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唯安渾然未覺自己被占了便宜。
她隻是沮喪於這邊山裏人的好命,同樣是山,人家的地就是金窩窩,他們那兒,就隻能是土疙瘩。
她覺得不服氣,上車後還一直望著那家飯店,十分羨慕地說:“等以後賺錢了,我也要回去開一家這樣的飯館,就用我們那兒種的菜,這樣我爸我媽還有我們村裏的人,生活就都好啦。”
謝子鳴聽罷,“嗤”地笑了一聲,說:“那你得虧死!”他一邊開車,一邊問她,“開餐館,廚師是關鍵,沒有好的廚師,就算你的原料再好,也沒有人會去吃的。”
夏唯安說:“我會找,等有錢了,我就可以找最好的廚師了。”
“那你們那邊的消費跟得上?一個高湯白菜,88塊,你確定,你們那裏有很多人可以吃得起,或者說舍得去吃?”
他不遺餘力地打擊她,直打擊得她有些生氣了,他才不說了。
那時候,也已經到夏唯安住的地方了,臨下車的時候,她才想起來,從錢包裏抽出飯錢遞給他:“說好了我請客的。”
謝子鳴斜睨了她一眼,有些好笑:“不心痛?”
“心痛。”她說,“但是應該我請的,還有,謝謝你。”
也許之前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但是現在,她忽然就醒悟了,他是專程來找她的。
隻因為聽說她受了委屈,就推掉了和朋友的約會來找她,帶她去吃飯,氣她逗她,讓她全然忘記了之前的不開心。
他和她本是陌生人,身份也更是天差地別,晏寧都因為不想再受同組的排擠,明知道她有事還是和同事一起出去了,他卻能拋下他的朋友,過來找她。
夏唯安領他的情。
謝子鳴接下了她給的錢,捏著錢,他有些玩味地說:“因為你這句謝謝,我倒是覺得今天挺值了。”
她臉一下就紅了,不止臉,其實眼睛都有些紅了,隻她不想在他麵前失態,低頭打開車門很快就走了。
身後一直沒有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響,大約是,他一直沒有走,她也就一直沒有回頭。
回到家,屋內一片漆黑,晏寧還沒有回來。
往常這時候,夏唯安總是要學一點東西的,不是電腦,就是看看英語或者別的晏寧借給她的銷售寶典,但是今天,她忽然就沒了興致。
默默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看看時間,她給家裏回了個電話。
電話是夏父接的,他果然還沒有睡,接了電話,很高興地問:“怎麽這時候給我們打電話呀?工作還好嗎?”然後叮囑她,“在外麵別虧待自己,吃好一點,沒事給家裏寫寫信,寄張照片,你已經有兩年多沒有回家啦,我們都很想你。”
聽著這熟悉的鄉音,一向自詡堅強的夏唯安也忍不住淚盈於睫。
她不敢讓父母擔心,隻好“嗯嗯嗯”地應,等情緒緩和過來了,才問他們:“你們在忙什麽呢?怎麽這時候還沒有休息?”
夏父說:“快要收紅薯了,家裏的背簍都爛了,怕要用的時候你媽又沒得用,我就趁夜幫她弄一下。”
“那媽呢?”
“和你弟弟妹妹們在整屋後的柴呢,要下雨了,那些柴都是幹的,放那兒不理就要打濕了。”
她忍不住心疼:“這麽晚了……”
“知道,這不特殊情況嘛。”夏父的聲音不疾不徐,和她說著家長裏短,“你的意思我們懂的,明天是周末,今天你弟弟妹妹他們睡晚了,明天就讓他們起晚一些。”怕她責怪,趕緊給她說好消息,“你大妹月考的成績出來啦,全班第一,老師都說,她和你當初一樣聰明,肯定能考上一中,以後考個好大學。”
夏唯安流著眼淚笑了:“那就好。”
夏父和她有一會兒沒說話,過了好久,夏父才說:“安安,要不你還回來讀書吧?現在我的腿已經好多了,藥也不用那麽多了,有你上回寄來的錢,省省足夠你複讀一年考大學了……”
“不了。”夏唯安打斷夏父的話,“我現在的公司挺好的,就算讀了大學,不還是出來找工作上班嗎?”然後就老生常談,說同事們有多好,上司有多體貼人,還說了今天晚上吃到的東西,全部都是素的,但是味道卻鮮得不像話,連家裏冬天吃得要吐的白菜,經過人家的加工做出來,味道都是頂頂好吃的。
父女兩個聊了很久,夏母他們忙完過來也跟她聊了一陣,直到聊到手機收到短信提示音,她才發現這麽下去,話費可能不夠了。
果然,掛了電話後,她發現收到的短信就是移動公司的,告訴她,她這個月的套餐通話時長超過了,然後,欠話費了!
今天還真是傷心又傷錢包的一天!
夏唯安心痛到滴血,這種心痛甚至蓋過了她的怯意—有那麽一刻,她是想要辭職的,因為她幾乎已經能夠預見接下來的日子有多難。
可這會兒,她不了,一晚上花了這麽多錢,她必須留在泰華,要把錢再掙回來。
都說家是人受傷後的最後港灣,在港灣裏充好電,夏唯安就又成了那個無堅不摧的夏唯安,她難得放縱,什麽也沒學,洗洗便睡了,而且還睡得十分好,以至連晏寧什麽時候回來的都沒有發現。
因為是周未,夏唯安也沒叫她,往樓下跑了一圈,一身是汗地帶了兩個包子回來。
晏寧已經醒了,不過顯然是還沒完全清醒,頂了個淩亂的造型有氣無力地趴在沙發上。
“幹嗎去了呢?”她問。
夏唯安說:“跑步啊。順便給你帶了點吃的,要嗎?”
晏寧呻吟:“又是饅頭?你哪天能不能換一個花樣啊?”
“我給你買的是包子。”夏唯安糾正,還說,“這裏的饅頭很好吃啊。”放下包子,去裏間洗臉換衣去了。
她一般沒這麽講究的,隻是回來時看到樓下一奶奶在搬東西,她順手幫了一把,蹭了些髒的在上衣上。
換好出來,晏寧都已經吃上了,一邊吃一邊說:“中午不用買菜,我昨晚給你打的包,中午熱熱還可以吃……哎,我還沒問,昨天到底怎麽回事啊?”
