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宴川低頭,對上她探究的目光,心中那片關於成親禮的星火灼灼燃燒,但他麵上卻依舊波瀾不驚。

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細膩的臉頰,動作帶著珍視。

“外祖父行事,向來自有章法。”他避重就輕,聲音低沉而溫柔,“他既說無事,你便不必多想。”

是這樣嗎?

呂月明還是覺得有什麽地方是她忽略了的。

但謝宴川已經牽起她的手,他的掌心溫暖幹燥。

“夜涼了,回屋吧。”

呂月明被他成功地轉移了注意力,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將那點疑慮拋諸腦後,順從地被他牽著走向屋內。

罷了。

待明日再看。

次日,呂月明換了一身便於行走的衣裙,墨發輕綰,便去尋宋世鴻。

既然昨日答應了要陪外祖父逛逛,她自然不能食言。

宋世鴻早已在院中打著養生拳法,見到呂月明,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隻是那眼神飄忽,不敢與她對視。

他也算是縱橫一生,沒料到最後麵對一個小輩還會這般無措。

“外祖父,早。”呂月明笑吟吟地走上前,“今日天氣好,我陪您去西市的古玩街瞧瞧?聽說那裏新到了一批海外來的稀罕物。”

宋世鴻心裏叫苦不迭。

他不喜歡說謊,藏事更非擅長。

“啊?古玩街啊……那個,月明丫頭,西市人多嘈雜,你鋪子裏事忙,不必特意陪我這老頭子,我自己隨便走走就行。”

“鋪子裏的事都安排妥當了,不忙。”

呂月明上前一步,就這麽筆挺挺的站在宋世鴻的身前。

“外祖父難得來京城,我怎能不盡盡孝心?前些日子忙,已是不孝。走吧,聽說那批貨裏有一尊紅珊瑚擺件,成色極好,您一定喜歡。”

宋世鴻被她半推半就地帶出了門,一路上心思電轉,琢磨著該如何脫身。

他昨日與幾位老友約好在城西的茶樓密談成親禮的細節,這要是被月明丫頭撞見,宴川精心準備的驚喜可就全泡湯了。

呂月明敏銳地察覺到外祖父的心不在焉,幾次與他說話,他都答得含糊其辭,目光遊移。

她心中疑竇漸生,外祖父行事向來爽利,何曾這般扭捏過?

莫不是真遇到了什麽難處,卻不好意思同小輩開口?

她按下心中疑慮,麵上依舊笑語嫣然,引著宋世鴻在西市熙攘的人流中穿行,詳細介紹著兩旁的店鋪和風物。

宋世鴻起初還勉強應和,後來見呂月明似乎並未察覺異常,漸漸放鬆了警惕,心思又活絡起來,盤算著找個借口溜去茶樓。

正當他瞅準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準備讓呂月明去給他買一個,好借故離開時,一個洪亮帶著驚喜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宋兄!哎呀呀,真是巧了!竟在此處遇上你!”

呂月明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褐色錦袍,滿麵紅光的老者快步走來,身後還跟著兩個隨從。

此人她有些眼熟,似乎是京城有名的綢緞商。

宋世鴻臉色微變,暗道一聲“壞了”。

他連忙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將呂月明擋在身後些許,對著那老板拱手笑道:“是,是巧了。”

對方也是個爽快人,留意宋世鴻那點小動作,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宋世鴻的肩膀,聲音洪亮。

“宋兄,你托我尋的繡娘,我可是費了老鼻子勁兒,可算湊齊了!她們的手藝,絕對是頂好的!用來做……”

“咳咳!咳咳咳!”

宋世鴻猛地一陣劇烈咳嗽,打斷了對方的話,他的臉都憋紅了些,一邊咳一邊拚命給錢老板使眼色。

“此事勞你費心了!改日,改日我請你喝茶細聊!”

對方被他咳得一愣,再看他那擠眉弄眼的模樣,這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宋世鴻身後站著一位容貌極盛,氣質清麗的年輕女子。

他雖不認識呂月明,但看宋世鴻這般緊張掩飾,心中頓時了然幾分,想必這就是那位即將風光大嫁的外孫媳婦了。

他立刻訕訕地住了口,打著哈哈道:“宋兄你身子不適?那快些回去歇著,咱們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

這一番動靜,如何能瞞過呂月明的眼睛?

她站在原地,秋日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外祖父那刻意的咳嗽,慌亂的眼神,以及對麵那句未盡之語。

用來做什麽?

隻是找繡娘罷了,何故這般遮掩?

她心中那份不安迅速擴大,幾乎可以肯定,外祖父和謝宴川定然有事瞞著她,而且絕非小事。

莫非是謝宴川在朝中遇到了什麽棘手的麻煩?

需要送禮?

想到這裏,呂月明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她深知官場險惡,下三濫的手段層出不窮,若真是什麽大事……

呂月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此刻在外不便多問,她麵上重新漾開淺淡得體的笑容,仿佛剛才什麽也沒發生一般,上前輕輕扶住還在假裝咳嗽的宋世鴻。

“外祖父,您沒事吧?定是昨夜著了涼,既然身體不適,我們便早些回去吧,我讓娘親給您熬碗薑湯驅驅寒。”

宋世鴻見她神色如常,並未追問,心下稍安,又有些愧疚,順著台階下。

“是,人老了,不中用了,吹點風就受不住,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兩人各懷心事,沉默了許多。

呂月明腦中飛快盤算著種種可能,越想越覺得事情不簡單。

一到家,呂月明安頓好宋世鴻,便徑直去了書房。

謝宴川尚未回來,書房內靜悄悄的,隻有滿架的書冊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那株謝宴川親手種下的樹苗,嫩綠的葉子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心中紛亂如麻。

一直到傍晚,謝宴川才回家。

他剛走進院子,便見呂月明獨自站在書房窗前,纖細的身影在漸暗的天光裏顯得有些孤寂,眉宇間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憂色。

謝宴川緩步走進書房,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下頜抵在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頂,聲音低沉溫和。

“怎麽獨自一人在此?有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