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瑁一陣猛咳,大雪天,身上帶著傷,他也撐不住。
“王爺若是對夫人的生死不再關心,就恕奴才多嘴了。奴才還沒有去安南侯府告訴夫人的弟弟,是相信夫人還安在。但這樣的天氣,哪怕夫人還活著,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雨青是何時在戰場上失蹤的?”
“雙方開戰不足一個時辰。最後一個見到夫人的是淩大人,奴才是被副將告知後立即去睿親王府找王爺,想看您是否已從宮中回去,去到親王府您仍未歸,一問,發現詹二小姐並沒有派人入宮。奴才又去找了淩大人,去的時候淩大人恰好醒來,淩大人告訴他奴才是看著夫人中槍摔下馬的。”
凶多吉少。
睿親王的心猛地一沉,伴隨著皇帝突然發出的一聲慘叫,“婉婉,朕也不活了!你死了朕怎麽辦!”
這一聲仿佛是給睿親王配的旁白,他感到眼前一黑,腿再無力抓附住地下,生生倒了下去。房簷上哪裏如平地,倒下去就順勢翻滾,滾到了房簷邊,整個人摔了下去。
幸好跌下房簷之前他雙手抓住了屋簷邊,這才不致跌落到地麵而受傷。他抓穩後,定了定神,跳了下去。“李瑁你下來等著。”睿親王稍提高了音量,然後進了皇帝寢宮。
不知道睿親王在皇帝寢宮內對誰交代了什麽,他出來隻對李瑁說了句“本王先走,你在這兒等著”,就甩下了李瑁,跑了幾步,跳上房簷,幾步之後消失在了夜色中。
原來睿親王派了人將李瑁送回去,他方才就發現了李瑁跪都跪不穩,自己差點摔下屋簷時他也沒伸手拉自己一把,他就知道了李瑁傷得有多重。
睿親王果然是比沈翊璟更適合做皇帝的人,他關心江山社稷,但更關心的永遠是個體。他是真正的做到以民為本。
睿親王到達正陽門前時,地上已經積起了一層薄雪,他的心裏的絕望再添農一筆,走路也踉踉蹌蹌,他怕找不到雨青,也怕找到的是冰冷的她。
夜裏隻有微弱的月光,他隻能一具屍體一具屍體地仔細查看。幸好雨青穿的是將軍的盔甲,和普通士兵有不同,他不必每具屍體都翻過來看臉。
哪怕副將說你戰死了,哪怕永山君親眼看著你倒下了,但我依然相信,隻要我找到你,你就會睜開眼對著我笑,點一點我的鼻尖,威脅似的對我說,“擔心死了?知道錯了吧,以後還敢對我不好嗎?”
“不敢了,再也舍不得對你不好了,隻要你活著,隻要你沒事,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睿親王邊走邊碎碎念。
雪的下落怎麽有了聲音,像是尖銳的刀子從耳邊劃過,有些又生生地插在了他的身上,奇痛無比。是不是雪它有眼睛,看準了沈澈的心髒在哪裏,不斷地刺向他的心髒。
“明日一切難測,你二人今晚把話說清楚為好。”
“所以王爺,得到便應珍惜,莫讓誤會阻了真心人。”
“隻盼王爺最後不要後悔才是。”
安南侯昨晚的話一語成讖,如今聲聲縈繞在耳邊,快要把沈澈逼瘋了。他如果昨晚上聽了時序的話該有多好。
沈澈在黑暗中弓著腰,飛快地略過腳下的人,月色並不如現代的路燈一樣能照亮黑夜,看不清楚,他隻能使勁睜大眼睛,但是用眼過度又讓他頭痛。就在這麽眼花與頭痛中,睿親王的眼淚不覺又衝到了眼眶。
如果昨晚把話說清楚多好,她多半是生氣了,才要自己上戰場衝鋒。她哪裏會騎馬打仗,跟自己使小性子也不必拿命去玩。
不,哪裏是玩,也不是生氣,就是對他死心了才這樣。都是他的錯,是他害死了雨青。沈澈後悔了,他多希望出事的是自己。
這兩個想法不停地在腦海盤旋,沈澈聽到有人叫自己時,抬起頭,已經滿頭大汗,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
