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好看的樣子隻能留給我

李淵介紹的兼職工作真的不錯,經理讓他帶著我,可他經常很快就把大部分的工作都做完了,高效又快捷,留給我的不過就是些製作表格、打印文件、整理合同等簡單易完成的任務。

在這個新公司,工作時間比咖啡店短,任務比咖啡店輕,最重要的是,工資喜人。

當然,所有這一切,都得感謝李淵的幫忙。

李淵是個負責的老師,總是會很耐心地指出我在工作上的紕漏並幫助我改正,讓我不由得把感激時常掛在嘴邊:“李淵,如果沒有你,我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這份兼職的。”

李淵想了想,點頭說是,一副“你很有自知之明”的表情,讓我哭笑不得。

於陸來找我,對我的近況很是擔憂。

“箐箐,你最近還好吧?現在不去咖啡店打工了嗎?我去了好幾次,都沒找到你。”他的眼神中全是關切。

我無奈地笑笑:“我被炒魷魚了。”

“啊?為什麽?”於陸很意外,在他的印象裏,我一定是那種對工作認真負責、一絲不苟的員工。

我把實際情況和他簡單說了說,他聽後隨即表示沒關係,好工作多著呢,慢慢找,還問我願不願意做家教,如果願意他可以幫我介紹。我感謝他的好意,並告訴他我現在已經找到了一份文員的兼職,還說改天把李淵介紹給他認識。

“李淵?就是那個在天台上幫你救火的男生?”

“是的。”

“聽說他是韓國轉校生。”

“沒錯。”

於陸的眼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他告訴我如果做得不開心,就一定不要勉強,女孩子不可以太委屈自己。

他的善良讓我感動,但更讓我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把自己的飯卡也給了我。

“於陸,這飯卡給了我,你自己怎麽辦?”我捏著飯卡,鼻子有些發酸。

“好啦,我前陣子做家教賺了些錢,這卡我昨天才充了值,你就拿著吧。”他堅持道。

我把飯卡遞還給他:“不行,我不能拿你的飯卡,我卡裏還有錢。”

於陸推回我的手:“你那新工作就算發工資也得到下個月了,你先拿著用,大不了下個月再還我。你看你最近又瘦了好多,總是吃素菜怎麽行,女孩子太瘦就不好看啦。”

他這麽說,我的鼻子更酸了。這種善意的指責總是會一下子戳到我的心上,讓我無法回絕。

我聽他的話,收下了卡,但我知道,我不會用它。

日子過得簡單充實,我也能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學習當中去,期中考試後落下的課程也逐漸趕了上來。轉眼一個月過去,我也逐漸平複了心情。李淵說得對,生活就得往前看,無論跌入多深的穀底,都要竭盡全力放下包袱,奔向新生命。

我偶爾還是會從別人口中聽到薑熾天的名字,但在學校裏,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我承認我心裏還是有些生氣,氣他突然闖入我的生命,把我平靜單調的生活攪得一團糟,然後又轉身不見,丟下我一個人,滿肚子心事無處訴說。

於是,我告訴自己,就這樣吧,原本就是兩個軌跡不同的圓,就這樣回歸到自己的生活,挺好。

五月中旬,學校舉行了一年一度的運動會。

薑蓉報了五十米短跑,陳曉阮報了跳遠,而我和周曼曼什麽都沒報,隻負責坐在台階上看衣服、守陣地。

偌大的操場上,好多項比賽同時進行,廣播裏放著慷慨激昂的進行曲,聽得人心情振奮。

“箐箐,快看,你的李淵!”薑蓉尖聲歡呼。

她對別人的事情的熱衷程度實在讓人難以想象,我不止一次地糾正過她,讓她不要見點兒風吹草動就咋咋呼呼,就算當娛記,也要當有風度的娛記。

“薑蓉,我再說一次,我們沒什麽。”我再一次強調。

“好啦好啦,開玩笑的,快看呀,他好像參加一千米長跑。嗯,身材不錯,長相不錯,就是皮膚有點兒白。”薑蓉說著,伸出自己的胳膊看了看,然後撇撇嘴,“太沒天理了。”

“就是,還是薑熾天更帥一些。”一旁的陳曉阮忍不住插嘴。

我赫然發現似乎從我返校之後,她對薑熾天的關心又多了起來。

我笑笑,順著薑蓉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陽光下,李淵穿著運動服,身形修長,短發濃密,在一眾參賽學生中顯得出類拔萃。

一千米是運動會的重點項目,也是個發掘帥哥的項目,女孩子的尖叫聲最多。

一聲槍響,整個賽場瞬間像炸了鍋,加油聲、歡呼聲此起彼伏。

“加油!加油!”

