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往日》大概是屈原自投汩羅江前的絕命之辭。
屈原這時已下定決心投江自盡，以身殉國。這個“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昏暗社會，詩人已不再留戀，若能用自己寶貴的生命喚起人們，使君王醒悟，那麽投身祖國晶瑩澄碧的江水之中，未嚐不是一種最好的選擇和歸宿。所以，詩人“寧溘死而流亡”，“將從彭鹹之所居”，從容鎮定，異常冷靜。然而，屈原此刻又不無悲傷和遺憾，痛惜往日，百感交集。詩人回想往日曾受到楚懷王信任，竭忠盡智以事其君，一心想使時世清明、國家富強。正當詩人功業初建、大展宏圖時，卻遭到奸佞讒人的嫉妒誣陷，昏庸的楚王聽信讒言，不明察是非，竟然盛氣發怒，強加罪過，流放忠臣。“或忠信而死節，或訑謾而不疑”，自古以來，比比皆是。詩人以古今賢人的坎坷遭遇，來抒發自己的懷才不遇、橫遭冤屈的衷情；痛斥奸佞讒人阿諛諂媚、構陷忠良、誤國害民的醜陋行徑；悲歎楚王深受蒙蔽、不辨良莠忠奸，背法度而心治，致使國家命運危如累卵。這一切令人痛惜的事情，使得屈原這位偉大的愛國詩人終身遺憾，死不瞑目!
【原詩】【譯詩】
惜往日之曾信兮，痛惜往日我曾受到信任，
受命詔以昭時［1］。稟受王命想使時世清明。
奉先功以照下兮［2］，遵奉先王功業照耀後世，
明法度之嫌疑［3］。修明法度明確是非嫌疑。
國富強而法立兮，那時國家富強法律嚴明，
屬貞臣而日娭［4］。國事托忠臣君王可遊憩。
秘密事之載心兮［5］，國家秘密事我謹記心頭，
雖過失猶弗治［6］。雖有過失君王也不追究。
心純龐而不泄兮［7］，我心地純厚不泄露機密，
遭讒人而嫉之。誰知競遭讒人滿懷嫉妒。
君含怒而待臣兮，君王聽信讒言含怒待我，
不清澈其然否［8］。並不澄清其中是非曲直。
蔽晦君之聰明兮［9］，讒人蒙蔽了君王的耳目，
虛惑誤又以欺［10］。虛言蠱惑誤導欺騙君王。
弗參驗以考實兮［11］，君王也不檢驗考察事實，
遠遷臣而弗思［12］。竟然遠遷忠臣毫不思量。
信讒諛之混濁兮，他偏信混濁的讒言阿諛，
盛氣誌而過之［13］。盛氣發怒強加給我罪狀。
何貞臣之無罪兮，為何忠貞之臣沒有罪過，
被離謗而見尤［14］?反被離間誹謗受罪遭殃?
慚光景之誠信兮［15］，慚愧於光和影誠信不離，
身幽隱而備之［16］。我隱身躲避到幽暗地方。
臨沅湘之玄淵兮［17］，我麵對沅水湘水的深淵，
遂自忍而沈流［18］。就要忍心跳進水流自沉。
卒沒身而絕名兮［19］，最終身死名滅又怕什麽，
惜壅君之不昭［20］。隻可惜君王你永受蒙騙。
君無度而弗察兮［21］，君王無標準不明察美醜，
使芳草為藪幽［22］。竟使芳草埋沒湖澤深處。
焉舒情而抽信兮［23］，到何處傾訴真情和忠誠，
恬死亡而不聊［24］。我恬然去死不苟且偷生。
獨鄣壅而蔽隱兮［25］，隻是君王會被佞臣蒙蔽，
使貞臣而無由［26］。使忠臣受壓抑報國無門。
聞百裏之為虜兮［27］，聽說百裏奚曾當過奴隸，
伊尹烹於庖廚［28］。伊尹曾埋沒廚房裏烹調。
呂望屠於朝歌兮［29］，薑太公在朝歌做過屠戶，
寧戚歌而飯牛［30］。寧戚夜裏喂牛唱著歌謠。
不逢湯武與桓繆兮［31］，不遇商湯周武齊桓秦穆，
世孰雲而知之［32］?世上誰知他們才能高超?
