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裝部的同誌!
丟了五把槍!
這兩句話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光明港每一個村民的心頭。
如果說“投機倒把”是能讓人脫層皮的罪名,那“丟失槍支”,尤其是在這個年代,就足以讓天塌下來!
衛生所內外,瞬間死寂。
方才還因“養殖試點”而升起的狂熱與希望,頃刻間被冰冷的恐懼澆滅。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從王博身上移開了,仿佛他是什麽不祥之物。
鄒月桂的臉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哭出聲。
“完了……這下全完了……”報信的民兵家屬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然而,在這片死寂的中央,王博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武裝部?丟槍?
很好。
魚,終於到齊了。
他轉身,看著麵色瞬間凝重如鐵的康鴻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
“康爺爺,走吧。”
“去哪?”康鴻光的聲音沙啞。
“去迎接領導。”王博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順便,也讓領導們看看,我們光明港的蛀蟲,是怎麽把國家的財產,當成自己的東西來賣的。”
康鴻光瞳孔驟然一縮!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看到了那雙平靜的眼睛裏,燃燒著他隻在生死戰場上見過的瘋狂與決絕!
好一個釜底抽薪!
“走!”康鴻光不再有半分猶豫,一聲爆喝,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口走去。
王博平靜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身後,是死一般沉寂的人群。村民們看著那一老一少的背影,一個魁梧如山,一個清瘦如竹,卻都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悍勇。他們不敢跟上去,卻又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想要看這場風暴的結局。
村口。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和兩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停在土路旁,顯得格外紮眼。
車旁站著五六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幹部,國字臉,表情嚴肅,正是縣聯合調查組的組長,王副主任。
他旁邊站著一個身穿軍裝、身材挺拔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眼神銳利如刀,腰間的皮帶上掛著一個空槍套,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他就是縣武裝部的幹事,高建軍。
“康隊長。”王副主任看到康鴻光走來,推了推眼鏡,語氣公事公辦,“我們接到舉報,來調查一些問題。另外,武裝部的高幹事也來了解一下你們民兵隊槍支丟失的情況。”
高建軍的目光則直接越過康鴻光,如鷹隼般鎖定了跟在後麵的王博。
這個少年,太鎮定了。
鎮定得不正常。
“你就是王博?”高建軍冷冷開口,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
“高幹事,王副主任。”王博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少年人見到領導的靦腆與尊敬,“我就是王博。”
“好膽色。”高建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聽說,你跟許大海有仇?聽說,你會妖法,能憑空變出槍來?”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充滿了審問的意味。
康鴻光臉色一變,正要開口。
王博卻搶先一步,笑了。
他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無奈與自嘲:“高幹事,您要是信一個高燒燒壞了腦子、滿嘴胡話的潑皮,那我無話可說。至於我和許大海的仇……”
王博的目光轉向王副主任,聲音陡然變得激昂!
“這根本不是私仇!而是公怨!”
“王副主任,您是來調查‘投機倒把’的吧?我承認,我確實給了供銷社的林主任幾條魚!”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連王副主任都愣住了。他見過頑抗到底的,見過哭天搶地的,還從沒見過一上來就自己承認的!
“但那不是交易!”王博的聲音充滿了委屈與憤慨,“那是我,一個普通漁民的兒子,在為我們光明港三百多口人,投石問路!”
他猛地轉身,指向身後那片蔚藍的大海,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我爹,我哥,半個月前,就死在這片海裏!屍骨無存!”
“我們光明港,祖祖輩輩,有多少男人都把命填進了這個無底洞!”
“我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我不想讓我娘和我妹,以後再為我提心吊膽!所以,我才想出了‘科學養殖’的法子!我想承包村東頭的紅樹林灘塗,養蝦!養魚!給我們村裏人,找一條不用拿命去換的活路!”
“那幾條刀魚,就是我獻給懂行的林主任,讓他幫忙評估,看看我們這片海,到底能養出什麽好東西的‘樣品’!”
