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後來再想起這一段,夏唯安覺得自己大概是腦子鏽掉了,因為她在很認真地考慮了十來秒後,看著那張讓人驚歎的帥氣的臉,問了一句特別欠的話:“我可以選你嗎?”
然後她就被趕下車了,錢和工作,都沒有得到。
晏寧對此給予的評價是:“色令智昏。”
夏唯安同意。
當時,她被老伯兒子噴了滿臉的汽車尾氣,可想而知,對她的調戲,他有多生氣。
下午,夏唯安的麵試仍然沒有進展—倒不是說沒有人願意要她,業務員而已,大多公司沒有那麽挑剔,關鍵是,不挑剔的那幾家怎麽看怎麽不靠譜,聽他們說起自己的營銷方式,感覺像是給人洗腦然後做傳銷似的。
夏唯安學識不夠,她迫切地想進入正規的公司,得到正規的培訓,然後才好真正開展自己的職業規劃。
但是再失利,她也沒有考慮過老伯的兒子給的選項,該付的報酬,她已經拿到了,做人,她不想太貪心。
所以這事她是當玩笑和晏寧說的,然後不出意外,又被晏寧教訓了一通。最後,晏寧跟她宣布:“親愛的,那我也告訴你個消息,我辭職啦。還有,工資一分不少,全部拿到。”
夏唯安意外極了:“怎麽突然就辭職了啊?”然後又有些愁,“那艾滿江怎麽辦,就留他一個人啊?”
“他也已經辭職了呀。”
夏唯安睜大了眼睛。
晏寧笑著說:“他叔叔說他做這個賺不到什麽錢,打工嘛,體驗一次就夠了,以後他得帶他去闖江湖。”她學著艾滿江叔叔的語氣,用半生不熟的新疆普通話說,“我們新疆來的小夥伴都賣羊肉串發財啦,我們家艾滿江也要去賣羊肉串了。”
夏唯安被晏寧逗得笑了起來,然後聽晏寧又說:“他們要走,那我自然也要走啦,我才不傻兮兮地再給狗頭守攤子呢。我就和他說,他不讓我走也可以,底薪一萬二,獎金另算,算是他每天勾引我的精神損失費,不然的話,我就要去找他太太好好聊一聊。”她站起來,走到夏唯安身邊,輕輕拍了拍夏唯安的臉,一副笑眯眯的樣子,“知道嗎,這還是你上回給了我靈感,我把這幾次他對我說的話都錄了音,”打了個響指,“一切搞定!”
夏唯安:“……”
晏寧斜眼看著她:“你那是什麽表情?”
夏唯安呼出一口氣:“我在想,幸好我已經走了,否則我怕他會掐死我。”她一副老老實實的樣子,“我們鄉下養狗子,都講究不能老用一種辦法教訓它們讓它們聽話呢,你這……老用這一招,狗頭不得氣死呀?”
“我管他?”晏寧冷笑,“他是我爹還是我媽呀?管他什麽辦法,好用就是辦法。”
夏唯安不得不承認,對於怕老婆又色心不小的狗頭來說,這一招確實是用不老。
她拋開沒有再管這個,又問艾滿江怎麽樣,然後問晏寧:“那你辭職了,有什麽打算?”兩眼亮晶晶,“和我一起找工作嗎?”
“當然。”晏寧玩笑地抱住她,將頭靠在她肩上,“以後就靠你罩我啦。”
夏唯安嗆了起來。
“怎麽,不願意?”
“你就別逗我啦。”夏唯安苦著臉,“我今天去麵試,又沒成。”
“那我罩你。”晏寧拍拍她的臉,“昨天我就往泰華丟了簡曆,大概這兩天應該就能收到他們人事部的通知,等我進了泰華,放心吧,我會想辦法把你也弄進去的。”
夏唯安還能說什麽,晏寧這麽有自信,她隻能崇拜地看著她啦。
不過她也好奇:“你怎麽突然改變主意啦?”
晏寧說:“因為我覺得你說得很對,進大公司雖然沒有那麽自由,但是也隻有在大公司才能擴大自己的眼界,還有交際圈。像我,這輩子的願望就是釣個金龜婿,可老窩在小地方,金龜婿就是再有金都有限啦。”
夏唯安無語片刻,說:“你的目標還真偉大。”
晏寧得意地笑了笑。
夏唯安並沒有把晏寧要釣金龜婿的話放在心上,她胡說八道多了,還真是很難讓人準確判斷,她說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晏寧的自信顯然並不是無的放矢,次日她就收到了泰華人事部的通知,然後麵試當天工作就定了下來。
她拿著錄用通知單回來跟夏唯安炫,夏唯安表示服氣,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錢包,準備還是老老實實接著當找工作的老蝸牛。
結果,轉機來了。當天上午,夏唯安還在外麵跑,就接到了泰華打過來的電話:“夏小姐,您被錄取了,方便的話,三天內請來我們人事部辦理報到手續。”
當時周圍很吵,街上車來車往的,夏唯安也沒聽清,掏了掏耳朵:“您說您是哪位?”
“我是泰華人事部的小艾。”
夏唯安:“……”
她跑回去,和晏寧傻笑著說:“晏寧姐,我要和你當同事啦。”
晏寧:“……”
聽她轉述了電話內容後,晏寧說:“你這是走運了,不錯不錯。”
兩人都很高興,晏寧這回也不專職敲詐她了,反而要請她吃飯,還把艾滿江也給叫了出來。
艾滿江聽說她們倆又進了同一家公司,羨慕得不得了,二十大幾的大男人了,趴在桌子上嚶嚶嚶嚶地哭起來:“我不想賣羊肉串,我想和你們一起去上班。”
他還喝了不少酒,拉著晏寧的手,眼淚汪汪:“晏寧姐姐,我喜歡你,你不要忘記我呀,等我賺了錢,我還回來找你。”
這突如其來的表白,把夏唯安都驚呆了,晏寧卻是淡定無比地摸摸他的頭,敷衍地說:“行,我等你,如果三十歲我還沒有找到我的金龜婿,等你賺錢了就來娶我。”
“那說好了。”夏唯安懷疑艾滿江到底聽明白晏寧說的是什麽了沒有,他喜滋滋地伸手,要和晏寧拉鉤蓋章。
晏寧還真就依了他。
之後兩人拖著醉醺醺的艾滿江回了家。艾滿江在客廳的沙發上睡死,晏寧也早早進房裏玩手機遊戲了,唯夏唯安,開了電腦,兢兢業業地繼續她的學習大業。
泰華說的是三天內,晏寧打算在第三天再過去報到,夏唯安同意,想趁著工作定下來然後還有點時間,把電腦好好學一學。
晏寧給她的書,她已經學了一半了。
夏唯安學到半夜,第二日大早又起了,給艾滿江和晏寧熬了粥,然後又繼續學習。晏寧和艾滿江吃了她做的東西,又去外麵浪了一圈,回來晏寧見她還在電腦前,忍不住問她:“夏唯安,你人生的樂趣到底是什麽呀?”
