,互相迫害,即使是骨肉之親,互相也不能摒除爭強好勝的心思,彼此間隔膜叢生。更何況對於廣大的天下,眾多的百姓,紛繁的事物,又怎麽能把它們看作是與我一體呢?如此,天下動**不安,戰亂頻頻而沒有止境,也就見慣而不怪了。
靠上天的眷顧,我在偶然間發現了良知學說,認為隻有致良知才能使天下大治。所以,每當想到百姓的困苦,我就十分沉痛。於是,不顧自己才智淺薄,而想用良知來拯救天下人,真是不自量力啊。天下人看到我這樣,都來譏諷、誹謗我,說我是喪心病狂的人。哎,這還有什麽可顧慮的呢?我正在切膚的疼痛之中,哪有空閑對別人的譏諷斤斤計較呢?如果有人看到他的父子兄弟墜入深淵,一定會大喊大叫,匍匐著爬過去,跌落鞋帽攀著懸崖峭壁向下去救人。而那些士人們看到這種情況,則在一旁作揖打恭,談笑風生,認為這個人丟棄了他的衣冠和禮節,一定是個精神失常的人。看到有人掉在水裏,依然在河邊禮讓談笑而不去救落水之人,這隻有那些沒有親戚骨肉之情的路人才會這樣。然而,孟子說過,沒有惻隱心的人不是人。如果是有父子兄弟之愛的人看見了,一定會痛心疾首,奔走呼號,竭盡全力,乃至爬著也要去解救他們。這時,他將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哪還有精力去在乎被譏笑為精神失常呢?又哪會去期望別人的信或不信呢?唉!如今雖有人認為我是精神失常的人,也無關緊要了。天下人的心,都是我的心。天下的人中也有精神失常的,我又怎麽能不精神失常呢?天下也有喪心的人,我又怎麽能不喪心呢?
從前孔子在世的時候,有人說他阿諛奉承,有人譏諷他花言巧語,有人誹謗他不是聖賢,有人詆毀他不懂禮節,有人侮辱他是東家的孔丘,有人因妒忌而敗壞他的名聲,有人憎恨他甚至要他的命。晨門、荷蕢都是當時的賢明之士,也說他“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磬聲硜硜的,可鄙呀!它好像在說,沒有人知道我呀!沒有人知道自己,這就罷休好了)。”子路雖然對聖學的理解已經到了升堂的階段,但還不能完全相信孔子,孔子去見南子,他表示極大的不滿,而且認為孔子迂腐。可見,當時不相信孔子的人何止十分之二三而已。但是,孔子依然匆匆前行,仿佛在路上尋找失去的子女,成天四處奔波,坐不暖席,這樣做難道是為了別人能了解、相信自己嗎?究其原因是因為他有天地萬物一體的仁愛之心,深感病痛緊迫,即使不想管也身不由己。因此孔子會感慨:“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人是不能與飛禽走獸合群共處的,如果不同世上的人群打交道,還與誰打交道呢)?”“欲潔其身而亂大倫(隻想潔身自好,卻亂了君臣間大的倫理關係)。”“果哉!末之難矣(堅持到最後是多麽困難啊)!”哎!若非真誠地與天地萬物合為一體的人,又有誰能理解孔子的心情呢?至於那些遠離世俗而沒有煩惱的,那些樂天知命的人,自然可以在什麽情況下都悠然自得,就像日月運行、四時更替那樣和諧而生機勃勃。
鄙人並沒有什麽才能,哪敢以孔聖人的聖道作為己任?隻是我心中也稍稍知道身上的病痛,所以才徘徊不前,四處張望,希望尋找到一個能幫助我的人,和我並肩設法消除病痛。現在,如果能有誌同道合的傑出人才來扶持匡正我,共同使良知之學光大於天下,讓全天下的人都懂得致其良知,借以彼此幫助、啟發,剔除自私自利的毛病,將讒言、嫉妒、好勝、忿恨等惡習**滌幹淨,以實現天下大同,那麽,我的癲狂之症就會即刻痊愈,最終幸免於喪心病狂。豈不快哉!
哎!現在在天下真要尋覓誌同道合的傑出人才,除了您我又寄希望於誰呢?您的才能和誌向,足以能夠拯救天下受難的勞苦大眾。現在既然明白一切皆在我心,不必向外索求,根據內心的良知並加以發展,就如同江河決口入注大海,還有什麽能抵禦呢?正如您所言,有一個真正相信的人,就不算少了。至於昌明良知之學這件事,您又能謙讓給哪一個人呢?
會稽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深穀幽林,比目皆是;春夏秋冬,氣候適宜;安居飽食,遠離塵囂;良朋聚集,相互切磋,多麽的逍遙自在,天地之間還有比這更讓人閑適快樂的嗎?孔子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我不埋怨天,也不責備人,下學禮樂而上達天命)。”我和幾位誌同道合的人,一心按照孔子的話去做,又哪有時間去向外尋求呢?隻是對這切膚之痛不能無動於衷,所以寫了上麵的一番話。咳嗽又加上暑熱,讓我懶於寫信。您派人盛情遠來,逗留月餘,臨行提筆,不覺又寫了這些。我們相知很深,雖談了這麽多,還是覺得言不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