吳信讒而弗味兮［33］，吳王夫差信讒不辨忠奸，
子胥死而後憂［34］。逼死伍子胥有亡國之憂。
介子忠而立枯兮［35］，介子推忠貞卻站著燒死，
文君寤而追求［36］。晉文公醒悟後追悔莫及。
封介山而為之禁兮［37］，封賜介山禁止人們砍柴，
報大德之優遊［38］。報答介子推的大德深恩。
思久故之親身兮［39］，思念故友往日患難與共，
因縞素而哭之［40］。因而身著白衣痛哭失聲。
或忠信而死節兮［41］，有的人忠信卻守節而死，
或訑謾而不疑［42］。有的人欺詐卻不受懷疑。
弗省察而按實兮［43］，君王不能明察實事求是，
聽讒人之虛辭［44］。隻聽信讒人的虛偽言辭。
芳與澤其雜糅兮［45］，芳潔和汙垢混雜在一塊，
孰申旦而別之［46］?誰能天天準確辨別清晰?
何芳草之早殀兮［47］?為何芳草過早夭折凋謝?
微霜降而下戒［48］。隻因微霜突降沒有戒備。
諒聰不明而蔽壅兮［49］，君王耳目不明深受蒙蔽，
使讒諛而日得［50］。才使讒諛小人日益得勢。
自前世之嫉賢兮，自古就有嫉賢妒能的人，
謂蕙若其不可佩［51］。竟說香蕙杜若不可佩戴。
妒佳冶之芬芳兮［52］，嫉妒美人姿容佳麗芬芳，
嫫母姣而自好［53］。醜婦嫫母扭捏故作媚態。
雖有西施之美容兮［54］，雖有西施般的無比美貌，
讒妒入以自代［55］。讒妒小人也**謀取代。
願陳情以白行兮［56］，我願陳訴衷情表白行為，
得罪過之不意［57］。落得罪過完全出乎意外。
情冤見之日明兮，真情和冤屈已日益明晰，
如列宿之錯置［58］。猶如天上星星錯落明擺。
乘騏驥而馳騁兮［59］，想乘駿馬馳騁四方，
無轡銜而自載［60］；沒有韁繩僅靠雙手；
乘氾泭以下流兮［61］，想乘竹筏順流而下，
無舟楫而自備［62］；沒有船槳劃具自籌；
背法度而心治兮［63］，違背法度聽憑意誌，
辟與此其無異［64］。與此相比同樣荒謬。
寧溘死而流亡兮［65］，我寧願突然死去隨流水，
恐禍殃之有再。唯恐再次遭受不測禍殃。
不畢辭而赴淵兮［66］，不把話說完就投赴深淵，
惜壅君之不識［67］!痛惜昏君難識我的衷腸!
【注釋】
［1］命詔（zhào照）：君主所下的詔令。昭時：使時世變得清明。
［2］奉：遵奉，繼承。
［3］嫌疑：用法度來明是非，決嫌疑。
［4］屬（zhǔ主）：囑托，托付。貞臣：忠貞之臣，這裏是屈原自稱。娛：同“嬉”，嬉戲，玩樂。
［5］載心：放在心上。。
［6］治：追究。
［7］純龐（páng旁）：純厚，敦厚。
［8］清澈：弄清，澄清。然否：是否如此。
［9］蔽晦：蒙蔽以使之昏暗。聰明：耳聰目明，這裏指耳目。
［10］虛：無中生有。惑：以假亂真。
［11］參驗：比較各種事物和情況進行檢驗。考實：循名核實，實事求是。
［12］遷：放逐。臣：屈原自指。
［13］盛氣誌：盛氣淩人。過：責罰，加罪。
［14］見：被。尤：歸罪，指責。
［15］景：同“影”。誠信：真誠守信。這裏以光和影的關係比喻理想的君臣關係。
［16］幽隱：深藏不露麵。備：同“避”。
［17］臨：麵對。玄淵：深淵。
［18］沈：同“沉”。沉流：指投江自盡。
［19］卒：終於，最終。
［20］壅（yōng擁）君：受蒙蔽的君王，指楚頃襄王。昭：明白。
［21］度：尺度，這裏指衡量是非善惡的標準。
［22］藪（sǒu擻）：生長著很多草的湖。幽：深處。
［23］焉：哪裏。舒情：傾訴感情。抽信：有條理地表達真心實意。
［24］恬（tián甜）：安靜，坦然。不聊：不苟且偷生。
［25］獨：隻是。鄣：同“障”。障壅：同於“蔽隱”，都指楚王受讒人蒙蔽。
［26］無由：無路。
［27］百裏：人名，即百裏奚。虜：俘虜，奴隸。百裏奚原是春秋前期虞國大夫，晉國滅虞被俘，晉獻公把他作為女兒的陪嫁奴隸送往秦國，他逃跑出來，被楚國人捉住。秦穆公聽說百裏奚賢能，用五張羊皮把他贖回，並加以重用。
［28］伊尹：商湯的賢相。傳說他原是個奴隸，因善於烹調受到商湯喜歡並被重用，是助商湯滅夏的開國功臣。庖（páo袍）廚：廚房。
［29］呂望：薑太公，傳說他曾在殷都朝歌（今河南淇縣北）當過屠戶，宰牛為生，後遇周文王，才被重用。
