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完整的指紋
我的喊叫聲引來眾人側目,紛紛停下腳步直直地望過來,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瘋子。我根本無暇顧及其他,隻能竭盡所能地衝到女孩的麵前。
可是,當女孩抬起頭的時候,我卻看到了一張陌生的臉。
她,不是箐箐。
又是一場空歡喜。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認錯人,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我明白,隻有真正地找到箐箐,我的心才能安穩,我的神情才不會這般恍惚。
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空心人,皮囊依舊鮮美,可是內心已經破碎了許多次。
誰能拯救我?誰能走近我?誰讓我從死地中超脫而生?我想,隻有一個人可以。
那就是顧箐箐。
所有人都知道我已經因為她快要變成瘋子,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心裏隻有她,可是,卻沒有人能夠告訴我她在哪裏。
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戀愛,每個街道都有戀人在相擁,可是,那麽多的人,卻都不曾懂得愛。
愛是什麽?愛是如影隨形的想念,是表麵風輕雲淡,內心卻早已風起雲湧的隱蔽感;又或者,愛是一種本能,一種不摻雜任何因素的純粹。
這個世界的愛,從來都是自私而完整的,特別是對我而言,我渴望的愛都是專屬而徹底的,不留餘地,純粹到底。
從前的我並不知道箐箐藏匿著怎樣排山倒海的情緒,但是我知道,這個女孩早已積攢了太多的委屈與酸楚。
關於人生,關於愛情,關於這個世界的所有。
從箐箐和方敏茹墜落懸崖那天開始,我已經接連一個月沒有去學校。我討厭見到那些嘰嘰喳喳的人,我更討厭聽到他們不負責任的風言風語。我開始厭惡人群,那種感覺如此強烈,以至於我不得不選擇遠離人群。
在學校對我發出警告之後,我選擇了休學,和我一起休學的還有顧箐箐和於陸。
我試圖從老師那裏打探他們的消息,卻隻是得知他們離校之後從沒回來過,也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他們一起選擇離開,毫無痕跡地消失了。
因為辦理休學手續需要許多資料信息,於是,我又返回薑家大宅,那曾是我生活許多年的家。薑遠航再怎樣殘暴無情,他依然沒敢將我逐出家門,因此,我在薑家大宅依舊出入自如,更何況現在,薑遠航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我也早已不再是他的威脅。
薑家大宅空空****,保安和傭人被撤去一大半,僅有的幾個人稀稀疏疏地在各個樓層裏駐紮。在我回到房間取文件的時候,一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櫃子上的紅外顯示燈。燈光微弱地亮著,我忽然就想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在我的父親薑明遠還沒去世的時候,他派人在薑家大宅安裝了監控攝像。那段時間裏,我偷偷地要求施工人員在大門外的隱蔽入口處安裝了一個攝像頭,這個攝像頭很少有人知道,就連父親和薑遠航都不知道。
我打開電腦翻出箐箐來到薑家大宅那晚的視頻,於是我看到了以下的畫麵:李淵陪著她來到大門口,在箐箐下車的時候,李淵特意遞給她一瓶飲料,而這瓶飲料後來自然落到了我的手裏。從頭到尾,這都是一個陰謀。
隻是,那瓶飲料後來去了哪裏?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許多細節。於是,我趕忙打開了房間的監控視頻,真相便隨之浮出水麵。
那天晚上,在我和箐箐離開房間之後,有人悄悄地潛入,並且拿走了那瓶飲料。不用辨認,那熟悉的身影我永生難忘!因為那個人正是薑遠航。
我看著他心滿意足從房間裏走出來的模樣,隻覺一陣可怕。
所有的片段連接在一起,我終於明白了薑遠航是用怎樣的方式來偽造我的放棄遺產協議書!