夏唯安說:“三十歲之前,學習。”
“那三十歲之後呢?”
“賺錢。”
“現在不賺錢?”
“現在是投資呀。”
“小樣。”晏寧忍不住笑起來,“懂得還挺多,還投資呢。”話鋒一轉,“夏唯安,你到底有沒有好好了解過你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最大的武器是什麽?”
夏唯安果然是不懂的,抬起臉,懵懵懂懂地問:“是什麽?”
晏寧看著她。
即便是看得多了,晏寧也無法否認,夏唯安有張長得極好的臉,哪怕這張臉半點也沒有受到優待,素麵朝天,整日裏風吹雨淋,夏日還經過暴曬,可除了黑了一點,她五官精致、眉眼秀挺,尤其是那雙眼睛,濃睫卷翹,清亮璀璨,哪怕是這會兒迷茫的模樣,也依舊澄澈如水,讓人忍不住想陷進她的眼波裏去。
這才是真正的純天然的美人。
可顯然,美人自己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價值,懵懂又無辜地望著她。
晏寧低頭從包裏拿出自己的化妝鏡,擺到夏唯安麵前:“看見了嗎?”
夏唯安:“什麽?”
“你這張臉,看見了嗎?它就是你最大最好的武器。”
夏唯安覺得她在說笑話,推開她的手:“還以為你說什麽呢,這算什麽武器啊?”她哭笑不得,又繼續低頭看書,一邊看一邊還說,“晏寧,人不能把自己的臉或者身體當成武器的,因為你把自己物化了,實際上,也就是自己讓自己貶值了。”
她難得說這麽一句有深度的話,不過,晏寧嗤之以鼻,說她:“那是你傻。”
夏唯安隻好笑笑,她不算是個很有想法的人,卻是個目標堅定的人,從一開始,她就從來沒有打算靠臉去刷別人的好感度,或者說是靠臉去獲取什麽。
她想做個有實力的人。
哪怕現階段,她什麽都不懂,去泰華辦理入職的時候,一本《計算機基礎教程》她也隻是勉強磕磕絆絆地學完。
但是,她打字已經流暢了很多,會自己製作表格,也能做相對簡單的PPT文件。
幾天而已,能夠這樣,她自覺已經很好了。
晏寧笑她:“你倒是挺容易自我滿足。”
夏唯安很認真地說:“因為即便再想賺錢,可我還是不想為難我自己呀。”
晏寧對此,隻是奉送了她一個大大的白眼。
兩人一起去泰華報到,當天入職,手續辦好後,她們就被帶到了一間大大的會議室。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嘰嘰喳喳的,三五成群湊在一起說話,然而無一例外,眾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言說的激動和喜悅。
夏唯安和晏寧進來,房裏靜了靜,旋即又喧鬧了起來,夏唯安聽到有人打了個呼哨,讚說:“呀,來了兩個美女。”
晏寧衝說話的那人挑了挑眉,夏唯安沒什麽表情,小跟班似的,跟在晏寧身邊。
正找著合適的位置,突然聽到有人喊:“嗨,那個夏什麽,安安?這裏,這裏。”
夏唯安循聲看過去,就見到了兩張熟麵孔,她當日來參加複試時遇到的劉可和另外一個女孩王曉月。
那兩人坐在頂靠前的位置,衝她揮手。
夏唯安也揮了揮手,那邊已經沒有空位了,所以她也沒過去,隻是粗粗打了個招呼後,就和晏寧另外挑了空位坐下去了。
晏寧悄悄捅了她一下,取笑說:“喂,夏什麽,不錯啊,居然還有熟人。”
“來麵試的時候遇到的。”
晏寧還要說什麽,這時旁邊的男孩探頭過來:“嗨,你們也是新人吧?我一組的,你們分在幾組?”
夏唯安和晏寧:“……”
兩隻剛來的菜鳥蒙蒙地看著他。
“一看你們進來的時候就沒注意,門邊貼了分組的名單呀,你們沒看?”
夏唯安就想回去看,可還沒起身,門又被推開了。
當日麵試過夏唯安的那個男麵試官和幾個人一起大步走了進來。
室內一下安靜了下來。
男麵試官帶著人徑直走到會議室的最前麵。
他看了一眼眾人,頗溫和地說:“相信在座的應該有一部分人已經提前認識我了,但還是允許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沈叢,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將由我陪著大家一起度過實習期。今天是報到的最後一天,人差不多也全部到齊了,你們很幸運,實習期的第一課是由我們老總親自給大家上。鼓掌歡迎。”
沈叢說話溫和親切,但是又不失煽動性,場內的氣氛被他調起來,眾人都紅著臉滿懷期待地鼓起掌來。
夏唯安也很是期待。
她們來得遲,坐的是靠近門邊的位置,所以她第一時間就見到了進來的人,待得看清後,她剛剛才興奮起來的臉因為太過意外而微微有些扭曲。
媽呀,誰來告訴她,為什麽泰華的老總是這個冤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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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唯安猛地轉過臉去,恨不得將頭整個埋進晏寧懷裏。
進來的人此時也正好從麵前走過,晏寧也不好說她什麽,隻不動聲色地擰了她一下,待人走過去後,把她揪出來:“夏唯安,你幹什麽?”
被夏唯安這一打岔,害她連泰華老總的臉都沒有好好看清!
夏唯安扭了扭脖子,很心虛地說:“我感覺我脖子扭到了。”
晏寧衝她翻了個白眼:“脖子扭到了又不是斷了,你往我懷裏栽幹什麽?”她攏了攏衣服,“老實告訴你,別以為你的比我小就妒忌我,這個東西,你壓不塌,和才華一樣,天生的。”
夏唯安:“……”
她不由自主地瞄了自己的胸一眼,默默地縮著身子不說話了。
這時候那人已經走到台上了,他轉過臉來,晏寧立即就激動了,抓緊夏唯安的手,“哇”了一句:“這才是優質男啊!”
夏唯安悄悄瞄了台上的男人一眼,完全沒有體會到晏寧所說的優質。
看到他,她一下就記起了那個有如噩夢一般的夏天,她被老肥劉打扮得像隻鑲金邊的花瓶,給送到了鳳凰台裏,他的麵前。
那時候,她隻是一個物品。
她垂下眼睛,那人開口道:“你們好,我叫謝子鳴,希望有機會,一年後的今天還可以在這裏看到你們。”
泰華的實習期是半年,帶薪,有假,除了隨時會被開除,和正式員工沒有太大的區別,但是一年後,能真正坐到這裏的人,想必皆是他們這一批的精英。
謝子鳴和他們回顧了過往,那時候,他也隻是個初入社會的新人,滿懷夢想,來到泰華,他的聲音,或許沒有沈叢那麽溫和,可是一字一句充滿了力量感,卻是比沈叢更能鼓舞人心。
披上精英外皮後的謝子鳴,給了夏唯安完全不同的感受,大概就是晏寧說的那種優質男人:自信、陽光、成熟而又沉穩,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引人向上的正能量。
夏唯安其實記不大清當初的謝子鳴是什麽樣的,不過印象絕對稱不上好,這會兒見他如此,忍不住有些三觀被顛覆的感覺。
於是老是忍不住偷看他,看得多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他也在看她。
兩人目光相撞,她確定了,他確實是看著她。
夏唯安的腦袋當即嗖地又埋進了晏寧的懷裏。
想想那時把他當老色鬼防、當柴火棍一樣甩的過往,夏唯安一點也不想讓他認出她來。
不過顯然,世事多不盡如人意,發表完講話後,謝子鳴突然點到了她的名字:“那位同事,對,就是你旁邊一直低著頭的那位女士,是我講的東西你不感興趣,還是你本來就屬鵪鶉的呀?”
