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救援
我是薑熾天,我曾經是帝豪集團的二公子,無數人願意為我鞍前馬後效勞。隻是後來,在我變成一無所有的前薑家二公子之後,他們都離開了我,除了菁菁。她是我生命裏唯一的光,也是唯一在乎的人。
如今我依然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顧箐箐時,她是那樣的瘦弱,卻有著不知從哪來的勇氣,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餐盤扣在我的白襯衣上。
我想我當時應該是要發怒的,可是,事實上我竟然一點兒都不生氣。我在她清澈的目光裏看到了自己的笑容。那一刻,我告訴自己,我並不打算再放走這個執拗的女孩子了。
不會有人知道,我用自己笨拙可笑的方式欺負她、纏著她,隻是為了能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鍾,更不會有人知道,她在我心裏究竟有多重要。
此刻,漆黑的夜晚,幽暗的懸崖,我不知道懸崖之下會是怎樣的光景。
我怕她們已經支離破碎,我更怕我會失去她們。
我懷揣著複雜的感情匆忙報了警,而李淵趁機落荒而逃。我看著他飛快逃跑的背影,心裏隻覺得好憤恨。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去和他糾纏了。
當警車呼嘯而至的時候,我試圖沿著她們落下的地方去尋找她們的蹤跡。我不知道這樣的行為算不算是刻舟求劍,可是我還能怎麽辦呢?
警察製止我的行為,他們告訴我:下麵太危險,你不具備救助能力,不如留在原地等待她們被救援。
我不是一個懦夫,所以,最終我還是跟隨大部隊,浩浩****地到了懸崖底部。森綠的穀底,荒草漫步,到處都是陰森森的恐怖景象。
夜是這樣的黑,所以,我一遍遍地哀求救援人員一定要救救她們。從小到大,我第一次感受到那麽強烈的無助與恐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心飽受煎熬,直到一聲叫喊擊破這淒冷的夜。有人在懸崖的荒草從裏發現了菁菁,還有方敏茹。她們滿身血跡,昏迷不醒,無論我怎樣喊她們的名字,她們都隻是安靜地躺在地上,根本不能給我任何回應。
“快抬到救護車上,不要耽誤!”120及時趕到,醫生迅速對她們的傷口進行了處理。
醫院裏,醫生表情凝重地問我:“你和方敏茹是什麽關係?”
“朋友。”我說。
“哦,既然如此,我就和你說吧,方敏茹的情況比較糟糕,她的身體經過重摔,子宮受到很大的損害,也就是說,她這一輩子都無法再做媽媽了。”醫生的話就像是當頭一棒,讓我站立不穩,我覺得我自己快要摔倒在地上了。
怎麽會是這樣的結局?我萬萬不能想到。
“她是你女朋友?”醫生問我。
“她是我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我的聲音已經變調。
對於一個女孩來說,最幸福的事情大概就是結婚生子,可是因為我,方敏茹竟然要被剝奪生子的權利。我覺得自己是個渾蛋,是個罪人。
“現在醫學技術那麽發達,能不能進行治療呢?”我不死心。
“抱歉,能力有限。”醫生如實相告。
躺在病**的那個女孩,她一心一意地愛我。在危險關頭,她飛身而出為我擋住尖銳的匕首,可是現在,她的身體已經變得破碎,再也無法像旁人那樣安然自得地生活了。
從我們認識的那天起,方敏茹就一次次地對我說:“薑熾天,我喜歡你,我會一直喜歡你。”
我隻是笑,不置可否地笑。年少的愛慕能夠持續多久呢?不過是像夏花一樣短暫而燦爛,又有什麽益處呢?
