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槍真的要辦廠了。

一天又一天,他把劉書記家的門檻都踩平了。有時他還叫上羅校長,三個人嘀嘀咕咕的,很神秘。秋水想:這家夥膽子越來越大了。劉書記是老幹部了,不會被他拉下水吧?

三個人的謀劃很快有了結果,盒子槍真的要辦廠——“奮進”鋼球廠。對外以張村小學校辦工廠的名義,羅校長是法人代表,盒子槍是經營廠長。學校不問事,每年得一萬塊管理費。

羅校長回來時嘴就合不攏了。大家打趣道:“你成企業家了,該稱呼你羅廠長了。”羅校長說:“我不過掛個空名。不管怎樣,一萬塊錢總是真的。來年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有人潑冷水:“盒子槍是無利不起早,就怕他把我們賣了,我們還幫著數錢哩。”另一個人說:“他打了校辦工廠的招牌,是要免稅的,可能大大超過了一萬塊。”羅校長說:“你們哪,空煩心。上麵不是提倡勤工儉學麽?我們能拿到錢就是好。”

鋼球廠開始動工了。廠址選在何方村東北角的荒坡上,同時也圈進了幾戶人家的地,包括衛二娘家的一塊山芋地。衛二娘趕忙跑過去。

老遠就見幾個人在打樁、牽繩子、劃石灰線,衛二娘喊道:“你們慢慌搞!我這塊地,一年收千把斤山芋哩!”

盒子槍說:“一千斤山芋值幾個錢啊?嚇死人了!”

衛二娘說:“你才當老板沒幾天,口氣不小得很了!”

盒子槍說:“占了地當然要賠償。廠裏馬上要招工,想進廠的要帶三千塊錢集資款。你們這幾戶就可以免交。你回家叫二萬來上班吧。”

三個月後,鋼球廠建成投產。鄉長親自參加開業典禮,掛牌剪彩,還講了話。那一天廠裏擺了幾桌,學校老師們都去了。

秋水也去吃飯了,他很冷靜。他見院子裏到處亂石荒草,廠房裏隻裝了幾台半新不舊的機床,顯得空****的。他的嘴角**漾出了微笑:什麽廠啊?就是一個鐵匠店。

作者: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時間:2013-06-08 09:50

好像隻有我一個人在看哩。

今天我啥事也不做,隻看樓主如何編故事。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08 09:55

還有我。這個秋水,酸溜溜的,挺傷腦筋的。

作者:廣闊天地一剩男 時間:2013-06-08 10:07

我一直在。

樓主漸入佳境,我們都不要幹擾他。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08 17:03

秋水教學優秀,幾乎年年都帶畢業班。帶畢業班最辛苦,補課、考試是家常便飯。秋水年輕,不在乎。他的學生有一回考了全鄉均分第一,鄉教委獎給他一百塊錢。他把獎金一分為二,二十塊買糕點孝敬父母,八十塊為冬雲買了件衣服。

星期天,秋水去冬雲家,喜滋滋地談起這衣服的來曆,冬雲也開心。

秋水許諾:“下次再拿獎金,給你買呢子大衣。”

冬雲說:“那我就指望著了。講來講去,教師還是作孽。我們村小芹,她男朋友在軋鋼廠,哪個月獎金不是兩三百?講起來好笑,那男的,最早……是托人講我的。”

秋水警惕起來:“你後悔了?”

冬雲嗔道:“什麽話?我是為你們抱不平。他算什麽?上次我跟你講的大扣子才真是發了!你嫑看他隻念到四年級,他出去一趟,就能搞回來一萬多。你的老同學盒子槍也不錯哦。哎,你能不能介紹我到他廠裏去啊?”

秋水說:“你聽他吹!衛二娘家的二萬不在廠裏麽?一個月也就一百七十幾,還不能按時發。你曉得他們有多吃苦麽?整天掄大錘。他們實際上就是為盒子槍做長工。你是個女的,怎麽行?”

冬雲說:“廠裏總要有會計吧?”

秋水說:“有這麽正規倒好了!都是盒子槍一人說了算!我真搞不清,他們在外裏都幹些什麽,搞不好就是詐騙。”

冬雲說:“大扣子是推銷刀具。詐騙?一萬塊錢有那麽好騙啊?”