我身邊的人全都站了起來,揮舞著手中的彩旗,不停地呐喊。

在這場對決中,似乎沒有人關心是否有自己班級的隊員,更多人的目光追隨的,是一個個身形矯健的帥氣背影。

我被薑蓉拉起來,也加入了她們。

小小的彩旗映著陽光,泛出五彩的光暈。

我當然希望李淵能夠取勝,於是在他跑過彎道的時候,我用盡全力揮著旗子大喊:“李淵,加油!加油!啊——”

突然,一隻大手猛地握住我的手腕一拉,我的身體就跟著被拽了過去。

他拉著我,邁著長腿,根本不配合我的速度,我不得不小跑著才能跟上。

我掙紮著,不滿地抗議,他的手卻攥得更緊,令我感到疼痛。就這樣亦步亦趨,直到走到藤樹走廊下,他才鬆開了手。

“顧箐箐,加油?加什麽油?給誰加油?”他眉頭緊鎖,眼神幽暗。

“薑熾天?”我驚訝地輕呼。

許久沒見,他瘦了,也高了,剪短了頭發,額頭寬闊,眼神明亮,看上去簡直帥氣至極。他就那樣站在斑駁的光影下,眉間、眼底全是責備。他穿著白色短袖襯衣,肩膀寬闊,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小麥色的肌膚健康緊實,不得不承認,即使是最普通的衣服,他穿起來也比任何人都要好看。

“幹嗎?顧箐箐,你忘了嗎?要讓我重複多少遍?你的心裏隻能有我!”他像個孩子一樣抱怨,蠻橫和任性一點兒都沒變。

有那麽一瞬間,我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這種看似霸道無理,實則寵溺萬分的語氣,又將我拉回到那個寒冷而又甜膩的假期。

那時的他站在雪地上,將我的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又把我的頭發揉得一團糟,然後看著我得意地笑。

我搖晃著腦袋:“薑熾天,你幹什麽啊?”

“記住,以後就要這樣。”

“才不要!”

“必須這樣!”

“為什麽?”

“因為你好看的樣子隻能留給我看。”

“呸。”

見我不理他,他跑過來伸出手捏我的臉頰,佯裝發怒道:“顧箐箐,記住,從今往後,你的心裏隻能有我一個人!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我的臉被他捏疼了,伸出手也想捏回去,但無奈胳膊太短,根本夠不著他的臉。

我越是生氣,他就越是得意,僵持一段時間,最終,兩人便以嘻嘻哈哈的雪仗結束了對峙。

然而此刻,這樣的場景在我腦海中僅僅一閃而過,很快,我的心情就低落下來,因為餐廳那一幕又躍進了我的腦海裏,生生將這些甜蜜的瞬間擠得無影無蹤。

我冷著臉,一聲不吭。

“幹嗎不說話?”薑熾天繼續追問,他環抱著雙臂,審視般望著我,“不認識我了?”

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箐箐,原來你在這兒。”不知道李淵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他的額頭還掛著汗珠,氣息還有些不穩。這時我才恍然,原來,一千米的比賽已經結束了。

薑熾天轉過身,臉色驟然變冷:“沒長眼睛嗎?沒看到我們正在說話?”

我白了他一眼,笑著對李淵說:“李淵,你跑完啦,第幾名啊?”

李淵也微笑著回應,他揚起手裏紅色的卡片,那是第一名的標記。

薑熾天被冷落在一旁,眼底的怒火越來越明顯,他質問我:“顧箐箐,你什麽時候跟這小子混熟的?”

