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唯安走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都有些飄。

晏寧、劉可她們都在會議室外麵等著她,看見她,全都一擁而上。晏寧掐著她的脖子說:“快交代,被老總召見的感覺怎麽樣?”

夏唯安想了一下,說:“感覺就像是天下掉下一坨金黃金黃的東西,可它不是黃金,隻是一坨屎。”

這比喻,把晏寧和劉可幾個都逗笑了,抓著她問:“到底怎麽回事,不是受表揚啊?”

夏唯安不想說,捂住臉,搖頭。

她臉皮再厚,也架不住在當事人麵前,發出那樣近乎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戰豪言啊!

好在牧曉奕挺親切的,至少,比她外表表現得要更有親和力,她向夏唯安解釋:“不好意思啊,這辦公室本來就是我的,謝總非要在這裏見你,我避都避不及。”

所以,她也不是故意要讓夏唯安尷尬,躲在那裏偷聽的。

是她本來就在看客戶發來的郵件,結果謝子鳴突然闖進來說要借她的辦公室見個人,她也沒在意,讓他隨意,就轉了椅子,權當是避嫌了。

哪曉得他要見的是夏唯安,然後,後者還放話要成為下一個她。

“嗯,挺好的。”牧曉奕最後笑,看著她的眼裏,有淡淡的欣賞之意,“我看過你的試卷,很有想法,而且你的字,很漂亮。我也相信,隻要你努力,一定可以達成所願的。”

算是給她搭了個台階,才讓她出來了。

夏唯安臉卻一直都紅著,滾燙滾燙的。晏寧比較了解她,悄悄問:“你是不是又幹什麽蠢事了?”

可這回無論她怎麽問,夏唯安都不肯說。

但夏唯安不說,這事還是傳了出來。考試過後就是周末,星期一上班,夏唯安、晏寧回到了各自的小組,也總算是見到了各自的組長。

夏唯安的組長是個女的,很年輕,據說是上一屆的新人王,她年齡不超過三十歲,人有些細細小小的,長發挑染成栗色,微卷著披散在肩上。

瞧起來斯斯文文、溫溫柔柔的樣子,不像是銷售精英,倒像個極少出門的賢惠太太。

她連說話都是細聲細氣的,組裏男生多,看她這樣都忍不住屏了屏氣,很怕說句什麽重話就嚇到了她。

她也笑盈盈地點了名後就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鄭綿,接下來的一年,我將是你們的小組組長。你們會和我一起,負責開發惠城河東一片的業務。如何開展業務你們已經學過,所以考核即刻開始,每半個月會公布一次小組考核情況,每個月月底,小組排名最後的兩個,會被淘汰。”

最後,她問:“現在,你們有什麽問題需要問的嗎?”

沒有。

大家都還在消化鄭綿說的事情,即刻開始考核……也就是說,剛剛他們站沒站相、隨便談笑就已經被扣分啦?

像是回應似的,鄭綿微微笑了笑:“沒錯,每天的儀容、精神麵貌、開會時的談吐,甚至是你們先前接受培訓時的態度,都在考核之列,所以,”她返身從桌上拿了一張紙,“你們其實在這半個月裏,已經有了第一次的基礎排名。”

她把紙亮到他們麵前,頓時有兩個人的臉色就白了白。

夏唯安看清後倒是鬆了一口氣,因為被培訓的老師們重點關注著,她表現可乖了,不但考試得了第一,就是其他方麵的評分也是很高。

所以暫時地,她竟是小組第一,且頗有一騎絕塵的架勢。

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就聽鄭綿忽然念到她的名字:“夏唯安?”

她舉手:“組長,我在。”

“我聽說你在謝總麵前表態,一年後要成為新人王,十年之內,變成下一個牧曉奕?”她看著夏唯安,笑起來溫溫婉婉的樣子,“加油。”

其他成員聞言,紛紛側目。

夏唯安:“……”

她覺得,這不是鼓勵,這是鞭屍。

她很認真地看了一眼這個新組長,後者仍是溫溫柔柔的樣子,但是眼裏帶著隱隱的嘲弄和輕鄙的笑意。

夏唯安本來是極不好意思也極惱怒的—當時屋內就三個人,到底誰把這事傳出來的?但她也顧不得惱了,在鄭綿略帶嘲諷的目光下,她挺直了脊背,說:“我會努力的,組長。”

她從來不是一個願意服輸的人,尤其是,話還是從她嘴裏說出去的,她不會管別人怎麽看,反正她自己是很認真的。

她羞愧的,也隻是那話是當著牧曉奕的麵說出來了而已。

見她這麽坦然,鄭綿也是無語,其他人更是了。背著她,竊竊私語沒有少,怪笑聲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毫不掩飾地說:“這是考了第一,膨脹得不認識自己了吧?”

然後,夏唯安因為她宏大的目標,又出了一回名。

晏寧自然也聽說了,她也猜到了夏唯安被謝子鳴召見後打死不說的是什麽了,因此回去後,她盯著夏唯安看了半晌,陰陽怪氣地說:“夏唯安,看不出你還是一條隱形粗大腿啊,以後發達了,可要罩著我喲。”

夏唯安在公司已經被人奚落慣了,淡定點頭:“好啊,我罩你。”

晏寧撕著她的臉:“你臉皮怎麽這麽厚?”然後又訓了她一通,“你在謝子鳴那兒幹的蠢事就是這個吧?財不露白,野心也一樣不要外露,不懂?知道接下來我們要麵對的是什麽嗎?淘汰!你想當新人王,你以為別人不想啊?這麽大剌剌地告訴別人你的野心,除了讓別人更忌諱你一點,你說,你得到了啥?”

夏唯安這下驚到了,把自己的臉從她手裏解救出來:“你信我能成?”

“為什麽不信?”晏寧叉著腰,“你比別人差哪一點了嗎?這回考試,多少大學生,還有研究生呢,結果呢?第一還不是你的?莫欺少年窮,以後的事誰知道啊?但就是,”她點著她的額頭,“你這麽野心外露,會成為公敵的,明白?”

被訓了一通,夏唯安一點也不生氣,這是除牧曉奕外第二個願意相信她的人呢!

她老老實實地點頭,哄晏寧:“我知道啦,晏寧姐,以後再不說啦。”

“以後再不說又有什麽鬼用?”晏寧被她氣得笑了,又說,“你小心一點你的組長,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但是我覺得,她可能對你沒安好心。”

夏唯安聞言瞪大了眼睛:“不會吧?她是組長啊!”

“嗬,組長又怎麽樣?如果你有一個長得又漂亮又有能力的下屬,哪怕還沒有成長起來,你以為,就不是威脅嗎?”晏寧白她一眼,坐到桌前開始卸妝,說,“你啊,說運氣不好吧,遇到公司的大Boss是熟人,不管熟的原因是什麽,但至少人家在一百來號人裏注意到你了,是吧?可要說好吧,白瞎了長你那麽漂亮的一張臉蛋,結果分在同性組長的手下……同性相斥啊!這要是個男的,大概看到你那張臉,你就可以對他予取予求了。”

又是這個理論,夏唯安小聲地說:“我不靠臉。”知道在這個話題上和晏寧說不到一起,便轉了話題,苦巴巴地說,“我一點也不想讓謝總注意到我。”

“呸!”結果這話題也讓晏寧唾棄,“你去問問,有多少人羨慕死你了?這事兒可遇不可求,那點誤會算什麽,隻要你往後好好表現,很容易就入人家眼!”說著瞥了她一眼,“看你這傻乎乎的樣,運氣倒是不錯,所以我也不吝嗇指點你,就是一點,要給師傅費啊。”

她說著還伸出手來,夏唯安將自己的手蓋到她手心上:“師傅費就是吃麵,行嗎?”

“輕點,你力氣大了不起啊?”晏寧收回手,惡狠狠地說,“吃!你個鐵公雞,不吃白不吃了!”

夏唯安在鏡子裏衝她吐了吐舌頭,去廚房做麵去了。

結果她做出來的麵,自己的是素麵,裏麵除了青菜,什麽都沒有,晏寧碗裏倒是臥了一個雞蛋。

晏寧忍不住問她:“雞蛋沒了?”

“有啊?”

“那你怎麽沒有?”

夏唯安眨眨眼:“我不愛吃雞蛋。”

“你就哄鬼吧!”晏寧把自己碗裏的雞蛋分了一半給她,“晚上我可不想吃一整個,不好消化。”

夏唯安看著碗裏的雞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晏寧姐,你對我真好。”

晏寧吸溜著碗裏的麵,實話說,夏唯安雖然摳,但手藝不錯,即便是沒什麽油葷的素麵,味道也是特別清爽好吃,看了一眼對方微微發紅的眼眶,她說:“可別太感動,我呀,對你好那也是有條件的,就是等分組賽結束後,不管什麽情況,咱們兩個可都是同盟,隻要都還在泰華,就一定要聯合起來。”

晏寧朝她伸出手,微笑:“你的目標我很喜歡,夏唯安,我們一起努力吧。”

夏唯安把手放在她的掌中,兩隻手,用力地握在了一起。

夏唯安說:“晏寧姐,不管怎麽樣,我都會站在你那邊的。”

“就算我們兩個有利益衝突的時候也一樣?”