夏唯安頓了頓:“沒什麽,隻是我把組長要的資料弄錯了。”
“你會弄錯?”晏寧不相信地問。
“嗯。”
“我怎麽這麽不相信呢?”晏寧嘀咕,不過看她不想說也沒再問,見她準備洗衣服,就回房去把自己的也丟給她,“順便了,謝謝。”
她丟得自然,夏唯安也接得自然,伸手接了,將衣服分了類,很仔細地先把上衣清出來洗了。
晏寧就看著她洗,然後站邊上跟她吐槽:“不過就這麽一點事,你們那組長,嘖嘖,戲精上身了吧?看起來她好像被你害得有多慘一樣。”
夏唯安沉默,也算慘了吧,在那麽多組長麵前丟臉。
晏寧說:“你也是,資料搞錯了,和她提個建議,讓別的組長先說,你再回去幫她拿不就行了?至於搞成那樣嗎?”探頭過去,瞅見夏唯安的神色,不由得哼了聲,“不會是她不讓吧?嘖嘖,不得了,寧可自己丟臉也不讓你去拿,夏唯安,你不覺得這裏麵有問題嗎?”
夏唯安沉默,有些事不能細想,細想哪兒都是問題。
搖搖頭,她說:“沒事,我以後會注意的。”
她息事寧人的態度,氣得晏寧翻了個白眼:“你就好欺負吧,小心人家欺負上癮了,以後就逮著你對付了,你可是勁敵。”
夏唯安笑:“我都成勁敵了……”
她一個小地方來的鄉下丫頭,居然讓那麽多人聯手對付,何其有幸。
晏寧見說不通她,就也不浪費那個唇舌了,包子吃完,洗了臉,化好妝,收拾得齊齊整整的,她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
晏寧周末如果不補眠,是極少在家的,夏唯安也沒在意,隻是她去前麵陽台上晾衣服的時候,居然看到了艾滿江。
他在下麵等著晏寧,仍是那個羞澀的大男孩的模樣,不過看到晏寧時很開心,笑得露出了整整齊齊的八顆牙齒。
看起來有點憨。
夏唯安摸了摸下巴,他們都認識,艾滿江來了卻不上門,隻在樓下等著,這是和晏寧有情況啊?
嗯,和晏寧?
夏唯安略有些好奇,又探著腦袋多看了兩眼,直到他們肩並肩走得沒影了才收回視線。
白天家裏就她一個,夏唯安中午就吃了晏寧帶回來的東西,下午她出去了一趟,其間晏寧給她打了個電話,讓她別做晚飯,她給她帶吃的回來。
結果,她回家後望得脖子都長了,連書都看不進了,晏寧還沒回。
差不多晚上八點,晏寧才到家,對著夏唯安幽怨的眼神,她也知道不好意思:“一直等著啦?來來來,保證讓你等得值。”
她兩隻手拎滿了東西,大袋小袋的,夏唯安幫她把東西提進來,放下,接過她從中翻出的吃食,瞅了瞅其他,問:“你今天逛街去啦?”
“嗯。”晏寧累癱了,趴在沙發上不想動,懶洋洋地應她,“逛街、看電影、吃東西,我感覺把我身上所有的元氣都耗盡啦!”
夏唯安問:“你一個人啊?”
晏寧說:“當然不是。”卻沒說艾滿江,指使夏唯安,“幫我倒杯水來好不?”
夏唯安放下開到一半的盒子,去給晏寧倒水,將水遞過去後,她突然問:“晏寧姐,你是不是在和艾滿江談戀愛啊?”
“噗!”晏寧剛喝進嘴裏的水全都噴了出來,要不是夏唯安躲得快,就全噴她身上了。
夏唯安趕緊拿來抹布幫晏寧善後,晏寧放下杯子,盯著她:“你今天看到啦?”
“嗯。”她老老實實地點頭,“我看到他來接你,然後,他好像很高興。”
“嘖。”晏寧把餘下的水都喝下去,又躲回沙發上,“那就是個傻的。”
夏唯安吃著東西,含含糊糊地問她:“你喜歡他嗎?”
晏寧轉頭看了看她,說:“你也是個傻的。”
她是笑著說的,然而笑容卻是惆悵又寂寞,還有隱隱的不甘。
彼時的夏唯安無法理解,而等她終於能夠理解的時候,卻已然是物是人非了。
[2]
夏唯安撓撓頭,有些惶恐地問:“晏寧姐,我是不是不應該問啊?”
逗得晏寧“撲哧”笑出聲,說:“沒有什麽不該問的,隻是我不想答你了,所以,你還是乖乖吃你的東西,怕冷了不好吃,我可是打車回來的。”
夏唯安聞言,再顧不得其他,趕緊埋頭苦吃起來。
等她吃完,晏寧也不知道抽的哪門子風,夜裏非要跟她一起睡。
夏唯安睡的是小房,房東原來放雜物的,她搬來後,那些雜物也沒搬走,夏唯安收拾收拾,也就勉強能夠放下一張一米二的小床。
晏寧平素是極少進夏唯安房裏來的,今日進來一看:“哎,你這弄得還挺舒服的嘛。”
不得不說,夏唯安特別會收納整理,房裏的雜物堆放得整整齊齊的,拿布蓋好,也不覺得很礙事。
她還將其中一些東西拚起來,組成了桌子凳子,用她沒有穿的舊衣服裹著,居然還有點小溫馨的模樣。
“幹淨些還是舒服。”晏寧坐在她**,左右看了看,和她說,“要不親愛的,你也幫我房裏整理整理唄,每個月房租,你少出兩百,怎麽樣?”
“不用。”夏唯安笑,俯身把被子散開鋪好,“隻要你不嫌,我每天搞衛生的時候,順便幫你整理一下就行。”
不得不說,夏唯安摳歸摳,但是在有些地方,她又大方得驚人。
晏寧因而笑她:“財大氣粗啊。”倒也沒有再和她爭。夏唯安大方,她自然也不小氣,多給的房租,到時候她就幫她買些日用品還有米菜回來也是一樣的。
夏唯安整理好床鋪,晏寧仰頭就倒下了,她在**滾來滾去,忽覺不對,鼻子左嗅右嗅:“咦,你噴香水了嗎?怎麽你床鋪上香香的啊?”
夏唯安將手伸進枕頭下麵,取出一個小小的香包:“是這個的香味吧?”
那香包也是她用自己不能穿的舊衣服做的,藍底白花的素衣,做成香包卻有種格外樸素的野趣。
“這是什麽花?”晏寧放在鼻間聞了聞,問。
“不知道,小區裏撿的,我聞著挺香,就幹脆都撿回來做了這個。”
“你還挺有生活情趣嘛。”晏寧覺得自己要重新認識她了,“還有嗎,也給我兩個?”