當生活中出現一些挫折的時候,一切都會物是人非的。所以,年輕人的愛情不值得相信。
可是,我錯了。
我低估了方敏茹對我的喜歡,我也低估了她的堅持。
這些年來,無論我遭遇怎樣的困境,她從來都是不棄不離,始終陪在我身邊。即便我嫌棄她、厭惡她,甚至逼迫她遠離我,可她從來都不肯離開。
無論我是顯赫一時的薑家二公子,還是一個臭名昭著的私生子,她對我的情意從未有過絲毫更改,就像是一棵深植大地的老樹,無論是怎樣的境遇,都無法更改它的堅守,始終鍥而不舍。
如果說我沒有感動,那我一定是在騙人。
可是,我卻喜歡上了顧箐箐。我知道這對方敏茹不公平,我也知道我的自私行為終究會得到別人的唾棄。可是,我欺瞞不了我的心。
如果沒有那天晚上的事情,如果李淵沒有凶神惡煞地想要殺死我,也許,一切都將是另外一種模樣。至少,我還能夠隨心所欲地選擇我的愛人,我還能夠瀟灑自如地在這個世界上生活著。
可是,沒有如果。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戴著腳鐐跳舞的人,我對方敏茹的愧疚就是那沉重堅硬的腳鐐,我根本擺脫不掉。
手術第二天,方敏茹終於醒來。在那間白色刺眼的病房裏,她像是一個木偶一樣睜大呆滯的雙眼。我看著她,痛惜、難過填滿我的心髒,讓我無法呼吸。
“嗨。你在,真好。”她仰著臉看著我,笑容純真幹淨。
“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我握著她的手,淚光婆娑地說。
“不用這樣想,為了你,我連死都不怕,更何況,我現在又活過來了。”方敏茹往日的太妹氣質已經盡數消退,此時的她隻是一個虛弱而蒼白的病人。
我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龐,心裏七上八下,十分難過。
“對不起。”我低著頭喃喃地說。
方敏茹醒來之後,我請求醫生幫助我隱瞞她的病情,可是聰慧如她,竟從護士那裏打探到了她的情況,因此,當我拎著水果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我看到她正躲在被子裏低低地哭泣。
“敏茹,你怎麽了?不舒服嗎?”我慌忙詢問。
“不,我都知道了,我做不了媽媽了,我沒法和你生下孩子了。請你離開我吧,去找一個健康的女孩,不要再來看我了,我怕我會舍不得離開你。”方敏茹用盡全力哭喊著,每一句話都像是紮在我的心裏,我看著她哭泣的樣子,心如刀割。
“不,我不會離開你,我會對你負責。”我攥著方敏茹的手鄭重地說著,然而,在那個瞬間,我的眼前竟然出現了顧箐箐的麵容。我看著她淚流滿麵的樣子,卻隻是搖頭看著我。
在安撫好方敏茹之後,我迅速地趕到了顧箐箐的病房。
從事發到現在,我必須承認我在躲著菁菁,在為她付了醫藥費之後,我隻能盡可能地少去探訪她。每一次,我都是透過玻璃門悄悄地看上一眼。
因為方敏茹,我已經心亂如麻。我根本不知道該怎樣處理這樣糾紛錯雜的關係。
也許,在那麽沉重的虧欠麵前,有些珍貴的東西也是可以舍棄的,至少可以把傷害最小化。我不知道在我這個年紀,我該做出怎樣的堅持與決定。
我原以為所謂的青春會是歡快熱情的,可是我沒想到,青春再美,傷痛與艱難卻還是會如影隨形。這完全超出我的意料。
這一次,我隻想好好地和箐箐談一談。
能談什麽呢?
我不知道。
難道要告訴菁菁:方敏茹比你更需要我,所以我得陪著她?
不,我說不出口。
我麵對的是我最喜歡的女孩,我怎能說出這樣的話呢?我做不到。可是,我同樣也做不到去辜負方敏茹,她為我犧牲太多太多,我必須用一生來償還對她的虧欠。
當我終於鼓起勇氣走進菁菁的病房,我看到了滿臉擔憂的於陸。
雖然我並不待見這個小子,可是我也深知他是真心喜歡箐箐的。不然,他又怎麽會連夜趕到醫院陪伴菁菁呢?
