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爸爸的解脫
我發誓,以前說過的那些都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我討厭我的父母,討厭爸爸犯下那樣的罪行,討厭媽媽做出那樣的事情。
是他們讓我的生活蒙上了陰影,是他們讓我終日陷在嘲笑譏諷的目光中,是他們奪走了我原本簡單快樂的童年。
我恨他們,所以我說我希望他們都去死,希望自己擺脫所處的困境,希望他們永遠地離開我的生活。然而,當他們真的都離我遠去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的內心竟是如此的恐慌和無助。
我總是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如同當年倔強的故作堅強,直到抱住林茂才會失聲痛哭一樣。
空空****的房間裏,光線昏暗,傍晚天氣又陰沉了下來。
這個小鎮,仿佛有著下不完的雨。
坐在床邊,我幾乎已經虛脫。
我心裏非常難過,非常悲涼,可就是沒有力氣哭出來。胸口像堵了一塊大石頭,壓得心裏沉甸甸的。
爸爸的臉、媽媽的臉、林茂的臉好似電影剪輯一般在我的腦海中不停閃過,像一個個響亮的巴掌,“啪啪”的抽打著我。
忘記是哪本書上寫過這樣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上,當你喊出“媽媽”時,總會有一個聲音溫柔地應答,如今媽媽不在了,無論你再怎麽竭盡全力地大喊,都不會有人再回應,從此,你在這個世界上將變得孤獨、寂寞,直至終老。
現在的我便是如此。
當我再想起媽媽,總是會想到她那雙哀愁的眼睛,她那小心翼翼地語氣。當她絕望地奔向門外的時候,那輛車撞到的不僅是她柔軟的身體,更是我本就已經支離破碎的心。
那時的我發瘋一樣跑出去,看到她倒在地上,鮮紅的血順著她的額頭流下來,觸目驚心。
“媽媽——”我撲倒在她麵前,把她的頭放在腿上,拚命地大喊。
不,不,不要和爸爸一樣,不要丟下我!求求你!
我卸下偽裝,在心裏不斷地哀求,可最終還是無濟於事。
媽媽抬起疲憊的雙眼,虛弱地望著我。雖然我聽不到她的聲音,但我知道她還在對我說:“箐箐,對不起。”
那一刻,我止不住淚如泉湧。
我仰起頭望著冰涼的天花板,下意識地環抱住自己。
這個家,真的不存在了。
從今天起,我將成為一個真正孤獨的人了。
“丁零零——”
刺耳的電話鈴聲陡然響起,是老警察打來的。
“箐箐,你在家?”
“嗯。”
“你還好吧?”
“嗯。”
或許是我的聲音太低沉,老警察再三確認我沒事之後,遲疑了片刻,才說出打這通電話的意圖。
媽媽的意外屬於交通事故,肇事車輛由於車速過快,要負事故的主要責任,至於一些其他的後續事宜,還是需要我親自去一趟。
我聽完,掛掉了電話,拖著輕飄飄的步子,又一次來到了警察局。
我不喜歡這裏,總覺得空氣中隱約飄**著來蘇的味道,像極了那個狹小濕冷的房子、那張極度冰冷的鐵床,仿佛時刻在提醒著我父母離世的事實。
老警察見到我,悲憫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歎息道:“唉,孩子,你真是命苦啊!”
我忍住悲傷,垂下眼簾,不想說話。
他拿出了一遝文件,有文字的、有表格的,然後開始向我一一說明。
我的腦袋空****的,根本集中不起精神,隻看到他的嘴巴在動,卻完全聽不到他說什麽。
好一會兒,他拿起筆遞給我,說:“來,在這裏、這裏,還有這裏簽上名字。”
我的目光隨著他手指的地方,一個一個地寫上自己的名字,我不懂那些文件,也不想去細看,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值得用心牽掛的事。
顫巍巍地簽完自己的名字,辦完所有的手續,我終於開了口:“能讓我再見見他們嗎?”
