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侉子。他是我們這夥人中成家最早的,他兒子比我兒子大十歲。

他結婚的時候我還在念大學。有一天我和花狗閑聊,七講八講講到了小侉子,花狗直搖頭:“他啊,這麽早就把自己拴住了。”接著他用書麵語言為小侉子做了鑒定:他是一個缺乏追求的人。

小侉子確實太按部就班了。他先是做田,等兒子三歲了,放得開手腳了,他就和老婆出了門。他老婆的舅舅一直在揚州磨豆腐,他們就去投奔他了。也是接他的班。小兩口勤力、不偷懶,不到兩年就掙了錢回來翻蓋了房子。那房子,雖然與豆腐有關,卻不是豆腐渣工程,四麵牆自下而上全部是紅磚扁砌的。

有人不解,就問:“你家為什麽不砌空鬥牆呢?那不省磚麽?省磚不就是省錢麽?”小侉子這幾年在外裏長了不少見識,就趁機科普了一次:“我跟你講啊,我才不是玩花樣,是保險。我家這房子,能防震。碰到唐山地震,屁事沒有。空鬥牆呢?老天爺打個‘沁’就衝倒了。”

大家都覺得他講得在理。再後來村上人蓋房子,一律紅磚扁砌了。

因為“馬上高速”的緣故,這些能防震的房子現在都拆了。這個村被肢解了,附近幾個村像是過年殺豬分肉一樣各分到了幾戶。有條件更好一點的,就咬咬牙到丹陽鎮農民街買了房,徹底離開了這片土地。小侉子一家就屬於這種情況,他們前幾年磨豆腐掙到錢了。

性格當然會遺傳,小侉子的兒子跟他一樣板眼。他兒子叫小根。小根念到初中畢業,念不進了,就回來跟他爸出門磨豆腐。一代更比一代強,小根三花兩繞在揚州談了一個女朋友,後來就帶回來結婚了。現在,小侉子兒子的兒子都要上初中了。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7-08 16:01

“板眼”,指做人做事踏實穩重、有板有眼。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7-08 16:15

小二黑。他學過木匠,沒學出來。後來他貸款買了一輛小拖拉機,跑運輸。小二黑挺與時俱進的,開了幾年拖拉機又賣了,買了三輪車。以往拉貨,現在專門拉客了。從何方村到丹陽街七裏路,開始是五毛,後是七毛,最後漲到一塊。小二黑好說話,有時候誰帶了個小把戲,或者誰把自行車扛上去,他都不吱聲,隻收一個人的錢。都講他好。又過了幾年,這條路擠進來一輛麵包車,搶了他的生意。他氣得搖把一甩,不幹了。

現在,他兒子都有兒子了。兒子媳婦長年在外打工,他和老伴就待在家裏,一個做田,一個帶孫子。

還是他開三輪的時候。有一次我回何方村,正好碰到他。

他熱情地喊我上車,要我和他並排坐。那是最好的位子,相當於“副駕駛”。隻是戧了風,車子一路“突突突”的,很吵,講話根本聽不見,我們一路沒什麽交流。下車時他死活不肯收錢,說:“還要你的錢啊?你嫑罵人了。”他又說:“下次你家來,你要不嫌棄的話,提前帶個信,我到長途汽車站去接你。”我說好。

一晃又是多少年過去了,日子真是不經混哪!

作者:古道西風瘦馬 時間:2013-07-08 17:08

我怎麽想起了閏土?

作者: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時間:2013-07-08 17:21

樓主,不是“我和我的小夥伴們”麽?為何不先說說你自家呢?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7-08 18:05

那就說吧。我的故事挺掃興的。

我大四時考了研,拿到碩士學位後來到合肥的一所中學。當時的中學教師中研究生很少,所以我在單位備受器重。我也為學校爭了不少光。比如,我發表了多篇教育教學論文、拿到了省市的課堂教學比賽(含說課、微課)一係列獎項、所帶的班級在高考中成績驕人,斬獲過全省的單科狀元等等。

後來我升任數學科組長,同時還收獲了一份愛情。女方是我的同事,音樂老師。她是合肥人,父母都在工商局。她叫鈕雪,長得就像當時的一個很紅的女明星龔雪。她唱歌也好,一首《女人花》幾可亂真。她提醒我:“花開不多時啊,堪折直須折……”後來鈕雪就嫁給我了。這很正常,才子佳人麽。當時我名聲正隆,像一隻大公雞一樣羽毛閃亮冠子鮮紅。

