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宴川腳步未停,目光落在遠處漸沉的夕陽上,聲音裏帶著幾分難得的鬆弛:“外祖父行事向來隨性,此次來京並未言明歸期。”

他頓了頓,側首看她,眸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怎麽,不願外祖父多住些時日?”

謝宴川近日倒是聽同僚閑聊,有些女子不願夫家的老人同住。

大多同僚雖不太理解,認為百善孝為先,但謝宴川倒能理解。

家長裏短,能避免則避免。

同住不能體現孝心,不同住同樣不能說就是不孝。

呂月明連忙搖頭,發間那支素銀簪子劃過一道微光。

“自然不是,外祖父能來,我歡喜還來不及。隻是他事務繁多,我怕他為了我們,耽誤了正事。”

她語氣誠懇,帶著對長輩真切的關切。

畢竟宋世鴻是江南商界舉足輕重的人物,長時間離席,難免引人猜測,也可能影響生意。

謝宴川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淺淡,卻瞬間柔和了他清冷的輪廓。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替她攏了攏被晚風吹起的一縷鬢發,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溫熱的耳垂。

“興許,外祖父此次前來,並無甚要緊事,隻是單純想看看我們。”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溫柔:“他年紀漸長,愈發看重天倫之樂。”

呂月明被他這親昵的動作弄得耳根微熱,卻也沒躲閃,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的確。

宋世鴻都開始催生了。

不過,她穿越而來,本無親無故,如今能擁有這般真心待她的家人,已是莫大的幸運。

“我隻是擔心誤了外祖父的正事。”她再次強調,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顯露出一點真實的憂慮。

商海沉浮,時機稍縱即逝,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懂。

謝宴川但笑不語,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牽著她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

街邊的店鋪陸續點亮燈火,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並肩而行的兩人,影子在路上拉長,又交織,仿佛再也分不開。

他心中那個關於親事的秘密,如同懷揣著一顆溫熱的火種,在這漸涼的秋夜裏,默默燃燒著,隻待時機成熟,便給她一場最盛大的驚喜。

回到小院,簷下早已掛起了燈籠,蔣雲和呂月華還未回來,院內靜悄悄的,隻聞秋蟲最後的鳴唱。

宋世鴻正坐在院中樹下的竹椅上,手裏搖著蒲扇,麵前的矮幾上擺著一壺清茶,兩隻空杯,顯然是在等他們。

“外祖父。”呂月明鬆開謝宴川的手,快步走過去,臉上漾開明媚的笑容,“我們回來了。”

宋世鴻聞聲抬頭,見到她,眼中立刻堆滿了慈祥的笑意,放下蒲扇。

“回來啦?餓不餓?灶上還溫著雞湯。”

他目光掃過隨後走進來的謝宴川,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還不餓。”

呂月明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茶壺給宋世鴻續了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裏暖著。

“外祖父,您這次來京城,打算住到何時?若有什麽要緊事需辦,您盡管吩咐,我和宴川若能幫上忙,定不推辭。”

她問得直接,眼神清澈,滿是真誠。

宋世鴻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渾濁卻精明的老眼裏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慌亂。

他下意識地瞟了一眼站在呂月明身後,麵色平靜無波的謝宴川,隨即打了個哈哈,用笑聲掩飾過去。

“哎呦,我能有什麽要緊事?不就是來看看你們這兩個小輩過得好不好嘛!”

他呷了口茶,語氣輕鬆,眼神卻有些飄忽。

“江南那邊有人盯著,出不了亂子。我這把老骨頭,也該享享清福嘍!”

他差點就說漏嘴,難道要告訴外孫媳婦,他是被自家外孫千裏迢迢找來,就是為了坐鎮一場即將到來的成親利?

這話他可不敢說,宴川那小子千叮萬囑,要保密,要給月明丫頭一個天大的驚喜。

呂月明何等敏銳,雖未捕捉到外祖父那一閃而逝的不自然,卻總覺得他似乎話未說盡。

但她素來不願強人所難,見外祖父不願多談,便也體貼地不再追問,隻笑說著。

“那便好,外祖父您就安心住下,明日我鋪子裏事不多,得空陪您到處走走?京城近來秋色正好,有幾處景致很是不錯。”

宋世鴻一聽,心裏暗暗叫苦。

明日他原本約了京城幾位老友暗中商議成親那日的細節,這丫頭要是跟著,豈不是要穿幫?

他忙擺手,臉上堆起慈愛的笑容。

“不用不用!你們年輕人忙你們的就是,我一個老頭子自己逛逛更自在!你跟在我身邊,我還嫌拘束呢!”

他越是推拒,呂月明反而越覺得該盡盡孝心。

她放下茶杯,很認真:“外祖父這是嫌棄我啦?我如今對京城也算熟悉,定能帶您找到好去處,絕不會讓您覺得無趣。”

宋世鴻被她纏得無法,又怕堅持拒絕反而惹她疑心,隻得硬著頭皮應下。

“成成成,你這丫頭……那就明日,明日再說!”

話音落下,宋世鴻的心裏卻開始飛快地盤算。

他思考著,該如何不動聲色地取消明日的密會,或者……找個妥帖的借口把這丫頭支開片刻。

謝宴川一直安靜地立在呂月明身後,如同沉默的青山。

他將外祖父那細微的窘迫和呂月明純然的孝心都看在眼裏,心中隻覺得一片溫軟。

他走上前,將手輕輕搭在呂月明肩上。

“外祖父瞧著困了,早些歇息吧。”謝宴川開口,聲音清越,打破了院內微妙的氛圍。

宋世鴻如蒙大赦,連忙順著台階下,又打了個哈欠。

“對,年紀大了,是比不得你們年輕人精神頭足,我先回房了。”

說著,宋世鴻站起身,揣著他那個差點泄密的小秘密,腳步略顯匆忙地朝屋內走去。

呂月明看著外祖父的背影,總覺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

她依在男人的胸膛前,仰頭看向謝宴川,月光下,他清雋的側臉仿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清輝。

“宴川,外祖父他……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