老警察當然知道我指的是什麽,按照規矩,沒有合理的理由和手續是不可以隨意進出警察局太平間的,但是由於我的情況特殊,老警察點了點頭。
十分鍾後,我再次站到了爸爸媽媽的麵前。
媽媽臉色灰白,額頭上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見,我望著她,心在一點兒一點兒往下沉。
我多希望她此刻能睜開眼睛,笑著對我說其實她隻是和我開了個玩笑而已。
“爸爸——”我輕聲呼喚。
“媽媽——”
她沒有回應。
他們睡得很沉,木然的臉上沒有表情。
終於,我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我深深明白,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們了,就像我最後一次見到林茂一樣,他們將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身邊,再也不會用熟悉的聲音和我說話。
永遠,永遠。
02 無法啟齒的往事
老警察走過來扶著我,低聲說道:“孩子,不要哭。今天下午會有殯儀館的人來,三天後火化。現在就剩你一個人了,你年紀還小,以後的路還長,千萬不能做傻事啊!”
他還說了些什麽,我記不得了,我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
我鎖上門,關了燈,一個人躲在床角,像個被遺棄的可憐蟲,就那樣環抱著雙腿,不動不睡,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活動活動僵硬麻木的四肢後,在客廳的抽屜裏找了兩塊餅幹填了肚子,然後開始收拾媽媽的遺物。打開衣櫃,我才發現媽媽的衣服竟然少得可憐,來來回回就那幾件,有的已經洗得發白。
我把它們取出來,一件一件疊好,然後從床下取出箱子,想將這些衣物整理齊全,也就是在那時,我看到了一張照片。
照片被放在箱子最底層的一個木盒子裏,那是一個很舊的盒子,邊緣已經被磨得掉了漆,一看就知道年代久遠,而那張泛黃的照片,同樣也昭示著一段不曾被人知曉的往事。
那是媽媽年輕時的照片,豐滿圓潤的臉龐,大而清澈的雙眼炯炯有神,唇邊掛著淺淺的微笑,那時的她,是個十足的美人。
在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同樣年輕帥氣。
我一愣,繼而內心被滿滿的憤怒填滿。
我氣急了,固執地認為要不是這個男人,我也不會失去爸爸媽媽,更不會失去這個家。
我拿著照片,打開門,發瘋一樣地向他家衝去。
第一次去這個男人家,還是很小的時候。那天我提前放學,偶然看到媽媽匆匆路過。她沒有看到我,而調皮的我也想給她個驚喜,於是躡手躡腳地跟在她身後,直到她走進那扇門。
我背著書包,悄悄趴在門縫處往裏瞧,卻看到媽媽靠在男人的懷裏。她一定是哭了,否則她的肩膀為什麽會顫抖?而他一定在安慰她,否則雙手為什麽會不停地輕輕拍打?
我不知道媽媽為什麽哭,更不認識這個陌生男人,但就在那個瞬間,有顆種子已然在我心裏生根發芽,而這顆種子,就叫怨恨!
也就是從那天起,我開始不理媽媽,小小的臉上總是掛著冷漠。我恨她,更恨這個男人。這種怨恨一直到那個下大雨的夜晚終於徹底爆發。
此時,我再次來找這個男人,同樣也是因為怨恨。
我使勁推開大門,摔得門啪啪地響,旁若無人地走了進去。
男人坐在客廳裏,見我進來,很是意外。
他的眼睛裏布滿紅血絲,嘴角已經幹裂出血,看上去比那天在太平間裏見到時更蒼老了。很顯然,他也是一夜未眠。
“箐箐——”
“你說,你到底和我媽媽是什麽關係?為什麽她會有這張照片?你是不是很早就想拆散他們?你做什麽不好,非要這樣做?現在他們都死了,也會去另一個世界團聚,而你還是什麽都沒得到!報應!報應!”我把照片甩在他臉上,邊流淚邊大聲吼叫。
照片的邊緣將他的臉劃出一道印記,隨後落在地上。
他不說話,顫抖著手將照片撿起來,一瞬間,淚水竟湧了出來。
“你哭什麽?你有什麽資格哭?要不是你,我爸爸媽媽怎麽會死?我的家怎麽會破碎?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你才是罪魁禍首!最該死的人應該是你!是你!”