她的聲音毫不猶豫:“也一樣。”

晏寧說:“那好。我會記住你今天說的這個話的,如果你違背了,我會收利息的。”

這個時候,不管是晏寧還是夏唯安都沒有想到,有一天,夏唯安要為這個承諾付出的代價。

然而這會兒,她們隻是兩個心懷夢想的小姑娘,晏寧可能想得多一些,想到了以後可能會有的激烈競爭,所以她積極地尋找一個又一個同盟,但內心依舊是火熱而激動的。

對未來,她第一次懷有如此大的期待。

次日一早,所有的新人都最後一次聚在會議室,開了他們最後一個早會。

各組組長、沈叢,甚至連謝子鳴都在。

謝子鳴發言前,各組組長先下發了組員任務,讓每個人都給自己先設定一個目標。

“當然了,”其中一個小組組長微笑著,看了夏唯安所在的方向一眼,“是小目標,像當新人王,成為牧總第二這種,是大目標,可以暫時放到一邊。”

場上又是一陣笑聲,夏唯安沒有笑。

謝子鳴也沒有,他看了一眼沈叢,然後又看了眼那個說話的組長,含笑的眼神微微沉了沉。

夏唯安沒有注意他,事實上,打他進來,她就沒關注過他。

她低頭,很認真地寫下了自己的目標。

[2]

夏唯安寫得很用心,她把培訓資料細細讀過,自覺寫得相當務實了。

然而,一聽別人的目標……一個站起說:“我的目標是,半個月以內吃透惠城河西所有的目標客戶,一個月以內至少拿下十家。”

另外一個說:“我會努力攻略所有的目標客戶,讓同組的兄弟姐妹無路可走的。”

夏唯安看向晏寧,眼裏的意思不言而喻:不是說財不露白,野心不要外露嗎?這些人好像比她還囂張啊!

晏寧偷偷在紙上寫:“別理他們,一群智障。”

然後,還用關愛智障的眼神瞄了她一眼。

夏唯安:“……”

當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牛皮吹上天,還有好些人的目標是相當務實也是相當出彩的,但無一例外,他們都很有自信,在未來的一個月裏,拿下至少三個目標客戶。

夏唯安打開本子,看著自己寫的東西,正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弱了,就聽到點名:“夏唯安,你也說說你的唄。”

這聲音,讓夏唯安一個激靈,果然就見進來會場一直沒有發過聲的謝子鳴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所有人也都一齊望向她,被大Boss再次點名,這回她收獲的可不是嘲笑了,而是羨慕嫉妒恨各樣都有。

好在夏唯安心理素質還不錯,她輕咳了一聲,站起來:“剛剛我還在想,比起先前的諸位,我的目標是不是太弱了,因為我這個月的計劃裏,沒有想要拿下任何一個目標客戶。我記得在培訓資料裏有提到,我們這次推廣的是公司最新研發出來的一個產品,雖然是最新的,但是市麵上仍然有替代品,那如何讓客戶接受我們的新產品才是我們最主要最應該做的,所以這一個月,我的目標隻有兩個,一是了解目標客戶,二是吃透自己家的新產品,了解使用它能給客戶帶去的好處,讓人相信我們的產品。”

“看來咱們未來的新人王沒聽課呀,”她話一落音,就有人諷笑出聲,“新產品的各項功能作用,早就在培訓的時候講清楚了,你說你要花一個月的時間再去了解它,是不是有點浪費時間啊?”

夏唯安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跟劉可是一組的,從培訓開始就特別活躍。

她沒有理那人,而是望向台上坐著的謝子鳴:“謝總,我有個意見,可以提嗎?”

謝子鳴微微頷首:“可以。我們鼓勵切磋不同的意見,但我不能幫你阻止別人反駁你。”

這顯然是在幫剛剛出聲的那人了,大約還有讚同的意思在裏麵?

於是三組那人臉上就露出得意的笑來。

夏唯安也笑了笑,搖了搖頭:“我沒有想要阻止別人反駁我,而是我覺得,公司在實習期的淘汰製度有點欠妥。”無視其他人驚訝的目光,她繼續說,“我覺得,一個月就淘汰他人是非常不合理的,因為我相信,成功的路有很多條,有人激流勇進,一開始就能拿下比較亮眼的成績,但也必然有人喜歡厚積薄發,把市場、產品都了解透徹了才會有積極的行動,一個月,實際上要讓客戶了解並相信一個新產品是有點不夠的,他們用一個月甚至兩個月打好了基腳,再用餘下的時間高屋建瓴,也許最終取得的成果,並不比一開始就出手的人要差。”

“所以,你現在,是在質疑公司的製度?”

夏唯安還知道謙虛:“不是質疑,隻是我的小小建議。”

饒是如此,仍被人毫不留情地嘲笑了,還有人不怎麽小聲地嘀咕:“這家夥是傻的吧?”

謝子鳴看著她。

她微微昂著下巴也看著他,清亮的眼睛,仍帶著孩子般的天真。

他忍不住說了句:“很好。”然後環視眾人,“還有誰跟她有相同質疑的嗎?”

沉默。

“沒有嗎?”他又問。

坐在下麵的晏寧頗有些咬牙切齒地看了夏唯安一眼,舉起了手。

謝子鳴看過來,微微抬了抬下巴:“你說。”

晏寧站起來:“謝總您好,我叫晏寧,我支持夏唯安的看法,因為我也覺得,公司的這個淘汰製度有很大的問題。事實上,盲目地開拓市場並不是很明智的事情,我更相信腳踏實地,才有可能走得更遠。”

“晏寧。”謝子鳴輕輕念了念她的名字,笑了笑,“你和夏唯安是朋友?”

晏寧敏銳地感覺到,謝子鳴對夏唯安不同尋常的關注,居然連她們是朋友都知道了。

她立即說:“是,不過我不是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支持她,而是泰華的一分子。”

謝子鳴又笑了起來,這男人長得不是特別好看,但是笑起來時,別有風情,尤其是他那雙眼睛,不是純正的黑色,而是淡淡的琥珀棕,不笑時,帶著點疏離,笑的時候卻又仿佛若春風拂過堅冰,大屏幕上正好放著他整張臉的特寫,清晰地映出他的瞳孔,每一根紋路都那樣清晰,像是絲絲縷縷張開的網。

他是獵人,正在捕捉獵物。

莫名其妙地,晏寧冒出這樣的想法,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夏唯安。

夏唯安卻擔心地望著她,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用口型罵了句:“傻子。”

被罵的那個睜大眼睛微微張了張嘴,看起來真的傻乎乎的。

謝子鳴又說了句:“很好。”再問,“還有人持相同的看法嗎?”

他語調平平,但是話裏頗有幾分危險的意思,所以沒有人再出來,包括這幾天和她們走得很近的劉可和王曉月。

場上的人都有種謝子鳴下一刻就要開掉這兩人的錯覺,可是這樣的錯覺還未成型,就聽到他又說:“真遺憾,一百五十個人,隻有兩個人對這個製度提出了質疑,並且還發起了挑戰。”

話風不對呀,眾人皆愕,謝子鳴一笑後又徑直說了下去:“知道上一次提出這個製度不合理的人是誰嗎?牧曉奕。所以,恭喜你們,夏唯安,晏寧,也許你們真的有可能會成為下一個牧總,我很期待。”

大概是想要給大家一段消化的時間,頓了頓後,他才又繼續說下去:“不過因為質疑的人數太少,所以公司這一期的實習生淘汰製度不會變,但是為了獎勵夏唯安和晏寧敢於直言的勇氣,我決定,她們兩個將不參與每月的淘汰排名,半年以後,她們將直接按成績進入總排名。”

全場嘩然,就連晏寧都驚呆了。

這是給了她倆一張直通卡啊!

丟了這個雷,謝子鳴就走了。沈叢上台維持秩序,可是這會兒大家的震撼感太過強烈,他說了幾次安靜都沒有用,於是幹脆,草草結束了這次的早會。

散會以後,劉可和王曉月第一個跑到夏唯安和晏寧麵前,兩個人臉上的羨慕太過明顯。晏寧心懷大暢,麵上卻謙虛地說:“哎喲,真沒想到有這樣的峰回路轉,剛剛那一刻,我還以為我們要被趕出去了呢。”

事實上,這也是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

晏寧說:“我們這是走運啦!”捅捅夏唯安,“你說是吧?”

夏唯安笑了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瞄向外麵,那個人早已不在了,餘下的,是更多陌生的人湧上來,有人真心實意地恭喜,有人卻酸溜溜地說:“拿到直通卡又怎麽樣,還有半年呢。”

夏唯安正好聽到了,收回目光點點頭說:“嗯,我會努力的。”

根本就不是在鼓勵她好嗎?那人沒想到她會這麽無所謂,有心再刺她吧,人家一副笑眯眯的樣子也刺不下去,隻好翻個白眼,徑直走了。

晏寧被夏唯安逗得失笑不已,捏捏她的臉:“你這臉皮現在是越來越厚啦。”

夏唯安對晏寧的容忍度總是高很多,抻著臉兒任她捏,含含糊糊地說:“晏寧姐,再厚也被你捏薄啦。”

晏寧“嘁”了一聲,瞅著沒人,趴到她耳朵邊叮囑說:“該狠的時候就狠點,知道不?別那麽傻乎乎的,讓人欺負了。”

夏唯安乖乖地“哦”了一聲,至於聽沒聽進去,那就隻有她自己知道啦。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晏寧就被他們組的人叫走了,夏唯安回到自己組,發現她被孤立了,就是原先和她混得有點熟了的一個叫莫時的同事見她走過來,也是一捂麵前的小本本:“親愛的,我這忙著呢,你一拿了直通卡的人,就別來刺激我了呀。”

然後,走了。

夏唯安立在那兒,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3]

夏唯安人長得漂亮,性子也好,被孤立這樣的事,在她人生中還是很少見的。

她一時有些難堪,但要說多難受也沒有。

她神經粗臉皮厚,也沒那麽玻璃心,同事們不理她,她就去找鄭綿,還笑眯眯的:“組長,接下來我要做什麽?”