［30］寧戚：春秋前期衛國人。相傳他到齊國經商，夜裏喂牛時看到齊桓公，就敲著牛角唱歌，感慨自己懷才不遇。齊桓公知道這是個賢人，就車載而歸，任用他為卿。飯：飼養，喂養。
［31］湯：商湯。武：周武王。呂望雖是被周文王發現重用的，但後來他輔助周武王滅商。桓：齊桓公，春秋五霸之一。繆（mù木）：通“穆”，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
［32］孰：誰。雲：語氣詞。
［33］吳：吳王夫差。信讒：指吳王夫差聽信太宰伯嚭（pǐ痞）的讒言，逼死伍子胥。弗味：不加辨別。
［34］子胥：伍子胥，吳國忠臣，因為反對吳王夫差與越國媾（gòu構）和並且伐齊，被夫差逼死。死而後憂：伍子胥死後不久，吳國就被越國滅亡。
［35］介子：介子推，曾追隨晉公子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後來重耳做了晉國國君（晉文公），賞賜跟隨流亡的人，卻忘了介子推。介子推便和母親隱居綿山（今山西介休縣東南）。晉文公想起他的功勞，派人尋找並請他出山，他始終不肯。晉文公便放火燒山想逼他出來，介子推堅決不出山，結果抱著一棵樹被燒死。
［36］文君：晉文公，春秋五霸之一。寤（wù悟）：通“悟”，醒悟。追求：追尋介子推。
［37］封：賜給土地。介子推死後，晉文公把綿山下的一些田地封賜為介子推的祭田，並把綿山改稱為介山，以表示對介子推的懷念。
［38］大德：相傳晉文公當初流亡齊楚途中，沒有飯吃，介子推曾割下自己的股肉給他吃，這對晉文公來說，當然是大恩德。優遊：寬大的樣子。
［39］久故：故舊，老朋友。親身：親近自己。
［40］縞（gǎo搞）素：白色衣服，喪服。
［41］或：有的人。
［42］訑謾（dàn mán蛋瞞）：欺詐。訑同“誕”。
［43］省（xǐng醒）：與“察”同義。按實：考察實際情況。
［44］虛辭：假話。
［45］芳：芳潔，芳香。澤：汙垢。雜糅：混雜。
［46］申旦：天天。申：重複。
［47］殀：同“夭”，早死。
［48］戒：戒備。
［49］諒：的確，實在。
［50］日得：日益得勢。
［51］蕙若：蕙草和杜若，都是香草，比喻賢才。
［52］佳冶：美麗，這是指美人。
［53］嫫（mo模）母：傳說中的古代醜婦。姣（jiāo。交）：美好，這裏是賣弄**之意。
［54］西施：春秋時期越國美女，後被獻給吳王夫差。
［55］自代：自我取代。
［56］白行：表白自己的行為。
［57］不意：沒有意料到。
［58］列宿（xiù秀）：群星。錯：錯落。置：安置。
［59］騏驥（qí jì其冀）：駿馬。
［60］轡（pèi配）：韁繩。銜：勒馬口的金屬。自載：沒有工具，僅靠自己徒手駕馭。
［61］氾：同“泛”，漂浮。泔（fú扶）：同“桴”，竹木筏子。
［62］楫（jí及）：船槳。
［63］心治：不要法度，憑個人意誌進行治理。
［64］辟：通“譬”，譬如。
［65］寧：寧願。溘（kè克）：突然。流亡：隨水漂流。
［66］畢：完。赴淵：指投水自殺。
［67］識：知道，了解。
桔頌
《桔頌》，對桔樹的讚美和歌頌。
詩歌采用象征比興手法，托物言誌。屈原根據桔樹“受命不遷，生南國兮”、“精色內白，類可任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秉德無私，參天地兮”等特點，對桔樹進行擬人化的描寫和讚頌，實際上表現了詩人熱愛祖國故土、追求高尚誌趣、不隨波逐流、渴望建功立業的思想感情。
全詩格調昂揚，意氣風發，充滿自信，絲毫不悲涼哀怨，與屈原其他詩歌不同，應是詩人早期受楚王信任重用時的作品。
【原詩】【譯詩】
後皇嘉樹［1］，天地間嘉美的桔樹，
桔徠服兮［2］；適應於這裏的水土。
受命不遷［3］，稟受天命不可遷植，
生南國兮。隻肯生長南方國度。
深固難徙，根深蒂固難以轉徙，
更壹誌兮［4］；誌向專一堅定不移。
綠葉素榮［5］，翠綠樹葉潔白花蕾，
紛其可喜兮!蓊鬱繁茂令人欣喜。
曾枝剡棘［6］，密密枝丫尖尖刺兒，
圓果摶兮［7］；圓圓果實掛滿枝間。
青黃雜糅，青果黃果色彩雜糅，
文章爛兮［8］。好一幅絢爛的畫卷!
