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郜棠去找奚若青的同時,謝渭林離開了自己的營帳。
開戰兩日,他一直頭昏腦漲,腦子裏有千軍萬馬碾過。有時安湘竹的相貌出現在麵前,她含笑溫柔地看著自己,不一會兒,嘴角開始滲血,長出獠牙,眼睛發光,指甲變得尖銳,朝謝渭林撲過來。有時夏緒的臉模模糊糊出現,這張臉像是跳了幀,他走近的同時,夏緒的臉就和奚雨青切換著。兩張臉雖然很相似,但表情卻不盡相同。夏緒看他,是熟悉而溫暖的;奚雨青看他,是憤怒而失望的。他走近,兩張臉就完全消失了。
除了臉,還有各種畫麵衝擊大腦,他分不清哪些是夢境,哪些是真實發生過的。他看到夏緒舉著刀朝自己衝過來,命懸一線時安湘竹出現,救下了自己。看到自己捧著父母殘缺的四肢,那是夏緒扔給他的。他又看到大霧彌漫的冬日早晨,夏緒一拳把自己打出鼻血,她冰冷的手替自己擦鼻血,然後自己用力地把她攬入懷裏,對她說我愛你。
還有各種感情擾亂著心神,愛、恨、懼……
今早集中火力攻擊正陽門,那是腦子裏一個聲音告訴他,這兒是方致遠向夏緒求婚的地方,他一開始就不該向她求婚,隻要把這個地方夷為平地,記憶也可以消失;更好的是,如果可以炸死奚雨青,那這個世界上,求婚這件事就可以當做從沒發生過了。
可是到了晚上他又擔心奚雨青是真的被炸死了,他聽說正陽門那兒有女人的頭顱飛出了城牆。
“我要去看看……去看看那顆頭顱。”他碎碎念著,踉踉蹌蹌跑出了營帳,跑出了瑤軍的安全勢力範圍,跑到了正陽門附近。
正陽門下,可以看見雨青佇立在牆頭的身影。將軍的盔甲披在她瘦弱的身上,衣服很合身,她也很有將軍的風範。
鬆了一口氣,她安然無恙。
渭林躲在暗處,確保沒有人發現自己的蹤跡,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冒著生命危險來這兒,他或許要在這兒才能找到答案。
由於白天的時候正陽門的城牆破損,現在仍有工匠在加班加點修葺。渭林趁人不注意,敲昏了一個監工的士兵,換上了雲軍的衣服,混入了城內。他雙腳發顫,一步步踏上牆頭,看到了雨青的背影。他一直看著黑色的剪影,理智告訴他此處很危險,腳步卻不聽使喚。
她倒也不是一直站在牆頭,誰知道瑤軍會不會突然又開炮,到時自己就成了最矚目的靶子,還沒上戰場就死在了牆頭。隻是漫漫長夜,要仔細巡邏,正好到了這兒,就站在這兒看著正陽門前的地形,思索新的作戰方式。
“啊嘁!”她打了個噴嚏,正想拿身旁放著的披風,就有個士卒走到了自己身邊,撿起掉地上的披風遞給了她。
“將軍,夜涼如水,切勿凍著。”將披風遞給她。
“謝謝。”雨青接過披風,就要往城牆下走,士卒跟了上來。
“將軍吃晚飯了嗎?”
雨青從鼻息裏發出笑聲,這個小兵沒話找話,應該是才參軍不久的,“是睡不著嗎?”
士卒點點頭。
才參軍的人會在夜裏因為緊張而睡不著覺,在寧安時,她也遇到過夜裏出來四處走的,倒不是想逃,隻是在世界都入睡的時候出來釋放自己的恐慌。
“習慣了就好。等戰爭打起來,傷亡一旦增多,人手開始緊缺,大家就會變得很忙,那時想睡都不夠睡了。趁現在能睡,你別在外麵待太久。”雨青說完就要離開士卒,但他卻加快了步伐,緊跟了上來。
雨青回過頭去看他,他卻把頭低著。
“跟著我幹嘛,”她又笑了,“你是有話想說嗎?”
“沒有,就讓我跟著吧。”士卒聲音很平靜。
雨青不再說話,隨他去。
走到一塊告示板前,雨青突然停下腳步。她想起兩年前自己好像來過這兒貼尋人啟事,不由得發出一聲歎息。
“將軍也有煩心事嗎?”
“沒、沒有。”雨青不想對一個陌生人說太多,搪塞了過去。
“沒有的話,何必歎息。我看冬天的雪花就是將軍給歎下來的,往年何曾這麽早下過雪。”
“嗬嗬,你怎麽不說每歎息一聲,天上飄落一粒沙,由此形成了雲國和瑤國之間的那片沙漠。”
“那是思念之沙。”
雨青不說話了,士卒繼續說,“將軍有思念之物嗎?”
“沒有。”
“應該是有的。”
雨青又沒接話。
“小的也沒有。”
“你沒有家人嗎?或者你家就在京城?”