這裏說一下辦公室的格局,業務部是泰華的一大部門,享有獨立的一層,而他們新進人員就占了一片,且每個小組都有一間單獨的辦公室,當然了,每人想要獨立的辦公桌是不可能的,房間內的桌位有限,隻能是誰先到誰用。

鄭綿的辦公室也和他們一起,是個單獨隔出來的空間,見夏唯安找來,她粲然一笑:“回來了?”拿了桌上的東西,“那來吧,我有事和你們說。”

她帶著夏唯安出來,外麵的人大概是想要把夏唯安孤立到底,竟然連一張椅子也沒給她留—按人數是不少的,但是他們這兒,現在就是少了一張。

夏唯安也不計較,挑了個地方站著,倒是鄭綿準備講話的時候,見她一個人立在那兒,就順手指了個男生:“拜托,紳士一點,夏唯安連椅子都沒得坐呢,讓她一讓,怎麽樣?”她笑盈盈的,說話還帶點江南女孩子特有的軟糯,聽著就像是跟人在撒嬌一樣。

夏唯安聽著卻是一驚,忙擺手:“沒事的,我站著就好。”她臉皮厚,卻絕不包括能厚著臉皮占人便宜。

但那男生已經站起來了,且走過來誇張地推著她:“請坐請坐,沒有及時讓位是我的錯。”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推來推去實在難看,夏唯安漲紅了臉,最後還是坐了過去。

她坐立難安,鄭綿倒是很欣慰,說:“雖然工作上,大家都存在著一定的競爭關係,但是生活裏,我還是希望我手下的人,能夠發揚風度。”一拍掌,“Ok,我們現在來說正事,從今天開始,考核正式進行,經曆了那麽長時間的培訓,如何開展工作,相信不用我再來教。但是在你們開展工作之前,有一點請一定要記好,雖然你們是競爭關係,但是公司不會允許出現幾個業務員同時騷擾一個客戶的情況,我們組負責的是惠城的河東地區,十五個人,我已經劃好了片區,也分好了任務,記住守好自己的地,不要越界,一旦越過自己的界線,有客戶投訴過來,抱歉,他將會是第一個被淘汰的。”

說到正事,眾人皆是麵色肅然。

鄭綿話並不多,交代了要交代的,就讓大家散開各自去忙,然後走的時候,她又叫住了夏唯安:“你過來一下。”

這特別的對待,立時惹來其他人的側目,夏唯安像是什麽也沒感覺到似的,又跟著鄭綿去了她辦公室。

“坐吧。”鄭綿指了指辦公桌前的位置,俯身自桌後的抽屜裏取出一份文件,放到她麵前,“這是公司新產品所有的參數資料,屬於絕密文件,一般你們實習生都是不可能看到的,我給你,是因為你和他們訂立的目標不一樣,起點也不一樣,公司對你的重視度也不一樣,所以,你要抓住機會,好好看一下,爭取能在實習期結束,有一個好成績。”

夏唯安被她這番看起來推心置腹的話砸得蒙了一下,很快,又有些誠惶誠恐:“這個……絕密文件,就這麽給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相信你,不說成為新人王,轉正是絕對沒有問題的。”鄭綿說著笑,目光是說不出的真誠,“好好看,盡快吃透它。”

她既然這麽說,夏唯安也唯有感激地一點頭:“好,我一定不會辜負組長的信任的。”

鄭綿笑了笑。

夏唯安出來,那個讓出來的位置還在,她見給她讓位的男生已有了新椅子坐,就也又坐了回去。

這是四個小格子間的一個,不但有椅還有桌子,她一坐下,旁邊的人就湊過來,目光落在她手裏的文件上,卻也不說要看,隻問:“夏唯安,剛剛組長叫你去幹什麽呀?”

夏唯安攥著文件的手指微微緊了緊,搖頭:“沒什麽。”

那人明顯不信,“嘁”了一聲,又縮回頭去了。

夏唯安把資料放到自己背包中,並沒有立即就看,而是另外拿出一份資料看了起來。

那份資料就是培訓時發的大路貨,人手一份,是市麵上的同類產品和泰華新品的類比,她仔細看了起來,因為太過專注,中午吃飯的事都忘記了,還是晏寧給她打電話:“你怎麽沒來吃飯啊?”

她才回過神來,扭頭一看,辦公室裏已然空無一人,偌大的空間內,隻有她一個。

食堂吃飯是有一定時間的,過了就沒得吃了,夏唯安看看午飯時間就快結束,連忙收好東西準備下樓去。

不料一出來就遇到謝子鳴的助理,見到她,他忍不住籲出一口長氣:“你在這裏呀,快來吧,謝總有事找你。”

夏唯安左右看了一眼,那助理倒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似的,笑道:“不用擔心,這會兒大家都吃飯去了,沒有人看到。”

無故越級召見,對夏唯安可沒有好處。進了電梯隻有他們兩人後,助理就掏出手機:“把你電話號碼給我,以後有事,我就打你電話,不用像今天這樣,沒頭蒼蠅一樣到處找你了。”

顯然,他剛剛是真的在到處找她,以為她去了食堂,就滿食堂溜達,還不能問,就怕給她惹來什麽麻煩。

他這麽體貼細心,夏唯安有些不好意思,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報給了他。

而事實上,謝子鳴找她並沒有什麽事,作為大老板,他若在公司吃飯是有自己單獨的包間的,這會兒,他就在那裏等著她。

“你吃飯倒是不積極。”一見麵,他就說,目光還上下掃了她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難怪會這麽瘦,那天還餓成那個樣子。

夏唯安立在門邊,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問:“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她擺出來的姿勢挺恭敬的,就是說話還不大會用敬語,所以瞧著總有幾分違和。謝子鳴挑眉淺笑,竟有幾分風情流露的樣子,反問:“請你吃飯,算事嗎?”

夏唯安沒有被他的風情所惑,情之一事上,她就沒開過竅!聞言,她有些牙疼的樣子,說:“我可以不吃嗎?”

因為直通卡,她已經被人孤立了,要是讓那些人知道她還被大Boss如此關照,她想她以後是真的要沒朋友了!

謝子鳴很懂她的意思,見她如此,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還笑得挺開心的樣子。

夏唯安完全不懂他為什麽笑,頗無辜地瞪眼看著她。

謝子鳴就笑得更開了,笑完,才朝她招招手說:“過來。”

見她還是不動,他隻好說:“就這一次,以後我不會隨便找你的,今天也是有件事想和你解釋一下,你想當新人王的話,不是我傳出去的。”

夏唯安很意外,早會的時候,那個組長突然說出她想當新人王,她當時的確是對謝子鳴有些怨念,不過這會兒,她早已經不在意了,就搖搖頭說:“其實你不用特意和我解釋的,因為那的確是我說過的話,我不介意讓大家知道。”

謝子鳴仔細看著她,見她是真的不在意,就微微鬆了一口氣,卻還是說:“不過,總算是我行事不夠謹慎的緣故,所以,先坐下來?”

他都這麽說了,夏唯安隻能過去,其間她還回頭看了一眼,見門已經關上了,謝子鳴的助理沒有跟著進來。

室內隻有他們兩個人,夏唯安經曆太少,也不覺得曖昧或者尷尬—更曖昧更尷尬的事,她都幹過了,對謝子鳴就也曖昧不起來,事實上,因為當年的事,她對謝子鳴,連尊敬感都很少。

謝子鳴也察覺了,不過,他沒有在意,等她坐好後,將一雙筷子塞給她:“你好像不挑食,所以我就隨便點了幾個菜。”

泰華食堂的夥食其實是相當好的,不過,謝子鳴點的這些,看起來更加精致。

因為昨晚上和晏寧吃了麵條當夜宵,所以她早餐都沒吃,這會兒走近了,聞到這濃鬱的香味,她的肚子就又咕咕叫地造起反來了。

夏唯安都對自己無語了。謝子鳴也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調侃說:“每次見到你,好像總是特別餓。”拿筷子點了點,“吃吧。”

都這樣了,推讓就顯得太矯情,夏唯安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

她對口腹之欲沒有太大的奢求,餓了的時候,就是紅薯飯都覺得香甜又美味,所以看她吃飯,總覺得吃什麽都很香。

不知道是久沒吃食堂裏飯菜的緣故還是其他,謝子鳴今天居然也多吃了半碗飯。

放下碗,他這才拿出一個黑色的硬殼筆記本:“這是牧總給你的,算是賠罪。”

三個人,事不是謝子鳴說出來的,那就隻能是牧曉奕了。所以說,牧曉奕跟她賠罪?