夏唯安還真有,她從自己的衣服包裏找了兩個出來,不好意思地說:“做得挺簡單的,我怕你不喜歡,所以就沒給你。”
“我很喜歡啊。”晏寧拿著香包,歡喜得不行,一個勁地誇她,“夏唯安你這是深藏不露啊,看不出來,你懂得其實挺多。”望著她,一個勁地嘖嘖,“又勤快又漂亮又能幹,哎喲,以後不知道會便宜哪個王八蛋,這時候我就有點後悔,你說我怎麽就不是個男的呢?人才市場把你撿回來,然後把你變成我的小媳婦,想想也挺美呀。”
晏寧說著說著就有些不著調,夏唯安也習慣了,就任她說,她隻是笑。
之後,晏寧就在她**玩手機、打遊戲,夏唯安則看她銷售一類的書。晏寧看夏唯安如此勤奮,本也想跟著一起努努力的,奈何精神不濟,沒看兩頁,她打了個哈欠:“我困了。”抱著夏唯安的腰,縮到被子裏睡著了。
小小的床,擠得不得了,晏寧卻難得很安心,早上被床頭的電話吵醒,迷糊間聽到夏唯安說了句什麽,就窸窸窣窣地起床了。
她問:“是誰啊?”
“是當初買門窗的那個老伯,說今天狗頭老板會給他送貨過去,我得去看看。”
晏寧一下就清醒了:“你這售後做得還真好啊,都這麽久了,你還要管啊?”她坐起來,“夏唯安,你信不信,如果這次狗頭送過去的貨不對,你還要壞他的事,他會找人做了你啊?”
夏唯安說:“他不會的,我手上還有他的錄音呢。”
晏寧說她:“天真!”
可是她勸不住,氣得晏寧扯過被子一捂:“隨你便啦!你就傻吧!”
結果就耽誤那麽一會兒,等她氣哼哼地找出來的時候,夏唯安已經走了。
晏寧:“……”
真的,她覺得她就沒見過比夏唯安更傻的了,自己都轉行了,這還要幫前客戶擔保終身嗎?
在晏寧看來,為了一個這麽自己沾不到光的客戶而再得罪狗頭是不明智的,斷人錢財如殺人父母,狗頭再怎麽樣,那也是地頭蛇,是她們這樣的小角色惹不起的。
可夏唯安還真就去了,而且她到的時候,狗頭那邊的貨早已送到。
狗頭店裏大概是新招了人,他自己沒來,來送貨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胖胖的,看起來巨憨厚的樣子。
他並不認識夏唯安,夏唯安現在的打扮在晏寧的**下很有些白領風,雖然衣服質量都不咋的,但是她人出挑,便是劣質貨,穿著也很有味道。
因為不認識她,又見她和老伯熟稔,還一來就幫著驗貨,很懂行的樣子,男人就誠惶誠恐地說:“您放心,我們這次送來的貨絕對沒有問題,上回那真的是搞錯了。”
吧啦吧啦講了一堆,然而還是給夏唯安挑出了問題,她說:“主材看著是沒問題,但是你們的配件,不是原來我們說好的進口的Hebe的,進口的Hebe不會標注中文,但是這個,是中文標注的。”
那人臉上一僵,裝模作樣地過來看了看:“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又拿錯了。”把配件都收起來,“沒事的,反正師傅也要明天才來安裝,我等會兒就把貨換回來。”抬起頭,特別感歎地和老伯說,“這個是你女兒吧,沒想到挺內行啊。”
老伯嗬嗬笑:“不是,小安不是我女兒。”
“那就是兒媳婦了!”胖子還真就認定了一樣,羨慕地說,“您老可真有福氣,兒媳婦又美又能幹,這年頭,像她長得這麽漂亮還什麽都懂的女孩子已經不多啦……”
夏唯安:“……”
她正想要澄清,老伯已然先說了:“嗬嗬,是啊是啊,小夏真的是很能幹的,我也想有這樣的好福氣呢。”
胖子就有些摸不著頭腦,也不敢亂說話了,見夏唯安沒有別的話說,就拿著配件走了。
師傅明天才能過來安裝,合格的配件也要明天才能送過來了,夏唯安又仔細和老伯說了如何驗看。正要走,老伯說:“辛苦你專門跑這一趟,要不中午我請你吃飯吧。”
“不用了。”夏唯安推辭。
老伯說:“要的要的,一定要吃飯的。”見夏唯安一定不肯接受,就一摸腦袋,“哎呀,可能是吹多了風,我頭有點痛,好暈。”
這邊風是挺大的,新房子還沒有裝門窗,簡直是四麵透風,呼啦啦吹過來,老人家還確實有點承受不住。
夏唯安也顧不得走了,忙扶住他:“您老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暈,回家躺躺就好了。”他可憐巴巴地看著她,“你是有事吧?那你忙去,不用管我了。”手卻把她的衣服扯得死緊。
他都這樣了,夏唯安還怎麽走?不過飯是不能吃了,卻堅持要送他回去。
因為老人說了,家裏就他一個人,他兒子忙,那是常年不著家的。
老人現在住的地方離得還挺遠的,在郊區,是一棟獨棟的大別墅,修得跟個小城堡似的,巨大。
夏唯安見到的時候震撼極了,也難怪老頭覺得城內還在裝修的房子小了,和他們原有的這套比起來,那真是小太多!
老伯是本地人,家裏又不缺錢,事實上,老伯所在的地方,那些人家修的房子雖然沒有老伯家的大,但也都是漂漂亮亮的。
兩人下車後沒走多遠,他家就到了。路上,老伯一直跟夏唯安絮絮叨叨:“其實我覺得住在這邊也挺好,但是畢竟偏了一點,城裏那套房子,是給我家兒子結婚用的,就怕未來的兒媳婦住著不方便。唉,哪裏知道,房子都快裝修好了,他女朋友影都還沒有。”
老伯說起自己的兒子就是一肚子的怨念:“書讀太多了,感覺人都讀傻了,做什麽都要求高得很,當初要他回來接手家裏的事,他還嫌我們理念不合,得按他的來,不然他不接!這找個女朋友也一樣,還要講什麽心靈契合度!就他那龜毛勁兒,鬼才能跟他契合得上啊!”
夏唯安聽著就隻笑,待得進到他們的大城堡裏,老伯興致勃勃地要帶她參觀。不得不說,這房子建得是真好,有花園,有遊池,還有球場,屋內還有練歌房,連兒童樂園都有。據說,這兒童樂園是老伯的夫人在世時主張修的,那時候想著有孫寶寶了可以玩,結果,老夫人都病逝了,不要說孫寶寶了,連兒媳婦都沒看到。
夏唯安第一次見到如此豪氣的房子,真的有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但她還是很克製,沒有怎麽失態的模樣出現。
她如此淡定,老伯是越來越喜歡她了,不料房子看完,夏唯安就說:“您既然沒事了,那我就走了哈,天氣涼,老伯你一個人在家,好好休息。”
老伯:“……”
他不想她走,一捂肚子:“哎喲,我這肚子,又痛起來了。”
夏唯安:“肚子疼?你剛不是頭疼嗎?”
