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宴川的手臂溫暖而有力,將呂月明整個圈在懷中。

她靠在他胸前,能聽見他平穩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給她帶來一種安定感。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被暮色吞噬,書房內沒有點燈,昏暗而靜謐,隻有彼此交融的呼吸聲。

呂月明在他懷裏輕輕轉過身,仰起臉看他。

昏暗的光線裏,他清俊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眸子,依舊沉靜如深潭,映著她小小的身影。

她歎了口氣,眉頭微蹙,將下午在西市的見聞和盤托出。

“……外祖父定然有事瞞著我們。”

她的聲音裏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慮。

“我瞧見他與那老板神色不對,言語間遮遮掩掩,提到什麽繡娘……宴川,我並非要探聽外祖父的私事,隻是……我擔心是否是你在朝中遇到了什麽難處,需要外祖父暗中打點?若是因此讓外祖父勞心破費,我心中實在難安。”

她越說,心底那點不安就像水底的暗礁,漸漸浮出水麵。

官場傾軋,她雖未親身經曆,卻也聽過不少,她怕謝宴川為了不讓她擔心,獨自承受壓力。

謝宴川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揉捏著她纖細的肩膀。

他沒想到下午還有這一出插曲,外祖父到底不夠謹慎,險些露了餡。

感受到懷中人身體的微微緊繃,他心中又是無奈又是柔軟。

“明兒,你多慮了。”

他開口,聲音放緩,帶著安撫的力度,他微微低頭,額頭輕抵著她的,呼吸相近,氣息交融。

“外祖父行事,向來天馬行空,興之所至,便不管不顧。他年輕時便常來京城訪友,結交三教九流,有些我們不知曉的故交舊誼,或是忽然起了興致想淘換些新奇玩意兒,都是常事。那繡娘……許是他想給江南的鋪子添些新樣,或是其他不願讓我們小輩知曉的生意,也是有的。”

他頓了頓,繼續耐心引導,聲音低沉而令人信服:“至於我在朝中目前並無棘手之事,你無需擔心。”

他的分析條理清晰,語氣篤定,像一陣溫和的風,漸漸吹散了呂月明心頭的迷霧。

是啊,外祖父是江南首富,縱橫商海幾十年,什麽陣仗沒見過,怎會因小事慌亂?

或許真是自己關心則亂,想岔了。

見她眉宇間的憂色漸消,謝宴川心下稍安,擁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誘哄。

“莫要胡思亂想了,嗯?外祖父好著呢,我也好著呢。”

呂月明在他懷裏輕輕點頭,臉頰蹭著他衣襟上微涼的布料,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幹淨的氣息,一顆心終於緩緩落回實處。

她貪戀這份安穩,這份獨屬於她的溫暖港灣。

書房內也漸漸暗了下來,隻有窗外簷下燈籠透進來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朦朧的輪廓。

兩人靜靜相擁,誰也沒有說話,享受著這片刻的寧謐。

過了許久,呂月明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飄忽的憧憬:“宴川,你說……等我們老了,會是什麽樣子?”

她微微仰頭,黑暗中隻能看到他下頜優美的線條。

“也許那時候,我們的生意已經做得很大很大,遍布各地。我們可以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蓋一座小院子,不必太大,但要很溫馨。院子裏種滿花,四季都不寂寞,閑來無事時,我們就坐在院子裏,看日出日落,雲卷雲舒。”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描繪著一幅遙遠而美好的畫卷。

謝宴川聽著,仿佛也能看見那安寧的暮年時光,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他喜歡聽她暢想未來,那裏麵有他,有她,有他們共同的生活。

然而,呂月明的話鋒卻毫無預兆地一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悵惘和不確定。

“可是……也許有一天,我會突然消失在你眼前,再也找不到。”

這句話如同驚雷,猝然在謝宴川耳邊炸響!

他渾身猛地一僵,摟著她的手臂瞬間收緊,力道之大,幾乎讓她感到疼痛。

一直沉穩平靜的心跳驟然失了序,擂鼓般撞擊著胸腔。

黑暗中,他猛地低頭,試圖看清她的表情,聲音裏是掩飾不住的驚惶和緊繃。

“消失?你要去哪裏?!明兒,你……你想離開我?”

他從未如此失態過,那瞬間湧上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以為她今日的憂心忡忡,外祖父的秘密,都隻是鋪墊,最終的指向竟是她的離去?

難道他做得還不夠好?

難道那個司徒逸……

他胡亂想著,腦子裏的可能性越想越離譜。

呂月明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隨即明白他誤會了。

她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和聲音裏的顫抖,心頭一軟,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尖觸到他緊抿的唇線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宴川,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是想離開你,隻是……”

她放柔了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歎息,她斟酌著詞語,那個深埋心底的秘密,此刻忽然有了傾訴的衝動。

“我隻是害怕,害怕命運無常,害怕我會像來時一樣,莫名其妙地,就又去了另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

謝宴川緊繃的神經並未因她的解釋而完全放鬆,反而更加困惑。

“來時?另一個地方?”

他重複著,眉頭緊鎖,心底的不安如同迷霧般擴散開來。

他緊緊盯著她,即使在黑暗中,那目光也銳利得仿佛要穿透一切迷障:“明兒,你到底在說什麽?”

呂月明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決心。

她靠回他懷裏,將臉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卻清晰無比地傳入他耳中:

“宴川,我下麵說的話,你可能覺得匪夷所思,但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我原本,並不屬於這裏。”

夜風穿過半開的窗欞,帶來庭院中草木的微涼氣息,拂動了書案上未壓好的宣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在這片靜謐之中,呂月明的聲音,如同一顆石子,在謝宴川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不屬於這裏,又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