至於箐箐對她的感情,我覺得即清楚又模糊。為了於陸,箐箐可以向我下跪;為了於陸,箐箐可以毫不猶豫地答應我的無理要求。
如果,她不喜歡他,她又怎麽會願意為他做那麽多呢?
我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也許這個世界,真的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
02 顧箐箐,你不可以就這樣離開
“你來了。”看著我進來,於陸略顯惶恐。
“嗯。”我點了點頭。
此時的菁菁依舊纏著紗布,我看不見她的眼睛,卻還是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慌亂。她掙紮著想要抓住什麽,最後卻還是沮喪地放下了手。
“你來了,方敏茹怎樣了?”箐箐的聲音很輕很柔,看似風平浪靜,其實有許多情感一直都被她努力地克製。
“她很好,你還好嗎?”一時間,我覺得我和她竟像是失散多年的故人,彼此之間的問候竟然像是隔著千座山、萬條水一樣。
“我很好,有於陸照顧著,都挺好。”箐箐的話在我的心裏不斷地拉扯著,我覺得自己的心快要從胸腔裏跳了出來。
“對不起。”我低語。
“不,好好照顧方敏茹,她為了你犧牲太多,你要珍惜她。”菁菁依舊平靜地說著,可是她的雙手卻緊緊地抓著白色被單。一轉頭,我已經淚流滿麵。
李淵到底沒能逃出去。
事發第三天,警察在城北的賓館裏找到了驚慌失措的他。他沒能逃過良心的拷問,所以,他拚命地向警察打探顧菁菁的消息,當得知顧菁菁的現狀,他一言不發地低著頭。
最後,他對警察說:“如果我能出去的話,我一定會向她當麵道歉,可惜,我做不到了。所以,我懇求你們能夠給我一個向她說對不起的機會,哪怕是讓我給她寫一張卡片也好。”
在李淵的軟磨硬泡下,獄警終於同意讓他寫了一張卡片給菁菁。
在卡片上,李淵字跡清晰地寫道:“從最開始的時候,我就走錯了路。我一心想要報複薑熾天,可惜我不知道這樣的仇恨會傷到無辜。如今,我傷害了你,也許,我也傷害了薑熾天。可我並不覺得快樂。對不起。箐箐,我沒能做個好人,對不起。”
李淵寫給顧菁菁的信輾轉到了我的手裏,我看著李淵的卡片,一點兒都不覺得感動。
最開始的時候,是他不顧一切地想要引起這些糾紛,可是現在,因他而起的痛苦那麽多,他能夠輕而易舉地置身事外,甚至還能夠說出道歉這樣的虛偽話。
他能夠從這些糾紛中抽身而出,可是我該怎麽辦?我們又該怎麽辦?
我多想告訴李淵:因為你的仇恨,方敏茹這一生都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現在,不僅是顧箐箐無法原諒你,方敏茹也同樣無法原諒你。
可是,我依舊什麽都沒做。我緩緩地看完卡片,然後把它交給了於陸:“等箐箐好了,麻煩把這張卡片交給她,謝謝。”
於陸點頭,我轉身離開。
我是那麽想要見到箐箐,可是我又是那麽害怕見到她。我怕我給不了她想要的未來,我卻又在時刻思念著她。並非是我不夠勇敢,隻是我背負著太多的虧欠。我做不到隨心所欲,隻能步步驚心地過下去。我不能允許自己再像從前那樣隨性而為,所以,我的還不夠強大的肩膀注定要扛下更多的東西。
顧箐箐的病情並不算嚴重,醫生說她是短暫性失明,不出幾天就能痊愈。所以,我對她的擔憂並不太多。
在那個大家都在拚命忙碌的時候,我根本沒有心思去思慮太多的事情,我隻是表情呆滯地照顧著方敏茹。畢竟,她比箐箐更需要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箐箐也在躲著我。每次我去探望她的時候,她總是不情不願,一臉無奈,仿佛我的到來讓她感到極其不愉快。
但是當她轉眼看向於陸的時候,她的語氣卻又是那麽溫順柔軟,就像是一個正在熱戀中的懵懂女孩。
我想,她大概是真的喜歡上於陸了。
日久生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可是,為什麽我還是不能全心全意地喜歡上方敏茹呢?為什麽我還在期待著自己和箐箐的未來呢?難道真的是我太固執嗎?還是她真的太薄情了?