夏唯安都有些驚到。

“不用了……”她很認真地說,“我是真不在意。”

“我知道。”謝子鳴笑,聲音竟然聽起來有些溫柔,然後夏唯安的臉莫名其妙地紅了,她低下頭,不敢看他。

謝子鳴就又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完,他說:“拿著吧,這是牧總當年的工作心得,她很寶貝的,要不是真的欣賞你,她也不會給你。”頓了頓,他又說,“橫豎是她口風不緊惹的禍,你就安心安意收著。”

夏唯安心動了,牧曉奕的工作心得啊……她收下筆記本:“那請你一定要替我謝謝牧總,我會好好看的。”

她正好坐在窗戶底下,秋日暖融的太陽光洋洋灑灑地照在她身上,映著她清亮的眸子,還有細膩的肌膚上點點可愛的絨毛。

手有些癢,很想掐一掐麵前這張臉,不過他忍住了,笑了笑,說:“好。”

夏唯安走後,他好久都沒動彈,就懶懶地靠坐在那兒,直到助理找進來,他才抬起頭,淡淡地一挑眉。

助理說:“謝總,牧總在辦公室裏等您。還有,中天的李總打電話說,他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謝子鳴這才起身,回到辦公室,牧曉奕果然等在那裏。

“飯吃得夠久啊。”她纖長的手指輕輕在桌上敲了敲,待他坐下後,微笑著望著他,“謝總,我能不能問一下,這位的身份是不是有點特別?”

謝子鳴也看著她:“入職半個月,普通員工。”

“Sure(真的嗎)?”牧曉奕笑,“專門請她吃飯道歉,還從我這兒拐走了我的工作心得,謝總,這個普通員工,能耐很大呀。”

“當然。”謝子鳴麵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她可是下一個你呢。”

牧曉奕一語雙關:“希望某些方麵,她不是。”

這話一說完,不出意料地看到謝子鳴臉色黑了黑,她很不厚道地笑出聲,愉快地出門去了。

[4]

夏唯安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裏麵還沒有幾個人,不過晏寧已經在等著她了。

“幹嗎去了,怎麽中午沒去吃飯?”

夏唯安猶豫著要不要和晏寧說出實情,就見晏寧迅速將手塞進了她的衣兜裏,還衝她眨了眨眼睛。

夏唯安一摸,圓圓的,是熟雞蛋,還有絲熱氣兒呢。

泰華管理嚴格,飯菜不許帶到辦公區域吃,但是在茶水間吃點零嘴兒還是可以的,所以晏寧這是怕她誤了飯點餓著了,偷偷給她帶了兩個雞蛋。

“先墊墊吧。”晏寧悄聲說,左右看了一眼,附到她耳邊,“你是不是被你們組的人孤立了呀?”

兩人目光一對,晏寧咳了咳:“回去再說。”

不等夏唯安說什麽,她就跑了。

夏唯安握著兩個雞蛋,心情複雜地看著晏寧跑回自己辦公室,微微歎了口氣。

下午她仍繼續研究資料,同組已經有人開始電話接觸客戶了,他們三三兩兩地一起交流,氣氛很是熱烈。

隻有夏唯安,沒有人理她,她找人說話,他們也都愛搭不理的。次數多了,夏唯安就也不去碰那些沒必要的壁,專心自己手頭上的事。

而鄭綿似乎是真的很喜歡她,一些小事老喜歡叫她去做,比如說,去別的部門辦點什麽事,鄭綿就會叫:“夏唯安,你來一下。”總能替她引一波仇恨。

夏唯安無奈,可也隻能照辦,因為就像鄭綿說的那樣:“不要以為我叫你去辦事是愛指使你,咱們業務部的人要想做事順暢,離不開其他部門的支持,所以和他們打好交道是必須的。”

鄭綿還告訴她,各個部門誰誰比較好說話,誰誰十分較真還愛摳條例辦事,不到萬不得已,一定要避開他們,瞧著真是一個關照員工的好上司,完全不像晏寧說的,對她有敵意。

夏唯安就也當她是好心,她說的,都十分用心地記下了。

那天也是因為幫鄭綿做事,她下班就遲了,等回到家時天已黑了。晏寧早已回來,在家裏等得她望眼欲穿:“你這挺忙啊,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呢?”

夏唯安說:“幫我們組長做點事。”又問,“你吃飯了嗎?”

“在樓下吃過了,你呢?”

夏唯安就笑著從兜裏掏出兩個熟雞蛋。

晏寧“嘖”了一聲:“你沒吃?”

“嗯,忙起來就忘記了。”夏唯安笑,在她身邊坐下,遞一個給她,“要不要來一個?”

“我才不要。”晏寧敬謝不敏,“我就不愛吃煮蛋。”她抱了抱枕,盤腿坐好,“你剛才說你幫你們組長做事?她很看重你,不是敵視你?”

夏唯安想了想,說:“好像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被晏寧一把撲倒。

“小樣,跟我裝起來了是嗎?”

兩人就在沙發上打了起來,那麽艱難的時候,夏唯安還能保住剝了一半的雞蛋。晏寧事後表示十分佩服,讓她把那雞蛋吃了。

完事後才說起被孤立的事。

晏寧問:“你們組長護著你,你有沒有被孤立得更厲害?”

“有。”夏唯安說。

“比如說?”

“比如我下午出去了一會兒,再回去,辦公室的門都讓他們鎖起來了。”

“我就說呢。”晏寧冷笑,“那女人對你絕對沒安好心,你啊,小心點吧。”看著她把雞蛋吃完,又說,“不過,知道你被他們孤立得這麽慘,我居然有點點被安慰到了。

夏唯安:“……”

晏寧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夏唯安問:“請問,你受到安慰的點在哪裏呀?”

晏寧振振有詞:“你比我漂亮,組裏男的比我們多,結果你都被鎖門外了我還沒有過,我肯定會覺得好過一些啊。”

夏唯安無話可說,倒是對晏寧同被孤立的處境覺得有些抱歉:“對不起,我好像有點連累到你了。”

“嘁!”晏寧十分不以為然,聞言立即抖了起來,“別跟我酸啊,我可是跟著你拿到了直通卡呢!和這個比起來,他們那點小小的嫉妒算什麽?看著吧,不出十天,我讓他們都來求著姐!”

夏唯安聞言笑了起來,她喜歡看晏寧這樣子,抖起來的晏寧,氣場全開,有一種特別禦姐的味道。

她很認真地說:“晏寧姐,我相信你可以的,你身上有股子一定能成功的勁。”

晏寧斜睨她:“那是什麽?”

夏唯安又說不出了,但是,晏寧很開心。

夏唯安那人吧,說話做事實誠,便是拍人馬屁都比別人更真誠一些。

就這樣,兩人互相**,當然主要是晏寧**夏唯安,然後又互吹了一會兒彩虹屁。最後,晏寧心裏總算舒坦了,點了點夏唯安拿回來的資料,問:“你還真打算這一個月就研究這些破東西啊?”

“是。”夏唯安想到鄭綿說的那資料的重要性,她到底還是沒有和晏寧提起,隻說,“你要是嫌煩,可以先不管,先和他們一樣,去研究一下自己負責的那些客戶資料,等我研究好了,我就把筆記給你看。”

晏寧就更高興了,捧起她的臉,用力親了一口:“那我可就等你的好消息啦!”

說完,她心安理得地繼續去玩她的手機遊戲。

夏唯安收拾了一會兒屋子後,埋頭研究自己帶回來的那些資料。

鄭綿給她的那份資料,關於新產品的介紹十分詳細,但是,她發現,她看不懂。

電器類的產品,涉及的機械和電子運作原理,她完全是門外漢,公司哪怕培訓,也沒有那麽細致,這麽懵懵懂懂的,如果去跟客戶談判,她想,都不用客戶問,她自己就能把自己給整暈了。

事實上,她所料還真是不差,次日她就親耳聽到身邊的同事被客戶問到啞口,掛了電話後,那同事麵色難看,瞄了一眼夏唯安,輕輕哼了一聲,去了鄭綿那兒。

然後,鄭綿出來又把他們說了一頓:“你們太性急了,昨天早會的時候,謝總單獨表揚了夏唯安,還沒能讓你們明白嗎?賣產品,首先是要對自己的產品有足夠的了解,否則,怎麽賣啊?”頓了頓,看一眼默默翻資料記筆記的某人,“多向夏唯安學習吧,別的不說,她的沉穩勁,就夠甩你們三條街了。”

夏唯安立時就覺得,落在她身上的眼刀又利又多。

她假裝沒有看到,不動聲色地做著自己的事,倒是鄭綿又把她叫了進去。鄭綿像是氣到了,在裏麵團團轉,見她進來,撫著額說:“還是你好,他們要是有你省心我就好啦。”

夏唯安不知道該怎麽說,隻得沉默。

鄭綿發了會兒脾氣,捂著肚子看起來有些難受,夏唯安忙問:“你沒事吧?”

“來那個了,肚子疼。”鄭綿就著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就那麽趴在桌子上喘了會兒,吐出一口氣,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想喝紅糖茶水,小夏,你幫我去買好嗎?”

夏唯安問:“現在嗎?”

“嗯。”

夏唯安想了想,說:“好吧。”

她放開鄭綿正準備走,鄭綿一下拉住她:“幫我買步行街華悅商場門口那家的好不好?那家的紅糖水最正宗,我經常喝的,別地的,我喝著也不放心。”

夏唯安頭有點大,倒不是她找不到地方,而是步行街離這兒挺遠的,便是轉地鐵都不方便,來回至少也得一個多小時。

她這上著班呢……

也是看出了她的躊躇,鄭綿說:“如果你擔心挨批的話,那不要緊的,我是組長,到時候有人問起,你就說,是我安排的,讓你出去辦事。”

夏唯安聞言眼睛一亮:“組長,你批準了,我們就可以出去嗎?”