夏唯安還沒感覺是在說她,倒是晏寧暗地裏捅了她一下,然後把她撕開,咬著牙低聲說:“臭夏唯安,說你呢!”
夏唯安再抬頭的時候,就發現,她已經成了全場矚目的焦點。
謝子鳴那張含笑的臉明明隔得很遠,她卻依然感覺到了其中的滿滿惡意。
他問:“是我說得不夠好?”
她忙不迭地搖頭。
謝子鳴臉上的笑意就斂了:“那看來,你就是屬鵪鶉的了。這麽害羞膽小,做銷售,我還真怕耽誤了你。”轉頭看向沈叢,“沈經理,這就是你們這批招的所謂的人才?如果她實在不能適應,還是早點讓人家走吧。”
夏唯安:“……”
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以證明自己絕對不屬鵪鶉,也不是害羞膽小,但是,謝子鳴卻再沒有看過她。
然後下課的時候,沈叢把她叫過去:“夏唯安是吧?剛剛謝總的話你也聽到了,你放心,雖然你才來,但是我們會給你適當的補償……”
“我不要補償!”夏唯安知道,和沈叢說什麽都是廢話,所以她問,“沈經理,我可以先和謝總談談嗎?”
沈叢看著她,麵前的女孩無疑有一張很出眾的臉,雖然皮膚不夠白,但是五官夠美,也夠年輕,因而擔得起“色若春花”的名頭。
而且,顯然勇氣也不小,居然敢直接找謝子鳴。
不知道想到什麽,他笑了一下:“可以。”
夏唯安去找謝子鳴。
謝子鳴的辦公室,當然沒那麽好進的,都不用過五關斬六將,夏唯安甚至連他辦公室的門邊都沒挨到,就讓人打發了:“抱歉,謝總在忙,如果是工作上的事,請找你的直係上屬。”
客氣又禮貌地把她打發了。
夏唯安並不糾纏,不讓她進,她就在外麵等著,連中飯都沒下去吃,就在那兒守著。她想,謝子鳴總有出來的時候吧?不吃飯,難不成還不上廁所?
結果他還真沒出來,飯是他的助理給他打包送進去的,廁所……反正她一直沒看到他出來上過廁所。
夏唯安蹲在過道的一個大花瓶後麵,晏寧給她發信息:“你在幹什麽?”
她瞅了瞅玻璃上隱隱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歎氣,回說:“我在COS癡漢。”
“COS”和“癡漢”這兩個詞都是晏寧教她的,用在這裏,實在很是形象。
晏寧回了她一大串省略號,跟著又回了一句:“活該,誰讓你看中我的胸的!”
夏唯安沒心情回應她的耍貧嘴,她愁死了,想如果謝子鳴一直不出來怎麽辦?沈叢隻給她今天一天的時間,今天一過,如果沒有接到最新的通知,明天她就得滾蛋了。
還好,謝子鳴沒有讓她白等,下午上班沒多久,他出來了,而且還是一個人,隻是麵色疲憊,神情帶了幾分不耐煩。
他邊走邊煩躁地解開領口的扣子,夏唯安突然從大花瓶處蹦出來,把他嚇了一跳。
“謝總。”夏唯安見嚇到人,立時表現得可乖了,紮著手,恭恭敬敬地叫他。
謝子鳴:“你在這兒幹什麽?”
“等你。”她說,還知道禮讓地一側身,“您是要上廁所吧?您先上。”
謝子鳴無語。
不過他還真是要上廁所了,便也沒管她,徑直走上前去。
出來時,她仍等在原地,低眉順眼的樣子。
他洗手的時候,側首看了看她,發現她的變化比他想象中的大,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已隱隱可見女人的性感,也不知道她是怎麽養的,雖然還是瘦,卻已有了些豐盈的肉感,像一則剪影,細長又漂亮。
本來想逗弄她的,來個假裝不認識什麽的,結果他一走近,她就直通通地說:“謝總,我我……我還欠你一個人情,我是來還你人情的。”
他便什麽假都裝不出來了,忍不住“撲哧”一笑,湊近了望著她,學著她的語氣:“你你你……你想怎麽還?”
他離得那麽近,她居然也沒有臉紅,隻是微微後退了一些,睜大眼睛看著他,特別認真特別真誠地說:“我好好學習,給你掙錢。”
謝子鳴“哦”了一聲,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挽著袖子:“我不缺錢。”
她微微瞠目,大概理解不了不缺錢的人生,默了默後說:“那你……想要什麽?”
他停住手,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從他的角度,能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像隻莽撞的蝴蝶,不停地撲扇個不停。
年輕的肌膚,平滑得沒有一點瑕疵。
路過她身邊的時候,他說:“我晚上要出席一個聚會,缺個女伴,願意嗎?”
夏唯安在他身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好啊。”
他勾唇笑了笑。
將人交給助理,他丟下句:“晚上我要帶她出去,給她好好弄一下。”就繼續忙他的去了。
夏唯安和謝子鳴的助理臉對臉,她輕輕搖了搖“爪子”:“你好。”
對方點點頭,什麽也沒問,又把她反手丟給下麵的秘書:“聽到了?六點之前,謝總要出門。”
謝子鳴的秘書三十歲上下,頭發綰成幹練的發髻,一身利落的OFFICE小姐裝扮,聞言抬起頭,托了托眼鏡,仔細看了她一眼,說:“好。”
夏唯安就被她帶下去,像個洋娃娃似的,打扮了起來。
不管是男助理還是女秘書,好像對謝子鳴這麽做都沒有異議,也不覺得好奇,顯然謝子鳴這麽做,也不是第一次了。
觀察到這一點,夏唯安略安心,乖乖地坐著,任他們打扮。她雖是鄉下土妞,出來的時間也不長,可被擺弄也不是第一回了,因此不管是做頭發化妝還是換衣服,都顯得淡定無比。
全部弄完,五點半,夏唯安重又被領到了謝子鳴麵前,他恰好也要出門了,看也沒看她,一邊穿上外套往外走一邊說:“跟上。”
夏唯安就跟著他上了車。
談了一下午事,謝子鳴累得夠嗆,車子開出好遠,他都沒出聲,而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想事情,連表情都是異常的嚴肅。
夏唯安不敢打擾他,隻乖乖地坐著,她無知無畏,心想反正已經上了車了,隨便他把她帶去哪兒吧,橫豎她是一定不能被這樣趕走的。
便是在這樣的寂靜裏,突然,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一下,然後又響了一下。
謝子鳴這才回過神來似的,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夏唯安難得紅了臉,訥訥地說:“我沒事。”
就像抗議似的,話一落音,她的肚子就“咕嚕咕嚕”,發出一連串更大更亮的響聲。
夏唯安:“……”
謝子鳴:“……”
[3]
夏唯安沒能扛過自己的肚子,臉色瞬間爆紅。
謝子鳴問:“餓了?”