“小的不是本地人。我有家人,隻是沒有過去。我不知道自己該思念誰,也不知道哪裏是我的家鄉。”
“你,失憶了嗎?”雨青不由得盯著士卒的臉看,他卻直接背過了身。
“是。大病一場之後,就什麽也不記得了。不記得家鄉是否有愛人,是否有仇人,不記得愛人是誰,仇人是誰,也不記得愛人是不是真,仇人是不是假。”
“不是你本人刻意要忘,病了也是沒辦法。”
“你是說,倘若有一天小的能回到家鄉,我可以得到原諒?萬一她不再愛我了呢?”
“愛情會讓她原諒你;若是不愛了,那你就成了不重要的人,她就更沒有理由恨你了。”
“將軍,你有和誰做過什麽約定嗎?”他又繼續說,“小的記得和心愛之人許過一個承諾,但是忘了,很想記起,但每次嚐試去想就感到頭痛欲裂。”
“愛人都忘了,承諾忘了也很正常。”她這句話似乎不是對士卒說的,倒像是安慰自己。
“或許想起了承諾,愛人也便會記起。將軍能借一個承諾給小的嗎?像是釣魚那樣,拋一個承諾之餌,釣起沉沒在記憶之河的承諾之匣。”
“沒人給我做過任何承諾。”她這句話在黑暗中漫舞,一腳踩在了聽者的心上。是她也忘記了去遊樂園那天方致遠給夏緒的承諾,還是她說的不過是氣話,其實心裏仍記著。
“戰爭結束後將軍有何打算?”看來想從雨青這兒問出自己當日的承諾是不可能了,他終於放棄,轉移了話題。
“能活著就回家鄉。”
“獨自回?還是和誰約好一同回?”
“從來就隻有我一個人。”
“說不定小的和將軍家鄉在一處,我們路上可結伴而行,你就不是一個人了。”
這接下來就是長時間的靜默。雨青走在前麵,士卒和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默默跟在她背後。
“將軍總是這麽拒人於千裏嗎?還是不想和小的說話,這一路以來都是小的在自說自話。”他多想和她能多說幾句話。
“你別誤會,我隻是在想事情,對不起。”
“在想什麽?”
“今日瑤國不費一兵一卒就傷了我方幾百人,國與國交戰中,人命隻是虛無的數字,可我會想,這些數字背後是同樣多數字的家庭,是數不清的傷心的家人。大家保家衛國而丟了性命,可他們本可以過著安穩的日子,兒孫滿堂的。我真討厭戰爭,要是瑤國肯停戰就好了,哪怕需要我們談判,有條件停戰也好,隻是不想再有人無辜死去了。”
士卒長久凝視著雨青,似乎在思考什麽。
“夜深了,將軍保重。”士卒說完話就轉身走了,雨青自始至終沒看清他的相貌。隻是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覺得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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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林脫下雲國的衣服,又在夜色的裹挾中趕回到了瑤國大本營。
另一方麵,郜棠將高祿芝的話跟若青說過後,若青的第一反應是不信。
“雲國何時有這樣的本事了,我不信。”
“那人說的話可信度很高,不如我把他帶到你麵前來,你親自問。”
說話間,高祿芝被帶到了奚若青麵前。
“我問你,你憑什麽讓我們相信你說的話?”奚若青的出現讓高祿芝吃了一驚。眼前的女子竟和奚將軍有幾分相似。
當年京城從未聽過有哪家絕色女子的容貌能和奚將軍媲美的,唯聽過她那同父異母的二房妹妹長得和她有掛相,雖然後者姿色稍遜一些。但眼前這個女子臉上一條疤痕貫穿整張臉,加上她淩厲的眼神,看久了有些駭人。況且這二房妹妹不是充軍流放了嗎,怎麽竟到了瑤國人手裏?
看這女子囂張的模樣,倒像是這郜棠要聽她的話似的。她究竟是誰?
正當高祿芝思考眼前的奚若青身份時,奚若青再次發問了。她口音帶著的濃濃的京味兒,沒錯了,應該就是那二房妹妹。
“回這位姑娘的話,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到東南方去試試,絕對是有去無回的買賣。”
“雲國何曾有這番實力了?”
“之前是曾經的三太子莫陵王掌事,自然沒這般本事。睿親王和睿親王妃從寧安回來後,這次的戰爭話事人不是他們二人嗎,當然有著能力了。睿親王可是養著龐大的地下機構,人數上萬,莫說遍布全國,就連被吞並的池國和瑤國都是他的眼線。池國被吞並的第一天,這位王爺第二天就知道消息嘍。”
高祿芝自然又是誇大了說,他的話,信五成是極限了。
“睿親王有錢,咱們這位睿親王妃有腦子,哎喲,了不起著呢,雲國第一位女將軍就是她,皇上雖然恨睿親王,但對這位睿親王妃器重得很呢。睿親王妃早就算準了瑤軍紮營的地點,您以為這地兒是諸位自己選的嗎?其實是睿親王妃設計引大家進來的,就是因為東南方打著埋伏呢。虧得大家運氣好,還沒去過東南方,所以暫時還沒人受傷。”
“引我們進來的?”奚若青的臉色變得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