“當然。我們做業務的,哪能天天就守辦公室啊,總是要出門去拜訪客戶什麽的。隻是你們現在才剛起步,所以才讓你們在辦公室裏多留一段時間,既是彼此熟悉,也是一個適應的過程。”

“嗯嗯。”夏唯安用力點頭,“那組長,給你買了紅糖水以後,我可以先申請出去一下嗎?你給我的資料,我昨天看過了,但是太專業了,我看不懂,想要去找市場上的同類產品做個比對,然後聽聽他們的說法。”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說完這話後,夏唯安覺得鄭綿的臉色微微有點僵,不過鄭綿很快說:“行啊,你去吧,但是記住,不要在外麵太久,久了,我這邊好說,就怕其他人鬧。”

夏唯安點點頭,十分高興地應了。

其實,從這兒去步行街很是麻煩,因為直達的地鐵線路還沒有修好,要過去,得先坐一段的公交車到達最近的地鐵口,然後才能轉線路到達步行街。

夏唯安出來的時候,鄭綿也沒給她錢,她也舍不得,就直接走路去了最近的地鐵口。

她走路快,這麽一二十分鍾的路程,她還真是不放在眼裏。

隻是沒想到,她會在那個糖水店門口遇到沈叢,他比她早到,已經排上隊了。聽到她叫他,他回過頭,顯然十分吃驚:“夏唯安,你怎麽在這兒?”

夏唯安笑得陽光燦爛:“鄭組長不舒服,我來幫她買杯紅糖水。”看著他,天真地問,“沈經理也喜歡喝這裏的糖水嗎?”

沈叢愣了一下,笑道:“不是,我是順路來買一些,公司裏很多人喜歡喝,我出差路過,就順便幫他們買一些。”

夏唯安聽到這裏,才想到自己可能是暴露了啥,怕牽連到鄭綿,忙改口:“其實我也是順便,我是跟組長申請了,要去實體店看一下對手們的產品,然後也是順便,來給她帶一杯紅糖水回去。”

“那你就不用買了,我幫你一起買了吧。”沈叢說。

“真的嗎?”夏唯安望一眼那排得長長的隊伍,隻好接受了沈叢的好意,“那就謝謝沈經理了。”

沈叢搖搖頭。

他到得比較早,兩人說著話,就到他了,他還真是買了好多,各種品類的糖水都點了。

沈叢說:“這是見者有份,他們總要我請客,鬧好久了,這個就當是請他們吃下午茶點了。”

夏唯安咂舌,這裏的糖水不便宜,一杯最便宜的也要十五塊,這麽多,得大幾百呢。

沈叢卻是買了,眼都沒眨。將糖水都搬上車以後,他還遞了一杯給夏唯安:“這杯就先請你了。”

夏唯安不想要:“不用了……”

“拿著吧。”沈叢硬是遞到她手上,“我說了,見者有份。”

然後,他問她:“你是現在就回公司,還是再轉一轉?”

夏唯安說:“先回公司。”

不管怎麽說,她這回是領了鄭綿的任務出來的,還是得先把紅糖水給她送回去。

“那就坐我的車吧。”沈叢說。

夏唯安也沒推辭。

不是高峰期,路上還算比較通暢,而且沈叢是個很Nice的上司,路上一直和夏唯安聊工作上的事。聽到她說想要去實體店,親自感受一下市麵上同類產品的不同,還要想辦法做個用戶調查,他格外讚賞:“我很認同你這想法,公司雖然說在前期也有個產品調查,但肯定是沒有那麽細致的,如果在調查過程中,你有什麽別的發現,也可以隨時向上麵反映,這些雖然和銷售沒有直接掛鉤,但是如果能夠被采納,也是可以加分的。”

這就算是意外之喜了,夏唯安想要調查的勁頭就更足了,恨不得今日就能付諸行動。

沈叢見狀,不由得莞爾,夏唯安頓時有點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沉不住氣了?”

“這沒什麽的,你這樣,總比那些隻想不做的人要好。”

就這麽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公司,夏唯安幫著沈叢把糖水搬上去,自然在辦公室裏引起了小小的轟動。

人太多,除了組長以上人手一杯,實習生們就隻能是每組分到兩杯了。

好在一杯的量夠大,大家拿小杯分食,每人還是可以享用小半杯。

枯燥的工作時間裏,半杯糖水都足以讓大家振作起精神。

夏唯安把鄭綿的那杯送進去時,還聽到外間傳來的歡呼聲,因為她大方地把自己的那杯拿出來分享,其他人就也難得施舍了她一個好臉色,還有人和她打聽:“你去哪兒了,怎麽和沈經理一起回來的啊?”

夏唯安說:“我是幫組長辦事,樓下碰巧遇見了,就幫他把東西搬上來而已。”還說,“沈經理就因為這個,所以才額外多給我們一杯。”

她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就是不想他們多想。果然,那些人也沒有在意,倒是她將鄭綿的糖水送進去時,鄭綿問了句:“你在那裏遇見沈經理了?”

“是。”夏唯安有些緊張,“不會給組長你帶來什麽麻煩吧?”

鄭綿笑了笑,看了眼桌上的紅糖水,說:“沒事。”她估計還是很不舒服,懶洋洋地又問了夏唯安幾句,就讓夏唯安出去了。

而夏唯安不知道的是,那杯紅糖水,鄭綿並沒有喝,在夏唯安走後沒多久,她就隨手將之扔進了垃圾桶。

[5]

夏唯安是個實幹精神很強的人,她既定了要實地考察的念頭,那就一定要這麽做。

因為之前沒有關注過,她也不知道哪裏有這些東西賣,怎麽才可以聯係賣家,但是沒關係,鄭綿讓她跑腿和其他部門打交道給了她方便。

這天,夏唯安又幫鄭綿去人事部領東西的時候,路過物料倉,看到一個女孩子在辛辛苦苦地搬東西,就順手幫了一把。

她力氣大,人家推個重點的車就醉漢一樣走得歪歪扭扭的,她手一搭上去,那車立即就正常了。

那女孩一抹汗,見是她,立即笑道:“謝謝你啊。”

兩人一起把東西搬進了物料倉,夏唯安都不用對方動手,就把那車東西麻利地卸下,擺到該擺放的地方了。

女孩很感激,自我介紹說:“我叫李甜甜,你是夏唯安吧?”

夏唯安驚了一下:“你認識我?”

那女孩抿嘴笑:“認識,你在公司裏已經很有名啦,沒想到,你除了漂亮、聰明,力氣也大。”那一袋子物料,得有五六十斤吧,男人搬著都費勁,她卻沒事人似的,輕輕鬆鬆就抱過去了。

夏唯安嗬嗬一笑,對於她的評價很有些不好意思,便說:“以後要是有什麽重活,你打電話給我呀,沒事的話,我就過來幫你。”

就這樣,兩個女孩建立起了交情。夏唯安被自己組員排擠,中飯都是一個人去食堂,不過李甜甜總是準時過來邀她。

李甜甜是人事部物料倉的,在泰華工作已經有兩年多了,她又是本地人,對這個城市也比夏唯安熟悉很多,夏唯安不知道的地方,問她,她準能告訴她答案。

晏寧知道她搭上了人事部的線,笑她是傻人有傻福,也要跟著她一起出去考察。隻晏寧行事和夏唯安完全不同,隻去了一回就受不住—夏唯安做事認真得讓晏寧受不了,為了能更深入了解別人的產品,夏唯安扮顧客還不夠,遇到人家招人的,她還要扮員工,假裝應聘,免費給人幹活,還幹得有模有樣的!

晏寧簡直是無力吐槽,此後便不管她,隻等著她把所有數據都搞到手,然後自己撿現成的。

夏唯安就這樣忙忙碌碌,有時候上午在公司,下午就出去跑,或者是上午沒事出去晃一圈,下午就留守公司。

時間一晃十來天就過去了,不止他們組,差不多每個組,都有人成功簽約,其他人一見都急了,隻有夏唯安,仍舊按部就班地,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著。

這日,她上午出去了一圈,才回到公司,正準備去吃飯,莫時告訴她:“組長要我告訴你,下午要帶你出席一個會議,讓你把所有的資料都準備一下。”

夏唯安現在在組裏的待遇和剛開始完全不一樣了,經過一個星期的考察後,不知道出於什麽考慮,鄭綿把組裏所有人員的日常考核,都交由她來登記造冊,權力雖然不大,但是知道得多呀,也是因為這個,那些人即便仍然想排擠她,也沒有那麽明目張膽,相反,他們現在還時常圍著她轉,至於真心還是假意,那就不知道了。

夏唯安也不在意,反正她以真心待人,那些人如何待她,她就管不著了。

如此,倒還真得了一些人的喜歡,像莫時,再羨慕嫉妒也恨不起她來,替鄭綿傳了話後,還主動邀她:“你在外麵沒吃吧?走吧,我們一起吃飯去。”挽著她的手,親親熱熱的,路上還跟她八卦,上午誰誰又挨批了,還有誰誰誰,客戶那邊一直沒有進展,都急哭了。

夏唯安隻是聽著。

吃完飯回去,夏唯安找到鄭綿,問明開會要的資料,就有條不紊地開始準備起來,兩點半開會,兩點鍾,所有資料全部到位。

她記得很清楚,全部的資料,她都收在文件袋裏了,可是到了會場,快輪到鄭綿發言的時候,鄭綿打開文件袋,發現裏麵放著的,是一張張白紙。

鄭綿臉色當即就變了,扭頭看向她,咬牙低聲說:“你給我準備的就是這個?”

