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過去,秋水二十一歲了。
衛二娘喜歡秋水由來已久。當年秋水出生,第一個抱起他的就是她。後來韓木匠對兒子嚴加管教,也是她挺身而出從中討饒。這兩年,眼見得這小把戲越來越成器了,衛二娘就想把娘家的遠房侄女講給他。姑娘叫冬雲。衛二娘認為冬雲和秋水很般配。
衛二娘拿定主意就回娘家小李莊。
冬雲媽小名叫金玉子。衛二娘落了座就直奔主題:“金玉子嫂嫂,我想多句嘴,給冬雲講一個好婆家。”“哪一家啊?”“近得很!我家對門的韓家。韓木匠好手藝,家裏三間瓦房,根根木頭落地哩。小把戲叫秋水,獨蘿卜一個!冬雲要願意,那就是前世裏修來的福氣!”
冬雲媽取下插梳,仔細地捋頭發:“她大姑媽,你講的這些,我們日後慢慢訪。不曉得小把戲人品怎麽樣?”
衛二娘一拍胸:“你放二十四個心!這小把戲從小就馴良。他生下來就與旁人不同,一團和氣的。你不曉得韓木匠的家法多嚴!他**這個兒子,下了苦功!你去打聽,村上哪個不講小把戲的好話?這辰光又在學堂裏當先生,更是有橫有豎了,半點不像鄉裏人!你真不曉得多少人想把丫頭許給他,可惜我沒養女兒,就兩個討債鬼……”
正說著,冬雲爸回來了。他聽了個尾子,接著說:“韓木匠,我認得,一個忠厚老好人。他兒子,差不到哪塊去。”
見丈夫這樣表態,冬雲媽就說:“我想你大姑媽也不會把侄女兒往火坑裏推。閨女大了,總歸是人家的人……”
衛二娘想這邊有七八成了,就趕回來向印荷葉吹風。
“冬雲這丫頭,上下三村的人尖子!她初中畢業,人又神氣,田裏生活家務事,樣樣拿得起放得下!她娘老子也講理,聽我把你家秋水的情況一擺,馬上就鬆了口!你要是由我做主,包你一房好媳婦!”
有這等好事送上門,印荷葉求之不得。她二話不說,馬上就殺雞。
按老規矩,媒人要在男方家吃七十二餐半哩。印荷葉心細,每招待一餐,就拿火鉗在石灰牆上畫一道黑杠子。
作者: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時間:2013-06-07 11:25
這一段基本屬實。媒人的一張嘴,哄死人不償命啊。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0711:48
什麽叫“基本屬實”?你是誰?莫非……你是冬雲?
秋水有些措手不及。他才二十一。他的大腦裏還殘存了不少從文學作品中傳染來的浪漫心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什麽的。如今一點也不吻合了。他原打算婉言謝絕,卻聽衛二娘起勁鼓吹冬雲如何出色,就答應見一見。
見了麵才曉得衛二娘沒說謊。冬雲當真好看,黑油油的頭發,水汪汪的眼睛,從上到下段層次清楚、重點突出。她好麵熟。想起來了,她確實念過書,比他矮幾屆,記得當時就曾看她發過呆,這一來真是碰巧。秋水頓時感到胸中一團滾燙的東西翻滾起來了,還伴有口幹舌燥。他沒有經驗,他想這大概就是愛情了。於是很激動。他一激動嘴就變甜了,他喊冬雲媽一口一個“舅母”,喊得親滴滴的。
冬雲看秋水也親切。她馬上想起他當年總和一個黑人一道。當時覺得很滑稽,還因此想到一首兒歌:“亞非拉,亞非拉,黑人白人是一家。”冬雲目前還不曉得那黑人就是盒子槍。現在他認得了秋水。秋水文質彬彬,她十分滿意。她想當教師真是舒服,搞得不好……我以後能在他學校裏找一份臨時工做做……想到這裏,臉上就飛起五彩雲霞了。
衛二娘這媒人當得現成,兩家選了個雙日辦了訂婚酒。
作者: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時間:2013-06-07 12:04
嘻哈努克跑哪兒去了?也不來解釋解釋。
“親滴滴”,方言,指非常親切,有點肉麻的感覺。
樓主,你又不是當事人,怎麽寫得跟真的一樣?你真牛!
現在我相信了,原來你真是何方村的小兔子!
你在哪塊呢?如果你在南方,說不定能碰到你。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07 12:30
春風得意的秋水並未怠慢盒子槍。他一如既往地關心他。
盒子槍這兩年混得不照。他基本上閑著,家裏的責任田有哥哥姐姐料理,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這樣他就留給人們不務正業的印象。家裏拿他沒章程,鄉親們更多差評。不可能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他自家倒是瞄準了一個,也是小李莊的,叫李春苗。秋水不認得李春苗。盒子槍說:“虧你不認得。你要認得了,懊悔得肚子疼!”秋水說:“真的啊?”
盒子槍一撇嘴:“當然是真的。”他又歎道:“不想了,慪得慌。”
盒子槍也曾托人去接洽。他還修書一封給李春苗表明心跡。這封信不幸落到了春苗媽的手裏。她媽立即把信扔到鍋堂裏。火光熊熊,映出她媽輕蔑的表情:“家門口的塘,哪個不曉得深淺?那個小把戲,文不文武不武二流子的樣子,趁早死了這條心!”
