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說的做。”王博打斷了曾興朝,“然後,你再‘不經意’地給他們出個主意。讓他們明天一早,組織村民,敲鑼打鼓,帶上家裏最好的土產,去縣革委會。別鬧事,就說一句話——我們是來‘擁護省委英明決策,申請加入科學養殖試點’的!”

曾興朝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他明白了。

省裏不是嫌動靜大嗎?那咱就搞得再大一點!

你們不是擱置嗎?我讓幾百個、上千個農民,把縣政府的大門給堵了!我看你們還怎麽擱置!

“博哥,你這招……也太損了!”曾興朝咂了咂嘴,臉上卻全是興奮。

“這叫請君入甕。”王博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去吧。給省城那潭死水,再添一把火。”

夜風獵獵,吹得路邊野草東倒西歪。

曾興朝蹬著那輛二八大杠,車鏈子“嘩啦啦”地響,像是在為他這趟注定不平凡的夜行配樂。他心裏揣著王博的錦囊妙計,隻覺得後背發燙,整個人都亢奮得不行。

博哥這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省裏那幫大官老爺想和稀泥,他倒好,直接準備往那鍋稀泥裏扔炸藥!

他第一個到的,是離光明港最近的下沙村。

村長陳老三正蹲在門口抽旱煙,看見曾興朝跟見了鬼一樣衝進來,嚇了一跳。

“興朝?你這三更半夜的,火燒屁股了?”

“陳村長,可不是火燒屁股嘛!”曾興朝一屁股坐地上,喘得跟拉破的風箱似的,臉上全是絕望之色,“壞了,出大事了!”

陳老三心裏“咯噔”一下,煙杆都差點掉了:“出啥事了?養殖場的事?”

“可不就是嘛!”曾興朝一拍大腿,聲音都帶著哭腔,“我剛從鎮上偷聽到的消息。省裏那幫領導,嫌咱們心不誠!說咱們就是嘴上喊得響,雷聲大雨點小,根本沒拿出真心實意來!那‘人民公社’的事,怕是要黃了!”

“黃了?!”陳老三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那可是能讓全村吃上肉、娃兒穿上新衣裳的通天大道啊!怎麽能說黃就黃了?

“那……那可咋辦啊?”陳老三急得團團轉,“咱們能做的都做了,咋還不算心誠?”

曾興朝“唉”了長長一聲,臉上全是愁苦,眼神卻滴溜溜地轉:“我也就是瞎琢磨啊,陳村長。你說,省裏的領導在省城,離得遠,看不見咱們的決心。咱們要是……能讓他們看見呢?”

他壓低了聲音,湊到陳老三耳邊:“明天一早,你們要是能組織點人,去縣裏……就去縣革委會門口,啥也別幹,就站著。跟領導們表個態,讓他們看看咱們下沙村,是鐵了心要跟著黨走,搞科學養殖的!說不定……這事還有轉機?”

陳老三愣住了。

去縣裏?組織村民?

他看著曾興朝那張“真誠”的臉,腦子裏反複咂摸著這句話。

對啊!坐著等死,不如去爭一爭!

“興朝,你……你真是我的活菩薩!”陳老三用力一拍曾興朝的肩膀,轉身就往村裏跑,“我這就去敲鍾!他娘的,誰敢攔著老子們過好日子,老子就跟他拚了!”

曾興朝看著他火急火燎的背影,嘿嘿一笑,扶起自行車,又朝下一個村子飛馳而去。

……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

寶安縣周邊的好幾個村子,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了急促的銅鑼聲和村幹部們嘶啞的呐喊。

“都起來!都給老子起來!”

“天大的好事要泡湯了!再不起來,以後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省裏嫌咱們沒誠意!想發財的,都帶上家夥,跟老子去縣裏,給領導們看看咱們的誠意!”

村民們從熱被窩裏被薅出來,睡眼惺忪,滿臉怨氣。可一聽說是“人民公社”的事要黃,所有人的瞌睡蟲瞬間跑得一幹二淨。

那可是錢啊!是白花花的大米飯和油汪汪的豬肉啊!

“他娘的,誰在背後使壞?”

“走!去縣裏問個明白!”

一時間,群情激憤。男人從床底下抽出扁擔,女人提上家裏僅有的幾隻老母雞,還有人把自家娃扛在肩膀上。他們不知道要去幹什麽,但他們知道,這是在為自己的命,爭一條活路。

清晨的薄霧中,幾股人流從不同的方向,像涓涓細流匯入大河,浩浩****地朝著寶安縣城的方向湧去。

……

縣革委會大院。

王副主任剛端起搪瓷缸,準備喝今天的第一口熱茶,就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嘈雜。

他皺著眉走到窗邊,往下一看,手裏的搪瓷缸“咣當”一聲掉在地上,茶水灑了一地。

隻見大院門口,黑壓壓的一片,全是人!

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頭。他們沒吵沒鬧,就是靜靜地站著,手裏舉著五花八門的橫幅,是用床單和木板臨時做成的。

“堅決擁護省委英明決策!”

“人民公社是咱們農民的希望!”

“我們也要科學養殖,我們也要致富!”

幾百上千張樸實的、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臉,匯聚成一股沉默而巨大的力量,壓得整座縣城都喘不過氣來。

門口的兩個衛兵,腿肚子都在打顫,手裏的槍都快握不住了。

“喂!喂!王副主任嗎?我是大門警衛室!不好了,我們被……被包圍了!”

電話鈴聲在王副主任的辦公室裏,像催命符一樣瘋狂地響了起來。

王副主任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當了這麽多年幹部,處理過械鬥,抓過特務,可從沒見過這種陣仗!

這他媽是民變啊!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電話,聽著警衛室語無倫次的報告,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穩住!都給我穩住!不準起衝突!”王副主任對著話筒大吼,隨即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一個他輕易不敢撥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喂?”

“孫……孫主任!”王副主任的聲音都在抖,“出大事了!寶安……寶安縣,出大事了!”

他語無倫次地描述著窗外的景象,幾百人,不,是上千人,把縣革委會堵得水泄不通,他們舉著橫幅,要加入什麽“人民公社”……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孫同和正坐在省農業廳寬敞的辦公室裏,手裏捏著一份關於“暫且擱置”光明港項目的會議紀要,心情煩躁。

聽到王副主任的報告,他捏著聽筒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

擱置?

暫且擱置?

他腦子裏瞬間閃過那個叼著煙,一臉玩世不恭的少年。

那小子,根本就沒打算給你擱置的機會!

他這是直接把火,從光明港那片小小的灘塗燒到了整個寶安縣,燒到了他孫同和的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