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賀一喜,立刻拱手應了。

廣元帝喘著粗氣,手掌重重拍在了案幾上,可見氣得不輕。

“好啊,真是好,竟然愚弄了朕這麽多年!”廣元帝說著,怒不可遏地將書桌上的折子掃了一地,“真是豈有此理!”

“皇上息怒。”顧辭道,“動怒無益於龍體安泰,況且是小人奸詐,縱使皇上英明,也無可奈何啊。”

廣元帝氣得下巴上的胡子都在抖,轉頭看向了一邊的禦書房內室。

隔著影影綽綽的輕帳,可以看見坐在內室的吳皇後的清瘦輪廓。

廣元帝死死抿唇,半晌,閉上了眼睛。

“你們都先出去。”廣元帝說。

房中幾人依言退了出去。

半晌,廣元帝才睜開眼,扶著龍椅起身。

他的腳步踩在禦書房內的金磚上,一步一步拖遝著,聽起來沉重萬分。

和內室隔得並不遠,但是這短短的距離,廣元帝卻好像走了良久。

他的手落在內室的輕帳上,薄薄的幾層紗,他好像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掀開。

吳皇後坐在窗邊的榻上,背對著廣元帝,盡管聽到了身後的動靜,也並未回頭。

廣元帝走過去,在吳皇後對麵坐下,脫下鞋子,盤腿上榻。

他狗摟著脊背垂著腦袋,看起來滄桑又頹唐。

片刻,他才開口:“剛才他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吳皇後說,“如若他們說的是真的,那英國公府內有那樣一批數額巨大的金銀,皇上覺得這筆錢是哪裏來的?”

“不管是哪裏來的,朕都會給你一個交代。”

吳皇後“嗤”地笑了一聲:“皇上可以給我一個交代,那那些枉死的人,皇上打算如何給他們一個交代。”

“朕會給他們翻案。”廣元帝回答得毫不猶豫。

“就算是翻案,他們也回不來了。”吳皇後低聲道,“塵歸塵土歸土,哪怕已經還人清白,又有什麽用呢?”

要是旁人敢在廣元帝跟前這般說話,他一定會生氣。但是現在這樣說的是吳皇後,廣元帝找不到生氣的理由。

亦或者說,他沒有資格生氣。

半晌,才聽廣元帝啞著嗓子道:“終究是朕對不起你們。你想要什麽補償盡管開口,朕能滿足的,一定滿足你。”

吳皇後吸了吸鼻子,將頭轉到了一邊,並未說話。

補償?她現在又要什麽補償。

她這一輩子,什麽沒經曆過?怕是沒人經曆過比她更加厲害的大起大落了。

從閨閣女兒,一躍成為了母儀天下的皇後,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後有經曆家中變故,她一腳跌入地獄,生不如死。

好在她命不該絕,還能有這重見天日的時候。

補償?什麽樣的補償,能將她吳家滿門那麽多條人命還回來?什麽樣的補償,能彌補她過去十多年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受的那些焚心蝕骨的痛楚?

最重要的,什麽樣的補償,能彌補她十多年的母女分離之苦?

沒有,沒有什麽能做到。。

所以她不需要。

而禦書房外,翠翠問著江清月:“皇上並未說要怎麽處置我,那我接下來要怎麽辦?”

“英國公府你是肯定不能回去的。”江清月道,“不如你……”

江清月的話還沒說完,便見一個禁軍首領模樣的人走了過來,恭敬道:“郡主,九皇子讓屬下帶這位姑娘去宗正院。”

翠翠鬆了一口氣,好在不是刑部天牢。

江清月看向翠翠:“你且先去宗正院待幾天,因為接下來肯定還有一些事情要問你。況且我細細想來也是,目前也沒有比宗正院更安全的地方了。”

翠翠點了點頭:“我明白。”

“辛苦你了。”江清月說。

翠翠輕聲笑了笑,如芙蓉綻放,嫣然無方:“沒事的。”

她又回過頭來環視了一圈,然後便跟著那禁軍首領走了。

江清月看著翠翠的背影,幽幽感歎了一句:“真是個至情至性的女子。”

“隻怕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江清月皺眉看向顧辭:“你什麽意思?難道衛之函不知道?”

顧辭揚了揚下顎,示意前方:“你看他那沒心沒肺的樣子,知道什麽?”

江清月望了過去,見衛之函不知道從哪裏躥了出來,正在和翠翠說話。隔得遠,看不清別的,隻能看見翠翠低著頭,而衛之函又在拍翠翠的肩膀。

說了幾句,翠翠便走了,衛之函還衝著翠翠揮了揮手。

然後他便一陣風似的跑了過來。

“世子,郡主,你們怎麽還沒走?”

江清月不答反問:“你方才與翠翠說什麽了?”

“啊,我說讓她安心呆在宗正院,我會派人照顧她的,我也會去看她的。”衛之函撓了撓腦袋,“她還挺高興的。”

自然是高興了……

怕是翠翠每一次見到他,都很高興。

“我去看翠翠的時候,一定會帶上茶具,讓她給我煮茶喝。”衛之函借著又道,“我最愛喝翠翠煮的碧螺春了,以前還在紅顏招的時候,翠翠每次都會煮給我。”

江清月無語地看著他:“人家被關在宗正院,你竟然想的是讓人家給你煮茶?”

“啊,不然呢?”衛之函眨了眨眼睛,不解地反問,“難道讓她給我彈琵琶嗎?不好不好,那樣的地方還是低調一些好。載歌載舞的,不符合場景。”

江清月沒再多說,抬步下了台階。

衛之函一頭霧水,不太明白自己有什麽話說得不對嗎?

一直到出了皇宮,衛之函才聽江清月問自己:“衛公子,你覺得翠翠怎麽樣?”

“很好啊,要是不好的話,也不能成為我的紅顏知己是不是?”衛之函一說到這個的時候,頗有些得意洋洋。

“你有幾個紅顏知己?”

“就她一個。”衛之函仔細斟酌之後回答,“其它人煮的茶都太難喝了。”

“那翠翠除了茶煮得好,琵琶彈得好之外,你覺得她還有什麽好?”

“長得好。”衛之函這次回答得毫不猶豫,然後又加了一句,“紅顏紅顏,長得不漂亮怎麽當紅顏?”

“那翠翠為了幫你,肯花費這麽長的時間陪在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身邊,給你傳遞情報,現在又來揭穿英國公府,你覺得翠翠是為了什麽?”

“為了她的賣.身契啊!”衛之函說,“她還沒入英國公府的時候我便和她說好了,她幫完我這次,我將她的賣.身契還給她,給她自由。”

“你覺得僅僅是為了這張賣.身契?”江清月繼續提點衛之函,“你不覺得,翠翠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樣?”

見衛之函還不太明白,江清月繼續道:“起碼,她看你的眼神和看盧玉簫是不一樣的。”

衛之函瞬間恍然。

他臉上露出了洋洋自得的笑容,拍了拍手,十分篤定地道:“郡主,你的意思是我比盧玉簫好看,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