我心裏堵著氣,並不想搭理他,於是繞過他向李淵走去:“李淵,我們走吧。”

“顧箐箐!你別惹怒我!”

我想,薑熾天應該是憤怒極了,因為我幾乎能聽到他牙齒磕碰的聲音,但我依然沒有回頭,就那樣把他扔在腦後,一如最初在餐廳裏,眾目睽睽之下,拉著於陸離開時一樣,再沒有看他一眼。

又或許,我是不敢回頭,我怕看到那光影下落寞的身影,怕我的心軟又一次將自己推向無底的深淵。

回到操場,重新投入吵鬧的環境,我的心裏才稍稍平靜下來。

李淵望著我,關心地問道:“沒事吧?他又來糾纏你?”

我搖搖頭:“沒事。”

沒有開始,何來糾纏?

那個又傲氣又蠻橫又冷漠的男生,於我而言,終究也隻能擦肩而過了吧。

02 我的真心隻給你

薑熾天的出現並沒有引起學校的轟動,看樣子他在學校停留的時間很短。

宿舍裏,依舊能從陳曉阮的嘴裏聽到這個名字,但我已經不再有任何念想。

我的生活,又開始了“宿舍、教室、兼職公司”三點一線的循環狀態。唯一不同的是,每到打工的日子,李淵總會來樓下接我。雖然這在我看來沒什麽,但在薑蓉她們幾個眼裏,卻是一件大大的新聞。

每當這個時候,她總是意味深長地眨著眼睛說:“箐箐,你的李淵又來接你了。”

我笑著打她,她就裝出一副更欠揍的表情,誇張地叫喊:“哎喲,害羞了……”

宿舍裏的人頓時笑成一團。

忽而她又正色道:“其實這個男生還真的不錯,我敢說在論壇上發個帖子,肯定妥妥上萬條跟帖。”

“薑蓉,拜托,可千萬別再幹這種事了,我跟他隻是在同一家公司做兼職罷了,真的沒什麽的。”

論壇發帖的教訓還曆曆在目,雖然關子晴也沒有再找我麻煩,但對這個赫赫有名的論壇,我卻不敢再關注了。

這天,又到了周三,李淵照例在樓下等我。

這家公司每周四早上開例會,所以周三需要把開會所用的材料和文件全部整理齊全並歸檔存放。因此,每到周三,我都早早在食堂吃完飯,以免耽誤打工的時間。

我背好書包,又帶了把雨傘。傍晚的天空,雲層又厚又密,看上去一場大雨在所難免。

在薑蓉她們幾個的笑聲中,我下了樓,老遠就看到了李淵。

“李淵。”我打著招呼,輕快地小跑過去。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從樓的一側躥了出來。

是薑熾天。

他見我下來,跨著長腿幾步就擋在了我麵前。

他擰著眉頭,嘴角緊閉,淩厲的目光幽暗不明。

我一驚,立刻感覺情況不妙。果然他拉住我的手,不由分說就要我跟他走。

“薑熾天,你幹什麽?”我掙紮著,想要甩開他的手。

他黑著臉,不說話。

我忽然想起那天他的警告:“顧箐箐,你別惹怒我!”當下心中一顫,熟悉的恐懼似乎又湧進我的胸膛。

我求救地望著李淵,他看著我,也走上前,剛要開口卻被薑熾天惡狠狠地打斷:“走開!今天沒你什麽事!”

“薑熾天,你發什麽瘋啊?我現在要去打工了!”

“打工?和這個小子?”

“要你管!”

薑熾天似乎被我徹底激怒了,他手臂猛然一收,我和他的臉便近在咫尺。

“如果你今天敢和這小子一起走,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他惡狠狠地說道,繼而轉頭望向李淵:“如果你敢跟來,我會讓你死得很慘!”

