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上林苑中天縱公主專屬的宮室中,林令月坐在桌旁,雙手支頤,清澈明亮的眼神中蘊著一絲揮不散的愁緒,獨自一人發著呆,身邊的鶯兒和蝶兒早已被她遣出房外玩耍去了。
皇宮裏的宮女,猶如養在黃金籠中的鳥兒,沒半點人身自由,皇宮雖大,可是一年到頭呆在裏麵,簡直要把人悶壞,所以這次跟隨公主來上林苑的宮女,心裏興奮雀躍之情可想而知,此時皇上和公主都已經去狩獵區那邊,林令月憐惜她們,更對她們不加拘束,令她們自行出去好好欣賞苑裏的風景,鶯兒蝶兒就別提多歡喜了。
良久,林令月長長的歎了口氣,突然背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林姑娘現居宮中,又得到公主寵幸,錦衣玉食,還有何不滿足之處?”
林令月大驚,連忙回頭望去,隻見前麵幾丈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監,正帶著一副莫測高深的神情打量自己,她心裏略為放心,隨即蹙眉不悅道:“你是何人?是這宮裏留守的太監麽?為何不聲不響的來到我身後?”
那老太監陰惻惻一笑:“象老奴這等下等之人,林姑娘自是不認得,但林姑娘令尊蘇海蘇禦史大人,老奴倒是認識的。林姑娘想必對這個名字不會陌生吧?”
話剛落音,隻聽“砰”的一聲響,竟是林令月一驚之下失手把桌上的茶盞打翻,茶水濺了一身,她顫聲道:“你。。。你這是什麽意思?家父官職乃杭州司馬。”目光裏又是驚訝又帶著深深的恐懼。
那太監上前幾步,眼睛深深的盯著林令月:“林姑娘不用害怕,蘇大人對老奴曾有過再生之恩。姑娘的身世老奴早就知道了,單看姑娘這相貌,就跟蘇夫人有幾分相似,別人不知道,老奴還是看得出的。當日蘇禦史家遭難時,就是老奴去報的信,你的奶娘聞風才得以先帶你逃走的,可恨我還是遲了一步哇。”
林令月瞪大雙眼,死死的盯著他,一時間心裏天人交戰,不知道他說的究竟是真是假,也不知作何回應,竟久久說不出話來。
那太監見她猶疑,接著又道:“我知道我說的話你很難相信,不過這也由你,當年若不是禦史大人替老奴求情,老奴早被皇上賜死了,可恨到他出事時,老奴卻無能為力了。大人他當時死得真冤真慘哪,太夫人、夫人以及你年幼的兄弟姐妹,一家四十幾口人同日死在刑場上,據說當時鮮血四濺,哀號聲令人慘不忍聞,大人至死還大呼冤枉不絕,並怒罵皇上是昏君,想到當時情景,老奴心裏那個痛啊!”說著竟已是老淚縱橫,他一邊伸袖抹臉上的淚,一邊偷眼看林令月表情。
隻見林令月手裏緊緊攥著桌布,神情悲痛,眼中早已落淚,他心裏暗喜,知道凡事不能做得太過,遂收淚長歎道:“你一入宮中,我就注意到你了,因有幾次宮中見到,都覺得似曾相識,我叫人去杭州悄悄打探過,知道你隻是杭州司馬的養女,也知道一些別的密事。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蘇大人是我恩人,他的慘死,我無日或忘,總想著哪天能找機會替他報此血海深仇,反正我乃一廢人,就算不成功,也死不足惜,可恨那昏君身邊守衛森嚴,十幾二十年來都無從機會下手,我等著哪天老天能開眼一回,垂憐我這番心誌。”眼淚又滾滾而下。
頓了頓,接著道:“你還年輕,有著大好青春,公主對你又這般恩寵,我本不該來跟你說這些,擾亂的你心情,可是父母之仇不共戴人,作為你父親的故人,就算不奢望你能為父報仇,但至少你也不應再呆在這皇宮,跟公主又這般親密呀,她怎麽說,也是你仇人的女兒啊,你父母在天之靈有知,又怎能瞑目!老奴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吧。”
說著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隻見林令月仍是呆呆坐著,眼也沒抬,淚卻流得更凶了,他跺了垛腳,歎氣轉身快步出門而去。
林令月這時心裏百味雜陳,她現在已不去想那太監的身份是什麽,是否真的是她父親的故人,這些對於她來說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父親她全家的死卻是實實在在的,並且她從別人口裏知道了他死前的慘狀,挑起了她心裏最深的痛。最近跟公主相處甜蜜,一時半刻不見了也會牽腸掛肚,她不知不覺自動把這件事隱到了心底的最隱秘處,隻想拖得一時是一時,可是這些事實,終究還是要麵對的,尤其在今天別人生生的把她本就未愈合的傷口血淋淋的挑了開來。