“可就是因為這件事,我擋了某些人的財路!”王博猛地一指村子的方向,眼中迸發出驚人的恨意,“許大海!他身為民兵隊長,不想著為村民謀福利,反而利用職權,在民兵倉庫裏建了他自己的小金庫!魚肉鄉裏!”
“他知道我的計劃一旦成功,村裏有了集體產業,他的那些勾當就藏不住了!所以他才處處針對我!先是讓他表弟許二狗上門逼債,不成之後,又親自帶人毒打我!就是想把我打怕了,打服了!”
一番話如急風驟雨,將所有信息、所有情緒,一股腦地砸在了調查組和高建軍的臉上!
王副主任徹底懵了。
這……這劇本不對啊!
舉報信上說的,明明是一個刁民勾結腐敗幹部,倒賣珍稀物資的案子!怎麽到了這小子嘴裏,就變成了一個先進青年為了帶領全村致富,反遭黑惡勢力打壓迫害的悲壯故事?
高建軍的眼神也變了。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王博,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
可王博的眼神清澈、坦**,充滿了為一個宏大目標獻身的悲壯與決絕!
“一派胡言!”一個尖利的聲音從調查組後方傳來。
供銷社的錢副主任從人群後擠了出來,他是個瘦高個,三角眼,一臉的刻薄相。他指著王博,厲聲喝道:“你一個毛頭小子,滿嘴跑火車!還科學養殖?你懂什麽是科學嗎!我看你就是投機倒把不成,在這裏妖言惑眾,混淆視聽!”
他轉向王副主任,諂媚地笑道:“王主任,您可別被他騙了!這小子滑頭得很!”
王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錢副主任是吧?”王博忽然問道,“我聽說,許大海的小金庫裏,有不少杏花村的好酒。不知道,您喝過沒有?”
錢副主任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胡說八道什麽!”
“我是不是胡說,一查便知。”王博不再理他,而是轉向高建軍,語氣變得無比沉重。
“高幹事,現在,我們再來說說槍的事。”
“許大海為什麽早不丟,晚不丟,偏偏在我準備把‘養殖計劃’上報村委的時候,槍就丟了?”
“他這是在做什麽?他是在銷毀證據!也是在準備跑路!”
王博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我懷疑,那五把槍根本就不是丟了!”
“而是被許大海,連同他倉庫裏的那些贓物一起,偷偷賣掉了!賣了錢,當他跑路的經費!”
“一個連民兵隊倉庫都能當成自己家小金庫的人,一個連國家配發給民兵保衛家園的槍都敢拿去賣錢的敗類!高幹事,您說,這種人,該不該槍斃!”
轟!
所有人的腦子,都炸了。
監守自盜!
變賣槍支!
這罪名,比“丟失槍支”要重上十倍!百倍!
如果王博說的是真的,那許大海就不是瀆職,而是叛國!
高建軍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他腰杆挺得筆直,身上的煞氣幾乎凝為實質。作為軍人,他最痛恨的就是這種蛀蟲!
“證據!”高建軍死死盯著王博,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證據,就在紅樹林。”王博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我被打的那天晚上,無意中看到,許大海鬼鬼祟祟地去了紅樹林那邊,他手裏……好像就提著幾個長條形的麻袋。”
“我當時以為是魚,現在想來……那麻袋的形狀,跟槍一模一樣!”
這番話九分假,一分真。
但在此刻,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高建軍猛地回頭,對著身後的兩名戰士下令:“去!把許大海給我從鎮公安局提出來!立刻!馬上!”
“是!”
戰士領命而去。
現場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王副主任看著眼前這已經完全失控的局麵,額頭上冷汗直流。他知道,今天這案子,已經不是他能控製的了。一個不好,自己都可能被卷進去。
就在這時,王博忽然看向他,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少年笑容。
“王副主任,高幹事,既然您二位都來了,不如就請移步,去我們準備搞養殖試點的紅樹林灘塗,現場指導一下我們的工作?”
“也順便幫高幹事找一找,看看許大海那個國賊,到底把槍藏在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