李淵似乎並沒有被嚇到,他微微一笑,對我說:“薑熾天,並不是所有人都害怕你的威脅。”

“是嗎?那你完全可以來試一試!”薑熾天冷笑著,拖著我邁步離開。

李淵果真沒有跟上來。我不明白為什麽,他的表情看上去淡定自若,一點兒也不把薑熾天放在眼裏。後來我想想,也許是因為他的身份特殊,並不想把這件事弄大,所以才選擇息事寧人吧,如果真是這樣,我絕對不會責怪他。

腦子裏沒轉幾個彎,薑熾天拉著我,一路快走,來到了教學樓頂的天台上。

天台上空無一人,低壓壓的雲層泛著青黑色,空氣中彌漫著悶熱潮濕的水汽,讓人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現在這裏隻有我和他,我承認心裏的確有點兒害怕,但我告訴自己絕對不能被他看穿。於是,我使勁踢了他一腳,趁機掙脫開來。

“薑熾天,你以為你是誰啊?憑什麽所有人都要圍著你轉?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不是你的附屬品,任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我瞪著眼睛,怒氣衝衝。

“你和那個小子在一起就是不行!我說過,你隻能屬於我一個人!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你再跟他有任何往來!”他的霸道勁又上來了。

“你憑什麽幹涉我的生活?你這個大少爺可以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但我不行!沒有了工作,我就得餓肚子;沒有了工作,我就沒錢上學。要我說多少遍你才能聽明白,我們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我一口氣說完,便向樓梯口跑去。薑熾天突然伸出手臂將我攔下,然後使勁將我摁在半人高的圍牆邊。

他的臉離得好近,溫熱的呼吸有一下沒一下地撲在我臉上,深邃的眼神忽然變得複雜。

我心中瞬間一陣慌亂,連忙別開臉。

又是這樣曖昧不明的姿勢,又是這樣不清不楚的情愫,他看著我,臉上已沒有了剛才的戾氣。灰蒙蒙的光灑在他身上,湧現出一些難以言喻的寂寞。

我下意識地抓緊了校服的領子,沒想到他卻鬆了手。

他溫熱的手掌輕輕捧起我的臉,在我還一臉迷茫的時候,他低下頭,吻住了我的嘴唇。

他的唇柔軟濕潤,帶著一點兒涼意。

那一刻,我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起來,什麽也恨不起來,仿佛置身於飄滿花香的雲端,軟綿綿地隨風飄**。

我睜著眼睛,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個過分溫柔的吻。

許久,他放開我,將我擁入懷中,用下巴輕輕抵著我的頭,低聲呢喃:“不要走。”

“放手!”

我猛地推開他,揚起手,狠狠甩了他一個巴掌。

清脆的聲音刺穿了厚厚的天幕,雨點竟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我的心也跟著疼了起來。

他的溫柔、他的任性、他的冷漠,一瞬間揉成了團,在我眼前閃過,我分不清哪個才是真的他,我更不願意再次成為他閑暇時的消遣玩物,喜之寵愛,厭之遺棄。

薑熾天沒有發怒,他摸著臉,突然扯出一個諷刺的笑容:“箐箐,你也許覺得我不可一世、高傲蠻橫,可是,如果可以選擇,我一定不要這個所謂的身份。雖然你沒錢沒地位,但你有朋友,可我除了一個空殼,什麽都沒有。我也會傷心,也會難過,可是在我難過傷心的時候,又有誰能理解我的內心?”

薑熾天的話令我震驚,也令我無奈。要是別的人,我一定會開口安慰,可他是薑熾天,是薑蓉口中一等一的大魔頭。我咬著嘴唇,始終一言不發。

“箐箐,你知道嗎?隻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心裏才會感到平靜,哪怕不說話,就是靜靜地坐在一起,我也感到非常平靜。你能體會嗎?”

“不能,我隻知道你可以由著性子隨意指揮別人,由著性子隨意欺負看不順眼的人。”

“說來說去你還是在怨我整了於陸那個臭小子?”

“難道僅僅是他一個人嗎?在這個學校凡是你看不順眼的人,有哪個能安心學習?”

聽我這樣說,薑熾天的臉又籠上一層冷意:“和你走得近的,都不行!”

“那你也不行!”

“為什麽?”

“薑熾天,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的生活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你真的對我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嗎?”