盒子槍的希望隨著那封信化為灰燼。秋水安慰了他幾句,暗想:換了我,肯定能成功。李春苗要是比冬雲還好,我豈不操之過急了?唉,不想了。冬雲已經很好了。
作者: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時間:2013-06-07 13:02
“不照”,不行、不好的意思。
李春苗哪裏比冬雲好了?盒子槍不可能這樣說。這是你瞎編的。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07 14:15
韓木匠夫婦上歲數了,做生活日漸吃力,秋水從小念書,父母又嬌慣,農活一向生疏。好在有了冬雲,她一有空就來幫忙。冬雲名不虛傳,割麥時閃閃銀鐮如蝴蝶飛舞,栽秧時纖纖玉手似蜻蜓點水。冬雲的姿勢也撩人,那腰和屁股扭來擺去。這就讓到前線送茶的秋水眼花繚亂了。他看著看著生出了幻覺:這……這分明是一條水蛇昂著頭吐著信子遊過來。
冬雲從田裏上來又走進廚房。她係好圍裙就請未來的婆婆到一旁稍息。印荷葉無比驚喜,三步並作兩步走出去,見人就誇冬雲。聽眾感同身受,說他們前世裏積了德,修來這樣的好媳婦。
衛二娘不敢苟同:“你這樣子講我就不讚成了!這件事,要是沒有我穿針引線,哪塊成得了呢?”衛二娘話音剛落,對方就反駁道:“還不是秋水有出息!他要是不爭氣,你衛二娘雞嘴磨講成鴨嘴也不照。何德能的小兒子盒子槍,也不小了,你給他講一個試試!”衛二娘頭搖得像貨郎鼓:“你嫑拿我開心了,那個小把戲,棉花濕水——沒彈(談)頭!”
盒子槍開始賣冰棒了。冰棒箱子四周貼滿了電影畫報,自行車也用膠帶紙纏得花花綠綠像一條大蟒蛇。他一頂草帽一副太陽鏡走村串巷。太陽太毒了,幾天一過,他曬得像一頭黑叫驢。
正在度暑假的秋水很不以為然。一個念書的,竟然做這種事了,簡直倒包了。他有些鄙視他。盒子槍不知內情,碰到秋水,總要拿幾根冰棒塞給他,還死活不肯收錢。秋水一定要付。“這怎麽行?你也不容易!”秋水付錢時心中升騰起一種類似救濟難民的崇高感。
一個季節下來,盒子槍淨賺了五百塊,超過秋水一年的收入了。
後來,政策進一步放寬,盒子槍又開起了小店——“大光明小店”。秋水時常見他從外裏進貨回來,赤膊上陣揮汗如雨。他想這又是何苦呢?這還“光明”?簡直黑暗。而且小店的東西比街上的貴。比如“大江”香煙,街上賣四毛四,他賣四毛八,“佳佳”洗衣粉街上賣一塊九,他兩塊一。這小把戲真是黑心肝啊!秋水憂心忡忡,怎麽沒人管呢?這樣下去怎麽得了啊?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07 15:25
“倒包”,方言,原指商販將剩下的貨物全部賤賣,猶如現在的“清倉放血大酬賓”。後引申為某人倒黴或沉淪、墮落。
作者: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時間:2013-06-07 15:39
改革開放了,人們的思想都活了,隻有秋水(可能還有他老爸老媽)還是個老腦筋,他們已經跟不上趟了。我替冬雲捏了一把汗。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07 15:50
這一天韓木匠去挑水,碰到了從外裏回來的盒子槍。
盒子槍遞煙給他,還幫他點著了。他吸了兩口,轉身掐滅了,帶回來讓秋水認牌子。是“紅塔山”。
韓木匠說:“這小把戲從外裏回來,大包小包的。那打火機,一捺火就竄出來,差一點燒了老子眉毛。他講光這打火機就一百多哩!鬼東西花錢跟淌水一樣!”
冬雲說:“他們講究這個。我們村的大扣子,光一副眼鏡就一百二!”
韓木匠說:“小把戲胡話連篇的。他跟我講,這一回不走了,要辦廠。你聽聽!辦廠就那麽容易?放屁就能打得著火?”
冬雲說:“你嫑小看他。”
秋水說:“什麽辦廠啊?十有八九又是鑽國家空子!他那身衣服我就看不慣。我都懶得理他了!”
冬雲說:“這是你小肚雞腸了。我倒想會會他。畢竟是你的老同學。他發達了,你應該高興才對。”
印荷葉打圓場:“不講了,吃飯。我們家穩穩當當的,蠻好!“
秋水邊收拾桌子邊說:“你好像挺欣賞這幫人。你總不至於要我丟了工作跟他們一起去浪吧?”
冬雲笑道:“浪,也要有本錢。你可有呢?”
作者: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時間:2013-06-07 16:45
“浪,也要有本錢”。
直到現在,我依然讚同冬雲的這句話。
3.4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08 08: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