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扶蘇看到範雎謁見秦昭王情況的文武百官,對秦昭王和範雎兩人的言行,沒有一個不是肅然起敬的。
秦昭王喝退了左右近臣,除了服侍得太監外,宮中沒有別的人,趙扶蘇化身為其中一位太監,靜靜地侍立著。
秦昭王長跪著向範雎請求說:
“先生怎麽賜教我?”
範雎說:
“嗯嗯。”
停了一會,秦昭王又長跪著向範雎請求說:
“先生怎麽賜教我?”
範雎說:
“嗯嗯。”
像這樣詢問連續三次。
秦昭王長跪著說:
“先生不原諒我的輕慢,不肯賜教我嗎?”
範雎終於開口說:
“從前呂尚遇到周文王時,他隻是個渭水邊上釣魚的漁夫。文王聽完他的一席話便立他為太師,並立即用車載著他一起回宮,就是因為他的這番話說到了文王的心坎裏。”
“假使當初文王疏遠呂尚而不與他深談,這樣周朝就沒有做天子的德望,而文王、武王也就無人輔佐來成就他們統一天下的大業了。”
“如今我是個寄居異國他鄉的臣子,與大王交情生疏,而我所希望陳述的都是匡扶補正國君的大事。我願像秦王的心腹一樣,進獻我的一片愚誠的忠心,但是不知道大王心裏是怎麽想的。”
“這就是大王連續三次詢問我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我在想今天向您陳述主張,明天就可能伏罪受死,可是我不想逃避。”
“如果大王果真照我的話辦了,即使冒著危險我也要說出來。受死不值得我憂患,流亡不值得我苦惱,就是漆身生癩,披發裝瘋我也不會感到羞恥。”
“五帝那樣聖明的人終不免死去,三王那樣仁愛的人也不免死去,春秋五霸那樣賢能的人都死了,烏獲、任鄙那樣力大無比也難免一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那樣勇猛威武的人也一個個死去了。”
“死亡這是每個人必不可免的。在明白必然死去的形勢下,我提的治國方略能夠對秦國有少許補益,就是我的最大願望!”
趙扶蘇忍住了笑,範雎這小子分明是怕死,但是嘴裏卻說著不怕死的話,不由心生感歎:
“文人相較與武官,更怕死些!國家最終要交給那些不怕死,又敢承擔責任的武官來掌握,國家才能煥發勃勃生機啊。”
趙扶蘇聽範雎繼續為自己免獲死罪努力著:
“伍子胥被裝在口袋裏逃出昭關。為了避免被人認出來,夜裏行走,白天隱藏,走到吳國陵水的時候,連飯也吃不上了。他隻好**上身,叩著響頭,鼓起肚皮吹笛子,在街上爬著,到處行乞討飯。”
“可後來伍子胥振興了吳國,使闔閭成為霸主。假使我能像伍子胥一樣極盡智謀效忠秦國,隻要我的治國方略實行了,就是把我囚禁起來,終身不再見大王,我也沒什麽好擔憂的。”
“過去箕子、接輿漆身生癩,披發裝瘋,卻幫不上君主的忙。假使我也跟箕子有同樣的遭遇披發裝瘋,能夠觸動賢能的君主改變政策,這將是我的最大榮幸,我一點都不會感受到恥辱。”
“我所擔憂的,隻是怕我死後,天下人看見我為君主盡忠反而遭到死罪,因此閉口停步,沒有誰敢再到秦國來獻計獻策。”
趙扶蘇聽到範雎怕死怕到這個份上,強忍住笑。範雎見秦昭王興致勃勃地在聽他說,沒有打斷他的鋪墊,也沒有要怪罪他的意思,就開始切入正題:
“現在您上麵有太後的威嚴壓著,下麵則有奸佞臣子惺惺作態迷惑您,您自己身居深宮禁院,離不開左右近臣的把持,終身迷惑不清,也沒人幫助您辨出邪惡。”
“長此下去,從大處說國家覆亡,從小處說您孤立無援岌岌可危,這是我所擔憂的,隻此而已。至於說我既將遭受困窮、屈辱一類的事情,被判處死、流亡之類的憂患,我是從不害怕的。”