老伯說得理直氣壯:“現在肚子疼了。”
夏唯安隻好又留下來照顧他,然後一照顧就到了中午,見老伯“掙紮”著要起來做飯的樣子,她隻好說:“那我幫你做吧。”
老伯可開心了,指點著她進了廚房,就跑外麵去給自己兒子打電話:“我不管你有什麽事,現在回來,立刻,馬上。”那邊說在忙,老頭就說,“我頭疼得都快要死了,告訴你,不要安排人過來,如果你自己不回,那我就死在家裏算了。”
說罷,“啪”地掛了電話。
老伯的兒子事實上這會兒還真有事在忙,掛了電話,他和坐他對麵的人說:“抱歉,可能今天談不出什麽來了,老頭不舒服,我得回去一趟。”
“伯父不舒服啊?”坐他對麵的男人說著站起來,“那我也去看看他吧,認識你這麽久,還沒有拜訪過伯父呢。”
於是,在大別墅裏充當小廚娘的夏唯安沒想到,當聽到外間的動靜走出廚房時,乍一眼就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謝子鳴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微微挑了挑眉。
“這是你的副業?”他問。
因為是在做飯,屋內又暖和,所以夏唯安脫了外套,在外邊係了一條有著紅色蕾絲花邊的圍裙,見和圍裙擱在一起的還有個同款的廚師帽,她就一起戴上了。
大大的客廳寬敞的房間,她猛不丁這麽走出來,還真的很有豪門小女傭的感覺。
不過夏唯安卻是沒有女傭的自覺的,她還奇怪呢:“謝總?你怎麽也來了啊?”
老伯的兒子進來後在問候自家老頭,聞言回過頭來:“熟人?”
謝子鳴一笑:“泰華的新員工,不過現在好像在你家的廚房裏。”
[3]
從老伯家出來後,夏唯安搭到了謝子鳴的便車。
自然了,他們是吃了飯後才走的。
午飯是夏唯安一個人做的,她一個鄉下來的小丫頭,菜的分量做得特別實誠,四個人,四菜一湯,全是滿滿一碗一碗的。
老伯知道謝子鳴是夏唯安的老板,幫她討好他,一個勁地往他碗裏夾菜,不吃完還不幹,以至於出門後,謝子鳴覺得自己隻要稍微動一動,那些飯菜就要從胃裏翻出來了。
太難受了,所以車行了一段路後,他不得不停下,將椅子微微往後倒了一些,半躺在那兒不停地撫著肚子想要加速消化。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坐在一邊,見他如此便問:“謝總,你不舒服嗎?”
謝子鳴都懶得應她,微微側了側身子,看著她:“夏唯安,你看起來,和李逸知父子倆很熟啊?”
“李逸知?”夏唯安問,“是老伯的兒子嗎?”
“你不知道他名字?”
夏唯安搖頭:“我就見過他一次,今天是第二次。”第一次見麵的時候,老伯也沒給她介紹他兒子的名字,她還真是不知道。
謝子鳴頗有些玩味地笑了起來:“你知道我認識他有多久了嗎?”
這話題變得突如其來,夏唯安愣了一下,說:“不知道。”
“嗬,三年。”謝子鳴說,“這三年裏,我們一起吃過飯、泡過澡、打過球,但是這是我第一次上他家裏來。”
夏唯安看著他,不明白他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她看起來懵懵懂懂傻乎乎的,謝子鳴沒忍不住,探手在她額間彈了彈,在她發作前又收回手。
“傻。”他罵她,罵完了又說,“反正現在我也走不了,就說說吧,你和他們父子倆是怎麽搭上交情的。”提醒她,“仔細一點。”
謝子鳴雖然看起來懶洋洋的,不過夏唯安聽得出他很重視,就真的仔仔細細,從頭至尾把如何跟老伯認識,他發病,她又是怎麽把他送去醫院,然後他出院後就找她,給了她如何如何的方便讓她一夜致富的事,重新說了一遍。
聽完後,謝子鳴有些無語,跟她確認:“你的意思是,當時他父親的情況很危險,別人都怕碰瓷,隻有你抱起他直接跑到了醫院?”
夏唯安點頭:“不過我覺得我幹蠢事了,當時應該給他打120的,因為後來我才知道,無故暈倒的人不能隨便動的,尤其是老人,一不小心,會加重他們的病情。”
謝子鳴:“……”
他突然想剖開她的腦子,看看她腦回路是怎麽長的,誰跟她糾結這個啊?
他有些無語,瞪著她半晌,問:“你知道李逸知是什麽人嗎?”
她搖頭,果然是不知道的。
謝子鳴倒是耐心了起來,給她科譜:“那你知道樂家嗎?”
這個夏唯安是知道的,國內知名的連鎖大百貨超市,城內就有三家大的,小的生活類超市更是有十幾家,算是本土乃至國內都非常強勢知名的一個企業了。
謝子鳴的解釋則又更專業:“樂家,國內大百貨超市,規模不是最大,但是在行業裏是做得最好的,他在城西的那家樂家總店,可是國內百貨行業同行觀摩學習的榜樣。當然,我和你說這個,隻是想告訴你,李逸知父子很厲害,而且,我們公司正在和他們家談合作的事。”
嗯,其實謝子鳴說到李家的背景的時候夏唯安就懂了,這個樂家,是泰華的大客戶。
不過,這種級別的大客戶,一般都是泰華總部的頭頭們直接對接的,夏唯安不覺得和自己有什麽關係,所以她表現得也很平淡,還問:“謝總,這和我應該沒什麽關係吧?”
謝子鳴嗬地笑了一下,起身將椅子調回原位,發動了車子。
他一邊開車一邊說:“我現在相信,你能成為牧曉奕第二了。”他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運氣很好。而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很強悍的一種。”之後他就把她送回了家,然後扔給了她一句話,“我和李逸知約了周三再見麵談,夏唯安,準備準備,你也一起吧。”
夏唯安:“……”
謝子鳴的車子已經開走了,她還立在原地,仰起頭往天空望了望。
今日沒下雨,但是也沒有太陽,陰沉沉的天氣,寒風已有些刺骨。
不像是能掉下餡餅的樣子哇!
回到家,夏唯安還有些蒙蒙的,她迫切地想要讓晏寧幫她分析分析,晏寧卻不在家。
打電話,晏寧也沒有接。
晚飯的時候,晏寧倒是打了個電話回來,隻說在外麵,歸期不定。
然後這一不定就是,她一個晚上沒有回來。
夏唯安開始還硬撐著等晏寧,後來等不住,自己就睡了。次日在公司樓下遇見晏寧,她是打車來的,人還沒下車就叫住在路邊走著的夏唯安:“夏唯安!”