我不知該說他心思縝密,還是精於算計,也許,我更應該說他是一個不擇手段的小人。
為了得到全部遺產,他可以這樣大費周章地來獲取我的指紋。其中的計謀更是讓我震驚了。一個人的心竟然可以複雜到這樣的地步,真是可笑。
在他麵前,我果然是一個不懂世事的孩童,他的八麵玲瓏竟讓我感到難以言喻的寒冷和恐懼。
他總是這樣決絕薄情,所以對他來說,我永遠都隻是個礙眼的麻煩,隻有除掉我,薑家所有的榮耀與財富才能全部屬於他。
他絲毫不惦記我們的血緣之親,他在意的是他的利益,是他的追逐,是他對人性的逼迫。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薑遠航。
從始至終,他一直都在竭盡所能地毀滅我的生活。從開始到現在,這樣的迫害似乎從來沒有停止過。
他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他隻想毀了我的全部,僅此而已。
那一次,如果不是他派人要暗中除掉我,我和何必根本不可能發生那麽大的誤會。沒有那些誤會,又怎麽會有箐箐和方敏茹墜崖事故?薑遠航那麽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我,就像是捏死一隻螞蟻一樣,他始終都在蠢蠢欲動,並且在等待一個最好的契機。
我能夠感覺到危險正在向我步步逼近,我能夠感覺到薑遠航想要除掉我的心從沒死去。他像是一隻野獸,時刻潛伏在路口,隻待我經過的時候,迅速將我擊斃。這,便是他的美夢。
許多事情正在慢慢地彰顯清楚,一些真相也已凸顯在我麵前。原來,所有的問題都出在那瓶飲料上。
如果不是飲料,他根本無從提取我的指紋。他真是用心良苦,可是,盡管如此,他依然忽略了一個小小的細節。
在我被囚禁的那段時間,我一直自暴自棄地在房間裏亂扔亂砸,在和保安拉扯的時候,我的手指被磨破了,因此,我相信:瓶子上的那個指紋肯定也是不完整的。
如果我能證明那些指紋和我的指紋並非完全匹配的話,我就可以為自己正名,而那份放棄遺產協議書也會自動失效。到那個時候,我和薑遠航就會打成平手,我們將會一人分割一半薑家的財產;到那個時候,我自然就有能力帶著箐箐去任何一個科技發達的國家治療她的眼睛。
一瞬間,所有的迷霧都消散了,我開始意識到了一切都可以重頭來過。因為我所擁有的東西,即將歸來。我將不再是那個一無是處的薑熾天,我一定會幹出一些讓他驚訝的事。
於是,我連夜乘車趕往孫伯伯的宅子。孫伯伯是父親的摯友,他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並且一直都對我疼愛有加。每年我生日的時候,無論他在哪裏,他都會記得為我帶一份禮物。
在父親去世之後,他對我說:“孩子,你的父親已經離去了,但是你還有我,以後的路還很長,如果你需要一個肩膀,記得來找我。”他和藹地拍了拍我的手,我竟感覺到了難得的溫暖。
因為我是私生子,父親的朋友們大部分都對我避之不及,仿佛害怕沾染我的晦氣,但孫伯伯是一個例外,他疼我,照顧我,甚至到了視若己出的地步。我不知道這種感情到底是來自於同情,還是來自於長輩對晚輩的愛惜,或者,更多的是緣分。
叩響孫伯伯的大門,有人為我開了門。
“您好,我是薑熾天,煩勞您告知下孫先生,謝謝。”我恭恭敬敬地說道。
“稍等,您先在客廳休息片刻,我這就去通知。”管家客氣地說道。
幾分鍾後,身著白袍的孫伯伯走進客廳。孫伯伯年近七十卻依舊精神抖擻,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嗨,小子,你很久沒來看我了,我以為你去了國外。”孫伯伯笑容愉悅。
“沒有,我一直留在本市,隻是極少露麵。”我如實相告。
“為什麽不出去散散心呢?最近發生太多事了,你一個小孩子竟能承擔這麽多動**,實在不容易。”孫伯伯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憐憫。
“我挺好的,還能扛得住,隻是,有些事情並不是我希望的。”
“怎麽?你遇到煩心事了?”孫伯伯關心地問。
“嗯,薑遠航偽造了一份我的財產放棄書,說是我自願放棄所有財產,可事實上,我並沒有那麽想,也不可能那樣做,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的聲音有些顫抖,語句卻極其真實。
“哦?這樣啊,薑遠航這小子果然能幹出這樣的事。你還記得那次你被人圍堵、差點被刀砍死的事吧,那次也是他幹的。你父親心知肚明卻礙於情麵,所以沒有撕開臉麵和他對峙。可是現在,你父親走了,薑遠航這小子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孫伯伯輕輕地用手拍打著竹椅,似有所思。
“我沒想到他要這樣害我,雖然我的存在威脅到他,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爭奪集團的繼承權,他又何必這樣呢?”