來者是永山君府上的家丁,交給了睿親王一張圖紙,上麵標注著永山君最後一次在城頭見到雨青時她的位置。
雪已經下了一個時辰,就算雨青沒死,也不知道她躺在冰冷的雪地上,還剩多少時間。一個時辰,傷者還能活下來嗎。
沈澈攥著圖紙,飛快地跑向地圖上畫的位置。這裏已經是戰場邊緣了,屍體堆得有些多。他一具具地看過去,繞著這邊緣來回跑了三趟也沒有看見雨青。
她會不會被瑤國擄走了?想到這兒,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心底升騰起來,是怕,他怕得慌了神。穿著將軍盔甲的人當然醒目,從戰爭開始到現在過了這麽久了,被人發現再被人帶走的可能性太大了。
睿親王再也走不動了,是恐懼控製住了他的腳步,死死地把他的腳焊在原地。他感到脫力,跪了下來,眼睛無神地看著遠方,喘著粗氣。
夜下有個東西隱隱奪目,就在睿親王正前方,一具屍體身上的東西順著袖子滾落在袖口,光芒在袖口的遮掩下若有似無。是很大的一顆珠子。
“夜明珠。”
再看那個袖子,和旁邊的屍體衣袖不一樣。袖子的主人被兩具屍體壓著,所以睿親王來回跑了三趟都沒看見她。
“雨青!”他立即起身,跑到袖子主人麵前,撥開她身上壓著的兩具屍體,果真是雨青。她身體太瘦弱,被兩個士兵遮得嚴嚴實實,不仔細看根本不知道這兩人下麵還有一個人。
探探她的鼻息,微弱得難以察覺。多虧了那兩個士兵擋住了她,所以她才沒被瑤國人發現,也多虧了他們蓋在她身上,起到了保暖的作用,她才不至於在受重傷的情況下在雪地裏凍死。
雨青胸前插著一支被折斷的箭,因為穿著盔甲,看不出胸前流出多少血,但右手的整條袖子都成了暗紅色,那顏色要將睿親王的心吸了進去,痛得他無法呼吸。
痛是好事,他現在起碼感受到心痛了。在找不到雨青,以為她被瑤國人抓走的瞬間,他已經心如死灰,感受不到疼痛了。
“青兒你醒醒,青兒,青兒……”雪落在她臉上,因為她沒有溫度,竟絲毫融化不了雪花。他沒見過她這麽狼狽的樣子,滿臉泥汙和幹涸的雪還有凝結成紫黑色的血。緊閉的眼睛也藏起了雲國第一美人的真麵目。
他想起雨青捧著茶杯在念清齋裏,憑著窗戶看雪花的側臉,同是下雪天,一個是想方設法要和他創造回憶的活生生的人,卻被他推開;一個是躺在他懷裏,恨著他,生死未卜的人。他想抓住,卻感覺她的身體變成了沙,飛快地從他指尖流走,他若不趕緊救她,她就再也醒不過來。
沈澈抱起雨青,往時序府上飛奔。他不回自己的府上,因為怕有人搗亂。
一路狂奔,一邊不停地呼喚雨青。“我錯了,青兒,等你醒來,我再也不說傷你心的話,再也不推開你,再也不故意氣你。你快醒來,親口說,你是愛我的,一句就好,一句就夠!時序昨晚說的話我不信的,他向來看不慣我,你醒來,你自己告訴我吧,乖,快醒來。”
他說著,溫熱的眼淚就滴在了她臉上,在她滿是灰塵的臉上流出一條溝壑,倒像是她自己哭了。
來到安南侯府,因為時序也還在昏迷中,下人就直接通報給了奚朝。朝哥兒看到風雪中一間銀霜的睿親王抱著大姐,後者像是沒了生命跡象,如羽毛,風一吹或許就能帶走她。
奚朝心頭一緊,立刻引著睿親王去了自己的房間,然後吩咐下人叫來大夫。大夫正好在府裏,剛剛看完安南侯。
大夫為雨青診治時,朝哥兒才深呼吸一口,一把推開睿親王,“你要是害死了我姐,我就和你同歸於盡!”
他兩年前見過奚朝,後來也聽雨青提起過朝哥兒昏迷、複醒的事,眼前朝哥兒也有十四歲了,看起來是個大人了。朝哥兒見睿親王任由他推開,也沒有反應,繼續罵道,“你走,我姐不需要你在這兒假惺惺地擔心她,她要上戰場去拚命都是你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