夏唯安停住腳,看著晏寧下車走過來,有些奇怪:“你怎麽啦?”
她走路的樣子有點奇怪。
晏寧嗬嗬一笑,擰了擰她的臉:“小孩子,別瞎打聽!”
夏唯安無語,任她在自己臉上作怪,末了扶住她,說:“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說我也知道了。”
“那你說。”晏寧偏頭,笑盈盈地說。
一夜而已,這姑娘眉間就多了些掩不住的春意,也多了一些說不出來的媚意。
走路又是這個樣子,還真當她瞎啊?
夏唯安一本正經,低聲說了四個字:“縱欲過度。”
她說完就被晏寧掐著腰間的軟肉**了一把。
打打鬧鬧,就忘了和她說昨天的事,各自到了辦公室,夏唯安才不得不收了那點笑意,歎息一聲。
那個之前人人都讓著她的位置,已經有人坐了。
夏唯安也不在意,甚至於她也沒有去坐另一張還沒有人坐的位置,隻是揀了個邊角,坐下來。
結果這也沒能消停,沒多久,有人過來踢了踢她的凳子:“喂,這凳子是我的。”
夏唯安抬起頭。
是他們組目前的銷售冠軍,一個塊頭蠻大的北方男生。
離上班時間很近了,所以該來的人都來了,夏唯安舉目一望,見還有個位置沒人坐,也不跟他爭,起身就往那邊走去。
她才一坐下,那人又跟了過來:“不好意思啊,這也是我的。”
這場景略熟悉,夏唯安初到城裏讀高中的時候,班上一個痞痞的男生也曾這麽對付過她。但是那會兒,他們才十幾歲,現在多大了?
說起來都丟人吧?
夏唯安一直都知道,自己不能做個包子,所以這回她沒讓,而是看著他,問:“那麽請問,到底哪裏才不是你的?”
對方囂張至極:“不好意思啊,都是我的,銷售成績墊底的人是沒有位置坐的,你不會不知道吧?”他說著俯下身來,半邊身體趴在桌子上,在她耳邊低聲說,“讓組長丟那麽大醜,你以為,她還會罩著你啊?”
隔得近了,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男人這才發現,麵前的女孩有張比他想象裏更美的臉,細膩的皮膚,柔軟而又清澈的眼睛,純淨得如一汪清水,特別讓人有……破壞的欲望。
事實上,夏唯安雖然和組裏人不大親近,但她卻不出意外是話題度最高的,不僅僅是她在培訓期的表現,還有她出色的外貌。
可以說,新進的實習生,隻要是男人,就沒有不對她有遐想的,隻不過競爭太殘酷,目前大家還顧不上而已。
那人被夏唯安黑白分明的眼睛這麽一望,心裏立時就癢了癢,手指輕輕撫上夏唯安的手指:“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現在我可以罩著你。”
夏唯安垂眸看了一眼,仿佛什麽都不懂似的,粲然一笑說:“好啊。”
那人被她笑得晃花了眼,暈暈乎乎就走了,所以鄭綿進來,看到她坐在那兒,微微有些吃驚,不過鄭綿收斂得快,也沒有人注意。
鄭綿好像全然忘記了上周的事,路過夏唯安的時候,一如往常般叫她:“夏唯安,你來一下。”
夏唯安起身跟著她進了辦公室。
鄭綿坐在辦公桌後看著她。那天的夏唯安穿一件淺粉色的豎條紋襯衫,那樣挑人的顏色,她穿起來,卻顯得特別的青春洋溢。
夏唯安的漂亮,是英姿颯爽,也是生氣勃勃的,她身上有那麽一股子勁頭,讓看到的人忍不住就對她心生親近和歡喜。
鄭綿微微笑了笑,問:“夏唯安,你和沈經理,很熟嗎?”
夏唯安不明白她問話的用意,搖了搖頭:“不算熟,不過進公司的時候,他是麵試官,還有就是上回去給你買糖水,遇見過他。”
聽到夏唯安說糖水,鄭綿的眼神不由得閃了閃,她笑得更親切了:“沒有別的了?”
夏唯安說:“沒有了。”
然而,她猶豫了,看在鄭綿眼裏,也就是,她撒謊了。不過鄭綿也沒有追究,隻是笑了笑說:“那沈經理對你還真好,那天晚上特意找我幫你說情。”椅子後仰,鄭綿目光有些銳利地望著她,笑容看起來有些涼,“其實又算什麽大不了的事呢,他倒是鄭重其事的。”
夏唯安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事實上,她也不明白,為什麽沈叢會對她好。
受艾滿江和晏寧的事刺激,她心裏有了點旖旎的想法,然而又不敢去想,唯有沉默。
沈叢待她的態度,親近有餘,但並不親熱,也沒有一般男人看到她時的那種著迷和驚豔。
不得不說,夏唯安經過這些事,也確實是成熟了許多。
不過她的沉默卻讓鄭綿誤會了,後者臉上的笑意淡了淡,很快又打起精神,仍一如往常般,把事情交給她做,她都領了,默默地走出來。
見鄭綿如此待夏唯安,其他人自然也轉變了態度,連坐在她原來位置上的人都趕緊起身:“夏唯安,你坐這兒,這可是你的寶座,不好意思啊,剛剛我要做事,就借用了一會兒,你不怪我吧?”
夏唯安看了他一眼,說:“你坐吧。”並不理他。
其他人也都湊上來,倒是莫時,似乎是不好意思的樣子,遠遠地坐著,隻是看了她一眼。
一切似乎和以前並無不同。
這兩天夏唯安沒有打算出去,因為謝子鳴那麽神來一筆,她打算把調查到的資料先行整理一下。
國內外相對比較有名的品牌,夏唯安已經調查了一大半,自然,她是以買家的名義去進行比較的,得到的數據自然隻能是很基礎也是很大眾的。
有兩家,她還以應聘者的身份去上過半天班,然後拿到了一些關鍵性的數據,這會兒,她要整理的,就是這些。
周二,她接到謝子鳴助理打來的電話,說是和樂家那邊的時間定下來了,是星期三的下午。
她周三和鄭綿請假,並沒有說要陪謝子鳴出去見客戶—這太驚悚了,以她現如今的身份,真要說出來,都不知道別人會怎麽揣測她,甚至於,她連晏寧都沒有告訴。
鄭綿批了她的假。
所以午飯過後,在公司小憩後,夏唯安就先行去地下車庫等謝子鳴,隻是剛從辦公室出來,就又遇到了沈叢。
見到她,沈叢臉上漾出一點笑,同她打招呼:“就要上班了,這是去哪兒啊?”