“熾天啊,你還小,不知道商界有多慘烈,就算是親兄弟,他們也能夠做出相互殘害的事,這就是人性。在生意場上,爾虞我詐的事很多,我都看到麻木了,隻是你這事,我不打算坐視不管,既然你來找我,那就說明你無路可走了,我怎能不體諒你的艱辛呢?”孫伯伯輕抿了一口茶水,然後慢悠悠地說道。
“那您打算怎麽做?”我迫不及待地追問。
“山人自有妙計,你有什麽證據嗎?”孫伯伯依舊是和藹可親地看著我。
“有,放棄財產書上有我的指紋,可是那份指紋卻是不完整的,根本不是我親自摁上去的,而是從我用過的飲料瓶上提取而來的。”我拿出那段視頻放給孫伯伯,孫伯伯一邊看一邊點頭。
看著他了然於心的模樣,我的心情也漸漸舒緩下來。
孫伯伯的品性就是這樣,他並不愛喧鬧,卻能夠有條不紊地做好許多事,這便是他的人格魅力。
02 第二份遺囑
帝豪集團。
我推開薑遠航辦公室的玻璃門,他看見我的到來,隻是嗬嗬一笑:“怎麽,你來拿生活費?”
他的語氣滿是譏諷與嘲弄,仿佛此時的我隻不過是一個衣著破爛的乞丐而已。他把我丟棄在角落裏,任由我自生自滅,自我了斷。
“薑遠航,我已經找到了你偽造放棄遺產書的證據,我很快就會把它在大眾麵前公開,希望帝豪集團的股票不會因為這樣的醜聞而大幅度下跌。”我冷冷地說。
“哦?那麽厲害?嗬嗬,我還不知你有這樣的能力,但是,你好像忘記了你的身份,你不過是一個處心積慮卻沒有得到遺產繼承權的私生子。你的話能有什麽真實性?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誰知道你會不會為了財產而做出偽造證據的事?所以,你死心吧,不會有人關注你的證據,更不會有人相信你。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樣的現實希望你能懂。不要再犯傻了,好好找個地方躲起來吧。這個城市的繁華和你是沒有關係的,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哦,弟弟。”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薑遠航已經笑得前俯後仰。
我知道他在肆意地欺辱我,我一個箭步衝上前,憤怒地抓起他的衣領,使盡全力憤怒而視,然而,片刻後,我卻還是無力地放了手。
像他這樣的人,完全可以以各種莫須有的罪名將我丟到監獄裏。到那個時候,就算我再怎樣想去找箐箐,卻依舊無能為力。我深知他的邪惡與殘暴,所以我必須要竭力保證自己的行為不會有失偏頗,不會被他抓住把柄。
“嗬嗬,薑熾天,你永遠都鬥不過我的,永遠。”薑遠航惡狠狠地說道。
“善惡到頭終有報,希望你不會結局很慘。”我丟下這句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玻璃窗外的世界明亮而刺眼,街上人聲喧囂,隨處可見的人影搖動,卻沒有我想要尋找的人。
“孩子,你在哪裏?”剛走出不遠,我接到了孫伯伯的電話。
“我剛從帝豪集團出來,現在在街上。怎麽了?孫伯伯。”我問道。
“是不是碰了一鼻子灰?別泄氣,你現在回到帝豪集團,我隨後就到。”
掛掉孫伯伯的電話之後,我又重新返回了帝豪集團。我拿著文件夾坐在遠航的辦公室裏,看見我回來,他啞然失笑:“怎麽,鬼打牆了?”