秋水點點頭:“說得也是。不過,我還是不懂,像盒子槍這樣的爛攤子,居然也能賺到錢,活見鬼了。”

兩人天南地北地聊著,冬雲媽喊吃飯了。冬雲媽燒了不少菜,冬雲爸還給秋水斟了一杯酒。

秋水回去,冬雲送他。晚風涼了,他暈乎乎打了一個嗝。

這一條小路像是山的圍巾。走了一會兒,秋水見前後無人,借了酒勁攬過冬雲,在她臉上吻了一下。冬雲並不惱,反而閉上眼睛以資鼓勵。秋水一不做二不休,就接連親了好幾次。

親熱了一陣,秋水說:“你趕緊家去吧,走遠了我又要送你。”

冬雲柳枝一樣的身影慢慢搖進暮色裏。上月亮了。

秋水很想唱幾嗓子:“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

不見“奮進”鋼球廠怎樣奮進,盒子槍家卻要蓋樓了。

蓋樓是好耍的麽?要三四萬!盒子槍牛皮哄哄地說:“毛毛雨。”

冬雲來的那天,正巧趕上盒子槍家“上梁”——房子蓋到架中梁,要舉行一個儀式。是時,將一塊紅布紮在木頭上,稱為“穿梁衣”。而後,中梁徐徐上升,爆竹頻頻炸響,瓦匠木匠說些吉利話,主事的人撒些糖果包子,讓候了半天的小把戲們滿地亂搶。

冬雲來時,正好穿梁衣。其實沒有中梁,就把整幅紅綢子裹在預製板上。他家到底大方。屋前空地的兩張涼**堆滿了親朋好友送的禮物,有魚有肉,有掛鍾有布料,還有電風扇電視機。幫忙的都是鋼球廠的工人。盒子槍容光煥發,昔日賣冰棒的癟三相**然無存。他笑嗬嗬撕開幾包“紅塔山”,散給圍觀的人。鄉親們開了眼界了:“我的乖乖,他家撒了兩籃子蛋糕!蛋糕兩毛五一個哩!他娘老子命好啊,養了這麽一個翻天的猴子!”

冬雲按捺不住了:“秋水,我們去看看。”

秋水臉上冰凍三尺:“我才不去給他助興!”

冬雲撒嬌了:“你陪我去嘛,你大度一點好不好?”

秋水拗不過她,隻好硬著頭皮去了。

秋水見了盒子槍,劈頭就問:“你到底搞得什麽名堂,發成了這樣子?”

盒子槍一臉無辜:“老同學,你問這話我就傷心了。我像個沒頭的蒼蠅。這鋼球廠,你也看到了,半死不活的,生意難做啊!我隻能盡力而為,帶著弟兄們混一口飯吃。”

冬雲說:“秋水是來取經的,你致富了,嫑忘了老同學哦!”

盒子槍哈哈笑道:“你還沒過門就拉偏架了!”

秋水看了幾眼,說:“我們在這塊,擋七擋八的,還是走吧。”

盒子槍說:“亂糟糟的,也沒個幹淨地方給你們坐。”

冬雲說:“不客氣,竣工以後再來參觀。”

他倆就走了。一拐過牆角,冬雲就數落秋水,說他笨嘴拙腮出口傷人,秋水當然不服。最後兩人不歡而散。

過了秋分,韓家就托衛二娘去打聽,看能否讓兩個小的臘月完婚。

秋水二十六了。二十六歲在農村就算大齡青年了。韓家也是早有準備。一年前韓木匠就著手打家具。韓木匠上年紀了,眼神差了,又格外用功,一房家具足足弄了半年。韓木匠摩挲著桌椅櫥櫃,如同撫摸著未來孫子的頭。他憧憬過後不禁傷感:“唉,光陰黃金難買,一世如駒過隙,我一世就這樣子到頭了。”聽到這話,秋水鼻子發酸了。他曉得二老當年十分艱苦,門板卸下來就是婚床。

衛二娘沒能帶回佳音。冬雲媽支支吾吾。先說想讓冬雲在家再待一年,家裏還要她幫襯;又說太急促,年內沒什麽好日子了。東扯葫蘆西扯瓢的,衛二娘總算聽出了話音:她做不了女兒的主。冬雲想要電視機。冬雲嫌家具不好,又老又笨,搬都搬不動。

想緩一年也行,明說就是了,偏又多了些閑話,韓木匠回腸九轉:“我做了幾十年手藝,還從來沒人這樣褒貶過我!冬雲這丫頭也太沒輕重了。我做的家具笨?日鬼了。搬不動?隻怪你沒長力。街上賣的什麽貨色?像紙糊的,不到兩年就會散了架!”