“沒有!沒有!我討厭你還來不及,根本不會喜歡你!”我閉著眼睛,捂著耳朵大喊,然後拚命地撞開他,倉皇逃離。

雨點大了起來,砸在地上,像一陣陣苦澀的哭聲。

最終,我還是按照原定時間趕到了公司。明亮的燈光下,李淵背對著我,低頭忙碌著。

我走過去,輕輕放下書包,歉意地說:“對不起,李淵。”

李淵抬頭,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又保持了很好的風度:“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他的嘴角帶著微笑,說得雲淡風輕,然後,便不再說話,低頭繼續做事。

尷尬的氣氛升騰在空氣裏,讓我有些坐立不安。

我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坐在了電腦前。

辦公室裏還有其他加班的人,但除了劈裏啪啦的鍵盤聲,並沒有人在閑聊。

半晌,李淵突然抬頭望著我,緩緩說道:“箐箐,很抱歉,我今天沒能幫你。”

我一下子不知所措起來,連忙搖頭:“沒關係,誰能鬥得過薑熾天呢?上次於陸為了幫我,也被他整得很慘,我不要連累你們。”

沒想到李淵卻笑了,他清澈的眼底隱約暗湧出異樣的情緒,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我不是怕他,隻是,時候沒有到。”

“什麽?”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李淵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他指了指我麵前的文件,轉移了話題,微笑如舊:“快點兒吧,不然過了學校關門時間,我們都回不去了。”

李淵說得有理,我一慌,立刻埋頭忙碌起來。

03 匿名的電子郵件

薑熾天說,如果可以選擇,他一定不要現在的身份。

我以為他隻是矯情地抱怨,可沒想到這竟然是個不爭的事實。隻可惜,我又晚了一步,在我固執地保護自己,說了那些決絕的話之後,我才意識到,原來受傷最深的,竟然是他。

因為第二天,一封匿名的電子郵件徹底顛覆了整個學校。

那封郵件沒有署名,沒有統一的標題和格式,卻在一瞬間就傳送到了學校所有的郵箱裏。它如同一把利劍,深深地刺在了薑熾天的胸口,也刺在了我的心上。

自從薑熾天入學以來,他的身世便一直是個謎團。學校裏隻是盛傳他有不可輕視的背景,可沒想到這背景和榮耀無關,完全是不堪的屈辱。

在那封爆炸性的電子郵件裏,清楚地寫著薑熾天是帝豪集團總裁的私生子。這種難以啟齒的身世和薑熾天往日驕傲貴氣的形象反差極大,仿佛給學校扔了一顆炸彈。

我被薑蓉從夢中搖醒,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坐到電腦前。她是個盡職的版主助理,每天除了吃飯、學習,就是趴在論壇上,早上六點,她準時打開電腦,這封郵件就自動彈跳出來。

看到郵件的一刹那,我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立刻沒了睡意。

“是誰造的謠?”我斷定這又是一場惡意的鬧劇。

薑蓉搖搖頭:“沒有署名,不管是不是真的,現在論壇上已經炸開鍋了,滿屏都是關於薑熾天的帖子,更新回複的速度比故意刷屏還要快。”

不知為何,我的心突然一沉,眼前又浮現出薑熾天痛苦寂寞的臉。

他說:如果可以選擇,我一定不要現在的身份。

他說:我沒有朋友,沒有大家看起來那樣光鮮亮麗。

他說:我也會難過,也會感到孤獨,可沒有人能理解我。

他說:隻有和你在一起,我的內心才能感到最真實的平靜。

他說:顧箐箐,我喜歡你。

可是,可是,我做了什麽?

我竟然沒有想過要去理解他,竟然不顧他的悲傷,還說了那樣絕情的話,自以為是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卻在他的心上又給了重重一拳。

他一定傷心極了,委屈極了,一定覺得我自私極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心好疼。

我慌忙穿上衣服,推開宿舍門跑了出去。

我要去找他,告訴他我願意體會他的傷痛,告訴他我並沒有看起來那樣堅強。

告訴他,我也喜歡他。

我跑到男生宿舍,卻被告知薑熾天根本就不住在學校裏。

我呆呆站著,說什麽也不相信。

“他怎麽可能住在學校?他那種身份的人,應該天天有司機接送才對。”男生說著,衝一旁的人使了個眼色。

然後幾人會心地一笑。

很明顯,他們也看過了郵件。

現在,整個學校都知道了這件事,平日裏威風八麵的薑熾天,如今成了眾人口中鄙夷下賤的話題,那樣驕傲的他,心裏怎麽能承受得了?