“嗯。”夏唯安老老實實地點頭,為了守他,她連中飯都沒吃,早餐就吃了兩個饅頭,能忍到這會兒,實在是她忍功了得了。
但是,她撫了撫肚子,特別堅強地說:“沒事,我還能扛一扛的。”
謝子鳴無語,低頭從旁邊拿出一瓶飲料丟給她:“先墊墊。”
夏唯安拿在手裏,沒有喝。
“怎麽,怕我下毒?”他開著車,城市的霓虹映在他臉上,顯得他的表情別有一種淩厲的味道,“我還以為你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
夏唯安說:“我是不怕啊,我隻是怕我越喝越餓,等會兒丟你的臉。”
謝子鳴看了她一眼:“很好。等會兒就繼續保持你現在的氣勢。”
夏唯安蒙逼,問:“什麽樣的氣勢?”
“傻氣。”
夏唯安:“……”
看她那傻樣,謝子鳴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突然就發現自己似乎是找到了一直沒有忘記她的原因,大概是,她的身上總有一股子傻傻的赤誠,讓人一眼就可以看穿她的想法,沒有算計,也沒有那麽多的圖謀。
而夏唯安,就這麽忐忑地、莫名其妙地被謝子鳴帶到了一堆陌生人麵前。
他們到得算是晚了,進去後,裏麵一個大圓桌上已坐了好些人。夏唯安目光一掃,隻見男女老少都有,個個衣著光鮮,麵容精致。
她覺得自己像是誤闖處仙人堆裏的凡人,處處都顯出拘束和村氣,便板著臉,努力不拖後腿地跟在謝子鳴旁邊。
結果才鼓好勇氣,就聽謝子鳴衝其中一個人叫:“媽。”
這一刻的他,倒和當初那個人重合了,有點痞痞的、慵懶的樣子,唇邊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很親近實際卻是帶著可見的疏離。
夏唯安沒想到謝子鳴帶她來見謝母,整個人都忍不住僵了一下,尤其是,場上眾人望向她的目光,銳利如刀,一點也不親善。
“子鳴,你這帶來的人是誰啊?”謝母還沒說話,另一個男人就問了。
這明顯是詰難的口氣,讓夏唯安有些難堪,可更讓她難堪的是,謝子鳴還沒答,她的肚子就又發出一連串熟悉的“咕嚕咕嚕”聲。
巨響。
室內一片死寂。
如果地上有縫,夏唯安肯定毫不猶豫鑽下去了。
而謝子鳴一愣之後,就在這滿室寂靜中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聲,他趴在她的肩上,笑得整個人站都站不穩的樣子,而且他的手還攀得特別牢,她尷尬得要死,想撕都撕不開他。
這會兒,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已不是刀,而是子彈,一顆顆要把她紮穿。
謝子鳴好不容易笑完了,伸手拍拍她的臉:“不急啊,馬上就吃飯了。”轉過身,牽起她的手,和那些人介紹說,“先介紹一下吧,這是我女朋友,夏唯安。”望著她,一個一個給她介紹,“那是我媽,這是康伯伯,還有這幾位,你就叫叔叔阿姨吧,那個應該比你大,你可以叫姐姐。”
夏唯安睜大了眼睛望著他。
“女朋友”三個字她還沒消化,後麵一大串,自然是沒聽到了。
謝子鳴俯身湊在她耳朵邊,輕輕撩了撩她的頭發,低語道:“幫幫我,嗯?”
夏唯安:“……”
如果他敢拿留在泰華威脅她,她倒是懶得理他了,但是這種祈求的語氣……
夏唯安收回目光,硬著頭皮衝在座的人鞠了一躬,含混地說:“你們好。”
沒人理她。
意料之中的事。
謝子鳴帶著她走過去坐下,也是坐下後,她才發現,她的手還被他牽在手裏,她瞪了他一眼,他一笑,手指輕輕在她掌心撓了撓,放開了她。
夏唯安:“……”
她覺得她被他調戲了。
她鬱悶地低下頭,謝子鳴叫服務員:“上菜吧。”
服務員出去,謝母沒說話,被謝子鳴叫作康伯伯的男人率先沉著臉問道:“子鳴,今天這個飯是為什麽吃的,你知道吧?”
“知道啊,給張叔和張姨接風洗塵嘛。”謝子鳴說罷,端起桌上的杯子,顧自倒了一杯酒,衝席上另外兩個,自打他們進來後就臉色奇臭無比的中年夫妻說,“張叔張姨,歡迎你們回來啊。”
張叔張姨沒理他,隻是望向謝母:“對不起啊,今天這餐飯我們看來是吃不下去了,再見。”
說完,這對夫妻一點停頓也沒打地起身離開了。
康伯伯和謝母試圖挽留,無果。
而那對夫妻身邊的女孩子倒是無所謂得很,還衝他們聳了聳肩,也跟著走了。走時,她還安慰謝母和康伯伯:“沒事的,回頭我勸勸他們就好。”
三人在門外說話,門內夏唯安也對謝子鳴說:“你這樣不好的。”
“哪樣?”
她不笨,這會兒也看出來了,便說:“那女孩,是介紹給你的吧?”
她瞧著人家挺好的,雖說不是特別漂亮,但是很有氣質,身材高挑,素養也不錯,相親時被相親對象帶個女朋友來攪場,沒有當場潑他一臉水,已經是表現很好啦。
謝子鳴卻笑了笑,還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這會兒你倒又不傻了。”
他動作利落,夏唯安硬是沒避開,待要拍開他的手,謝母、康伯伯進來了,夏唯安一下就氣短了,倒是給謝子鳴抓到機會,反手就又握住了她的手指。
看在人眼裏,特別像打情罵俏!
謝母瞪了自家兒子一眼,她並不年輕了,法令紋深深地印在臉上,薄薄的嘴唇,豎眉時,顯得相當嚴厲。
她看也沒看夏唯安,隻是問謝子鳴:“你是一定要跟我作對是嗎?”
謝子鳴一笑:“是啊。”
這語氣,莫名有些熟悉,夏唯安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在學她!
效果特別好,謝母氣得發抖,待要再說什麽,被身邊人勸住,那個康伯伯回過頭來,也是一臉嚴肅地說:“子鳴,能讓你這位朋友先出去嗎?”
