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興朝那一聲淒厲的“出大事了”,像一塊巨石砸進剛剛平靜的池塘,瞬間激起千層浪。
衛生所內外,所有村民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從許二狗身上轉移到了他臉上。
曾興朝連滾帶爬,衝到王博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因為極度的恐懼,整個人都在發抖,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王……王博!完了!全完了!”他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我們……我們被舉報了!”
王博眉頭一擰,扶住他,沉聲問道:“說清楚,誰舉報了?舉報什麽?”
旁邊的康鴻光臉色也沉了下來,他一步跨到跟前,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讓曾興朝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我們上次見過的,我是光明港大隊隊長康鴻光!”老隊長聲音如洪鍾,“有話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或許是康鴻光的鎮定起了作用,曾興朝深吸幾口氣,終於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是……是供銷社的錢副主任!”曾興朝的聲音帶著哭腔,“他一直跟我們林主任不對付,抓住了這次的事,直接捅到了縣裏!”
“他說我們林主任利用職權,跟不明身份的人員勾結,高價收購來路不明的‘奢侈品’,搞投機倒把,腐蝕幹部!證據……證據就是那十幾條刀魚!”
“現在,縣裏派了聯合調查組下來,點名要查這件事!我們主任已經被停職了!錢副主任那個王八蛋放話了,說一定要把我們主任……還有我,送去農場啃一輩子窩窩頭!”
此言一出,周圍的村民頓時一片嘩然。
投機倒把!
在這個年代,這頂帽子足以壓死任何人!
鄒月桂聽到這,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過去,被旁邊的鄰居七手八腳地扶住。她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裏充滿了絕望。
好日子……才剛看到一點影子,就要沒了嗎?
“跑!王博,你快跑!”曾興朝壓低聲音,急得快要哭出來,“這事查到你頭上,就是死路一條!你快躲起來,去深山裏躲一陣子!”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王博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甚至還笑了笑,拍了拍曾興朝的肩膀,那平靜的眼神,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跑?”王博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
一個副主任就想翻天?上輩子跟老子玩這套的,墳頭草都三米高了。
“曾大哥,你覺得現在跑,還來得及嗎?調查組一下來,整個寶安縣都會布控,我能跑到哪去?”
曾興朝徹底絕望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喃喃道:“那怎麽辦……怎麽辦啊……”
“不是我們怎麽辦。”王博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是他們該怎麽辦。”
這一刻,王博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強大自信,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愣。
就連康鴻光,那雙看過太多風浪的眼睛裏也閃過一絲濃濃的驚異。
這小子……瘋了?還是真有底氣?
“曾大哥,你聽我的。”王博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現在,立刻回縣裏去,主動找調查組。”
“什……什麽?主動找他們?那不是自投羅網嗎!”曾興朝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聽我說完。”王博打斷他,“你去找他們,把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但是,記住,我們的故事版本得換一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眼神凝重的康鴻光,聲音陡然拔高,確保周圍的村民都能聽見。
“你告訴他們,這件事,從頭到尾就不是什麽‘投機倒把’!而是一次‘為了響應國家號召,探索科學養殖新道路的基層調研’!”
“我,王博,作為光明港大難不死的漁民後代,痛定思痛,不願意再走父輩出海賭命的老路!所以,我主動向村委提議,想要承包灘塗,搞養殖試點!”
“而你,曾興朝同誌,還有你們林主任,是心係群眾、富有遠見的優秀幹部!你們在得知我的想法後,非但沒有打壓,反而大力支持!那幾條刀魚,根本不是什麽商品,而是我獻給領導,用來做品種鑒定和口味評估的‘樣品’!”
“我們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給全村人找一條活路!是為了給國家的菜籃子工程,添磚加瓦!”
一番話,擲地有聲,慷慨激昂!
直接把一樁見不得光的私人交易,上升到了為國為民的高度!
曾興朝傻了。
周圍的村民也傻了。
還能……這麽說?
康鴻光看著王博,眼神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那顆因為許大海丟槍而煩躁不已的心,在這一刻,被王博這番話徹底點燃了!
好小子!
這腦子是怎麽長的!死的都能讓他說成活的!黑的都能讓他描成金的!
這已經不是猴精了,這是天生玩弄人心的梟雄胚子!
“可……可我們沒有證據啊……”曾興朝還是沒底氣。
“誰說沒有?等我一下!”
王博轉身,小跑著回了家,將之前留下來給家人嚐鮮的青蝦直接提了過來。
“砰”的一聲,木桶頓在地上,一小桶活蹦亂跳的青蝦,在所有人麵前展現出蓬勃的生命力。
“這就是證據!”王博指著那桶蝦,對著曾興朝說道,“你告訴調查組,刀魚珍貴稀少,隻是一個啟發我們思路的引子!這東西,這青蝦,才是我們養殖計劃的未來!”
“你問他們,一個搞投機倒把的罪犯,會費盡心機去研究怎麽養活這些不值錢的小蝦米嗎?”
“你再告訴他們,我們光明港大隊,已經準備就‘紅樹林灘塗青蝦養殖試點項目’,正式向縣裏提交申請報告!”
說到最後一句,王博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康鴻光。
這是一個邀請,也是一個將軍。
康鴻光,你跟不跟?
康鴻光與王博對視了足足三秒。
他從這個少年的眼中,看到了一往無前的決絕和一種能將所有人都卷入其中的可怕力量。
賭了!
老隊長猛地一拍大腿,上前一步,身上那股沙場老兵的鐵血煞氣轟然爆發。
他一把抓住曾興朝的領子,幾乎是吼著說道:“聽見沒有!小子!就按王博說的去辦!”
“你告訴調查組那幫人!我康鴻光,還有村長趙德發,以我們幾十年的黨性作擔保!王博同誌所說的‘養殖試點’計劃,句句屬實!”
“申請報告!我們今天就寫!明天一早就送到鎮上!誰敢說這是投機倒把,就是跟我們整個光明港三百多口人過不去!”
康鴻光的話如同一記定海神針,徹底擊碎了曾興朝心中所有的疑慮和恐懼。
有村委背書!有大隊隊長拿黨性擔保!
這性質,就完全變了!
“我……我明白了!”曾興朝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看著王博,眼神裏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這哪裏是危機?這分明是天大的功勞啊!
“快去!”王博將一串用草繩穿好的青蝦塞到他手裏,“這是新的‘樣品’,帶給調查組的同誌們看看!”
“好!”
曾興朝重重點頭,拿著蝦轉身就跑,腳步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希望。
看著曾興朝遠去的背影,王博長長舒了一口氣。
危機,暫時解除了。
而他,也借著這次危機,將“養殖場”這塊遮羞布變成了馬上就要落地的實體項目,還把康鴻光徹底拉上了自己的船。
一箭三雕。
周圍的村民們看著王博,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狂熱。
“博兒……”鄒月桂走上前來,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一個民兵家屬神色慌張地從村口跑了回來。
他臉色慘白,指著村口的方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上氣不接下氣。
“康……康隊長!王博!不好了!”
“縣裏……縣裏來的調查組,已經到村口了!”
康鴻光眉頭一皺:“來了就來了,慌什麽!”
“不……不是!”那人快要哭了,“他們……他們不止是調查組的人!”
“跟他們一起來的,還有……還有縣武裝部的同誌!”
“他們一下車就問……咱們村前幾天,是不是丟了五把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