我站在樓前,仰頭望去,一個個窗戶,有的半開著,有的緊閉著,就像一隻隻黑色的眼睛,不動聲色地窺探著整個校園。

以往薑熾天總會突然出現在我麵前,令我猝不及防,現在,我想找到他,卻赫然發現,我竟完全無能為力。

我又想起寒冷冬日的早上,他提著熱乎乎的包子站在我樓下的場景。那是怎樣用心的感情,才可以不知疲倦地堅持到底?而我,卻還心存懷疑。

我暗暗發誓一定找到他,給他解釋清楚,告訴他就算全世界都拋棄了他,我也會在他身邊,永不離開。

然而,從郵件發出的那天開始,我就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不知從哪裏冒出許多記者,成群結隊將學校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隻要看到薑熾天,他們就會像蒼蠅一樣立刻圍攏上去,劈劈啪啪用閃光燈不停地拍,伸長胳膊把話筒遞到薑熾天的嘴邊,希望能得到一手資料。

“薑熾天,關於那封揭秘你身世的郵件,你有什麽想說的?”

“薑熾天,那封郵件上寫的是否屬實?”

“薑熾天,你會不會懷疑有人惡作劇,故意散播謠言?”

“薑熾天,是不是可以透露一些你母親的情況?”

“薑熾天,薑明遠從來都沒有對外承認過你這個兒子,那是不是說明他根本就不想認你呢?”

“薑熾天……”

“薑熾天……”

薑熾天從始至終繃著臉,緊閉著嘴唇,戾氣在他眼裏湧動,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

終於,被一個記者迎麵用閃光燈刺疼了他眼睛後,他再也忍不住動了手。

“我叫你拍!”

薑熾天抓住相機,使勁往地上摔去,不等那記者反應過來,他一拳揮過去,狠狠地打在了記者的鼻梁上。

頓時,那記者的鼻子血流如注,他反撲過來,想要爭回點兒顏麵。可個子不高的他哪裏是薑熾天的對手,扭打之間隻是讓身上多挨幾拳罷了。

其他記者怎麽可能浪費掉這麽寶貴的資料,於是,閃光燈和快門的頻率明顯增加,紛紛記錄下了這一瞬間。

薑熾天打人的事件隔天就被登上了各大報紙的頭條,經過記者們繪聲繪色的描述,再配上不同角度的照片,一時間,帝豪集團成了媒體聚焦的焦點,就連薑明遠的病房前也被記者們圍了個水泄不通。

也就是從那天起,薑熾天再也沒有來過學校。

轉眼到了期末,我整天心不在焉地上課、打工,卻無時無刻不希望上天能給我個解釋的機會。

終於有一天,在那片綠藤樹下,我再次見到了薑熾天。

微風吹過,綠藤樹上掀起陣陣細小的波浪,我抱著書準備去上課,就在那時,我見到了薑熾天。

積壓在心裏許久的內疚終於找到了可以釋放的時機,我加快腳步,迎麵向他走去。

由於匿名郵件的傳播,再加上把記者打傷入院的負麵事件,薑熾天已經被記者們騷擾得無法安生,再次看到他,他越發的清瘦,眼裏有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薑熾天。”我輕聲叫住他。

他麵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隨即移開,眼神冷漠傲然,如同他第一次見我那般,隻是其中還多了一些暗暗的複雜的憤怒。

他從我身邊經過,並沒有停下來。

我突然感到一種被忽視的落寞掠過心頭,撩動著我纖弱敏感的神經。

“薑熾天,等一等。”我再次叫住他。

這一次,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他的眼神還是像寒冰一樣,雖然站在炙熱的陽光下,但我依然能感到後背漸漸泛起的莫名涼意。