便是要訓人要吵架,也不能當著外人的麵。
夏唯安聞言,起身就要走。
她也一點不想留在這裏好吧,當炮灰的滋味,也是夠夠的了。
謝子鳴一把抓住夏唯安的手,夏唯安垂眸,對上他那雙琥珀一樣淡棕的眼睛。
“不用,”他說,一語雙關的口氣,“有我,不會有人趕你走。”
他手上用力,夏唯安隻好順從地又坐了下來。
謝母和康伯伯待要再說,門再次被敲響。
上菜了。
一盆又一盆的菜端上來,濃鬱的香味不斷發散,引得夏唯安的肚子雷鳴般地“咕嚕咕嚕”響個不停。
她都要絕望了,用手微遮了臉,羞於見人。
謝子鳴卻高興得很,無視另兩人的黑臉,拿筷子給她夾了一筷子菜:“餓壞了?吃吧。”
語氣那個寵溺,夏唯安從沒談過戀愛,聞言幾乎毛骨悚然。
她雖是鄉下地方出來的,但是餐桌基本的禮儀還在,謝母和那個叫康伯伯的男人都氣成那樣了,她還吃?
會給噴成渣渣吧!
謝子鳴卻是打定主意要把“恩愛”秀到底,她不動,他就幹脆夾到她嘴邊喂她:“這個很香,試試?”
肉貼著她的嘴唇,肉香肆無忌憚地引誘著她肚子裏的饞蟲。
夏唯安簡直想咬人!
好在謝母還講些風度,哪怕被這樣的兒子氣得要死,也沒有說什麽,在康伯伯的勸解下,坐下吃飯。
那一餐飯,夏唯安餓成那樣,吃得都是味同嚼蠟,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不過,她還是吃飽了,甚至是吃撐了,因為謝子鳴一直在不停地給她夾菜,那殷勤勁兒,好幾回她都覺得,大概一出門,她就要被謝母喊人套麻袋了。
飯後,謝子鳴到底還是留下和謝母談了談,叫夏唯安先出去:“在外麵等我,我一會兒就出來。”
夏唯安逃一樣地跑掉了。
她本來是想先走的,隻是還在找服務員問路,謝子鳴就出來了,他步伐很快,帶著凜冽的味道,突然從後麵一把抓住她的手,就那麽帶走了她。
夏唯安掙紮,她力氣大,不過謝子鳴也不遑多讓,她掙得厲害了,他一下停住腳,抓住她的肩把她推到牆邊:“夏唯安,你還沒完了是吧?”
氣勢驚人。
夏唯安莫名其妙就了,點頭說:“完了。”
謝子鳴瞪著她,他離她很近,近得她覺得隻要微微一抬臉,就可以碰到他的下巴。
強烈的男性荷爾蒙氣息籠罩了她,讓她不由自主地,一陣陣發暈。
謝子鳴倒被她逗得笑了起來,那股子氣勢自然也跟著泄盡。
“對不起。”他呼出一口氣,放開她,“我有點遷怒了。”
顯然,他和謝母的談話很不愉快。
夏唯安不了解,自然也無從安慰,隻能幹巴巴地應一句:“沒關係。”
謝子鳴看著她,又是一笑,轉身往外走去。
夏唯安跟著,也不敢問他去哪兒,她對這個城市不熟,除了自己常去的地方,其他就是一抹黑。
車子開出好一會兒,謝子鳴才開口,問她:“想喝酒,去嗎?”
夏唯安說:“我不會。”
謝子鳴“嗬”了一聲:“一年多前,在鳳凰台和我喝酒的那個是鬼?”他還記得她當時喝了好幾杯吧?以為她醉了,結果是裝醉。
被戳穿了,夏唯安也不覺羞愧,仍是覥著臉,一副無辜的模樣。
謝子鳴特別想捏一捏她。
這種想法,清醒的時候尚能控製,幾杯酒下肚,就有些控製不住了。
他挑喝酒的地方是個酒吧,環境倒是挺清幽的,也不喧鬧,兩人要了個小小的角落,夏唯安看,他就喝。
她坐在那兒,挺乖的樣子,謝子鳴轉著酒杯,問她:“你這麽想留在泰華?”
她點頭。
“為什麽?”
她說:“找份合適的工作挺不容易的,而且我喜歡泰華的氛圍。”
“什麽氛圍?”
“大家都很努力,然後,也都很有目標,沒有誰是渾渾噩噩的。”
這個時候的夏唯安,還沒有學會虛與委蛇,很有一種有什麽說什麽的坦率,也是這樣的坦率,讓她顯出別樣的可愛來。
謝子鳴忍不住笑,問:“你說你是打算來還人情的?”
“嗯。”雖然那個人情債是他強壓在她頭上的,但是既然她認了,而他們又重新遇上,如果不過分,她還是可以還一還的。
謝子鳴微微挑了挑眉:“你打算怎麽還?”
夏唯安很認真地說:“我會好好做事,努力幫你掙錢,行嗎?”
她倒是狡猾,以這樣的理由,她就可以繼續留在泰華。
望見她眼裏的小得意,謝子鳴忍不住又是一笑,心情似乎都好了一些了。
“笨。”忽然,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夏唯安,你知道你長得還可以嗎?女人如果有你這樣的長相,完全可以不用那麽努力,因為,有的是捷徑可以讓你走。”
她靜靜地望著他,清亮的眸子帶著一些好奇:“什麽樣的捷徑?”
“比如說,這樣的。”他說著,湊過臉來,想要吻她。
這個角落裏的卡座是圓形的,夏唯安和他是坐在同一張沙發椅上,他俯身靠近時,幾乎就把她逼到了一個角落。
但是他沒能得逞,夏唯安用杯子抵住了他。
圓口的高腳玻璃杯,不鋒利,但是抵在人咽喉位置,還是挺嚇人的,尤其是,握著它的主人,還有一身可怕的蠻力。
謝子鳴沒有再動,但是也沒有退開,他就維持著那個姿勢,和她說:“應了,你可以少奮鬥至少十年。”
說實話,夏唯安第一反應不是生氣或者惱怒,而是新奇,因為她第一次麵對這樣的……勾引。
唔,說勾引沒錯吧?
這樣的事情,她隻在電視裏看到過哩。
她偏了偏頭,一派好奇的天真,問他:“你想包養我?”
謝子鳴望著她:“你願意嗎?”
他聲音很柔,在水一樣的音樂聲裏,頗有幾分磁性的溫暖和魅惑。
[4]
夏唯安第一次感覺出男人的魅力,那種魅力讓他哪怕做出這樣讓人討厭的事,居然也沒有令她多生氣。
明明當初廚師長這麽說的時候,她就潑了他一碗熱湯。
當然了,那時候的廚師長做得更過分,就在廚房裏呢,居然抱住她就要親,身上油膩膩的,實在是讓人惡心。
謝子鳴卻是衣著光鮮,連表情都沒有那股子猥瑣勁兒,望著她的眼睛裏,甚至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問他:“如果我不願意的話,是不是就必須得離開泰華?”
“不會。”他說,“你答應陪我出來,白天你當鵪鶉的事就一筆勾銷了。”
“那你會給我穿小鞋嗎?”