鄭綿一向溫溫和和的,極少有給人擺臉色的時候,然而那一刻,夏唯安覺得,她的眼神特別可怕,像是要擇人而噬的怪獸。

夏唯安卻沒法在意,她本來正和晏寧在打眉眼官司—嗯,那家夥手段也不是蓋的,雖然一開始也被小組排擠了,但是後來,她比她更早融入整個小組去,而且也同樣深得自己組長信任。

在這樣的會場遇見,兩人都覺新奇,正眉來眼去交流,忽聽見鄭綿如此說,夏唯安忙收好表情看過去,驚得手腳一涼:“這不是我準備的……”可鄭綿已經把全部資料都抽了出來,全部,所有的,都變成了白紙。

白色的空無一字的紙張,像是一張張得巨大的嘴,無聲地嘲弄著她。

“我現在就去找!”

夏唯安立時就想站起來,卻被鄭綿壓住,後者在她耳邊低聲切齒地說:“這是什麽場合,你隨便就走?”

夏唯安抬起頭,兩人動作再細微,這會兒,也已經有人注意到她們了。

上座主持會議的沈叢問:“鄭組長,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原來前一個已經說完了,夏唯安是二組,這會兒已經到了鄭綿!

或許是沈叢語氣過於親切,鄭綿忍不住紅了眼眶,站起來略有些哽咽地說:“沒什麽,是我工作出現失誤,對不起,我們現在繼續吧。”

她拿出手機,打開文檔:“這半個月我們小組的人已基本進入了狀態,同時,有三個已經和客戶成功達成了合作意向……”

鄭綿的發言十分簡短,其他人都有工作報告什麽的,鄭綿卻隻簡單提了一下小組的業績情況,其他方麵提都沒有提。

便是這麽簡短的講述也顯得很淩亂,本來這樣的情況是會引起其他組的嘲笑的,隻是鄭綿眼睛通紅、神色鬱鬱,顯然是出了什麽意外,其他人就也沒對她如此簡要的發言說什麽了,當然了,內裏各種腹誹是肯定的了。

坐在鄭綿身後的夏唯安受到最多眼神的洗禮,鄭綿的樣子,大家都猜得出是她夏唯安這裏出了什麽錯。

鄭綿盡力抑製,可到最後,會還沒正式散,她就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也沒大哭,就是默默地坐在那兒掉眼淚,看起來,特別惹人憐愛。

夏唯安開始還不知道鄭綿哭了,她一直在努力地回想,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錯。她記得很清楚,自己把全部資料都整理好後放在文件袋裏,放前她還再三確認過沒有遺漏,然後她就坐在位置上沒動過……不,她上了個廁所!

三分鍾,就那麽三分鍾的時間,她的包沒有背去,所以是她放在背包裏的文件被調包了?

當時有誰在辦公室?正想著,忽聽見桌椅板凳挪動的響聲,她回過神,會已經開完了,其他人都往外走,隻有鄭綿沒有動,沈叢說:“夏唯安,你也等等。”

夏唯安點頭,餘光見到晏寧衝她使眼色,她才發現鄭綿在哭。

她有些手足無措,也很內疚。

沈叢等人走後走過來,遞了紙巾給鄭綿,問:“怎麽了?”

鄭綿沒接他手上的紙巾,扭過臉去沒說話。

夏唯安說:“對不起經理,對不起組長,是我的錯,我應該在開會前再檢查一下資料的。”

她話還沒說完,鄭綿就站起來:“和你沒關係,是我太相信你了。經理,我今天表現很糟糕,你要罰就罰我吧,我認罰!”

說完,她抺一把淚,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叢叫了她幾聲沒叫住,很是無奈,看向夏唯安:“仔細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他坐在桌上,雖是居高臨下的姿態,話裏卻盡顯關心。

夏唯安心裏哪怕急得不行,麵對上司的問話也不敢像鄭綿一樣負氣而去,隻好原原本本把事情告訴他。

她年紀小,經曆少,難免會帶出一些自己的猜測,沈叢聽後問:“你說資料被換過,有確實的證據嗎?”

夏唯安搖頭。

沈叢就歎氣:“回去再找找吧。”頓了頓,到底還是沒忍住,提醒說,“如果沒找到證據,資料被人換了這樣的話就不用說了。”

“為什麽?”

“因為不管怎麽樣,都是你錯了。夏唯安,你是第一,培訓的時候應該沒有忘記老師說的吧?不管因為什麽原因,錯就是錯了,盡力彌補,而不要找原因。”他說著拍了拍她的肩,“我很看好你,所以這事就當是給你一個提醒。你們組長性子軟脾氣好,你好好跟她認錯,她不會因為這一件事就對你怎麽樣的。”

夏唯安想要點頭,然而她突然又想起資料剛被發現不對時鄭綿那扭曲的臉,那頭就怎麽也點不下去,最後她隻好含混地應了聲,回了辦公室。

會議上的事想必已經傳出來了,辦公室裏的人看到她,幾乎是人人側目。

前些時候的討好,如今都成了隱晦的幸災樂禍,也許其中有關心的,像莫時,就悄悄衝她打了個手勢,那是鄭綿很生氣的意思。

但是再生氣,夏唯安也不能逃避,她去了鄭綿那兒。

還好,敲門,她讓她進去。

鄭綿才哭過,臉色自然是不好看,坐在桌前,麵前攤了一些資料,正麵無表情地發呆。

見到夏唯安,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夏唯安弱弱地叫了聲:“組長。對不起。”

“出去!”

“組長,”夏唯安急了,本來聽進了沈叢的建議不想解釋,就老老實實認錯的,但是一見她對自己的態度如此,就又忍不住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記得我都把資料準備得齊齊的,然後去上了個廁所,回來資料就變了……”

“所以你認為,是有人偷換了你的資料?”

夏唯安擰著手指,沒說話。

鄭綿站起來:“你出來。”

夏唯安不知道她要幹嗎,蒙蒙地跟著她,直到聽到她站在外間的大辦公室裏說:“夏唯安說,她準備的資料被人換了,你們有誰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嗎?我們都是一個組的,一榮俱榮這個道理,沒理由大家不知道吧……”

夏唯安的臉色唰地白了。

她二十歲了,讀書的時候就明白,私底下愛跟老師告狀的同學是會被所有人鄙視和看不起,甚至是厭惡的,更何況是在有競爭關係的同事當中?

果然,鄭綿的話說得所有人都義憤填膺,捋袖子,一個個麵色不善地盯著她:“夏唯安,你什麽意思啊?咱們這辦公室基本上沒有外人會進來,你這是懷疑我們了?”

都這時候了,她隻能死扛到底,半垂著眼睛沒說話。

“既然懷疑,那就拿出證據來吧!”

他們開始翻找所謂的證據,一個一個的,開包開抽屜,都攤在她和鄭綿麵前,一副任她們檢查的樣子。

自然是沒有的。

然後,不知道是誰,忽然驚呼了一聲。

夏唯安和鄭綿看過去,見是一個女同事,她正站在夏唯安的座位前麵,轉過身來問她:“你說你的資料是放在你背包裏的?”

夏唯安預感很不好,果然,她說著將一個差不多一模一樣的牛皮封文件袋揚了揚:“那這是什麽?”

她甩過來,袋口鬆開,那些資料全都散落出來,明明白白都是她準備好然後又曾遺失了的東西。

它們,都好好地放在她原來坐的那張桌子的抽屜裏。

[6]

夏唯安不知道怎麽挨到下班的。

她第一次體會到百口莫辯的滋味。

她記得清清楚楚,文件放在背包裏的,最後卻讓別人在抽屜裏找到了。

“自己放錯了地方還誣賴別人,夏唯安,你真以為自己強到所有人都要嫉妒你都要害你是吧?”

“去看看醫生吧,被害妄想症什麽的,可是屬於很可怕的精神病了!”

“你還真是有恃無恐,自以為拿了直通卡,別人不能隨便開除你,所以就這麽敷衍組長的活啊?”

……

一人一句,噴得她無話可說,她隻能昂著頭,沉默地坐在那兒。

他們什麽時候走的她都不知道,手機一直嗡嗡嗡響個不停,她也沒有理,就那麽呆呆地坐著。

“夏唯安,你還沒走啊?”

熟悉的聲音在後麵響起,夏唯安回過神,叫了聲:“沈經理。”

“挨批評了?”沈叢走過來,看了她一眼,問。

夏唯安沉默。

沈叢一笑,抽了張椅子在她麵前坐下來:“還是太年輕啊。”他歎息著說,“人這一輩子,哪能不受點磨難呢?工作當中,被批評、被誤會、被冤枉,甚至於被設計被陷害,都是很正常的事,利益糾紛嘛,有人就有江湖。不過關鍵在於自己,能守住自己的底線,還有,始終明白自己要做什麽,就好了。”

他說著,又是輕輕一笑,聲音更柔了:“出現錯誤不可怕,可怕的是沉溺其中,不知挽救,明白嗎?”

很少有人能這樣推心置腹地和她談這個,夏唯安的心情慢慢緩了過來。

辦公室裏的人都已經走了,白日喧鬧的空間,此時安靜得隻有他們兩個人在。

燈光下,沈叢溫和斯文的麵孔像是披了一層淡淡的光彩,尤其是他那雙眼睛,特別專注,顯得柔軟而又溫情。

好像有什麽,輕輕滑過她的心尖,夏唯安覺得心髒的位置顫了一下,她低下頭:“我知道了,謝謝你,沈經理。”

兩人的地位,在此時堪稱是雲泥,但是,他居然注意到了她,並且,在她失落失意的時候,願意停下來安慰她。

夏唯安眼裏湧滿了感激。

沈叢看得一笑:“這有什麽謝的?”他伸手拉起她,“不早了,回去吧。再晚等保安鎖了門,你就走不了啦。”

他送她下樓,因為有事,他沒有送她回去,不過走時他說:“你也不用太難過,你們組長很看重你的,隻要你好好努力,這一次的事,她不會怪你的。實在不行,我幫你去和她談談。”

夏唯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不不不,不用了吧?”