我緊緊攥著拳頭,用盡全身的力量,將長久以來的恨意和委屈在這一刻盡情發泄。
“沒錯,是我害死了你爸爸。”他雙手抱著頭,撕扯著頭發。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著他。
許久,他像自言自語一般,講出了一段讓我無比震驚的往事。
拍攝那張照片的時候,男人二十五歲,我媽媽二十三歲。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們,算得上是青梅竹馬的典範,兩個人關係一直很好,甚至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然而,事與願違。兩人準備結婚的事情還沒有正式提上日程,男人就被派往外地出差。從事地質勘探的工作,他出差的地方必然是與外界隔絕的深山老林。男人臨走前,對媽媽承諾,一個月後歸來,就和她舉行婚禮。
可誰知媽媽在家等了一個月,沒有等到男人的歸來,卻等來了他的死訊。
同事們說男人在崖邊做勘探的時候,腰上的繩索突然斷裂,摔下了懸崖,屍骨無存。
媽媽聽完,便昏了過去,醒來時,已是三天之後。
她流著淚,也想到追隨男人去另一個世界,可就在那時,她發現肚子裏有了我。
在那樣一個不大的南方小鎮,在那樣一個觀念封閉的年代,未婚先孕是一件既可恥又丟人的事。
她沉默著,逃避著,卻始終不願傷害我。為了給我一個完整的家,為了不讓我成為別人的笑柄,最終,她選擇和另一個男人結了婚。
而那個男人,就是我的爸爸。
爸爸是媽媽眾多追求者之一,十幾年間對她的感情都沒有變過。在得知媽媽的困境之後,他毅然決定和媽媽結婚,並且承諾會將我視如己出。
在我的記憶裏,爸爸雖然沒有兌現他所說的“視如己出”,但也算是疼愛有加,平日裏有什麽好吃的,也會給我留一份,隻是,他從來都沒有參加過家長會。
在我五歲那年,男人竟然返回了小鎮,他找到媽媽,說自己摔下懸崖時幸虧掛到了樹枝上,後來被人搭救,這才撿回一條命。救男人的是一個民間探險隊,由於他傷勢太重,他們隻能將他綁在擔架上,並改變行程,把他送出了深山。
男人的頭部受了重創,昏迷了很久,醒來時又有了短暫的失憶。守在床邊一直照顧他的是探險隊裏一個年輕的女隊員,在他失憶的那段日子裏,他曾經一度認為他們是戀人關係,可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從舊衣服裏翻出那張和媽媽的合影,這才記起了所有的事。
他說他對不起那個女人,但他的心裏隻有媽媽,所以,他回來了,隻是他沒想到,媽媽已經結婚,並且有了我。
得知真相後,他希望媽媽離婚,和他重新開始。可媽媽覺得我年紀太小,不想給我的童年造成任何遺憾,因此選擇放棄。
爸爸發現了男人的蹤跡,心裏便有了深深的不安。他將這種不安變相發泄出來,漸漸開始抽煙、酗酒、賭博。
沒過多久,原本和睦幸福的家變得破敗不堪。
男人不希望媽媽和我受苦,於是找到爸爸攤牌,試圖爭取回屬於自己的幸福。他們約好見麵地點,卻不曾想會有意外發生。
昏暗的小巷邊,歹徒將一個五歲的小女孩敲暈,並用刀子一點兒點劃開女孩的衣服。就在這危急時刻,爸爸嗬斥一聲,衝上前去。歹徒見有人來,立刻慌忙逃竄。
小女孩滿臉是血,呼吸變得越來越弱,小臉也越來越蒼白。爸爸顧不得逃遠的歹徒,立刻蹲下身來給小女孩做人工呼吸,不斷按壓心髒,就這樣,他的手上和身上也沾滿了小女孩的血。
不遠處的男人看到了所有經過,並且報了警。然而,等警察趕到時,男人卻改了口,說他隻是剛剛路過,並不知道實情。警察依照現場證據,判定爸爸是殺人凶手,當即就把爸爸抓了起來。
“箐箐,是我對不起他,可是,我才是你的親生父親啊!”男人抬起頭,望著我,悲痛欲絕。
我不可思議地望著他,不敢相信這個冷血的、一直被我視為第三者的男人竟然是我的親生父親。
我向後退去,連連搖頭:“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已經死了。”
03 屋漏偏逢連夜雨
“我真的是你的親生父親啊!你等等。”
男人說著,走進屋裏翻箱倒櫃找了一會兒,拿著一張紙出來。
“如果你覺得我騙你,那你媽媽總不會騙你吧?”