“我隻是來坐坐而已。”我聳聳肩,隨即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內心生出幾許期待。我必須想辦法拿回我的財產繼承權,到時候,我才能夠把箐箐帶到美國去接受最好的治療。我曾詢問過專家,眼部手術必須花費數百萬元才能恢複視力。
隻要能讓箐箐好起來,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這個蠢蛋,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宜過多招搖嗎?如果你還想拿回你的繼承權,那我隻能說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根本不配!”薑遠航有些惱羞成怒,他把手裏的鋼筆猛地摔到地板上。
“誰不配?”
當孫伯伯的聲音響起的時候,我分明看到薑遠航眼底閃過一抹驚慌。
“孫伯伯,您來了,我正準備去拜訪您呢,您最近身體都很好吧?”薑遠航慌忙點頭哈腰。
“我挺好的,隻是你的父親卻不怎麽好。我前天做夢,夢見他對我說起一些事,醒來之後,我就差人仔細打探了下,事實果真如此。所以,我今天倒是想來問問你,你父親去世之後,你都幹了什麽?”孫伯伯麵露威嚴地問道。
“啊?我沒有做什麽。”薑遠航慌忙否認。
“是嗎?你父親和我說起你偽造了熾天的放棄遺產繼承書,我也找到了證據,事實果真如此,你該怎樣為自己辯解?”孫伯伯斜斜地看了薑遠航一眼,薑遠航恐慌至極。
“我沒有,我沒有。”薑遠航的聲音越來越無力。
“這個是我從律師事務樓調來的資料,薑熾天的放棄遺產繼承書上的指紋,我已經找人細細地查過。這個指紋並不完整,隻能很大程度地說明它屬於薑熾天,卻不能完全肯定。而且指紋的走向完全相反,說明了根本是從別處再次複印上去的,這是一個漏洞,所以你利用了這個漏洞來排擠薑熾天,是不是?你這樣做對得起你父親嗎?”孫伯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響亮的聲音在辦公室裏回**。
“孫伯伯,您真的冤枉我了,真的,我沒有幹什麽對不起我父親的事,請你相信我。”薑遠航苦苦哀求道。
“既然你不承認,那我就隻能走法律途徑了。”
“我真的沒有做什麽,您真的不能冤枉我。”薑遠航還是死不承認。
我以為孫伯伯要就此無奈而回了,可是,我卻忽略了他的老謀深算。
“薑遠航,你太聰明了,可是,你也太蠢了。你以為你父親離開之前就隻是擬了一份遺書?不,你想錯了。你父親太了解你的性格,所以他知道一旦他撒手離去,你絕對不會放過薑熾天。所以,他事先在我和幾個律師的見證下又擬了第二份遺書。如果薑熾天一切平安無虞,公證處就會采取第一份遺書。但是如果薑熾天出現任何傷殘或者是死亡,第二份遺囑就會生效,而你,則會喪失所有的財產繼承權,一無所有。第二份遺書還未正式使用,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不排除用第二份遺書取代第一份。到那個時候,你後悔也沒有用了。”
孫伯伯說出的話讓我驚訝不已,我從未想過父親還會有這樣的兩手準備,這讓我感到暖心而坦然。
至少,我不再是孤獨無依的小人;至少,我不必再遭受各種各樣的迫害了。
“孫伯伯,我真的錯了,請您原諒我。”薑遠航是典型的財奴,隻要是提及他的自身利益,他肯定會格外仔細地對待,因此當他得知自己有可能全數失去這些財產的時候,他的整個人近乎崩潰。
“你好自為之吧,我希望你能想明白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否則的話,自食惡果就沒有意思了。”孫伯伯說完之後,他又飄然離開了,隻剩下驚慌錯愕的薑遠航,還有同樣愣在原地的我。