“如果我死了而秦國得以大治,那麽我死了比活著更有意義。”
秦昭王長跪著說:
“秦國偏僻幽遠,寡人愚笨不肖,先生竟屈尊來到這裏,這是上天恩準寡人煩勞先生來保存先王的宗廟啊。寡人能受到先生的教誨,這正是上天眷顧先王,先祖顯靈。”
“先生怎麽說這樣的話呢!從這以後,事情無論大小,上至太後,下到大臣,有關問題希望先生毫無保留地給我以指教,不要再懷疑我了。”
範雎聽了向秦王拜了兩拜,秦王也連忙向範雎拜了兩拜。
範雎說:
“秦國,北麵有甘泉高山、穀口險隘,南麵環繞著涇、渭二水,右邊是隴山、蜀道,左邊是函穀關、肴阪山。秦軍有雄師百萬,戰車千輛,有利就進攻,不利就退守,秦地是最好建立王業的地方。”
“百姓不因私事而爭鬥,卻勇敢地為國家去作戰,這是可以憑借以建立王業的好百姓。現在大王同時兼有地利、人和這兩種有利條件。”
“憑借秦國勇猛的士兵,眾多的戰車,強大的軍事能力,去製伏諸侯,就如同放出強壯的獵犬去捕捉跛足的兔子那樣容易,建立霸王的事業是完全能夠辦到的,可是您的臣子們卻不想著建功立業。”
“秦國到現今閉關固守已經十五年,之所以不敢伺機向崤山以東進兵,這都是因為穰侯為秦國出謀劃策不肯竭盡忠心,而大王的計策也有失誤之處。”
秦昭王長跪著說:
“我願意聽一聽我的失策之處。”
範雎發覺當自己與秦王談話時。周圍有不少太監在走來走去,看似無意,其實都是想靠近了偷聽。範雎身處王宮,心裏惶惑不安,不敢談宮廷內部太後專權的事。
範雎就準備先談穰侯對諸侯國的外交謀略,借以觀察一下秦王的態度。於是湊向秦昭王麵前說:
“穰侯進攻齊國綱壽,這不是個好計策。出兵少就不能損傷齊國,出兵多反會損害秦國自己。我猜想大王的計策,是想自己少出兵而讓韓、魏兩國盡遣兵力來協同秦國,這就違背情理了。”
“現在已經看出韓、魏兩國表麵上與秦國友好,但實際並不真正親善,您越過他們的國境去進攻齊國,合適嗎?”
“這在計策上考慮太欠周密了。曾有過這種失算的先例,先前齊湣王向南攻打楚國,殺楚軍、斬楚將,開辟了千裏之遙的領土,可是最後齊國連寸尺大小的土地也沒得到。”
“齊國難道不想得到土地嗎,是形勢迫使它不可能占有。各諸侯國看到齊國已經疲憊困頓,國力大衰,國君與臣屬又不和,便發兵進攻齊國,結果大敗齊國。”
“齊國將士受辱潰不成軍,上下一片責怪齊王之聲,責問:‘策劃攻打楚國的是誰?’齊王說:‘是田文策劃的。’於是齊國大臣發動叛亂,田文被迫逃亡出走。”
“由此可見齊國大敗的原因,就是因為它耗盡兵力攻打遠方的楚國反而使韓、魏兩國從中獲得厚利。這種幹法,就好比把兵器借給強盜,把糧食送給竊賊。”
“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如今放棄近國而攻打遠邦,打下來的土地隻能便宜了韓國和魏國,太荒謬了。”
“中山國領土有方圓五百裏,趙國把它吞並了,功業建成時,名聲高揚。不但利益到手,而且天下沒有誰真正想著出兵討伐它。所以秦王不用擔心進攻諸侯會遭受天下人討伐。”
“現在韓、魏兩國,地處中原,處於天下的中心位置,大王如果打算稱霸天下,就必須先親近中原國家把它作為掌握天下的關鍵,以此威脅楚國、趙國。”
“楚國強大您就親近趙國,趙國強大您就親近楚國,楚國、趙國都親附您,齊國必然恐懼了。齊國恐懼,必定低聲下氣拿出豐厚財禮來奉事秦國。齊國親附了秦國,那麽韓、魏兩國便乘勢可以收服了。”
秦昭王說:
“我早就想親近魏國了,可是魏國是個翻雲覆雨變化無常的國家,我無法同它親近。請問怎麽才能親近魏國?”
