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暄很安詳地躺在自己的**。
他的家空無一物,就連床都隻是一個床墊,但現在連這個也沒有了,他都送走了,免得自己去世之後,那些東西變成遺物,沒人敢用,也是浪費。
他安排了所有的事,安頓好自己的最後一程。
靜靜地躺在地板上,初秋的夜已經有點涼了,但任何涼都透不過他的身體,因為他更涼。
心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在他迷迷糊糊之際,腦海裏閃過母親生前的一切場景,最後定格在她沒好的笑容上。
周北暄的臉上也掛出了笑容,已經分不清是幻境還是真實。
他隻看到,母親向他伸手,他也伸出手。
可母親卻又收回去,嗔怪他,“不是說好了等人家長大嗎?你這個孩子,沒有信譽呀。”
周北暄倏地睜開了眼睛,頭腦昏沉,但還是確認自己在小公寓裏。
他還活著。
他應該活著,為了一個承諾。
門外響起敲門聲,有人叫門,周北暄慢半拍地聽出來,是宋傾城。
那個一直追他的女孩子,他又閉上眼。對方沒有堅持太久。
一切又恢複平靜,可周北暄的心再也不是死水。
哥哥,等我長大再來追你啊。
這句話就像一根繩索,拴住周北暄的腳腕,讓他不能再下沉。
他的眼皮很沉,嚐試了好幾次,才慢慢睜開眼睛。
他翻身,往門口爬去,他平時隻需要走十五步的路程,他也不知道怎麽越爬越遠。
好不容易到門口,拉開房門,麵前忽然閃過一個棒球棍,但對方撲了空。
周北暄已經沒了力氣,整個人癱在地上。
宋傾城的臉突然出現,在他麵前放大,打量,疑惑,“我還沒打到你,你怎麽就暈了?”
她倏地獰笑,提了提手中的藥袋,“嚐嚐這個,咱倆生米煮成熟飯,看你還怎麽拒絕我。”
她自說自話,周北暄已經沒了反抗能力。
後知後覺看出他的異樣,宋傾城有些嚇壞了,“你可不能死啊,周北暄,你死了,我找誰聯姻,不行,你的命是我的!”
周北暄張了張嘴,那句話沒能說出口,但他僅有的意識,將那句話印在心裏。
他的命,是司妙的。
……
三年後,司妙在網上注冊了賬號,發布了自己的第一副作品。
是以漫畫的形式,複刻了頂級畫家克羅的《希望》。
這幅畫,周北暄再熟悉不過,一直都掛在母親故居的客廳裏。
在他的印象裏,母親最後的日子,經常對著這幅畫發呆,可終究沒能成為她活下去的希望。
周北暄幾乎是第一時間關注了她的微博,還在她說出要賣畫的時候,拍下了她的話。
十萬,對於他不算什麽,但對於當時水深火熱的司妙而言,是一筆巨款。
她能夠繼續學她喜歡的美術,因為她父親和後媽,不再給她生活費。
接下來的日子,但凡司妙生活出現一點困難的時候,周北暄這個披著粉絲馬甲的哥哥,都會伸出援手。
周北暄有一間房子,掛滿了他買來的畫,都是司妙的,他難過的時候,就去那裏,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嘴角的笑容,特別燦爛。
“司妙啊,你要好好長大。”
他還等著呢。
這一等就是十年。
周北暄已經成了周家的當家人。
桑甜都嫁給周南昭三年了,可司妙一直沒有動靜。
桑甜生日,周北暄再次見到司妙的時候,她已經出落成迷人的女性。
她穿著旗袍走進宴會的時候,全世界都暗淡下去,隻有司妙一個人在閃閃發光。
可整場宴會下來,司妙連一個正眼都沒給他。
周北暄不知道為什麽,心裏都是空落落的。
一個人走到庭院裏,仰望夜空,月亮不知道藏到哪裏去了,漫天的星星眨著眼睛,好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哥,怎麽自己在這?”周南昭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站在他的身旁。
“沒什麽。”周北暄聲音很冷淡,他瞥了一眼周南昭手指尖的猩紅亮點,嫌棄地皺起眉頭,“別抽了。你忘了,甜甜不喜歡。”
周南昭的麵色一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是啊,還是你最了解她。”
周北暄沒空去猜自己弟弟口裏的了解是什麽意思,他現在隻覺得心灰意冷。
什麽都不重要,什麽都不想要了。
“哥,你跟我說實話,你為什麽一直單著。”周南昭從小就沒個正經,千載難逢地嚴肅起來,“你到底在等誰?”
周北暄再次抬眼望過去,月亮依舊沒有出現,好像再也不會出現了似的,“沒等誰。”
他垂下眸子,“你既然回國了,好好接手家裏的生意。”
說完,他轉身要走,手臂被扯住,聽到周南昭說:“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再動自己,我跟你沒完。”
周北暄好笑地看著他,“不會了。我不動自己,我準備,上山了。”
可舍棄俗世哪兒那麽容易,他還有很多放不下的人,喏,江庭西這個外姓弟弟,就是其中一個。
江庭西不知道怎麽就跟宋景安頂上了,兩人之前雖然說不上關係好,但也算是和氣。
周北暄倒不是怕宋景安,隻是為江庭西打算,等他上山脫俗,他也希望自己的弟弟妹妹們能過得好。
“宋家的根基在那擺著,你自己的小金庫就算全貼進去,也隻是隔靴搔癢。”周北暄苦口婆心。
江庭西乖乖聽著,但手機響動之後,他就不淡定了。
周北暄不知道他是怎麽了,隻是一副不樂意的樣子,他也不能逼著他做什麽,畢竟自己的弟弟,自己寵,“你要實在不爽宋景安,我給你出點別的招,別硬碰硬,不值得。”
江庭西忽然說:“北哥,江湖救急。”
周北暄是警惕的,江庭西從小就蔫壞,一肚子花花腸子,他可消受不起。
果然,下一秒,江庭西一臉壞笑,“哥,我在追女孩子,她閨蜜看上你了。這樣好不好,我把你介紹給她閨蜜,她閨蜜就不攔著我追了。”
周北暄眼前一黑,他真是多餘,心疼他幹嘛,簡直就是閑的,“門在那邊,滾遠一點。”
江庭西也不在意,從小到大被周北暄罵慣了,罵是假罵,慣是真慣。
“哥,她閨蜜也挺漂亮的。”江庭西開始誇,但又不知道從哪開始誇,說實話,他都沒仔細看過司妙,好不好看,反正都沒他的喬微好看。
但他還是要硬誇,“她是漫畫家,你不是也喜歡漫畫嗎?”似是找到什麽重要的信息,江庭西興奮起來,“喬微說了,司妙最喜歡看手,哎,你的手也蠻好看嘛——”
“你說誰?!”周北暄強硬打斷了他的話,“你要把我介紹給誰?”
江庭西一愣,“司妙,喬微的閨蜜。我現在追喬——”
“知道了。”周北暄說,“我可以幫。”
江庭西,“……”
在餐廳裏假裝偶遇的餿主意,是江庭西出的,周北暄不在意,反正他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看著司妙被前來騙婚的相親對象欺負的時候,周北暄的拳頭都硬了。
可趕走對方之後,司妙還能開開心心地跟喬微開玩笑,跟江庭西鬥嘴。
很好,她這些年,真的有好好長大。
是啊,她長大了,他,不想等了。
“在聊什麽?”周北暄走過去,若無其事地介入他們的談話。
迎上司妙的目光,周北暄的心鼓已經快要敲破,可他還是淡定地坐到了她的身邊。
既然她沒有邁出這一步,那第一步,就由他來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