那是一封信,爛熟於心的字跡的確屬於媽媽,字裏行間將我的身世寫得非常詳細。
我一句一句地看下去,僵硬的身體不由得跟著發起抖來。
“這是你去清源學院前,你媽媽寫給你的信。因為你的脾氣太倔,她不敢當麵告訴你,但又不希望你一直誤會,所以隻能采用這種方式。可當時你走得太急,根本沒有看這封信。唉,為此她好幾個晚上都睡不好覺。”
他的話讓我記起來,臨走那天我的確在床頭看到了一封信,我斷定那是媽媽為自己做過的醜事在懺悔,所以壓根就沒心思看它。
“可是,如果你真的是我爸爸,為什麽在我被流言困擾、被別人欺負的時候,你卻躲在一邊旁觀?”我忍不住質問。
“我是想幫你,可是你媽媽說,如果那個時候說出真相,後果會更糟。”
“為什麽?”
“因為案件當中那個和你同齡的小女孩楊姍姍,後來和你在同一個班。她媽媽在事發的時候,幾乎求遍了小鎮裏所有的人,求大家不要告訴姍姍,她曾經被劫持過,擔心這樣的事情會給她造成心理陰影。所以,你媽媽無論如何都不讓我說出真相。”
楊姍姍。我在心裏冷笑,如果真相大白,她才是那個被嘲笑的對象,不知道心裏會不會像我渴望她的幫助一樣渴望我幫助她?
見我不說話,男人繼續說道:“沒辦法,我隻能向當年的一個好友訴苦,他有個兒子,也在你們學校,我便拜托他在學校多多照顧你。”
我的心一顫:“他叫什麽?”
“叫林茂。”
“他什麽都知道?”
“不。”
我呆住了,刹那間林茂的臉又躍進我的腦海。
那瘦削的臉上永遠是溫和純淨的笑容,好聽的聲音總會回**在我耳邊:“箐箐,別怕,有我在。”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飄了起來,眼前陡然一黑,差點兒跌倒。
原來,林茂隻是個受長輩之托的好孩子。
想起林茂,我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不知是對這個真相太意外,還是對封存在心裏的那點兒記憶太愧疚。林茂,終究沒有辜負大人的希望,用他的方式保護了我。
“箐箐,我很後悔,真的。現在事情發展成這樣,我也很難過,但日子還是要往前走,以後,就讓我來照顧你吧,也讓我盡一個做爸爸的責任,好嗎?”男人哽咽著,期盼地望著我。
“你不配。”我冷笑著拒絕,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
我鄙視他當年的所作所為,如同我曾經說的那些惡意的語言一樣,都是發自內心。然而,這一次,我不會後悔,因為於我,他不過是個膽小懦弱的自私鬼罷了!
我用了一周時間處理完父母的後事。
簡單地收拾了些東西,我將房門鎖上,便踏上了返回學校的路。
這個永遠下不完雨的小鎮,承載了我太多的記憶,我不願麵對,唯有拋棄痛苦,逃離到遠方,永遠不再回來。
一下子失去兩位親人,我的內心承受著巨大的悲傷,因此,我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
晚上,薑蓉坐在我身邊不停地安慰我,陳曉阮也不計前嫌和我重歸於好,就連天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周曼曼也出人意料地放棄了自習,在宿舍裏陪我。
三個人將我圍在中間,插科打諢講著學校最近發生的事情,想借此轉移我的悲傷。
聽她們說,論壇的版主封了關子晴的帖子,原因是她侵犯別人隱私,擾亂學校正常秩序。
聽她們說,於陸來找過我好幾次,總是關心地問這問那。
聽她們說,教導主任最近戴了假發,蓋住了頭頂上的地中海。
聽她們說,學校餐廳聘請了一批新廚師,飯菜的味道比以前好多了。
我聽她們說了很多很多事,但唯獨沒有人提到薑熾天。也不知她們是不是刻意避開不談,這個薑蓉口中一等一的大魔頭,好像從不曾在學校存在過一樣。
她們不說,我自然也不會問。
那天餐廳裏的一幕我還記憶猶新,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轉身的那一瞬間,那冷漠的眼睛裏完全沒有我的身影。
第二天,我去教務處銷假,見到了教務主任的假發,果然比之前順眼許多。