隻是,比起我的歡喜,薑遠航的呆滯表情更顯滑稽。
“孫伯伯,謝謝你,我父親真的有立第二份遺囑嗎?”走出大門,我快步追上孫伯伯問道。
“傻孩子,你的父親走得太急,他原以為他去世是在十年之後,那樣的話,你就足以和薑遠航抗衡了,根本無須擔憂其他的事,所以……”孫伯伯欲說還休。
“難道,根本沒有第二份遺囑?”我驚訝不已。
“都是我杜撰而已,但是薑遠航暫時不敢動你了,他害怕那份遺囑真的存在,他是愛財如命的人,自然是不敢冒險的。”孫伯伯微笑著說道。
“原來如此,謝謝。”對於孫伯伯的幫助,我十分感激。
孫伯伯離開之後,我又折返到薑遠航的辦公室。此時的他已經癱坐在沙發上,麵如死灰。
“怎麽,你來奪走你的東西嗎?”他無力地說道。
“對,而且,我現在就想要錢,一千萬。”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嗬嗬,父親他到底也是偏愛你的,臨了竟然還在為你操心,嗬嗬,我這一個婚生子竟然不如一個私生子,真是嘲諷。”薑遠航一邊無力地自嘲,一邊起身寫支票。
03 被隱瞞的病情
薄薄的支票捏在手心裏,我迅速打車趕往醫院。
我找到之前箐箐的主治醫生,問他:“如果我帶箐箐到美國治療,她複明的幾率有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搖搖頭說:“就算你去美國,複明的概率也隻有百分之一,僅此而已,你又何必去冒險呢?”
“你的意思是說顧箐箐不可能再恢複視力了?我有一千萬,你必須治好她,可以嗎?”我拽著醫生的衣領。
“真的沒用的,她的病情很嚴重,完全不可能治愈的。”醫生還在極力地勸說我,可是我完全不為所動。
我的心裏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箐箐一定要複明。我還要陪著她看遍這個世界的風景,我還要陪著她去西藏、去緬甸、去意大利,我必須讓她恢複視力。
“你是她的醫生,你當初怎麽不好好地為她治療?是不是你醫術不行拖延太久,所以才導致她的病情那麽嚴重?”我質問道。
“我真的不知道你們這群人是怎麽想的。有人明明病情很嚴重卻非要說得雲淡風輕,有些人明明是病情無礙,卻一定要誇張成永生不得治愈的慘狀,真是奇怪。”
醫生的話就像是一把匕首,直直地插入我的心髒。他刺痛了我,可是也在瞬間點醒了我。於是,我要求醫護人員迅速找到方敏茹的病曆單。
我必須要知道所有的真實情況。
在病情簡介那一欄,我竟然看到醫生字跡清晰地寫道:刀傷、擦傷已痊愈,無任何後遺症。
我看著這樣的文字竟驚到不能說話。原來,從始至終,那個病情最嚴重的人竟然是箐箐,而我辛苦照顧許久的人竟然早已悄然痊愈,並且根本不是她所說的“不能生育”。
我覺得這個事實太過嘲諷,我甚至為自己的不辨是非而深覺可憐。
我竟是這樣愚蠢的一個人,被人騙了,卻毫不知情。
箐箐騙了我,隻是為了讓我安心,所以才決然離開;而方敏茹騙了我,卻隻是為了讓我愧疚讓我難受,不敢離開她。
真相一目了然,可我卻失去了箐箐。在箐箐最困難最脆弱的時候,我毫不知情地陪伴在方敏茹身邊;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正在努力地去喜歡一個欺騙我的人。
我果真是蠢到極致了,否則,我怎能看不出這些是非真偽?
從醫院離開之後,方敏茹找到了我。她並不知道我看到病曆單的事,她隻是笑嘻嘻地和我說:“我聽說你去找了薑遠航,你沒受傷吧?可把我擔心壞了,我還擔心薑遠航那個騙子會傷害你。”
方敏茹笑語盈盈地說著,可我的內心卻感到一陣厭惡:到底誰是騙子?到底誰才是那個最善於抓住別人憐憫之心的騙子?我想,不是我,不是薑遠航,而是你!