她淚眼蒙朧,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呼喊:“湛,我該怎麽辦?我們又該怎麽辦?!”同時她心裏卻有個聲音在冷冷的告訴她,她的幸福日子,不會長久了。
林令月深深閉上了眼睛,任淚水在臉上肆意縱橫。
太陽堪堪將要西沉,在遠處的山頭徘徊,天空掛著一大片一大片燦爛的晚霞,顏色嬌豔絢麗,比最精美的錦繡緞子還要美上幾分。
狩獵比賽已經結束,景元帝帳前,眾人侍立一旁,小中子正立於皇帝身側,大聲讀著各人的佳績,無非是某某獲得熊多少隻,野豬多少隻,麋鹿多少隻,野兔、獐、鹿等等多少隻,數目眾多,一時也難勝記,齊陳兩國的王子,加上那些豪門少年,無不心下忐忑的等待著結果,隻有燕王等人,雖然參與狩獵,但深知這次的狩獵背後的深意,狩獵時並不盡全力,所以對於結果更毫不在意,在一旁悠閑自得了。
可是最後結果由段遠一宣布,在場之人無不驚訝側目,在場的所有禦林軍與侍衛立時歡呼一片,千歲聲音不絕於耳,原來最終竟是天縱公主所獲獵物最多,其次是田雅頌和宋國公冷康的兒子冷風揚,他們所獲獵物隻數一樣,再其次就是魏王等人了,陳也俊不知道落後多遠了。
那些少年心中大為失望,個個麵帶沮喪之色,陳也俊心也直往下沉,臉色羞慚,心裏滿是憤怒和屈辱,還有失望。田雅頌看來倒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那個名叫冷風揚的公府少年,臉上也一片淡然之色。
燕王望向他許久,心下暗想::“這小子平日難得出來露麵,原來深藏不露啊,今日後隻怕要聲名鶴起了,父皇定要對他刮目相看。”原來這冷風揚的祖父是隨□□皇帝開國的功臣,因功獲得宋國公的爵位,按代代相襲之製傳到他父親,他父親冷康還身兼朝中左相之職,被景元帝視作肱股之臣。這少年公子,平時行事為人非常低調,既不逐名,也不謀利,聽說平日隻在府裏吟詩作賦,畫畫彈琴而已,連他父親也拿他無法,隻得依著他,不知今日卻用了什麽辦法讓他來參加。
景元帝望著一旁麵有得色的愛女,心裏忍不住歎氣:“這丫頭不知道是怎麽了,難道看不出朕此舉的用意?卻一舉奪得第一,大大掃了這些貴族少年的麵子,就算今日在場的其中一人日後作了她的駙馬,想起此事來也會覺臉上無顏。莫非她是故意的?”
因此心下便疑惑起來,疑惑歸疑惑,不免對眾人著意嘉獎了一番,並賞賜了許多物品,又下旨意,今晚上林苑的興陽宮裏賜眾人飲宴,便起駕回自己的寢宮裏稍作歇息去了。
天縱公主今日刻意奪魁,心裏本是暢意無比,暗想看你們還有誰好意思作本宮的駙馬,可是當她見到景元帝在嘉獎眾人時,目光在田雅頌和冷風揚身上停留過好幾次,心裏卻咯噔一下,興奮登時化為烏有,也無精打采的回到自己居所去了。
田雅頌目送著天縱公主的步輿遠去,臉上掛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沒人知道,他今天的收獲是眾人中最大的,在密林裏他竟幸運的與公主有過交集,想起公主在林中燦爛的微笑,他心裏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興奮,欣喜,還帶著滿心的期待,他臉上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思潮起伏中他眼角一轉,又往一旁恭敬跪送景元帝的冷風揚身上望去:“這少年出身楚國豪門,長相清俊,氣質高雅,看來人品才學亦是不差,日後必定成為與我爭奪公主的勁敵。”念及此心裏不由得有點焦慮擔心,但他一向自視甚高,這種念頭隻在心裏一閃而過,就消失於無形了。
他一撩衣擺,也在幾個太監的引導下,往興陽宮領景元帝的賜宴去了,冷風揚等人隨之起身,魚貫而去。
深夜,正是人好夢正酣的時候,上林苑燕王宮中的一處房間,卻傳來一陣陣低低的說話聲。
“吩咐你的事辦了麽?她可有起疑?”一個冷峻年輕的聲音響起。
“老奴按照王爺的意思,把那些話都跟她說了,她並沒有起疑,隻是一味傷心而已,也並沒有任何言語。”一個蒼老的聲音恭敬回答。
“很好,你所要做的事就這麽多了,以後不用再在她麵前露麵了,也不用呆在宮裏,我會給你安排地方,不會虧待你的。”
“是,老奴謝王爺恩典。”
一陣晚風冷冷吹過後,卻什麽聲音也沒有了,隻有風吹動草木的“沙沙”的聲音,安靜的上林苑,有一種神秘奇異的美麗,空氣中浮動的花草清香充斥著每一個角落,讓睡夢中的人因著這氣息睡得更為甘甜。
作者有話要說:對得起你們吧?你們要知道,懶人的特點是:
懶起來比一般人要懶
勤快起來又比一般人要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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