“顧箐箐,你家裏的事情學校也聽說了,有什麽需要幫助的,你就說出來,學校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的。”教導主任語重心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說,“我們學校對特困生也有一定的優待政策,等這學期期末的時候,你寫一個申請,依我看助學金是沒什麽問題的。”
說完,他不自覺地理了理假發,看來這頂濃密的假發還沒有讓他完全適應。
我不會告訴他那起事故的肇事司機會賠償一筆不少的費用。我留下了媽媽的銀行卡號,老警察應允一旦賠償金到賬,就會匯進那張卡裏。
而那張卡,我就帶在身上。
但我不會從上麵取一分錢,因為每一分錢,都沾染著媽媽的鮮血。
我不會告訴他這些,我隻是乖乖地點頭,說了句:“謝謝。”
放學後,我早早去了咖啡店。
天氣轉暖,黑得晚多了,六點半的天空,還可以看到殘陽的餘暉。
我找到老板,準備和他道歉,畢竟事發突然,我走的那天完全忘記了和咖啡店老板請假。這不是上課,這節不來,下節也可以補上,這是工作,我曠工,就意味著咖啡店的生意會受影響。
和利益掛鉤的事情,是老板最關心的,也是最不容許出差錯的。
果然,老板沉著臉,對我的突然出現也並沒有多大意外。
“對不起。”我低著頭,語氣誠懇至極。
“顧箐箐,當初是看你老實本分,所以我才特別照顧你。可你怎麽能連聲招呼都不打就不來了?你知不知道,那時候我翻遍了所有的冊子才找到頂你班的人?你這種做法簡直太不負責任了。”
“對不起,那天家裏真的有急事,所以……”
“急事?要是這些人家裏都有急事,說不來就不來,那我這個店還要不要開?”老板一拍桌子,語氣更加冷淡。
我想,如果我告訴他我著急回家是因為我爸爸自殺了,我一周之後才回來是因為我媽媽也出車禍了,那麽他一定會原諒我的不辭而別,因為我知道他不是個硬心腸的人,否則他當初就不會不經過試用期就錄用我。
然而,我站在那兒,什麽也沒說。
我不想舊事重提,更不想把心裏的傷口再撕一遍。
見我沉默,老板從抽屜裏取出一個信封,擺擺手說道:“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走吧。”
我明白事情沒有回旋的餘地,於是深吸一口氣,拿過信封,輕輕說了句“謝謝”,便轉身走了出去。
大廳裏彌漫著咖啡的香味,悠揚舒緩的音樂回**在店裏的各個角落,一張張愜意舒心的笑臉看上去悠然自得。
我低著頭,心情十分低落。
沒有了生活來源,吃飯的問題便會迫在眉睫。
就在這時,我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循聲望去,看到了李淵微笑的臉:“嗨,顧箐箐。”
我沒想到會在咖啡店碰到李淵,他舉著外帶杯衝我笑,我便也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算是回應。
我和李淵交情不深,卻一再得到他的幫助,這讓我對他總有一種說不盡的感激。
而更讓我沒想到的是,第二份新的工作,竟然也是托李淵的關係找到的。
“顧箐箐,你怎麽了?看上去不太開心啊?”李淵關切地問道。
我聳聳肩:“剛剛丟了兼職工作。”
“這樣……”他若有所思,然後點了另一杯外帶咖啡,遞給我說,“我請客,算是放下包袱,奔向新生命。”
我失笑,因為他戳中了我的痛處。但我必須承認,他說的是對的。生活,不就是無法重播的戲劇嗎?
04 新的工作
我和李淵一同回到學校。
傍晚的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花香。
我低著頭,嘬著咖啡,找不到合適的話題。
“顧箐箐,你用電腦打字的速度快嗎?”李淵突然轉頭望著我問道。
我點點頭:“還行。”
李淵笑了,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他長得真漂亮,沒錯,是漂亮,和薑熾天那種淩厲的帥氣截然不同。
他繼續看著我說:“你想不想找一份打字員的工作?”