沈叢笑:“沒事,放心,我不會以勢壓她。”

說完,他擺擺手,就上車走了,顯然,夏唯安說什麽都沒有用。

她忍不住歎了口氣。

而車上的沈叢,從後視鏡裏看到夏唯安還立在原處,忍不住又是一笑,收回目光,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他聲音輕柔地說,“今天晚上我可能會晚點回去。”

那邊一個女聲問:“怎麽?”

“公司裏有點事,那個立誌要做新人王的女孩,記得嗎?今天出了點小差錯,剛剛我回來的時候,看她在那兒要死要活的,怕出事,就送她回去了,然後我也答應她了,去跟她的組長談談。”

女聲微微有些驚訝:“她有這麽不經事?”

“畢竟年紀還小嘛。再說了,謝總好像很看重她,她在我手底下,要是萬一真出了什麽事,我可不好跟他交代,他本來就看不大起我。”沈叢說著笑了笑,不過,眼裏殊無笑意,而顯然,這個話題也讓他不是很愉快,他很快決定打住,“行了,我先約一下人,要是能約到可能晚點回,約不到,我等會兒就回來了。”

女聲沒說什麽,隻囑咐:“路上小心點。”

掛了電話後,沈叢臉上的笑意徹底斂盡,眸光冷冷地盯著前麵好一會兒,才重又拿起手機。

“喂,在哪兒?”他說,“今天晚上還想去哪兒玩嗎,我可以光明正大地陪你了。”

沈叢走後的事,夏唯安並不知道,隻留下她一個人了,剛剛得到安撫的心,又抽痛了起來。

CBD內寫字樓林立,雖然建築群格外高大上,但到了晚上這個時候,這一片空寂冷清得很,打車也不方便,她也不想打,就那麽慢慢地往公交車站走過去。

夜涼如水,不知不覺天氣就冷下來了。

手機在口袋裏嗡嗡嗡振動個不停,她拿出來,是晏寧打過來的。

“幹嗎呀,一直不接我電話?”一接通,晏寧滿溢著擔心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夏唯安苦苦地笑了笑,沒說話。

晏寧問:“今天會議上到底怎麽回事啊?你們組長沒有為難你吧?哎呀,我跟你說,本來下班我就要去找你的,可是我們組有個家夥不是一口氣拿下三個單嘛,嘚瑟死了,非嚷嚷著要請客,”她說著停了停,夏唯安立時就聽到那邊傳來此起彼伏的叫嚷聲,隱隱約約還有得意的炫耀:“今天哥們請客,大家一定要吃好喝好……”

“聽見了吧?”對麵又安靜下來,晏寧略帶嘲諷的聲音再度響起,“可嘚瑟得不得了呢,我一說不去,就立馬明嘲暗諷的,氣死我了!”她一口氣說了一大通,然後總算又想起她來,回到原點,“你真沒什麽事吧?”

“沒事。”夏唯安說,“我已經準備回去了。”

“現在才回?”

“嗯。”

“那你路上小心點。”晏寧說到這裏又笑了起來,“我也是白擔心你,就憑你那力氣,一般人也Hold不住你。好好休息,晚點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

夏唯安應下,掛了電話。

對好吃的,她並不期待,她隻是煩惱著,明天該如何麵對其他人。

說實話,夏唯安沒有想到,鄭綿會那樣公開地挑破整個事情,以鄭綿平時的性格和為人,她實在沒想到鄭綿會做得那麽決絕。

鄭綿那麽一弄,等於是將她和其他同事,完全推到了對立麵。

以後,大概她做什麽,都討不到好了。

這是夏唯安第一次直麵職場上鬥爭的殘酷,並不是沈叢三句兩句話就能安撫得了的,也不是晏寧帶回來的美食所能安慰的。

她越想,心情就越是灰暗,她也總算明白了晏寧當初不願意進大公司的想法,實在是……太壓抑了。

她從來不怕明麵上的競爭,卻很討厭這種暗地裏的手段,防不勝防不說,還根本就不知道敵人來自哪裏。

手機再次響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個陌生的號碼。

她不想接,但是打電話的人好像跟她扛上了似的,她不接,那邊就一直打一直打,手機沒有鈴聲,握在手上一直振動,讓她整個人都麻麻的。

更煩躁了。

她幹脆接通,特別凶狠地“喂”了一聲。

那邊靜了靜,過了一會兒,就聽到了個陰惻惻的聲音:“夏唯安,你沒有存我電話?”

夏唯安:“……”

居然是謝子鳴。

嗯,聽聲音是謝子鳴沒錯了。

雖然他們見麵不多,平素在公司,屬於謝子鳴的八卦無處不在,但是他人,就夏唯安現在的地位,還是很少能見到的。

不過他的聲音太有辨識度了,那種清雅的男聲,在電話裏更得到了無限放大,好聽得能讓人心跳加速。

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泄氣地叫了聲:“謝總。”

謝子鳴就沒計較了,隻問:“在哪兒呢?”

夏唯安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這一看她才發現,自己居然走錯路了,這並不是往公交車站的方向。

再仔細看,嗯,神思不屬之下,她走反了!

夏唯安略有些無語,頓了頓才扭頭往回走,然後把自己出賣了:“我走錯路了。”

這下輪到謝子鳴無語了,又問:“那你在哪兒?”

都這樣了,夏唯安隻好說:“公司。”又問,“你有事嗎?”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恭敬一些,再怎麽說,謝子鳴還是公司的大老板呢,哪怕天天聽到他的八卦,哪怕他曾經對她有過那樣的黑曆史,可是,他的身份仍擺在那裏。

夏唯安沒想要討好他,但也更不想要得罪他。

謝子鳴得了準信,留下句“等著”,就掛了電話。

夏唯安就隻能等著,她坐在路邊上,跟個無家可歸的小可憐似的。謝子鳴車開過來遠遠看到,忍不住笑了笑,停到她麵前時,他還取笑她:“這是哪裏來的離家少女啊,要不要送你一程?”

夏唯安並不理他的調笑,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說:“謝總好。”然後問,“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嚴肅,心情夠糟了,她不想再在這時候去應付他。

有事快說,沒事就讓她滾吧!

謝子鳴大約是看出了她言行背後的潛台詞,挑了挑眉:“請你吃飯,怎麽樣?”

夏唯安說:“謝謝,但是我不餓。”她提醒他,“你應該找跟你身份符合的,謝總,我隻是泰華一個小員工而已。”

她已經因為他給的那張直通卡被人排擠敵視得夠夠的了,實在不想再和他有私底下的接觸讓人發現,然後惹出更多的是非來。

也是進了泰華以後夏唯安才明白,原來沒有實力或者勢力的時候,被上司“賞識”那就是過錯。

她扭頭要走,謝子鳴卻一把拉住她。

“那麽,你請我吃飯,怎麽樣?”他微微笑,“前麵你不還說,你進泰華是為了還我的人情嗎?怎麽,不還啦?”

夏唯安:“……”

[7]

夏唯安雖然心情不好,但腦子還是在的,聞言皺眉,問:“我欠你的人情,上次不是已經還了嗎?”

二十歲的夏唯安,單純又老實,謝子鳴如此說,她就如此問了。

等於是變相承認,她欠了他一個人情。

謝子鳴忍不住一樂,笑著說:“但是上次,你幫我,我也讓你留在泰華了啊,咱們一比一打平不說,我還請你喝酒了呢,所以還是你欠我一個人情。”

夏唯安:“……”

這樣算人情的,她服氣。

謝子鳴說完就要將她拉上車,她不願意:“不是,我……”

“噓……”他輕聲,將她困在車門和他之間,修長的手指輕輕抵在她唇邊,“聽話,我今天晚上可是推了一個很重要的約會,心情很不爽,就當陪陪我,嗯?”

那一聲“嗯”,尾音輕揚,就跟勾引人似的。

夏唯安眨眨眼睛,同意了。

當然,她不是被他勾引,而是因為他說的那句“心情很不爽”。

人都怕比較,心情不好的時候,據說看到比自己更衰心情更不好的人,能夠得到治愈,夏唯安純粹是為了治愈自己才答應的。

對謝子鳴,她內心裏還真沒有多少距離感,大概是,一開始他們就接觸得太近了吧……然後,謝子鳴對她,也沒有那種大老板對小職員的疏離,私底下相處,他都是痞痞的,一點也沒有老板的威嚴。

所以,這不怪夏唯安,真的。

上車後,謝子鳴問她:“你想吃什麽?”

夏唯安有些審慎:“我請嗎?”