看他笑,夏唯安忍不住也笑。
兩人都是麵帶笑容,又是在人來人往的辦公場所,哪怕隻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寒暄,還是給了別人不一樣的解讀。
二組鄭綿所在的辦公室裏,百葉窗還沒有完全關上,所以鄭綿也看到了這一幕。
恰好莫時進來問她:“組長,夏唯安說她要出去,可是下午有個會,人事那邊要求所有實習生都參加,她不用去嗎?”
鄭綿拉上窗簾,外麵人的影子徹底隔絕後,她笑了笑,說:“她不用了。”
[4]
夏唯安並不知道,鄭綿不想讓她參加的會議有多重要,而這個重要的會議通知,其實上周五就已經公布了。
隻是那時候她恰巧不在,於是恰巧的,所有人都很默契地選擇沒有將這個事告訴她。
而這個會議,算起來也是HR那邊組織的一個實習生的例會,身處最高層的謝子鳴,身份太高,所以他也是不知道的。
又因為有夏唯安跟著,他沒有叫助理一起,而是親自開車。
看到夏唯安乖乖地等在車庫門口,他忍不住笑了笑。
等她溜上車後,他故作不滿地說:“偷偷摸摸的!夏唯安,我們這是公事,麻煩你不要做成我們倆在**一樣好不好?”
這話說得,夏唯安眨眨眼睛,一副歡喜的樣子問:“那這麽說,如果這次的生意能談成的話,是不是也算我的提成啊?”
然後被謝子鳴噴了一句:“美得你!”
夏唯安泄氣,謝子鳴見狀忍不住又笑起來,露出奸商的本相循循善誘:“你也別想一口氣吃成大胖子,想成為牧曉奕,你還是老老實實一步步往上走比較好。我呢,也是看你有這個潛質,所以帶你提前去見識一下,這種經驗,可是比單純的提成要寶貴很多的,否則,你以為我真搞不定李逸知啊?這是現成的便宜讓你撿,你啊,就偷著樂吧。”
夏唯安聞言想了想,居然很讚同地點頭,逗得謝子鳴又是一樂。
開車無聊,他便忍不住逗她:“是不是我說什麽你都信啊?”想起以前,“我記得那時候我也就打個電話而已,你居然真相信我會找人去糟蹋你,喂,夏唯安,難不成在你眼裏,我就有那麽壞?”
他說著頓了頓:“還有,我還記得,你罵我‘老色鬼’來著。”
夏唯安裝死,他要再說,她就幹脆把自己整理的資料拿出來:“我走訪了幾家品牌的同類產品,這是我這兩天做出來的類比表,你要看嗎?”
話題轉得一點也不高明,謝子鳴挑挑眉,正好是紅燈,他停下車,漫不經心地接過了她手中的資料。
斂神一看,他忍不住先讚了句:“字寫得不錯。”
她沒有電腦,所以做的表格是純手寫體,但那字寫得就跟印上去的一樣。
謝子鳴忍不住又看了看她,字如其人,夏唯安的字和她的人一樣,幹淨清朗,一筆一畫皆是工工整整。
能看得出她性格裏的從容不迫。
也是因為字太好看,謝子鳴才稍微分了點神去關注其內容,看著看著,他不由得驚訝地問:“這是你做的?”
“嗯。”
“你一個人做的?”
這話有些質疑的意味,夏唯安語氣就也更肯定了:“是的。”
謝子鳴呼出一口長氣,問:“你怎麽想到做這個?”
夏唯安說:“我結業那天就說了呀,我覺得,要想把產品推銷出去,第一是要更好地了解自己賣的產品,我看過公司給的資料,和市場的類比,但是太粗糙了,而且,光看資料也沒有實地走訪了解得更深呀,所以我這些時間,就一直在外麵跑。”
謝子鳴聞言靜了靜,過了好一會兒,他問:“誰教你的辦法?”
“沒誰教,我自己摸索的。進泰華之前,我在建材中心賣門窗,我是新人,剛去的時候什麽都不懂,建材中心搞百家聯盟,我天天墊底,天天給人淋冰水,然後我們的品牌在建材中心又不是很出眾,頭兩個月,我月月是零蛋,後來沒辦法了,我就去偷師,別人帶了顧客,我偷偷跟進去旁聽,還拿了他們的資料去研究,一來二去,我也能找出我們產品的一些優勢,然後也接到了一些單子。從那以後,我算是徹底明白了,兵法上說的,知己知彼,到底有多重要。”
她清脆的聲音,安靜地在車內響起,謝子鳴聽到她說:“我是新人呀,年紀也輕,也沒有讀過大學,我沒有其他的見識,那就隻好自己去努力,讓自己多見識。”
她說得並不怨艾,顯然她是真的這麽想,也是這麽做的。
謝子鳴靜了靜,才笑著說:“看不出你還很有想法,並不隻有一身蠻力啊。”
這話聽著就不大好,謝子鳴後悔,夏唯安則是沉默了。
謝子鳴隻好又補救,發動車子,把那文件放到一邊:“這個文件還沒做完?”
“嗯。”
“願意交給公司嗎?”他說,“我知道,這是你的東西,你還要憑這個去爭新人王,所以不白要你的,有這個,再加上李逸知的單子,你隻要參與,新人王的名號肯定有你一個的。”
如果其他人聽到他這樣說,肯定會高興得不得了吧?夏唯安不,她也高興,但是驚訝比高興更多一些,她說:“這麽容易?”旋即搖搖頭,“不了,這個資料我可以交給公司,但是老伯家的單就不用給我了,我不想讓自己得到得太順利了,運氣太好,人會容易飄。”她爸爸當初為什麽會出事?就是那段時間太順了,他高興,喝了點酒去上工……想到這裏,她又有了些猶豫,覥著臉補充,“當然,如果你願意,算我一點點提成,也可以的。”
她拿手指,當真比出了一點點。
謝子鳴本對她前麵那番話都生出敬意來了,孰料她又突然來了這麽一句,忍不住笑了起來,敘睨了她一眼:“知道樂家的單拿下來有多少嗎?你就敢要提成?”
夏唯安說:“可我不怕錢多呀。”
“那也不行,按說樂家這樣的客戶不是你現在能接觸的,我帶你去觀摩已經是特例了,你還想名利兼得,小心餡餅大了砸死你。”
他這話其實並不太有道理,因為樂家的單,泰華的勝算並不大,哪怕泰華在業內名聲再大,卻改變不了這是他們第一次自主研發屬於自己的商用係列電器產品的事實。
謝子鳴談生意帶著夏唯安,未必就沒有打著想利用李父對她的好感,多爭取一點勝算的主意。
他有些理解夏唯安為什麽不提這一茬,也許在她看來,幫李父那件事,真的是太微不足道了,而她,其實已經收到了足夠的報酬,甚至於這報酬還超過了她的所求,所以即便她離職這麽久了,還是任勞任怨地幫忙做著相關的後續工作。
這種行為,在很多人,甚至是謝子鳴看來有些傻,但是他同時也很清楚,她這樣是多好的品德,相信李父也已經看到了,不然不會邀請她去家裏。
那李逸知能不知道?