不,我不相信。
那天在懸崖邊,她被李淵挾持,可她沒有絲毫怯懦和恐慌。她一心隻想讓我平安無恙,卻全然不顧自己深陷危機。這樣的她怎麽能是說變就變的?
也許,是我不了解女生吧。
那天,我在病房裏專心致誌地照顧著方敏茹,正好她的朋友們來探訪,剛推開門一眼便看到我正半蹲著為方敏茹擦臉。
女孩子們咯咯地笑,我尷尬不已。
方敏茹揮揮手對我說:“薑熾天,辛苦了,你先出去吧。女生聊天,你們男生會覺得不舒服的。”她的語氣親昵而溫暖,仿佛我們已經是戀愛多年的情侶。
“嗯,我出去了,有什麽事記得叫我。”我轉身離開,卻聽到背後有人小聲地叫“姐夫”。
我裝作沒有聽見,大步走了出去。
陽光很好,窗外的花草生長得十分茂密,我仰臉看著藍天,那是一種藍到讓人驚奇的程度。後來,我才知道那叫“普藍”。
我不知道自己在窗邊站了多久,直到雙腿漸漸地麻木,我才想起手機遺落在病房裏。於是,我又背對著陽光向病房走去。
女孩子的聲音尖銳而又喧鬧,還沒走到病房,我就聽到門裏一片聲音響亮。
“對了,敏茹姐,那個顧箐箐也挺慘的,雙目失明,搞不好是永久性的。”
“是啊,我也聽說了,據說,她都已經從學校休學了,估計這下是真完了。”
“不過,這也是好事,看現在薑熾天對敏茹姐這麽好,那個小丫頭片子死不死活不活,管我們什麽事?”
“是啊,當初要不是她,敏茹姐早就拿下薑熾天了。”
一陣歡笑之後,我聽到了方敏茹的聲音:“我好像聽薑熾天說顧箐箐隻是暫時性失明。”
“才不是呢,於陸去學校和教導主任請假的時候,我在場,他拿著顧菁菁的病曆單,我親眼看到上麵寫著永久性失明。”
“沒錯,沒錯,當時教導主任還一陣唏噓呢,說‘這麽年輕的姑娘,可惜了’。”一個女孩緊接著說道。
我從來沒有打算偷聽什麽,可是這樣的消息還是傳進了我的耳朵裏。
箐箐竟然是永久性失明?可為什麽我從醫生那裏打探到的消息卻是暫時性失明?到底誰在撒謊?我一時竟完全沒了頭緒。
空曠的醫院走廊上,我飛快地跑向箐箐的病房。可是當我推門而入的時候,看到的卻是空無一人的病床。
箐箐不見了,於陸也不見了。
慌亂中,我攔住一個經過的護士:“910的顧箐箐哪裏去了?”
“她……她……她病情惡化,早晨就轉院離開了。”護士結結巴巴地說道。
“去哪裏了?”我問她。
“我不知道,這是病人的自由,我們無權幹涉的。”
我一把甩開護士的手臂,強行闖入了醫生辦公室。
醫生看見我,臉上飛快地閃過驚慌之色。我一把拽著他的領子把他摁在牆上:“你是不是對我撒謊了?顧箐箐的病情到底是怎樣的?你快告訴我!”