這話也隻有她能問得出來,他是泰華高高在上的老總,她不過是個小小的實習生罷了,他得多無聊,才會矮下身段給她小鞋穿啊?
不過,謝子鳴今天的行為本來就夠無聊的了,他笑了笑,說:“不會。”
夏唯安頓時就鬆了一口氣,推開他:“那我告訴你,我不願意。少奮鬥十年而已,我還年輕,並不怕花時間。而且,我自己努力的話,那可是終生有靠。”她特別認真,告訴他,“我媽從小就告訴我,人得自己努力,努力才有出息,靠天靠地靠父母,都沒出息。”
所以她一直很努力,讀書時就認真讀書,工作後,就努力工作,不管在什麽情況下,她都要做到最好的那一個。
她這麽認真,謝子鳴就是想扮演個紈絝都沒法扮演下去,隻得悻悻地坐好,刺了她一句:“那你有沒有想過,就憑你,高中還沒畢業的學曆,就算再努力,又能怎麽樣呢?”
夏唯安看著他,黑黑的眸子裏是閃亮的笑意:“這話你也和牧總說過嗎?”
謝子鳴被噎了一下,但他久在商場,又怎麽會被一個小小的初出江湖的夏唯安在言語上難到?他輕輕哼了一聲,說:“你以為這世上有多少個牧曉奕?天時地利人和,現在這樣的精英社會,想成事,沒有學曆,沒有膽識,沒有背景,沒有真正的本事,你就算是想當老肥劉都很難。”
老肥劉是夏唯安的前前前老板,在謝子鳴這樣的看來,根本就不算成功,頂多隻是一個小作坊主而已。
能成為那樣的小作坊主,還是他遇上了好時候,而且,還得夠不要臉。
像夏唯安這樣天真的小白兔,混入名利場,遲早也是陷落的份。
便是牧曉奕,難道現在又過得很好嗎?
夏唯安不懂他這話的深意,她現在的眼光,也決定了她無法看到那麽遠,但是她有自己的信念,她說:“可是,還是有一個牧曉奕,不是嗎?”
謝子鳴點頭,戲謔地說:“那我就等著看了。”
說話時電話響起,他低頭看了一眼,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接聽了電話。
夏唯安聽到他說:“沒幹什麽,在跟人坐而論道,你要來嗎?”
夏唯安不喜歡他語氣裏調侃的意味,微微皺了皺眉。
謝子鳴看見了,後來倒也沒說什麽,掛了電話。
“走吧。”他收拾了一下東西,說。
夏唯安默默跟著,她打定主意不要他送,不料出得門來,他們卻遇到了沈叢。
沈叢一個人,腳步匆匆地往裏走,差一點點和謝子鳴撞上。
“謝總?”他又看向夏唯安,“你是夏……”
“夏唯安。”夏唯安說。
沈叢點頭,看向謝子鳴,眼裏的驚訝很快就隱去,他問:“你們這是準備走了?”
“嗯。”謝子鳴淡淡地說,看了眼外麵。
酒吧的門並不透明,剛剛有一個人出現在門口,然後才冒了個頭又忽然間隱去了。
他也沒太在意,散漫地問了句:“和朋友來玩?”
沈叢突然就有些緊張,搖頭說:“不是,是有個朋友在這兒喝酒,我來給他送些東西。”
”哦。”謝子鳴應了一聲,本來提腳準備走了,卻又突然轉過身來,“馬上就走?”
“對,馬上就走。”
“那等會兒,把她帶回去吧。”他指了指夏唯安。
就這樣,夏唯安被指給了沈叢,等謝子鳴走後,她說:“沒關係,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沈叢溫聲問:“你住哪兒?”
夏唯安說了地址。
“太遠了。”沈叢搖頭,笑了笑,“沒事,你在門口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出來,也是順路的事。”
後來夏唯安才知道,沈叢那天並不是一個人來的,他也不是來給朋友送點東西。
可此時,她還真信了他的話,而且沈叢雖然不像謝子鳴那麽強勢,可他彬彬有禮而又溫文爾雅的樣子,同樣讓人難以拒絕。
夏唯安沒有看到謝子鳴見到的那個影子,自然也沒有見到門口隱著的一雙目送他們離開的眼睛。
沈叢做出真的隻是來送送東西的樣子,進去沒一會兒就出來了,然後帶著她上了車。
此時夜色正濃,城市交通正是最後一個高峰期。路上車潮湧動,沈叢的車開得很慢,他們上車沒多久,他就接到一個電話,掛了後和夏唯安說:“是謝總打來的,他說讓你別忘了,明天上班。”
夏唯安輕輕“哦”了一聲,說:“我知道了,謝謝。”
沈叢從後視鏡裏看著她,問:“你還很小吧?”
“二十歲了。”
“二十歲。”他笑起來,“好年輕。”修長的手指撥了一下車載顯示屏,“你喜歡聽什麽樣的歌?”
夏唯安說:“都可以。”
他就隨便放了張碟片,很抒情的音樂,聽得夏唯安莫名有些惆悵。
沈叢問她:“你和謝總以前認識?”
夏唯安說:“以前有過一點誤會。”
“難怪,”沈叢笑道,“他今天會特意點到你。”
夏唯安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他又解釋說:“謝總在公司裏人氣很高,所以一般情況下,他不大和女同事有特別的交流,點名這種事,更是很少會發生。”
他說著又看了她一眼。毋庸置疑,夏唯安是漂亮的,細致的眉眼、倔強的嘴角,還有微微揚著的下巴,顯示出她有個不大肯服輸的性格。
瞧著,是謝子鳴會喜歡的類型。
夏唯安下車的時候,他還是沒忍住:“夏唯安,”他有些猶豫地看著她,“你為什麽進泰華?”
“這是重新麵試嗎?”她睜大了眼睛,問。
沈叢微微莞爾:“當然不是。難道麵試和非麵試,你的答案還會不一樣?”
夏唯安撓了撓頭,笑著承認:“是啊。”
“那說說吧。”
“如果是麵試,你問這樣的問題,我會說,因為我喜歡泰華,我想讓我的人生有更不一樣的嚐試。但如果不是麵試的話,我就會告訴你,我之所以想進泰華,是因為我覺得大公司挺好的,能教我很多外麵輕易學不到的東西,我沒有讀過太多書,家鄉也在很偏很窮的鄉下,所以想長見識,我隻能往大公司走。”
這也是她被謝子鳴點名後,一定要堵住他說服他讓她留下的原因,既進來了,她不能第一天就被趕走。
“所以,”沈叢問,“你還是想在泰華有所發展的,對嗎?”
“是。”
沈叢點頭,他一貫溫和,這樣的溫和讓他看起來真誠極了。他沒有否定她的想法,甚至還帶著鼓勵和讚賞的味道,他說:“算起來,我也是你的上司,既然你有心想要在泰華做出一番事業,那麽就聽我一句勸,離謝總遠一點。”
“有特別的原因嗎?”