“謝謝。再見。”我不想再與她多說一個字,冷冷地邁步離開。
我想,從此以後,我和她必定再無關聯,我們兩不相欠。怨恨輾轉成陌路,我隻能選擇決絕離開。
看著我離去的背影,方敏茹在身後窮追不舍:“薑熾天,你怎麽了?你等等我,哎,你不要走,你怎麽了?”
我隨手攔了一輛出租車,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一次,我感到前所未見的自由。我終於可以安心地去尋找箐箐了,我不再需要誰的原諒,也不再背負著沉重的愧疚。
從此之後,我隻是我自己。
我可以選擇我喜歡的人,也可以選擇我喜歡的人生。沒人可以成為我的枷鎖,除了顧箐箐。
我喜歡她,所以我甘心情願為她迷醉、為她崩潰。
這是我的宿命。
感謝宿命。
04 散落天涯的花兒
自從孫伯伯到訪帝豪集團之後,薑遠航對我的態度明顯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深知自己已經無法鏟除我,所以他隻能努力與我握手言和。
“聽說你最近還在找顧箐箐?”他看向我。
“是,你打算挾持她?”我問。
“不,你想太多了,我隻是想幫你,如果你需要,三天之內,我就可以幫你找到顧箐箐。”薑遠航說道。
“你真的願意幫我?”我難以相信。
“是的,父親已經不在了,我們兄弟倆要相互攙扶,你覺得呢?以前的事都是我做得太過分了,所以,我希望你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我分不清薑遠航的話到底有幾分誠意,我寧可相信是“第二份”遺囑讓他恐慌成這樣,而絕不是他真誠地回心轉意。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薑家大宅裏吃午飯,電話驟然響起。
“我已經動用各種關係找到了顧箐箐,她還在本市,可是,她並不願意見你。”薑遠航緩緩地說道。
“為什麽?”我問。
“她說她已不再完整,希望你可以找一個更好的女孩,而不是像她這樣的盲人。”薑遠航如實回答。
“你把她的地址發到我手機,我現在就過去,不要讓你的人嚇到她,更不能傷害她!”我飛快地抓起外套,然後一路狂奔到門外,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載著我一路趕往薑遠航用短信發給我的地址。
原來,這個世界真的如此不可思議。
隻要你耐心等待,你想要的,就一定會到來。雖然中間的過程很艱辛,但是隻要堅持下去,就一定會有雲開霧散的那天。
然而,當我到達那個地方的時候,卻覺得一陣難過。箐箐竟然生活在這個地方,破舊、簡樸、僻靜,甚至還有些冷清,稀稀疏疏地住著幾戶人家,根本沒有城市的氣息。
我按照門牌號找到那個房間的時候,薑遠航的下屬已經等在那裏。
“您來了,薑二公子。”下屬恭恭敬敬地對我說。
“顧箐箐呢?”我看向空**無人的房間。
“顧小姐和於先生出去買菜了,我已經安排了人跟著他們,您耐心在這裏等待一下吧。”下屬說道。
我踱步走進房間,粗糙的裝修、發黃的牆壁,還有淩亂的生活痕跡。箐箐失明後的日子過得一定不是很好,否則這裏的環境怎麽會這樣糟糕呢?我鼻頭發酸地想著,隻盼望自己能夠盡早見到他們。
我坐立不安地在房間裏等了半個小時,直到幾個黑衣人推門而入:“對不起,薑二公子,我們跟丟了他們,他們去了菜市場,人特別多,地方也特別大,他們來來回回繞了好幾個彎,最後一眨眼的時間,他們竟然都消失了。但是沒多久,一個小女孩送來一封信,說是路過的哥哥、姐姐央求她送來的。等我們找到女孩說的地方,他們還是不見了蹤影,所以……所以我們就隻能趕回來了。”為首的黑衣人滿臉愧色地說道。
我接過那封信,卻不是箐箐的筆跡。
薑熾天,我知道你遲早會找到我的,所以我提前寫好了這封信。見信如見人。希望你一切都好。
最近這段時間,於陸一直事無巨細地照顧著我。當然,這封信也是我口述,他來撰寫的,希望你能多加體諒。於陸對我很好,我們雖然無法成為戀人,卻依舊親如兄妹。我很感謝在這樣的時刻,他能夠對我不離不棄。
薑熾天,你是一個很好的男孩,雖然犯過錯,但早已迷途知返。我希望你能快樂、健康。方敏茹很愛你,也很勇敢,你應該珍惜。在她的感情麵前,我覺得自己很卑微。我想,她才是最適合你的人,而我,不過是一個瞎子罷了。你不必再找我了,因為我還會一直逃跑。我配不上你,所以我也不能拖累你。照顧一個盲人真的很辛苦,我打算過段時間學會自立之後,就讓於陸離開。
薑熾天,我們有過的時光都會是我這一生最好的記憶。空**的大街上,一長一短兩個影子,那是我每每想起都要微笑的場景。謝謝你陪伴過我。再見。
箐箐
我能夠想象到箐箐口述這些話時的隱忍與感傷,透過這層信紙,我覺得自己甚至能夠感受到她的微微顫抖。
我拿著信,心中一片狼藉,有種被抽離的空洞感。
但我明白,也更加堅定,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找到她!