精色內白［9］，皮色晶瑩內質潔白，
類任道兮［10］；猶如君子擔任道義。
紛縕宜修［11］，挺拔茂盛修飾得體，
姱而不醜兮［12］!美麗形象無與倫比。
嗟爾幼誌［13］，讚歎你年少的誌向，
有以異兮；有與眾不同的地方；
獨立不遷，性格剛強獨立不遷，
豈不可喜兮!豈不讓人驚喜歡暢。
深固難徙，根深蒂固難以遷徙，
廓其無求兮［14］；胸懷曠達沒有貪求。
蘇世獨立［15］，頭腦清醒獨立於世，
橫而不流兮［16］。湍水橫渡決不逐流。
閉心自慎［17］，節欲自省虛心謹慎，
終不失過兮［18］；始終也不犯過得咎。
秉德無私［19］，秉公無私美德昭昭，
參天地兮［20］。可同天地一樣不朽。
願歲並謝［21］，我願與你同生共死，
與長友兮［22］；相與長做知音摯友。
淑離不**［23］，淑麗端莊終不**逸，
梗其有理兮［24］。脾性梗直知情達理。
年歲雖少，年齡雖少老成持重，
可師長兮；可作兄長可為師表。
行比伯夷［25］，品行高潔好比伯夷，
置以為像兮［26］。樹立楷模千古光照!
【注釋】
［1］後：後土。皇：皇天。後皇：對天地的尊稱。
［2］服：習慣。徠：同“來”。
［3］受命：受天地之命，即稟性，天性。不遷：不能移植。《周禮·考工記》：“橘逾淮而北為枳（zhǐ止，俗名臭桔）。”
［4］壹誌：專一的意誌。
［5］素榮：白花。
［6］曾：通增，重迭。曾枝：枝條累累。剡（yǎn眼）：尖利。棘：刺。
［7］摶（tuán團）：圓圓的。
［8］文章：紋理色彩，指桔皮的顏色。爛：有光彩，很鮮豔。
［9］精色：鮮明的顏色。內白：指桔的內瓤純潔。
［10］類：似。任道：懷抱道義。
［11］紛縕（yūn暈）：繁茂。
［12］醜：類，比。不醜：出類拔萃，無比。
［13］嗟（jiē階）：讚歎詞。爾：你，指桔。
［14］廓（kuò擴）：空闊廣大，指心胸豁達。
［15］蘇：醒。
［16］橫：橫渡。流：隨波逐流。
［17］閉心：關閉內心，即節欲。自慎：自戒謹慎。
［18］失過：過失。
［19］秉：持。
［20］參：合。參天地：精神上與天地相合（古人認為天地是無私的）。
［21］歲：年歲。並謝：同死。
［22］長友：長久為友。
［23］淑：善。離：通麗，美麗。
［24］梗：正直。
［25］行：品行。伯夷：殷周之際人，因反對周武王滅殷，恥食周粟，餓死於首陽山。古人一直將其視為清高有節操的人物。
［26］像：榜樣。
漁父
屈原以第三人稱視角，采用主客問答方法所寫的《漁父》，猶如一場短小精致構思新穎的獨幕話劇。《漁父》首先交待時間、地點和人物；接著描寫漁父與屈原一問一答，再問再答；最後漁父獨自唱歌劃船離去。情節簡潔明晰，人物著墨不多，屈原和漁父兩個人物形象卻性格鮮明，栩栩如生，音容笑貌，躍然紙上。
漁父既認出屈原是三閭大夫，又能與屈原探討如此深刻的處世之道和人生哲理，足見不是真正的漁父，而是一位隱居山林湖澤的賢人高士。漁父提出的問題和談論的人生見地，或許是對屈原的試探，或許是一種真誠的勸說；然而屈原的回答卻是態度鮮明，立場堅定，毫不妥協，“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正是這種甘願清白以死、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崇高品德、賢貞情操連同其不朽詩章，使得屈原成為中華民族曆史上最優秀的詩人之一，彪炳千古，流芳百世!