“你冷靜,冷靜。”醫生慌忙說道。
“冷靜,你叫我怎麽冷靜?”我一拳重重地砸在牆上,手上立馬鮮血湧流。
醫生從櫃子裏拿出紗布為我包裹傷口,然後淡然地說道:“年輕人,我大概猜出了你們到底是怎麽個情況。是的,顧菁菁反複拜托我不要把她的真實病情告訴你,所以我隻能告訴你她是暫時性失明。這並不是我誠心想要騙你,而是我必須尊重病人的意願,保證她的隱私不外泄,希望你理解。顧菁菁確實是永久性失明,能夠康複的概率很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是我沒想到,她今天竟然辦理了出院手續。”
醫生說完,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我覺得那個一直照顧她的男孩子很不錯,至少,他一直陪在她身邊,你覺得呢?”
“可是,她不喜歡他,她一點兒也不喜歡他。”我大叫。
“至少他能陪著她,一直陪著她。”醫生冷冷地說完之後,他拿著病曆單轉身離開了。
在散發著濃鬱藥味的辦公室裏,我一個人呆若木雞。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我誤解了菁菁對我的心意,我根本沒有理解她的隱忍。嗬嗬,我是那樣蠢,蠢到讓我恨不得殺死自己。
我終於還是失去了顧菁菁。
忽然間,我覺得自己無處可去,也沒有誰可以和我親近了。於是,我又失魂落魄地回到方敏茹的病房,那些女孩已經散去。
“怎麽了?你的臉色不太好。”方敏茹溫柔地看著我。
“我沒事,對不起,敏茹,我害了你,我也害了箐箐。”在方敏茹的麵前,我覺得自己像個孩子一樣無助而絕望。
“你不要這樣想,一切都會好起來,我不會怪你,箐箐也不會怪你的。”方敏茹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額頭,她的手很柔軟也很溫暖,可是,寒冷從身體裏流竄而出,我還是覺得難以克製的冷。是的,我很冷。我的心簡直被凍成了冰,我根本沒辦法讓自己溫暖起來。
在蒼白刺眼的病房裏,我和方敏茹相對而坐。
方敏茹望著我:“你還是忘不了她,對不對?”
我苦笑:“忘不了又怎麽樣?全世界都知道我配不上她,她離開了,遠遠地離開了。她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斬斷了我和她之間的所有聯係,我還能怎麽辦?”
“如果你真的忘不了,就去找她吧。”
話音未落,我看到方敏茹的眼角有清淚滾滾而下。
我搖搖頭:“我不能把你丟在這裏。而且,我可能找不到她了。她搬了家,辭了工作,音訊全無,我能到哪兒去找她?算了,你想吃點兒什麽,我去給你買。”半晌之後,我強顏歡笑地對方敏茹說道。
“什麽都好,隻要是你買的,我都喜歡。”方敏茹衝我甜甜地笑,我卻又一次想到了菁菁。
顧箐箐,現在她還在這座城市裏嗎?或者,已經去了遠方?偌大的人海裏,她那麽瘦弱,那麽單薄,她還會像從前那樣甜甜地笑嗎?她還會像從前那樣天真善良嗎?這個多彩的世界,她都無法再觀賞到,她的眼前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夜,那是一望無際的、再無轉機的黑色。
我無法想象她得知這個消息的表情,就像我根本無從感觸她的痛。她把所有的傷痕都掩飾好,隻留給我一張燦爛無邊的麵容。我覺得她是快樂的,但是,我錯了。
更無柳絮因風起,唯有葵花向日傾。這是箐箐曾經最喜歡的詩句。當我再次想起的時候,我忽然就理解了它的真實含義。
那是一種頑強的生命力,就像是懸崖邊的草木,雖然生長在貧瘠的土地裏,卻依然不顧一切地生長旺盛。這是對生命的敬畏,更是對生命最真實的堅持。