秋水也覺得冬雲過分了,沒好氣地說:“不結婚拉倒,還怕她飛了?“

印荷葉凝視著灶口牆上密密麻麻傷痕累累的黑杠子,心裏很不是滋味,許久才說:“年裏的確沒什麽好日子了。”

過了年,韓木匠掏給兒子三千塊:“去,買電視,再搬一套家具。”

秋水說:“你們嫑依她,她不結婚就算了。”

印荷葉說:“我們的錢,又帶不進棺材,早晚都搭在你身上。”

秋水無奈,隻得照辦。他捧著那一疊錢,如同捧著一塊燒紅了的鐵。

辦完了事,秋水徑直去了冬雲家。

冬雲不在家,一個筆記本攤開著。秋水拿起翻了翻,都是歌詞。

“女人愛漂亮,男人愛瀟灑”“昨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成了大富翁……”秋水眉毛擰成了疙瘩:“這是什麽話?怎麽有一股餿味呢?”

冬雲被喊回來了。秋水見她麵若桃花,心裏已冰雪消融,笑嘻嘻問她去哪塊了。冬雲說:“到大扣子家聽音響了,他有一盤《粉紅色的回憶》。”

秋水說:“我買電視了。”

冬雲的眼睛立即亮了成了熒屏:“是平麵直角的吧!”

秋水說:“不是,黑白的,六百多塊哩。”

冬雲泄了氣:“為什麽不買彩電呢?”

秋水說:“沒那麽多錢。一套家具就花了兩千三。”

冬雲問:“哪個的家具?”

秋水說:“不是你的,是小狗的。你不是嫌那一套不好麽?”

冬雲不好意思了:“我不過順嘴搭了一句。我不想馬上結婚,總要找個理由,哪曉得你們當了真?其實不需要的。跟人家比,橫豎比不過。麻雀子跟雁飛,比不過的。”

話雖這樣講,冬雲還是受了感動,就閂了門,讓秋水親她。

吃過中飯,冬雲家來了客。

冬雲介紹:“秋水,他就是大扣子,大老板哩。”

那人笑笑,上前握住秋水的手:“韓老師,久聞大名。”說著遞過一張名片:寰宇刃具公司供銷科長。

秋水揉揉眼睛對他高度重視了。但見大扣子矮他一個頭,且是鷹鉤鼻子眯縫眼。秋水鬆了一口氣。

大扣子與冬雲曲不離口。“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你像一隻蝴蝶飛進我的窗口”……每句話聽來都讓人皮膚過敏。

大扣子還生怕冷落了秋水:“韓老師,聽講你跟盒子槍是同學?”

秋水說:“嗯。你認得他啊?”

大扣子說:“我們是朋友。他和我們打麻將,贏了錢,幾十塊的零頭從來不要。他那個人,胎氣、仗義。”

秋水說:“做生意的,還仗什麽義?我隻曉得無商不奸。”

大扣子笑笑:“韓老師對我們這幫人有看法哦。什麽辰光我做東,大夥家聚一聚。盒子槍想挖我過去哩。我要是去了,聯係起來就方便了。”

冬雲說:“你去做什麽呢?”

大扣子說:“副廠長。”

冬雲說:“那你快去,順便介紹介紹我。”

大扣子說:“一句話!可你,要先做好韓老師的工作哦!”

秋水說:“嫑做工作,我不同意。”

大扣子說:“你看,還是不能急。”

大扣子一走,兩人又爭起來。

冬雲批評秋水不大方,還尖刻,簡直丟人。

秋水說:“我看不慣他,他太粗俗。”

冬雲更來氣:“你總是傲!你傲個鬼啊?人家大小是科長,你呢?”

秋水說:“你為什麽要我去巴結這幫人呢?你不就想進那個廠嘛,你情願被他剝削,你去好了!”

冬雲說:“這是最起碼的禮貌,怎麽是巴結呢?你啊什麽都不懂。”

秋水說:“你嫌我丟你的人,下次不來就是了。”

冬雲說:“一講你就跳,你是跳麻雀啊?”

冬雲幹脆躲到廚房去了。她媽說了她幾句,她像是哭了。秋水想去勸,又怕火上澆油。冬雲不吃夜飯就睡了。秋水臨走她也不肯起來送,隻是翻了個身:“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08 19:13

方言解釋:“胎氣”,形容大氣、做事大方。“跳麻雀”,指蚱蜢。

作者: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時間:2013-06-08 19:18

冬雲有理由生氣,秋水太不近情理了。

3.5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10 14:30

昨天沒寫,我幫姐姐做事去了。她接了一個“大單”。天虹商場六樓家電部丟了好多紙盒子,還有泡沫、塑料紙,打電話喊她去清理。我也去了,忙了半天。有學生家長認出我了,驚訝得很:“蔣老師,您……”我說:“哦,我在幫我姐,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姐臉紅著,一個勁地催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