【原詩】【譯詩】
屈原既放［1］，屈原已遭到放逐，
遊於江潭［2］，浪遊在湘江岸邊，
行吟澤畔［3］，吟詠在湖澤堤畔，
顏色憔悴，麵容十分憔悴，
形容枯槁［4］。身體枯瘦如柴。
漁父見而問之曰［5］：漁父看見他，就問道：
子非三閭大夫與［6］?您不是三閭大夫嗎?
何故至於斯?為何落到這種地步?
屈原曰：屈原說：
舉世皆濁我獨清［7］，世人都濁我獨清，
眾人皆醉我獨醒［8］，眾人都醉我獨醒，
是以見放［9］。因此被放逐了。
漁父曰：漁父說：
聖人不凝滯於物［10］，聖人不拘泥於外物環境，
而能與世推移。而能夠與世俗共同變化。
世人皆濁，世人都混濁不清，
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11］?你為何不攪泥沙揚波瀾?
眾人皆醉，眾人都醉生夢死，
何不其糟而歠其醨［12］?你為何不吃酒糟喝薄酒?
何故深思高舉［13］，為何要憂國憂民舉止清高，
自令見放為［14］?自己弄得被放逐?
屈原曰：屈原說：
吾聞之，我聽說，
新沐者必彈冠［15］，剛洗了頭定要彈彈帽子，
新浴者必振衣［16］。剛洗完澡定要抖抖衣裳。
安能以身之察察［17］，怎麽能讓潔淨的身子，
受物之汶汶者乎［18］?蒙受肮髒之物的玷汙?
寧赴湘流，我寧可投赴湘江碧流,
葬於江魚之腹中，葬身在魚腹之中，
安能以皓皓之白［19］，怎能讓瑩潔的身軀，
而蒙世俗之塵埃乎?去蒙受世俗的塵埃?
漁父莞爾而笑［20］，漁父聽後微微而笑,
鼓而去［21］，搖起船櫓順流而去,
歌曰：唱道：
滄浪之水清兮［22］，滄浪之水清啊，
可以濯吾纓［23］；可以洗我的帽纓；
滄浪之水濁兮，滄浪之水濁啊，
可以濯吾足［24］。可以洗我的雙腳。
遂去，於是徑自離去，
不複與言。不再與屈原說話。
【注釋】
［1］放：放逐。
［2］江潭：江邊水深處。這裏指湘江一帶。
［3］行吟：邊走邊吟誦。
［4］枯槁（gǎo搞）：枯瘦而無潤澤。
［5］漁父（fǔ府）：漁翁。父，古代對老年男子的尊稱。
［6］三閭大夫：楚國官名，屈原曾任三閭大夫，掌管楚國屈、景、昭三姓王族譜牒等事。
［7］濁、清：喻指品德行為方麵。
［8］醉、醒：喻指對楚國情況和天下形勢的認識。
［9］是以：因此。見：被。見放：被放逐。
［10］凝滯：本義是水流不暢，引申為拘泥、迂執。
［11］淈（gǔ骨）：攪混。淈泥揚波：指同流合汙。
［12］（bǔ補）：食。糟：酒渣。歠（chuò啜）：飲。醨（Ií離）：薄酒。糟歠醨：指與世同醉。
［13］深思：憂國憂民，即獨醒。高舉：舉止清高，即獨清。
［14］為：表疑問的語氣詞。
［15］沐：洗頭。
［16］浴：洗澡。
［17］察察：潔白的樣子。
［18］汶汶（mén門）：玷汙。
［19］皓皓（hào號）：皎潔，瑩潔。塵埃：喻汙穢的品行。
［20］莞（wǎn晚）爾：微笑的樣子。
［21］鼓：劃動。（yì義）：船槳。
［22］滄浪（Iáng郎）：古水名，是漢水的支流，在今湖北省境內。
［23］濯（zhuó濁）：洗。纓：帽帶。
［24］以上四句歌詞即《滄浪歌》，又叫《孺子歌》，早在春秋時期就已傳唱，孔子曾以此歌告誡弟子說：“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自取之也。”（見《孟子·離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