我們都是這個繁華世界的孤兒,萬家燈火明亮耀眼,可我們隻能蜷縮在角落裏默默地存在。就算有一天,我們默默離去,可是這座城市不會受到絲毫影響。城市就是這樣薄情寡義,也是這樣堅不可摧。我們都是路人而已。
如今,箐箐離開了。
也許,我也會離開。
城市不會記住那些故事,可是在我們的心裏,好多人、好多事都會留下永不泯滅的印記。歲月無法磨滅它的存在,直到我們死去,我們永遠是背負傷痛的人。
箐箐的電話,我再也沒有打通過,我再也沒能聯係到她,就連於陸也隨之消失不見。
有人說他們殉情了,還有人說他們隱姓埋名去了某個江南小鎮。
我所生活的城市每天都有許多的新鮮事,很快,人們都已淡忘懸崖邊發生的那件慘案。可我忘不了,方敏茹也忘不了。
有好幾個夜晚,我呆坐在方敏茹的病床前。
月光像薄紗般投在房間裏,清清涼涼。我聽見方敏茹低低抽泣的聲音,像是一個小人正拚盡全力地擊打著我的身軀。
“敏茹,你怎麽了?”我問她。
“我隻是有些害怕,我害怕你會離開我,我害怕。”
“不,我不會的。”我輕輕地說。
“你一定不能騙我,不然,我一定活不下去的。”方敏茹的聲音並不大,可是我覺得這樣的話語很有威懾力。可能是我做賊心虛,可能是我真的太敏感了。
住院以來,方敏茹的情緒時好時壞,完全讓人摸不清頭緒。
有時,她歡天喜地,開心得像個孩子。可是一眨眼的時間,她又開始哭鬧不止,甚至有尋死覓活的傾向。
醫生告訴我:這樣的情緒反常是藥物治療所帶來的副作用,如果能夠幫助她保持好心情的話,病情會恢複得很快。可是一旦經受刺激,就有可能得抑鬱症,因此,我隻能竭盡所能地順從她,這是我必須為她做的事。
她為了我遭受這樣的痛苦,我又怎能狠心違背她的意思?哪怕是要讓我自己受盡委屈,我也隻能坦然接受。
03 我的心是一座空城
方敏茹的病情得到控製之後,醫生建議她出院。
方敏茹住在清源學院附近的公寓裏,她請求我陪著她一起住。
我答應了。
公寓很大,三室一廳的房子,我和方敏茹一人占據一個房間。兩個房間相對,我和方敏茹每天都在一起。
有一天,在我們低頭吃晚飯的時候,方敏茹忽然說:“薑熾天,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像是同居男女?”
餐桌上的花瓶裏斜斜地插著幾朵百合花,這是箐箐最喜歡的花。現在,它已經成了我的最愛。
在百合花的香味裏,我覺得這樣的場麵有些滑稽。如果方敏茹能夠看到我的心裏,她一定會看到顧箐箐的名字無處不在。
我隻是笑。
“我們這樣是不是很像夫妻?”方敏茹繼續追問。
“不像,因為我們不是夫妻。”我說。
“薑熾天,等我們畢業之後,你娶我,好不好?我是真的喜歡你,我們結婚吧,好嗎?”
方敏茹的話讓我當場愣住,我從未想到她會這樣直接。而且,我一直以為結婚是很久以後的事,至少也要在很多年以後。
“敏茹,我們還太年輕,以後的路還很長,不要這麽急著對自己的未來做決定,好嗎?”我看著方敏茹,她漂亮的臉龐上全是淚水。
“你是不是嫌棄我?所以你才不要我。”方敏茹哭喊著。
“敏茹,我希望你冷靜一點兒。我知道我自己虧欠你太多,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種種不理智行為不僅會傷害到自己,有時甚至會誤傷他人。時間都過去那麽久了,可是有些話,我卻始終憋在心裏不能說。如果那天,你能夠稍微理智點兒,即便我會受傷,但是至少你和箐箐會安然無恙。我寧可受傷的是我,哪怕是讓我去死,我也願意。隻要你和箐箐都能好好地活著。”一直以來,有許多話語堆積在心裏,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你在怪我?你怎麽可以怪我?”
