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同和感到一陣後怕,脊背發涼。他讓王博膽子大一點,可沒讓他把天給捅個窟窿!這事要是成了,他孫同和的名字,足以載入南粵省的史冊。可要是敗了……他不敢想下去。
“通知下去,”孫同和掐滅煙頭,聲音沙啞但異常堅定,“下午兩點,在省委三號會議室,召開緊急擴大會議。計委、土地所、財政廳、省辦的頭頭,一個都不能少!”
這顆炸彈,他一個人吞不下。必須拉著所有人,一起下水。
下午兩點的三號會議室,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計委的張主任、土地所的李所長、財政廳的劉廳長……一眾在省城跺跺腳都能讓一方土地抖三抖的大佬,都板著臉坐在那兒。他們都是臨時被一個“十萬火急”的電話叫來的,心裏都憋著一股火。
孫同和沒說廢話,直接讓秘書把報告的複印件,一人發了一份。
會議室裏,隻剩下嘩嘩的翻紙聲。
起初,大佬們的臉上還帶著幾分不耐和輕蔑。可看著看著,表情就變了。從輕蔑到凝重,從凝重到震驚,最後,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駭然。
“胡鬧!”土地所的李所長第一個拍了桌子,他是個五十多歲的幹瘦老頭,脾氣火爆,“這簡直是胡鬧!什麽‘農工商一體化人民公社’?這是要幹什麽?要複辟嗎?幾千畝集體土地,他說整合就整合?國家的土地法還要不要了?”
“孫同和,我看你是昏了頭了!”計委的張主任也開了腔,他把報告摔在桌上,聲音冰冷,“五年規劃?投資上百萬?還要修路、拉電、建廠?你知道這是什麽概念嗎?一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畫的圖,你也敢拿到這裏來?出了問題,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財政廳的劉廳長沒說話,隻是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道:“想法是好的,但步子邁得太大了,容易扯著。我們廳裏,可拿不出這麽多錢來支持一個……構想。”
一時間,會議室裏全是反對的聲音。指責、質疑、冷嘲熱諷,像潮水一樣向孫同和湧來。
孫同和坐在那兒一言不發,任由他們發泄。他早就料到了這個局麵。
等會議室裏的聲浪漸漸小了,他才不緊不慢地拿起茶杯,吹了吹上麵的茶葉沫子。
“說完了?”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各位的擔憂,我理解。說實話,我剛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反應跟你們一樣。”孫同和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但我們看問題,不能隻看風險,不看機遇。”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第一,這份報告的理論基礎,不是空穴來風,是省水產學院的陳振華教授,帶領專家團隊,經過一個多月的實地科考,搞出來的‘複合生態閾值理論’。這個理論,前幾天的發布會,在座各位也都聽說了,它的價值,不需要我再重複。”
他重重地在黑板上寫下“科學”兩個字。
“第二,可行性。報告裏的所有規劃,都不是憑空想象。光明港用三個月的時間,把一片鹽堿廢灘變成了日進鬥金的聚寶盆。他們的青蝦,現在在省城賣到六塊錢一斤,訂單都排到明年去了。這是事實,不是畫餅!”
他又在“科學”旁邊,寫下了“實踐”兩個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孫同和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份報告,不是我孫同和要搞,也不是王博要搞。是光明港周邊八個村,三千七百多口農民,他們想搞!他們看到了活路,看到了希望,他們不想再過窮日子了!這是民心所向!”
“民心”兩個大字,被他寫得力透紙背。
“科學”、“實踐”、“民心”,三座大山壓下來,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了。
李所長張了張嘴,想說土地法,可是在“民心”麵前,法律條文顯得那麽蒼白。
張主任想說風險,可是在光明港已經成功的“實踐”麵前,風險評估又有什麽意義?
“孫同和,你這是在搞政治綁架!”張主任憋了半天,憋出這麽一句話。
“我不是綁架誰。”孫同和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隻是在提醒各位。一個能讓鹽堿地變良田,能讓農業產量翻倍的科學技術,一個能讓幾千農民脫貧致富的民生項目,如果因為我們這些當官的,怕擔責任,怕犯錯誤,就把它給摁死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那我們,就是曆史的罪人!”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會議,不歡而散。
這件事太大,誰也不敢點頭,誰也不敢搖頭。最後,隻能由孫同和整理會議紀要,連同那份報告,一起呈報給省委一把手,等候最終的裁決。
省城風起雲湧,光明港卻是一片平靜。
王博好像把這事給忘了。他每天帶著王大錘和李建,泡在食品加工廠的工地上,研究怎麽砌鍋爐,怎麽排汙水管。或者,就搬個小馬紮,坐在池塘邊上釣魚,一釣就是一下午。
康鴻光和趙德發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天天往村口跑,盼著縣裏能來個信兒。
“博兒,這都一個多星期了,省裏咋一點動靜都沒有?”趙德發實在憋不住了,找到正在和泥的王博。
“急什麽。”王博頭也不抬,把一塊泥磚拍進模子裏,“省城那麽大,領導們開個會,不得研究個十天半個月的?讓他們吵,吵得越凶,說明咱們這事兒,他們越上心。”
話是這麽說,但到了晚上,王博一個人回到草棚時,還是點上了一根煙,眉頭微皺。
他知道,這事拖不得。拖久了,反對派就有足夠的時間串聯,給這件事羅織更多的罪名。夜長夢多。
就在這時,曾興朝像個賊一樣,從外麵溜了進來。
“博哥!”他壓低了聲音,臉上全是汗,“省城來電話了,孫主任的秘書打到鎮上的,我偷偷接的。”
王博的眼睛亮了。“說什麽了?”
“就八個字。”曾興朝比劃著,“爭論很大,暫且擱置。”
王博笑了。
“擱置?”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想得美。”
他站起身,在草棚裏來回踱了兩步,然後猛地停下。
“興朝,你馬上去一趟周邊那幾個村子。告訴那些村長,就說省裏嫌他們心不誠,覺得他們就是口頭說說,根本沒想真幹。所以,項目可能要黃了。”
曾興朝一愣:“啊?博哥,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