“打字員?可以嗎?”我的眼睛重新有了光彩,要知道現在就算是一份端盤子洗碗的工作,我也是要去試試的。
李淵伸出手,揉揉我的頭發:“明天下午放學,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搞蒙了,像個呆子一樣愣在原地,臉頰騰地一下就熱起來。
“快走啊。”李淵停下腳步,轉身向我招招手。
那一刻,一種奇妙的說不清的情愫在我們之間悄悄升騰起來。
第二天下午放學,當我趕到校門口時,沒想到李淵早就在等我了。
他眼底含著笑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點點頭:“嗯,不錯,氣色比昨天好多了。”
我知道他是想寬慰我,一個失去雙親、家庭遭遇變故的孩子,氣色再好也掩飾不住寂寞和傷痛。
李淵帶著我,走了一站路,便來到一家公司。
公司的規模不大不小,怎麽說也得有好幾十個員工。推開門,李淵徑直將我領到了經理辦公室。
女經理年紀不大,看上去精明幹練,和她相比,我青澀得就像剛從土裏鑽出的小苗。
我局促地站在辦公室裏,祈求接下來的麵試能夠順利。
“張經理,這就是我和你提過的顧箐箐。”李淵首先開了口。
張經理看看我,點點頭:“既然是你推薦來的,應該沒什麽問題。”
然後她又問我:“打字速度怎麽樣?”
“還可以吧。”我謙虛地說。
“行,明天來上班吧。”
“啊?”我傻傻地張著嘴。
李淵在一旁笑著戳我的胳膊:“怎麽了?通過了還不高興啊?”
張經理將眼鏡扶正:“以後你就跟著李淵吧,他在這裏時間比較久,對業務也比較熟悉,剛好你們認識,就讓他帶著你吧。上班的時間你們一樣,每周三晚上,周六、周日兩個上午,至於薪水方麵,財務處會告知你的,先去那邊填張表做個記錄吧。”
我恍然大悟,原來,這裏是李淵做兼職的地方。
我走出經理辦公室,又在財務處填了幾張表,算是做了人事登記。
回學校的路上,為了表示感謝,我帶李淵去了一家麵館。
麵館雖小,但幹淨整齊。老板是個四川人,勤快得恨不得一天把桌椅擦洗十幾遍。
以前在咖啡店打工的時候,有時候時間緊,我就會在這裏吃上一碗麵,價格便宜,速度又快。
見熟客進來,老板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
“小姑娘,還是一碗猛辣的擔擔麵嗎?”
我看看李淵,想征求他的意見,沒想到老板卻心領神會:“今天帶了男朋友來呀,那你們先坐,看看想吃什麽?小姑娘,男朋友很帥啊!”
我臉一紅,對老板善意的玩笑表示無奈。倒是李淵,挑挑眉毛,嘴角掛著微笑,不讚同也不反駁。
我們挑了一張臨窗的桌子坐下。
我有些不好意思,對李淵說:“李淵,謝謝你。今天我請客,我沒什麽錢,所以隻能請你吃碗麵了。”
“哈哈,沒想到你還挺見外。”李淵笑笑,他知道拗不過我,又問,“你一個南方女孩怎麽愛吃擔擔麵?還要辣的?”
“就是因為它夠辣,可以讓我顧不上想不開心的事。”我實話實說。
“好。”李淵向老板招手,“老板,來兩碗擔擔麵,都要猛辣。”
我低聲笑:“你也有很多不開心的事嗎?”
李淵點點頭,笑容稍稍收起,說:“箐箐,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開心和不開心,還有無奈。很多人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困難和意外,一部分人解決了,順順利利;但還有一部分人終究無法越過那道溝壑,所以隻能感歎生命的無常。比起開心或不開心,無奈才是人生最可怕的宿命。”
我似懂非懂,但也能隱約感到他言語間的苦澀。
他看看我,忽而又笑了:“麵來了。”
我不再說話,埋頭一口一口安靜地把麵往嘴裏塞。
我一度絕望到無以複加,我不知道心裏的溝壑是否能安然度過,但生活總在不經意間給我新的希望,比如我的舍友,比如於陸,比如李淵……
我感謝並珍惜這些在清源學院認識的朋友,他們帶著溫暖和陽光走進我的生命,將我內心的昏暗漸漸掃除。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即便我們畢業各奔東西,這種溫暖的情誼也永遠會保存在我心裏。
當然,我認為的這些朋友裏,不包括薑熾天。
我和他的不打不相識根本就是個笑話,是一場萍水相逢的鬧劇,突如其來地開始,悄然無聲地結束。
飯點時刻,小飯館突然變得熱鬧起來,老板進進出出張羅著生意。
喧鬧的環境下,我和李淵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隻是,我沒有留意到,夕陽下,在窗外的馬路對麵,站著一個落寞頎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