“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敏茹,請你平靜下來,好嗎?”我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方敏茹,可她卻隻是不住地搖頭。
“不,你就是怪我,你就是嫌棄我。”方敏茹把碗碟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地碎片在燈光的照射下散發著幽幽的光。
“如果你是箐箐,哪怕你再多點兒殘缺,我也願意,可惜你不是。我已經很努力地讓自己喜歡上你,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對不起,方敏茹。”說完這些話,我如釋重負地走出房門。
直到走到街上,我才意識到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像極了眼淚。整座城市都已浸泡在這雨水之中,而我的身體和心靈同樣如此。
這一次,我是如此真切尖銳地傷害了方敏茹。有些真相也許不說出來才是智慧,可惜我總是那樣愚蠢。所以,我傷害了方敏茹,也傷害了我自己。
我覺得我和方敏茹都是同一類人,都是那麽固執,那麽倔強。可是,我一直想要回到過去,她卻一直想要迅速到達未來。
我想不清楚,隻能漫無目的地行走在這冷清的雨夜。
雨繼續下,路燈漸次亮起。
城市裏的彩色夜燈隨處可見,可是我卻感覺不到溫暖。我不知道箐箐現在人在哪裏,我也不知道她過得是否開心。至少我知道,我是那麽不快樂。我好想她。
也許,她也和我一樣,內心充滿無法言說的傷感和幽怨。
畢竟,這個世界從來都沒有善待過我們,我們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衝。
方敏茹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坐在酒吧的門前買醉。她撐著雨傘走近我,她垂著頭,遞給我一把傘:“回去吧,我們好好談一談。”
我沒有拒絕她,我們一前一後地走回去。她撐著傘,我也撐著傘。我們各懷心事,各自沉默。
雨越來越大,積水越來越多。我們像是兩座各自孤立的島嶼,試圖想要接近彼此,卻依舊無法完全靠近。
這便是宿命。
我有我的心魔,她有她的執著。
我們都是這樣寂寞。
走到城市中最繁華的角落,人潮湧動,人來人往。我隔著雨簾試圖偷窺他們的人生。我想要知道這些行色匆匆的人有著怎樣的生活,怎樣的故事,他們會不會也有求而不得的人,也有想要實現卻始終沒有如願的夢?
這個世界本身就是破碎的,誰如果在等待完美,那他一定會失望的。
回到公寓,已經是夜晚十一點兒多。方敏茹從衛生間拿來一塊柔軟的藍色毛巾:“喏,你擦擦頭發吧,不然會感冒的。”
“嗯,你想要和我說什麽?”我問她。
“很多,關於我們的未來,我會平靜地和你說,一定會。我想,你不必再對我心懷愧疚了,這是我的命。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我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做出同樣的決定。你會理解我的,對嗎?如果那個即將中刀的人是顧箐箐,你一定也會挺身而出的。我們太像,都在傻傻地喜歡著一個人。隻可惜,我喜歡的是你,而你喜歡的是她。”
方敏茹平靜地說著,她的話語讓我愕然不已。
“你怎麽會那麽快就想通了?”我驚訝地問她。
“因為你轉身出去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真的自殺了,你會內疚嗎?我想你肯定會。為了一段感情,我犧牲了太多,難道要搭上全部嗎?也許是可以的。可是,我並不想那樣做。人生的路還很長,如果我一直不肯放手,我們也許會在一起,但我們都不會快樂的。顧菁菁才是你的最愛,她完全地擁有你的心,而我所擁有的隻是一具空殼。我不能讓你的感情在我的手邊凋謝,我要放你離開,讓你自由。”方敏茹說罷,轉過身去。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我想她心裏是輕鬆的。她在放我自由,她也在放自己自由。
“我欠你的,我一定會償還,隻是,我不能娶你,對不起。”我誠懇地說道。
“薑熾天,你真的不必內疚,這件事情對我來說也是一種錘煉,至少,我變得更堅強,也變得更懂得體諒他人,我不再像從前那樣橫衝直撞,我想,這應該就是新生吧,你覺得呢?”方敏茹回過頭,麵露微笑地看著我,我感激地看著她。
“謝謝你,敏茹。”
“不必客氣,你要知道,我也是自私的。我多希望自己能夠病得久一點兒,這樣你就能陪著我久一點兒。”
“對不起,敏茹。”
“我會很好,你就放心地去尋找顧箐箐吧,請相信我的祝福是真心的。”方敏茹輕快地說著,我的內心湧出一陣暖流。
謝謝你讓我離開。
謝謝你的成全。
謝謝。
時至今日,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可是我失去了顧箐箐的消息。
她曾是我心底最大的安慰,每當想起她的時候,心都是暖的,人都是微笑的,可是,離別就像是一個不懷好意的盜賊,終究還是偷走了我們曾經有過的美好歲月。
有人說:生命是一次漫無目的的逃亡。然而,為什麽我們卻會這樣篤定地想要去夢中的地方,甚至還會那麽堅持地想要和故人相守?