就算她多麽不情不願,我都要死皮賴臉地守在她身邊。
不管她是否會對我心生厭倦,我都甘願竭盡所能地讓她開心、快樂。
在很久以前,我並不知道愛情到底是什麽,所以我會用各種幼稚的小把戲來表達我的喜歡。
可是現在,在經過這一場又一場的風浪之後,我已經變得鎮定沉穩,變得能夠擔當起愛情的重量。
我在成長,我在改變,最好的薑熾天已經到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箐箐分享我的改變。所以,我必須要找到她。無論費盡怎樣的千難萬險,我都要陪在她身邊。
一定要。
這是我對人生最大的祈求,我不再期望自己能夠大富大貴,我也不再允許自己自我放逐。
我要為了箐箐變得更堅強,更勇敢,更像個男人的模樣。
有些人,走了,就走了吧,沒什麽大不了的。天還是一樣會有陰天晴天,人還是會生老病死,就當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插曲。一曲終了,人們紛紛散場。可是有些人,一旦他不在了,整個世界都將轟然倒塌。
讓兩個孤獨的人在這個世界相遇,讓所有的煩憂自動消散。兩個人在一起總是要比一個人好很多。
記得有一個夜晚,我開車行至郊外。黑夜蔓延之處,清冷早已宣泄無遺。
我打開車窗,窗外的風席卷草香而來。我起身披著外套下了車,眼前的世界黑暗而又深遠,鋪天蓋地地將人湮沒其中,冰冷的氣息讓我有些發顫。
於是,我又想到了菁菁。
有些時候,有些人,他們夾帶著各色的故事進入你的世界。有人給你傷痛,有人給你快樂,而有的人就像是一個園丁,默默地在你的心頭種下一棵樹。它在你的心上紮根發芽,直至繁茂蒼翠。你試圖將它連根拔起,卻發現它已經與你的世界牢牢地結合在了一起。
對我來說,箐箐大概就是那個植樹的園丁吧,她在我的心上種了一棵叫愛情的樹,卻結出了最苦澀的果實,每每想起,便是一陣無法克製的疼痛與失落。
直到最後,我才終於明白:人們之所以會念念不忘,不是因為愛得有多麽熱烈,單純是因為那樣的記憶深刻入骨。就算時間飛快流逝,總是會有一些東西讓人根本忘不了。哪怕都隻是很細微的小事,卻依舊不忍心忘記。
我再也無法忘記箐箐,所以,我隻能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尋找她。
我喜歡她,所以不忍她獨自流浪在這個世界。
我喜歡她,所以我一定要穿過千山萬水找到她。
我設想過的所有未來都有她的存在,如同諸多情侶一般,我希望和她朝夕相伴,想和她靜心品味這世間的酸甜苦辣。
無論世界多麽匆忙,無論路途多麽遙遠,我都要找到她,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