範雎回答道:
“大王可以先讚美魏國,然後送厚禮給它,如果魏國不吃這套,就割讓土地收買它;如果魏國連土地都不收,那麽就尋找機會發兵攻打它。”
秦昭王聽範雎說出一套一套的謀略,還都說到自己的心裏,就決定用範雎:
“我就恭候您的指教了。”
於是授給範雎客卿官職,同他一起謀劃軍事策略和行動。
秦昭王接下來派五大夫綰帶兵攻打魏國,拿下了懷邑。兩年後,又奪取了邢丘。秦國執行範雎“遠交近攻”的戰略方針,很快取得了一係列勝利。
範雎後來又勸說秦昭王道:
“秦、韓兩國的地形,犬牙交錯簡直就像交織的刺繡一樣。秦國境內伸進韓國的土地,就如同樹幹中生了蛀蟲,人身內患了心病一樣。韓國若要給秦國造成禍患,秦國將付出極大代價。大王不如拉攏韓國。”
秦昭王說:
“我本來就想攏住韓國,可是韓國不從,對它該怎麽辦才好?”
範雎回答道:
“韓國怎麽能不聽從呢?您進兵去攻滎陽,那麽韓國由鞏縣通成皋的道路被堵住;在北麵切斷太行山要道,那麽上黨的軍隊就不能南下。大王一旦發兵進攻滎陽,那麽韓國就會被分割成三塊孤立的地區。”
“韓國眼見必將滅亡,怎麽能不聽從呢?如果韓國服帖了,那麽就可乘勢盤算稱霸的事業了。”
秦昭王說:
“好的。”
就派使臣到韓國去拉攏韓王,韓王果然屈服了。範雎一天比一天得到秦昭王信任,轉眼間受到秦昭王的信任就有幾年了。
公元前266年,範雎見改革秦國核心權力機構的時機已經成熟,在秦昭王閑暇方便之時,進言議事說:
“我住在山東時,隻聽說齊國有田文,從沒聽說齊國有齊王;隻聽說秦國有太後、穰侯、華陽君以及高陵君、涇陽君,從沒聽說秦國有秦王。”
“獨掌國家大權的稱做王,能夠興利除害的稱做王,掌握生殺予奪權勢的稱做王。如今太後獨斷專行,穰侯出使國外從不報告,華陽君、涇陽君等懲處斷罰隨心所欲,高陵君任免官吏也從不請示。”
“這四種權貴湊在一起,國家麵臨的巨大危險,那是從來沒有過的。人們處在這四種權貴的統治下,而秦王您已經被架空。秦王大權已經旁落,政令也並非出自大王本意。”
“我聽說善於治國的,就是要在國內使自己的威勢牢固而對國外使自己的權力集中。穰侯的使臣操持著大王的重權,他向天下遍派持符使臣訂盟立約,征討敵方,攻伐別國,都以為是大王的命令。”
“如果打了勝仗,奪取了城地就把好處歸入他自己的領地:陶邑。國家一旦遭到困厄,他便可在諸侯國中避難;如果打了敗仗就會讓百姓怨恨國君,而把禍患推給國家。”
“樹上結果太多就要壓折樹枝,樹枝斷了就會傷害樹心;封地城邑太大就要危害國都,抬高臣屬就會壓抑君主。”
“從前崔杼、淖齒在齊國專權,崔杼射中齊莊公的大腿並殺死了他,淖齒抽了齊湣王的筋又把他懸吊在廟梁上,一夜吊死。李兌在趙國專權,把趙武靈王囚禁在沙丘的宮裏,餓了他一百天,才餓死。”
“秦國的太後、穰侯專權,高陵君、華陽君和涇陽君把持高層權力。如果發生政變,他們就是淖齒、李兌一類的人物啊。”
“權臣、重臣在您年富力強的時候,對您言聽計從。但是一旦您控製不了大局時,您也隻能任由權臣、重臣宰割。”
“再說夏、商、周三個朝代會衰亡的主要原因,就是君主把大權全都交給寵臣,而君主則恣意飲酒縱情遊獵,不理朝政。君主看似輕鬆,實則埋下了滅亡的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