也許,那美好的、鮮活的、讓人心生喜悅的畫麵,都將會在未來出現;也許會路途遙遠,也許會天寒地凍,但是最終,我們都將會像夏花一樣絢爛綻放,不可一世,永不枯萎。
很多時候,人世的境況,就像是深夜的寒風,冷入骨髓。倘若有人願意給予擁抱,那麽,這世間風景必然會變得盎然而曼妙得多。因為愛能夠讓人生變得完美而溫暖,到那個時候,無論是誰,愛都會將他包圍。
我多希望箐箐能夠陪在我身邊,那便是我對這個世界最大的奢望。
這城市這麽大,這回憶那麽濃。可是,我卻找不到同行的人。我失去了所有關於菁菁的消息,甚至我連關於於陸的隻言片語也都無從尋覓。他們消失得徹底,我隻能暗自歎息,我們到底太年輕,所以敵不過宿命的惡意拆散。我們到底太年輕,所以沒能懂得珍惜的意義。
也許,每個人的心,都像是一座城,他來了,滿城花開,日光明媚。一旦他離開,便是空城的淒風慘雨,毫無生機。
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總是會遇到一些人,無論我們怎樣奮不顧身,都無法改變分手的結局。悲哀的是,直到很久之後,我們才會明白,他走了,也把我們的心一並帶走了。就像是菁菁。她走了,我也死了。
有人說,在這個世上沒有什麽是放不下的,隻要你痛了,你自然會放手。但是,有些時候,直到痛得麻木,直到淚水幹涸,我們也無法把那個名字從生命裏抹去。因為它早已成為最淒美的絕唱。遇到的那些人,總是會在我們的生命裏留下深深淺淺的印記。隻是,你最忘不掉的是誰?
我多想告訴箐箐:在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一個人完完全全地愛你。他愛你流淚的雙眼,他愛你孤單的背影,他愛你皺起的眉頭,也愛你的每一次歡喜雀躍的神情。然而,無論世界怎麽變動,無論世人怎樣看待,我們都需要愛惜自己。所以,菁菁,請你愛惜自己,不要傷心,好嗎?
八月最為炎熱的一天,我在箐箐曾經工作過的咖啡館裏喝下午茶。
咖啡館已經開設許多年了,歲月的印痕攀爬在每一寸空間中。無論是陳舊複古的桌椅,還是活色生香的燈具。
我審視著這個空間,想象著菁菁還在這裏的場景。多麽美好。
我將目光從咖啡館裏挪到玻璃窗外,忽然,我在街道對麵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的,是顧箐箐!我朝思暮想了那麽久的人,她竟然就這樣生生地出現在我麵前。
我迅速抓起背包,飛奔而去。
箐箐的身影在前方搖曳,我不管不顧地穿過路口。
一步、兩步、三步,我距離箐箐越來越近,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我終於要見到她了。
內心的歡喜雀躍噴薄而出,我覺得自己幾乎快要羽化升仙了。
“箐箐,等等我。”我大喊。
可是,她沒有回頭。
“箐箐,我是薑熾天,我找你很久了,你知道嗎?”隔著人群,我衝著她的方向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