所以他就是在利用她,利用完了還不打算給她好處。
夏唯安卻毫無被利用的自覺,聽他這麽說,還覺得頗有道理,傻乎乎地點頭:“好吧,你說得對。”
簡直不能直視。
兩人到了李逸知那兒。李逸知人雖然冷清,卻也是個人精,一眼就看透了謝子鳴的用意,淡淡地望了夏唯安一眼。
還好,雖然夏唯安那次“調戲”過他,但是眼神裏並沒有太花癡的神色,相反,她跟在謝子鳴身邊,微微肅著一張包子臉,十分鄭重其事。
李逸知心下稍安,和謝子鳴談起公事來。就如謝子鳴私下想的那樣,李逸知並不是太看好泰華的產品,但因為兩人交情還在,所以他還是願意給他一個競標的機會。
不過,李逸知沒有談,他隻是坐在一邊聽工程部的總監和他們說,總監得他提醒,倒是比他不客氣多了,直接說:“泰華是老品牌,但是做這個,還是屬於新人,既然李總和您是老朋友,那我也不怕實話和您說了,如果謝總您還是咬著要這個價錢的話,勝算不大,因為同比起來,市麵上那幾家已經做了好幾年的品牌,顯然要更加可靠。”
謝子鳴不動如山,聞言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這個價格,已經是我們給你們的最優惠的價格了,當然,你們可以選擇那幾個所謂的大品牌,但是就成本而言,看似他們隻是比我們貴了一成,可樂家有那麽多門店,往後門店也會越來越多,每一家門店的成本增加一成,都是不得了的。另外,說回品質,雖然這是泰華第一次自主研發的產品,但是,我們給國內外的工廠做了二十多年的成品和半成品的精加工,至少在零部件這一塊,是完全值得信賴的,而係統的研發,並不是泰華腦子發熱一下做出來,這是經過了近五年差不多幾十名研發人員的共同努力,而且,還經過了一係列的實際使用,不斷改進才有的,我們就此還做了一份對比,”他說著扭過頭,對夏唯安說,“這個你和李總還有這位尹總說一說。”
夏唯安正看兩人打機鋒看得津津有味,猛不丁聽他這麽說,還愣了愣,微微一頓後,才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將自己的那份“研究資料”拿出來。
說實話,一開始她有著肉眼可見的緊張,說話的聲音都微微發顫,看起來老可憐了:“那個,李總、尹總好,這是、這是我這段時間走訪的市麵上的幾個同類大品牌做的產品,然後我做了一個對比圖……”她把自製的表格拿出來,不出意外,那張做工工整漂亮得如同印刷上去的手寫表格,也把李、尹二人都震了震。
李逸知還好些,畢竟他已經在自己父親那兒看過了,他們的尹總是真的驚豔了,拿著表格先不看內容,隻問:“這是你自己寫的?”
夏唯安說:“是。”
他衝她豎大拇指,如今這年頭,還能寫一手漂亮字的人,很少了。
謝子鳴則對上了李逸知了然似的目光,微微笑了笑。
夏唯安一說到自己擅長的,那股子緊張勁兒都沒了,到後頭,她越說越流利,而且她聲音柔和好聽,不疾不徐,連著那點子鄉音,聽起來都有些可愛。
三個男人一時都聽進去了,待她說完,他們久久沒有發聲。
最後還是李逸知先反應過來,淡淡說了一句:“每一樣產品都利弊分明,謝總,你的小助理很不一般啊。”
褒貶難辨,不過謝子鳴決定當他是羨慕嫉妒之後的讚美了,點點頭:“我也覺得,所以李總和尹總,不妨好好考慮考慮我們泰華。”
一番你來我往,唇槍舌劍,最後謝子鳴終於成功投遞了競標書,且多了三分勝算後,才帶著夏唯安退場。
從樂家總部辦公室出來,時間還早,謝子鳴本來想請夏唯安吃點東西的,被她推了。
今日收獲良多,她極需要回公司整理一番。
謝子鳴也理解,便直接將夏唯安送回了公司,當然,夏唯安自己回的辦公室。
然後一回去,她就被叫去了人事部,拿到了被辭退的通知。
“什麽?”她簡直不能置信。
“無故曠工,缺席考核會議,夏唯安,即使你在培訓考核時得了第一,甚至拿到了謝總給你的直通卡,可那隻是業績上的,不遵守規定,按照公司條例,你已經夠格被辭退了。”
夏唯安:“……”
[5]
夏唯安蒙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無故曠工?考核會議?到底怎麽回事啊?”
負責通知她的HR小主管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見她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才皺了皺眉,轉身從桌子上拿出一張紙:“這是你們組的出勤表,你自己看看吧,差不多有連續一個星期,你不是上午就是下午不在公司。另外,今天下午三點的實習生綜合考評的第一次會議,上禮拜五就已經把通知發到各個部門了,甚至於,在員工通道欄裏,還張貼了有公告,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夏唯安聞言,忙爭辯說:“我是真的不知道,沒有人通知過我,至於員工通道的公告,我沒有見過,還有,”她指了指她手上的出勤表,“我出去都是按照規定,和鄭組長申請了的,怎麽能算我無故曠工呢?”
“你這是什麽都不認了是吧?”小主管生氣了,她還真是個較真的人,當即拉著夏唯安就去了員工通道那兒,隻見一紙新鮮的會議通知,非常醒目地張貼在那裏。
夏唯安的心如墜冰窖。
她很確定,這則通知,她剛剛回來的時候都沒有看到過!
小主管問:“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放心,就你們這批人而言,你雖然是第一個被淘汰,但不會是最後一個,所以,你也不用覺得有什麽丟臉的,老老實實辦手續吧。”
她說完就走了。
夏唯安立在那兒,滿辦公室的人都望過來,目光裏有了然的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事不關己的漠然。
忽然,她聽到有人偷偷叫她:“夏唯安,夏唯安!”
她轉過頭,是晏寧。
晏寧站在外間的走道上,正衝她招手。
夏唯安沒有動。
晏寧無法,隻好自己走過來,但是上班期間,她也不能多說,隻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沒有接到通知,下午我發現你沒來,你就給你打了好多電話,但是你的手機都關機了。”
話還沒說完,他們那組的組長就在叫她了:“晏寧,上個廁所你也去得夠久的啊,快點回來,有事找你!”