謝子鳴就笑起來:“你請。”

他倒是想看看她能請他吃什麽。

結果夏唯安就請他吃麵,就在她住的附近,七彎八拐的一個小巷子裏。

夏唯安說:“那家味道還不錯,而且比別的地方便宜,外麵都賣九塊十塊一碗了,就他那兒,一直都隻有七塊。”

謝子鳴:“……”

他連車都沒下,隻瞄了一眼那個小巷子,就又把車開走了。

夏唯安特別不樂意,就說:“要不我不吃了……”她都到家門口了,要是開去別的地方,他像上回一樣不送她的話,她還得花錢坐車呢。

謝子鳴看透她的小九九,忍不住恨恨地說:“摳死你算了。”

夏唯安歎氣。

因為她自己定的計劃,她這個月還沒有開張呢,沒開張,那就隻有基本工資。實話說,泰華的基本工資對新入職的小職員還是很友善的,2000塊,在夏唯安看來,實在是很好很好了。

但是花銷也比以前更多了,因為在晏寧那兒免費蹭住了幾個月後,她不能再一直蹭下去,所以房租那兒就去了四分之一,雖然省了午飯,但是又多了交通費……這種摳摳搜搜過日子的事,她不覺得謝子鳴這樣的人會懂,所以她也不想說,但他又不肯停車,隻能嘟著嘴,任他把自己帶得越來越遠。

而謝子鳴挑的地方,果然是各種高大上的,這回這個門臉雖然同樣不大,但是裏麵的裝修、陳設樣樣精細得不行。

她有些撓頭,拿到菜單後倒是放心了,這是一家素菜館。

嗯,既然是素菜,肯定不會貴到哪裏去吧?

謝子鳴見她陡然放鬆下來的樣子,忍不住偷笑,倒也不點破,要了一個高湯白菜、兩盅湯、一碟素餡包子,還有什麽西山積卷、南瓜八寶羹。

看名字,夏唯安都不知道裏麵是什麽,便幹脆什麽都不點,都交給了謝子鳴。

等菜上來的時候,謝子鳴問她:“今天在公司受委屈啦?”

他問得漫不經心,不過夏唯安卻吃了一驚,旋即有些崩潰:“又傳得到處都是了嗎?”受鄭綿的教訓,她已經深刻地領會了沈叢那句“不管什麽原因,錯了就是錯了”的深意,也不說自己被人害,隻說,“是我自己做錯了事,算不上是受委屈。”

謝子鳴聞言有些意外:“你這表現,倒和我聽說的大相徑庭啊。”

大相徑庭……

她忍不住問:“你聽說的是什麽樣的啊?”

“說你要死要活,可能想不開要從辦公室裏跳下去了,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夏唯安:“……”

她簡直驚呆了:“誰說的啊?”

她就一直在辦公室裏靜坐發呆好嗎?她的個性,可從來不會允許她采用跳樓這種極端的手段!

當初她爸爸出事,她被迫輟學,不比今日難多了?那時候,她連哭都沒有哭,也不過是靜坐著發了一晚上的呆,然後第二日就和她媽媽說,她不讀書了,等爸爸病好,她要出去打工賺錢。

尋死覓活什麽的,就從來不存在她的字典裏頭。

看見她睜大了的眼睛裏麵總算添了些神采,謝子鳴笑起來,托住下巴看著她:“這麽說,沒有的事了?”

夏唯安說:“肯定沒有!”她揚了揚下巴,有些小驕傲的樣子,“這次是我失誤,我不會用任何極端的手段去懲罰自己的錯誤的,我隻會更加努力。”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她這樣子,謝子鳴明明歡喜得很,卻還是忍不住逗她:“你知道的,如果太難的話,我上回的提議,一直有效。”

夏唯安偏了偏頭:“什麽提議?”然後突然就想起來了,臉色黑了一半,“我不做那種交易。”

她看著他,很認真地說:“謝總,你現在是我老板,老是提這些,會毀你老板形象的。”

謝子鳴忍不住,終於哈哈大笑起來。

夏唯安就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因為,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在笑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什麽好笑的!

她是很認真的,好嗎?

小丫頭和晏寧相處得久了,然後上網上得多了,總會接收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像這會兒,她見他笑成這樣,怕他不當回事,還一臉嚴肅地問他:“你不覺得,有個忠心又能幫你賺錢的下屬,比一個隻會花你錢的花瓶更有價值嗎?”

謝子鳴本來快要收了笑的,聽到她這麽一問,差一點眼淚都笑出來了。

夏唯安無語。

謝子鳴笑罷,問她:“你這奇奇怪怪的類比,哪裏來的啊?而且,誰告訴你,男人想要包養的女人都是花瓶啊?”

夏唯安:“……”

她不肯說了。

然謝子鳴卻一直問,問得她不耐煩了,她隻好悶聲說:“網上看到的。”

嗯,晏寧喜歡看那種霸道總裁的小說,電腦裏存了一堆,她有一次不小心打開來看了看,唔,可以說,是完全重整了三觀,又打開了一個新世界。

讀書的時候,夏唯安可沒空看任何言情小說。

她當時唯一的弱項是語文,不得不說,也是眼界太窄的緣故,想看本多餘的課外書,都很難,後來即便有,也都是老師借給她的,和學習有關的。

謝子鳴聽到她這個答案,既不意外又意外,然後又是一陣笑,搞得夏唯安都鬱悶壞了,不得不問他:“這很好笑嗎?”

他帶著一臉未散的笑意,頗認真地說:“不好笑。”望著她,“是你的表情太好笑了。”

夏唯安:“……”

眼睛撞上他的眼睛,她不由得微微怔了怔,旋即臉上微熱,明明他是在笑她,可是莫名地,她竟有些不大敢直視他。

她有些生硬地轉移話題:“你被什麽人推掉了約會啊,女朋友嗎?”

這句話純粹就是沒過腦子問出來的,所以話一出口,夏唯安就後悔了。

果然,謝子鳴又笑了,微微挑眉:“你這是在跟我,打探我的隱私?”

夏唯安臉更紅了:“我才沒有!”

她的懊惱太過明顯,謝子鳴又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完,他說:“不是女朋友,是一個,怎麽說呢,是絕對不會找女朋友的朋友,傳說他居然找對象了,我們有些好奇,就約了他一起見麵,不過聽說你想要跳樓,所以我就提前走了,本來是覺得圍觀美女跳樓比圍觀別人女朋友更有意思的,結果兩頭都沒看到,你覺得我是不是應該不爽啊?”

夏唯安覺得,這會兒,她也很不爽,原來他的心情不好是這樣的不好!

一齜牙,她假笑道:“對不起啊,沒有讓你圍觀成。”

他風度翩翩地說:“沒關係,下次準備跳樓的時候,記得叫我去就行了。”

夏唯安牙疼,不想理他了。

好在他們點的餐上來了,然後香味一彌散,她的肚子又響了。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謝子鳴夾菜的手微微一頓,就拐了彎先給她碗裏夾了一筷子,笑著說:“好像我每次見你,你都很餓啊。”他特別自得,“有個詞叫作‘秀色可餐’,你餓是不是跟這個有點關係,嗯?”

如此自戀,也是少見了。

夏唯安無話可說,隻奉送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謝子鳴還又笑了起來。

夏唯安不理解他的笑點,也不想理解,埋頭吃著碗裏的東西。

謝子鳴給她夾的是最先上桌的素餡包子,平平無奇的小包子,吃到嘴裏,卻是鮮得能讓人把舌頭都吞下去。

這可以說是夏唯安吃過的,最好吃的包子,沒有之一!

也是這時她才發現,原來她對吃的還是有要求的!像這樣的東西,才稱得上是美食啊!

她有些好奇,扒拉開內裏的餡看了看,沒有看出什麽名堂,因為餡很簡單,能看到的就是綠色的青菜葉子,裹著白麵,然而味道,卻是那樣與眾不同。

“不用看了,這裏的包子,就算是青菜,也是由他們特製的高湯料理過的,味道之鮮,一般人想仿製也難,你要喜歡吃,以後還是努力賺錢,花錢買吧。”

夏唯安“哦”了一聲,放棄探尋。

彼時她還沒理解謝子鳴說的努力賺錢,花錢來買的含義,直到結賬的時候,賬單一送上來,她眼睛都要凸出來了。

也沒有幾樣東西吧?除了開始點了四樣,後來謝子鳴又加了一盅湯,還有一碟餃子、一碟糕點,加起來,居然要四百八十八塊!

夏唯安捂緊錢包,忍不住問:“都是素的哎,為什麽也那麽貴?”

服務員想來是訓練有素,聽見她如此質問,仍微笑著說:“雖然都是素菜,但是每一道菜,由經過熬製的高湯提味,而且我們的素菜都是有機蔬菜,老板特意找的那種高山無任何汙染的產地生產出來的,便是白菜都比一般的要貴呢。”

總之她說了很多,從原料到裏麵的湯汁都不同凡響,所以貴,也是有充足的理由的。

夏唯安聽得,一下眼睛都亮了:“山裏麵的東西就貴這麽多嗎?那我們那也是深山大穀啊,我爸爸媽媽種菜從來都不用農藥化肥的,那些菜,你們要嗎?”

眼看著她就要跟人談起生意來了,謝子鳴本來是看好戲的,再也受不了,伸手拍出幾張鈔票,拉著她就走了。

出門來,夏唯安還在叨叨咕咕:“我是說真的,我們那兒的人種菜,從來都不用任何肥料的,就是養的豬,也從來都不喂飼料,按城裏人的說法,真正是純天然沒有任何公害呢……”

然後一下就被謝子鳴打擊到了:“喂,能醒醒嗎?你知道你們那裏到這兒來有多遠嗎?就算是他們收,你送一車菜過來,運費是多少,你想過沒有?就算送過來了,路上要不要保鮮,保鮮要不要用到藥水,那藥水是不是對菜就有了汙染?”拍拍她的臉,“別做夢了,好好努力吧,爭取當你的新人王,夏唯安,我保證,隻要你能當上新人王,我一定不會虧待你,OK?”

夏唯安點頭,有些呆地應:“OK!”

謝子鳴就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唔,和他想象中的一樣,年輕女孩的皮膚,哪怕不夠白,也是足夠的細膩溫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