“沒有,我隻是不願意,公司裏再多一個被他傷害的人。”說完,他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背後不說人,我這麽說其實是有點不道德的,但是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是個能做實事的人,所以,不想你辜負了你自己。”
夏唯安這個年紀,是最容易被鼓動起熱血的,尤其是,她本來就有著滿腔熱血。
她頓時覺得自己找到了知音,這種知音感讓她甚至忽略了他前一句,用力地點點頭說:“我不會的。”
沈叢笑了笑。
夏唯安也笑了笑,下了車,立在路邊看著他開車走遠,直走到看不見車影了,才掉回去進了小區裏麵。
晏寧還沒有睡,她大剌剌地躺在沙發上,一邊玩手機遊戲一邊敷著麵膜,看到夏唯安進來,她“喲”了一聲:“回來啦?我還以為,你今天就睡外麵呢。”
夏唯安蹲到她麵前,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我可以再去上班了。”
晏寧挑挑眉,放下手機偏頭來看著她:“你陪謝子鳴睡了?”
“啪!”
夏唯安在她肩頭拍了一記,嗔道:“說什麽呢!”
晏寧“嘖”了一聲:“那不然呢?非親非故的,他為什麽突然改變主意?不對,”她忽然轉過彎來,從沙發上坐起,“你今天的表現就不對,他進來的時候,你是在躲他吧?而且,裏麵坐著那麽多人呢,咱們又在門邊最角落,沒理由,他會注意到你的!”
所以說,聰明人就是有這麽敏銳。
夏唯安隻得承認:“我以前是見過他。”
“哇!”晏寧驚到了,“你居然認識謝子鳴?別告訴我,你倆是親戚啊!”
說著話,她看夏唯安的眼神都不對了,顯然是瞬間不知道把腦洞開到哪個方向去了。
夏唯安無語:“別亂想好不好?我和他什麽關係都沒有,就是有過不怎麽愉快的一麵之緣,然後我比較倒黴,讓他記住了我。”
晏寧很感興趣,一把扯下麵膜:“什麽樣的一麵之緣啊?”
夏唯安說:“不想說。”
奈何,她低估了晏寧對八卦的執著勁,她不說,晏寧就纏,晚上睡覺都不放過,就懶在她**,非要她說。
沒辦法,夏唯安就隻好說了,聽到她說她把謝子鳴當柴火棍甩,晏寧抱著肚子笑得在地上打滾,笑完了,揉著她的臉說:“夏唯安,你怎麽那麽憨啊!”
夏唯安攤攤手:“那怎麽辦嘛。當時我可氣了,以為他要叫好幾個人過來糟蹋我,我哪知道他誤會了我,隻是叫人來嚇唬我而已啊?”
現在再想想,大概這也是她敢去堵他的原因吧?
從頭至尾,他對她都沒有惡意。
晏寧聽罷前事,又聽她說了今天晚上的事,盯著夏唯安:“對你這麽好,他該不會是喜歡你吧?”
[5]
夏唯安嗬嗬兩聲,她已經困得不行了,打了個嗬欠說:“都講完了,我要洗洗睡啦。”
她拒絕去聽任何揣測,就是因為她明白,謝子鳴並不是喜歡上她,而隻是把她看成了一個花瓶,或者說是,一個寵物而已。
她不覺得那是喜歡。
這個和晏寧說不清,因為晏寧激動得已經略有些失去理智了,不停地在她耳邊鼓動她:“你應該抓住機會啊,多粗的大腿!”一直跟在她身後,她洗澡時晏寧都在門外喊,“夏唯安,你可別犯傻,這麽大的機會,要抓住啊!”
眼看覺都沒法睡了,夏唯安隻得歎口氣,嚴肅又認真地看著她:“晏寧,不要做夢了,我不會做任何多餘的事的。我之所以把這些告訴你,是因為我當你是朋友,你問,我就說。但是,我說出來,不是想讓你給我出主意,借此去攀什麽大腿的。晏寧,我不想靠任何人,有一天,如果我在泰華出人頭地了,那也一定不是因為我傍上了誰,而是我自己,長能耐了。”
認識這麽久了,晏寧很明白夏唯安的倔,她既然這麽說了,那就肯定要這麽做的。
晏寧不由得瞪著她,半晌,點著她的額頭氣呼呼地說了一句:“你就笨死吧!”轉身走了。
終於消停了,夏唯安看她那邊的門關上,自己才關好門,爬上床睡過去。
夏唯安年輕,露天都可以睡得安穩,更不要說這時候了。所以第二天一早,當晏寧頂著個熊貓眼出門的時候,夏唯安精神抖擻,顯然是睡得很好。
晏寧恨聲說她:“你還真是沒心沒肺。”
她也隻是笑了笑,強挽起晏寧的胳膊,一起上班去了。
她沒有叮囑其他,因為她知道,晏寧雖然八卦,但不是個嘴多的人。
果然,夏唯安重新去上班,在實習生中間掀起了不小的揣測,但是,不管他們怎麽問,晏寧也沒有露出半點口風。
第二日的培訓,雲淡風輕地過去,那天,謝子鳴甚至都沒有在公司出現。
泰華有工作餐。中午,夏唯安、晏寧還有劉可、王曉月坐在一起用餐,四個女孩嘰嘰喳喳的,除了各自的分組,說得最多的還是那位謝總。
當然了,她們也問起夏唯安是怎麽“扭轉乾坤”的,被夏唯安含糊過去:“我找了沈經理。”
她這也不算撒謊,昨天她去找謝子鳴之前,是先遇到沈叢的。
兩個女孩倒也沒多想,本來她們也覺得,謝子鳴那樣說夏唯安,是有些雞蛋裏挑骨頭,現下能有人扭轉他的想法,自然是頂好的。
於是順著話頭八了謝子鳴許多的卦。
王曉月顯然比她們三個都要更了解他。因為她們四個都沒有分在一個組,以後不說,至少實習期的競爭性大大降低—每組留三人,她們要爭也得等通過實習期後才有那個可能性,所以王曉月說了許多和謝子鳴有關的事,比如說這位雖然是從泰華業務員做起的,但是背景深厚。
“他可是妥妥的富二代,家裏賊有錢了,不過他畢業後沒有進自己的家族企業,反而來了泰華。我聽說當時泰華內部矛盾重重,謝總和牧總實際是在內憂外患的情況下突圍而出的。”
“牧總?”夏唯安問,“是牧曉奕嗎?”
“除了她還能有誰?”
晏寧的重點卻是:“謝總是富二代?那他幹嗎不留在自己家的企業啊?”
“這個你問別人可能不清楚,我卻是知道的。”王曉月看了周圍一眼。
其餘三個女孩很識眼色地一齊將腦袋湊上去,就聽她說:“我聽說呀,是謝總和他父親鬧了矛盾,被趕出來的。”
“嗯?什麽矛盾還能被趕出來呀?”
“原配和小三之爭,嫡子和庶子的矛盾,懂?”
夏唯安愣了一下,倒沒想到謝家還有這些紛爭,她想起謝母那雅致的穿戴,雖然嚴肅蒼老但仍不改秀雅的麵孔,有些好奇:“謝總的媽媽是小三?”