晏寧無奈,隻好擔心地看了一眼夏唯安,小跑著進去了。
夏唯安用力閉了閉眼睛,她手上還攥著那張出勤表,看到紙,她就清醒過來,先給謝子鳴打了一個電話,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利用和他的關係,她用得毫不猶豫—既然那份資料謝子鳴要她交給公司,那麽她即便是曠工,也應該是可以原諒的。
電話打完,她才回了自己組的辦公室。
所有人都在,明明所有人也都在關注著她,但是他們硬是裝作一副很忙的樣子,沒有人看她。
夏唯安也沒有理他們,她直接去敲了鄭綿辦公室的門。
“進來。”
夏唯安推門進屋,裏間鄭綿正和莫時在說話,莫時站在鄭綿旁邊,拿著紙筆在和鄭綿討論什麽,兩人臉上,都漾著笑意。
看到她,室內陡然一靜,鄭綿收了笑意,慢慢直起腰,望著她:“回來了?”聲音仍然是和和軟軟的,好像很親切的樣子。
夏唯安看了眼莫時,問:“組長,能單獨和你談談嗎?”
莫時聞言要走,被鄭綿拉住了:“你不用走,等會兒我們接著再討論。”然後看向夏唯安,“有什麽要說的,你就說吧。不過如果是你被辭退那回事,那就不用說了,HR那邊的決定,我一個小組長可沒有權力幹涉。”
“我想知道,這個考勤是怎麽一回事,這不是我做的那一份,而且,我記得我每次出去的時候,都是有跟你申請過的。還有,今天這個會議,我沒有接到任何通知,就是我出去的時候跟你申請,你也沒有提醒我。”
“需要我提醒?”鄭綿聽得驚訝極了,“夏唯安,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你要我專門提醒你一個人?”她在“一個人”上加重了語氣,顯示出她特別地驚訝,“你這不是把自己當實習生,是當經理了吧?我這個組長,得為你服務?好吧,既然你這麽要求,那我破例,特別為你解釋一下,考勤,甚至於組內考核的事,我後來出於信任是都交給你了,但是夏唯安,你經常不在公司,所以為了能讓大家都方便,我把考核的事,也同時交給了莫時在做,既是彼此監督,也是備份。上周會議上,你把所有的資料都弄丟了,害我丟了一個大醜,今天我就不敢把這事交給你,所以就拿了莫時準備的備用資料,我仔細看過了的,她這上麵的登記,沒有問題。”
莫時聞言,麵色微微僵了僵,在夏唯安望向她時,她垂下了眼睛。
夏唯安問:“莫時,難道你不知道,我每次出去都有跟組長申請過嗎?”
莫時半低著頭:“對不起,但是我沒有看到任何報告單。”
當然沒有報告單,因為鄭綿說口頭申請就可以了。
夏唯安突然想起那個被藏起來的文件袋,當時她沒有注意,也許,現在再去看,那些報告單,可能也都不在了。
夏唯安心頭發沉,職場傾軋,她聽晏寧提到過,卻從來沒有見識過,然而今天,她終於見識到了它的可怕。
隻要有足夠的力量,黑,即是白。
她氣到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望著鄭綿。她的目光太平靜了,平靜得鄭綿心裏有些發毛,然而,鄭綿不肯服輸,仍是笑著說:“如果沒事的話,你就出去收拾東西吧。我是沒有辦法為你扭轉任何局麵,不過如果你覺得,你很受上麵賞識,可以去……”
“鄭組長。”她話還沒落音,沈叢突然走了進來,打斷了她的話頭。
鄭綿抿了抿唇,雖有不甘,還是沒再說下去,站起來叫了聲:“沈經理。”
“你們都先出去吧。”沈叢微微點頭,對夏唯安還有莫時說。
夏唯安沒有動,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說:“去吧,在外麵等著,等會兒我有事情要公布。”
她隻得和莫時先後走了出去。
關門的時候,她似乎聽到鄭綿說:“你這是打定主意要做她的保護神了是吧?”
語氣嗔怪,像是在撒嬌。
不過鄭綿和人說話一向是那個調調,夏唯安沒有在意。
門關上了,沈叢說什麽,她沒有聽到。
出來後,夏唯安發現,她的所有東西都被丟在角落裏,人走在其上,踩來踩去。
她走過去,蹲下來慢慢清理,東西都不重要,她是屬蝸牛的,所有重要的東西,都一直背在背包裏。
自上回那事後,背包更是從不離身。
隻是哪怕不重要,看到它們這樣被踩踏,她還是覺得很難過。
一隻腳踩在她正準備拿的一份資料上,她抬起頭,又是那個“本月第一”。
他俯下身,將那份資料拾起來,遠投進垃圾桶裏,然後回頭同她粲然一笑:“抱歉啊,你現在已經不是泰華的人了,這些都屬於公司機密,你不能帶走的。還有你包裏的東西,人事那邊打了電話過來,要做好交接,所以你包裏,凡屬於泰華的東西,一張紙片,都不能拿走。”
夏唯安想起他昨日說的話,站起來看著他:“你不是說要罩我嗎?”
“可你也沒想讓我罩不是嗎?昨天下班後我找你,也沒見給我麵子呀。”他說著又湊近了些,低聲說,“不過如果你沒地方去的話,我可以收留你,晚上去我那兒,怎麽樣?”
夏唯安很認真地考慮,晚上要不要去他那裏,像當年對付謝子鳴一樣對付對付他。
說實話,這人給她的感覺特別惡心,也才二十幾歲的男人,卻滿身油膩。
她不知道泰華挑人的標準到底是什麽,但是如果最終讓這樣的人得了新人王的話,她會覺得很不甘。
正要說話,鄭綿辦公室的門打開了,沈叢和鄭綿一前一後走了出來,沈叢拍了拍巴掌:“大家集合一下吧,我有件事情想宣布。”
所有人都站去了他麵前,夏唯安正猶豫著自己要不要過去,就聽到他說:“夏唯安,你也來。”
大家都望過來,夏唯安麵色如常地走過去。
大家都以為沈叢要宣布的也是讓夏唯安即刻離開的事,不料,他說的卻完全和眾人想的不一樣:“有件事情,我得說一下,關於夏唯安被辭退的事,我已經跟HR那邊反映了,所謂的無故曠工,其實是有原因的,是公司特批了她去做一件事情。既然是為公司辦事,自然她要出去,就算不得曠工。另外就是今天的會議,也是因為臨時有公事在身所以沒能參加,這件事目前來講,屬於機密,因此我就直接略過你們鄭組長對她做了安排,是我違規在先,我會做出相關的檢討,但是夏唯安的處罰決定,HR那邊已經同意撤銷了,我們歡迎夏唯安,重新歸隊。”
沒有人鼓掌,在沈叢堅持著“啪啪啪”拍了幾下後,才稀稀落落有了其他人特別敷衍的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