在他漠然的注視下,千言萬語哽在喉嚨裏,我卻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慌亂中,終於憋出三個字:“對不起。”

好半天,他都沉默著不說話。

他越是這樣沉默,我就越是焦急,越是覺得自己那天太過殘忍。

“薑熾天,對不起,那天我不知道,那個……你對我說的話……還有……郵件……”我語無倫次,都不知自己究竟想說什麽。

薑熾天盯著我,臉上的線條漸漸繃緊,然後開了口:“顧箐箐,我真是小看了你。”

“什麽?”我一臉茫然,不解地望著他。

他忽然哈哈大笑,帶著幾近諷刺的語氣對我說:“顧箐箐,別再在我麵前演戲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點兒破事嗎?發個郵件,你是不是特別過癮?看著我被打敗,你是不是特別過癮?看著我成為別人的笑柄,你是不是覺得特別滿意?你有著不堪的童年,是不是就注定你的內心也同樣無恥?我真是後悔看錯了人,差點兒被表象迷惑。你說得對,我們是不一樣的人,你的卑鄙和無恥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我被激怒了,不明白他究竟怎麽了,但我最記恨別人提起我的往事,於是我大喊道:“薑熾天,你腦袋短路啊,你在說什麽啊!”

“沒錯,我是腦袋短路,所以才會喜歡上你,現在看來,我寧願喜歡一頭豬,也不會對你再動半分心!”

他的話讓我簡直驚呆了,我愣在那兒,心裏既憤怒又委屈,完全搞不清狀況。

後來過了很久,於陸才告訴我事情的緣由。

原來,那封匿名郵件讓薑熾天從天上摔到了地上,隱藏了十幾年的私生活突然之間被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並且成為娛樂大眾的話題,本就令他勃然大怒。而郵件的始作俑者始終是個謎。直到某一天方敏茹找到薑熾天,並給他看了一樣東西,他才會將我恨之入骨。方敏茹給他看的是一份郵件地址的截圖打印件,經過技術篩查,顯示發件人的IP地址竟然是我的宿舍,因此,薑熾天才誤以為那封匿名郵件是我為了報複他而群發給學校每個人的,才會在與我見麵時說出那些刺耳難聽的話。

但老天做證,那封匿名郵件和我絕對沒有半點兒關係!

望著滿臉盛怒和蔑視的薑熾天,我的鼻子一個勁兒地發酸,心裏也澀澀的。我不是沒有遇到過被人冤枉的時候,但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除了憤怒,更多的是說不盡的悲傷和心痛。

因為,誤解我的人,是薑熾天。

李淵的出現有些不合時宜,但事情就是這樣湊巧。他前一天扭傷了腳,所以體育課暫時不用去,返回教室的時候,他看到了我和薑熾天。

“沒事吧,箐箐?”李淵看看薑熾天,問我。

我繃著嘴角,一聲不吭。

倒是薑熾天沉不住氣,李淵的出現明顯讓他怒氣倍增:“滾開!這是我們之間的事,跟你沒關係!”

李淵不以為意地笑笑:“我說過,不要以為誰都怕你。薑熾天,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這滋味不好受吧?”

我詫異地抬頭,看到李淵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漠,不,確切地說,是一絲冷漠的幸災樂禍。我不知道由來,但看看薑熾天,他似乎比我更加難以置信。

薑熾天握緊拳頭,我以為他的拳頭會揮到李淵的臉上,可是他並沒有那樣做,他隻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走開了。

那時,雖然李淵算是幫我出了口氣,但我心裏依然覺得非常委屈。

“沒事了。”李淵輕輕拍著我的後背,柔聲說道。

我抬起頭,不知不覺間才發現眼睛裏竟蓄滿了淚水,我哽咽著對他說:“李淵,那封匿名郵件真的不是我發的。”

李淵點點頭,臉色又恢複了平靜:“顧箐箐,別難過,那個始作俑者一定會被揪出來的,但在這之前,要記住,無論別人怎麽看怎麽說,你一定要做真正的自己。”

我垂下眼簾,心裏卻疼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