“噗!”其餘三人都噴了,看怪物一樣地看著她,“你是什麽腦回路?他媽媽當然是原配,不過啊,我聽說,他爸很喜歡那個小三,和他媽離了婚後又和小三有了兒子,對這個長子就不咋上心了,找了個名頭,謝總一畢業就讓他滾出家了。我還聽說,謝總的媽媽特別想他找個有實力的老婆,然後把家產奪回來。”
這八卦有些年頭了,一般人還真不知道,夏唯安聽得微怔,想起昨晚的事,頓時很有些……嗯,富人果然也有富人的煩惱的感慨。
晏寧卻是聽八卦聽得起勁得很,可勁地哄著王曉月,誇她:“你知道得挺多呀,該不會是認識謝總的吧?”
王曉月搖頭,臉上顯出一點矜持的得意:“我哪會認識他呀?不過我有個姐姐就在泰華上班,我這都是聽她說的。”
哎呀,原來是有後台的,晏寧對她更加親熱了起來,當然,這種親熱,隻有夏唯安才感覺得到。
下午開始培訓上課,晏寧就和劉可、王曉月混到一起去了,夏唯安怕再被挑刺,死也不肯和她們坐到前排去,挑了個最不顯眼的角落坐下。
結果她避了半天,全沒點用,最後她還是給培訓老師發現了。
被謝子鳴點名的後遺症,她算是在公司出名了,下午上課沒多久,培訓老師問:“怎樣才可以讓客戶通過電話最快地接納你?誰有什麽想說的嗎?”
那麽多人舉手,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都當作沒看到,低頭在花名冊上找了半天,找到了夏唯安的名字:“夏唯安,你來說說。”
夏唯安:“……”
她倒是不怵提問,關鍵是,她不懂啊,搞銷售,她就是個半桶水。
培訓老師說:“你的資料上寫著,你也做過銷售的,隨便說說吧,說錯了也沒關係。”
沒辦法,夏唯安隻好把晏寧當初教自己的那個“一嬌二利三會吹”說了出來。
乍一聽還挺能唬人的,培訓老師饒有興趣:“仔細說說。”
晏寧在夏唯安說出這個答案的時候就已經呻吟著捂住臉,等她講完,她連頭都不敢抬了。
場上一片轟笑聲。
培訓老師也撐不住笑了,問:“這是誰教你的啊?”
夏唯安已經反應過來了,倒沒有出賣晏寧,而且她臉皮厚,被別人笑也沒有怎麽臉紅,擺出特別好學的樣子,反問:“這是不對的,是嗎老師?”
培訓老師就也不好再笑了,順著講了一堆的銷售知識。
夏唯安記筆記記得可認真了。
可她再認真,還是沒有改變被圍觀的命運,甚至於整個辦公區很快都知道有她這麽一個奇葩,下課後,走到哪兒都被點名:“夏唯安,‘一嬌二利三會吹’,挺懂啊!”
甚至還有人曲解了其中的意思,把它想得猥瑣無比,這麽想的人,都是和夏唯安同組的,大概是想從根上瓦解她的自信。
所以再上課的時候,培訓老師讓大家談一談今日聽課的感悟,夏唯安就第一個站起來:“我今天學到了很多,然後也因為我那個偷師來的銷售理論被圍觀了很久。我本來也以為它是錯的,不過聽了老師的課以後,我忽然覺得,它其實也並不完全錯的,隻是它換了一種更淺顯的語言去表達了營銷的核心思想:能說會道會包裝。而在整個營銷的過程中,我們守住底線,恰當地引起目標客戶的興趣,任何方式和方法,都是可以值得借鑒的。”
培訓老師聽後,也不得不承認:“你的課聽得很好,抓住了重點。”
她就這麽硬生生地把笑話扭轉成了一個適合表達的觀點,非常聰明地回擊了那些笑話她的人。
晏寧悄悄向她豎大拇指。
就是沈叢,大概也聽說了課上的事,過後在他的課上表揚了她:“做銷售,沒有固定的模式。為什麽我們公司每隔幾年就要往銷售部門輸送一批新鮮血液?就是因為,公司需要像夏唯安這樣腦筋靈活,有自己想法也敢於表達自己想法的人。”
十五天的培訓課,夏唯安就這麽成了實習生裏的“名人”,成了培訓老師們的重點關照對象。
課後考核,她得了第一,然後作為第一的福利之一,她光榮地被謝子鳴召見了。
上課這段時間,謝子鳴一直沒出現過,至少,夏唯安沒有見到過他。
再見麵,他似乎又有了些變化,仔細一看,是剪了頭發,那種特別短特別短的板寸,眉眼全部露出來,不笑時,越加顯出了冷厲來。
他算不上特別帥,但就像晏寧說的,很有氣質,那種養尊處優的、矜貴的氣度,不是一般人能夠擁有的。
他沒有在自己的辦公室見她,而是在銷售部這一層的一間小辦公室裏把她叫了過來。
她進去時,他正在那兒煮茶,嫋嫋的茶香淡淡縈繞在房間裏,使得他的眉目都溫和了起來。
“會泡茶嗎?”看了她一眼,他問。
夏唯安老老實實地搖頭。
“很簡單的。”他示意她坐下,拿小木勺子挑了一點茶葉放到茶杯裏,“水開後過兩遍,就可以了。”
他把水壺轉到她麵前,是勢必要讓她泡茶了。夏唯安就也不推遲,卷起衣袖,拿出上山砍柴的勁兒對付那個小小的茶杯。
確實是不難,就是茶水泡上後,很燙,沒一會兒,夏唯安的指尖就紅了,瑩白的手指,帶出一圈淡淡的粉。
謝子鳴就那麽靠在沙發上看著她,突然問:“後來為什麽沒有繼續讀書?”
這個問題問得突如其來,夏唯安不知道當年他還找過自己,聞言抿了抿唇,將泡好的茶瀝出一杯放到他麵前,說:“謝總,我明白你那天說的意思,學曆低是我的短板,但是,哪怕再精英的社會,我也不覺得,自己就完全沒有了機會。今天的考試隻是開始,我會繼續努力,半年以後,我會成為新人王,十年以內,我一定要做下一個牧總,成為泰華,成為業界的新的傳奇。”
她說得豪情無比。
這些天,她是真的很用心在學,越學她越覺得,她一定要在泰華好好幹,這種正規企業裏教的一些核心的東西,是一般的小企業,永遠也無法企及的。
所以,她決心也下得很大,就是不想讓謝子鳴再看輕她。
謝子鳴聞言,挑了挑眉,然後,他轉過頭,莫名其妙地說了句:“聽見了吧,人家想要超越你。”
然後,辦公桌後麵那個高高的轉椅轉了過來,一個穿著黑色套裙一頭短發的女人出現在夏唯安麵前。
夏唯安蒙了,看看那人又看看謝子鳴。
後者笑了,笑容略有些惡劣:“介紹一下,未來的新人王夏唯安女士,這位就是你以後的目標,牧曉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