鈕雪在與我結婚之後就發覺自己失算了。光環褪盡之後,我隻是個窮教師。而且我家在農村,家徒四壁。她很為自己的衝動後悔,但她又不好意思明說,就經常在家裏無來由地發火。一開始我以為她是妊娠反應,也沒往心裏去,一味地嗬護她。哪知道她生完小孩其症狀有增無減,我又以為是產後抑鬱,更加自責和包容。那幾年我就是個雙麵人:講台上我神采飛揚,回到家我就像一隻被閹了的公雞——不再引吭高歌,時刻準備引頸受戮。

眼看著“七年之癢”快期滿了,鈕雪終於等到了機會:一個來合肥投資的大款在“巢湖之春”演唱會上相中了她。當時她正唱:“我有一簾幽夢,不知與誰能共?多少秘密在其中,欲訴無人能懂!”她聲情並茂,頗幽怨,大款卻聽懂了,頻頻點頭。他們擦出了火花。於是她毅然決然地變成了我的前妻。兒子才四歲,也被她帶走了。

離婚後不久,我告別了合肥這個傷心之地,南下三千裏來到海城。到海城之後,我租了一套房子,把父親接了過來。後來又把姐也接過來了。

我的兒子今年虛二十了。他被他媽帶走之後,我們隻見過三四次。也許是他繼父那邊條件太好的緣故吧,或者被他媽“和平演變”了?總之他跟我不太親。他隨他媽姓了,名字也改成了“鈕約”。他還沒來得及去一趟何方村哩,再也沒有機會了。他初中畢業就出國了,先去新加坡,在某書院讀高中,後又到了美國讀大學,聽說在斯坦福。這個小把戲人生之路如此平坦,真是有福。我為他高興。

等這本書出來了,我會想方設法給他寄一本。

我要嚴肅認真地告訴他:“兒子,你祖籍何方村,你有一個我為你按字輩取的名字——‘蔣遠懷’。”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7-08 19:13

要掌握時代背景,隻需要記住一個詞:“腦體倒掛”——指相同條件下腦力勞動者的報酬低於或等於體力勞動者取得的報酬數量。相同條件一般是指相同的工作時間。“腦體倒掛”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特有的一個新名詞。這個名詞和這種現象,在中國曆史中從來沒有出現過,在國外也難覓蹤影。那時,中青年知識分子(腦力勞動者)收入普遍低於同齡的工人(體力勞動者),其中以教師的待遇最低。一個教師的工資很難養活一家人。當時民間流行的說法是:“造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

又,關於“和平演變”:這個詞匯出現於二戰後五六十年代的冷戰時期,由美國國會議員杜勒斯在20世紀50年代初提出。由於它所進行的過程中並沒有發生戰爭,所以叫“和平演變”。西方國家以貸款、貿易、科技等各種手段誘壓東歐國家,促使它們向西方靠攏,向資本主義“和平演變”。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7-08 19:21

再說何自強。還是忍不住要喊他“盒子槍”。

盒子槍一直蒸蒸日上。鋼球廠早就搬到丹陽鎮的開發區去了,並更名為“中國安徽自強鍛造有限公司”。他總是風生水起的,如今場麵更大了。他在馬鞍山珍珠園買了兩套房,一家老小都搬進去了,戶口也遷到市裏了。還有人說他在蕪湖也買了房,還包養了一個藝術係的女生。這事不知真假,不過也見怪不怪了。

四十年前,在談到誰將率先成為城裏人或討個城裏老婆的時候,盒子槍就放膽預言:“我們當中,隻有兩個人差不多。一個是我,一個是小兔子。”

時至今日,我算是兌現了吧,而他已超額完成了任務。

作者: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時間:2013-07-08 21:18

對於盒子槍,我想冬雲的感情應該很複雜,不是簡單的愛和恨。

評價他這個人,也不應該是簡單的好與壞。

他是個弄潮兒。秋水呢,是個時代的棄嬰。

不好意思,我又多了一句嘴。

作者:古道西風瘦馬 時間:2013-07-08 21:26

雨做的雲,你總是猶抱琵琶半遮麵,讓我們的好奇心備受煎熬。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7-08 21:35

必須要說到秋水。

村東南起手第一家就是秋水家。秋水家原來三口,現在就兩個:他和兒子。他媽印荷葉十年前去世了。

秋水是個惰性元素,幾十年如一日,始終沒有離開那片多情的土地。當年,家鄉的姑娘拋棄了他,他有怨有悔,卻無動於衷,一如既往地內向和固執。漸漸地,沒人關注他了,他好像是主動讓這個社會淘汰了。

日月如梭。冬雲離開他兩年了,他三十多了。有好心人為他出主意:“你看,冬雲跑得沒影子了,你這樣耗著也不是個事,倒不如用她賠的錢去買一個老婆,也算了了一樁心事。”這回他從善如流,就跟人去了雲南。

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他媽印荷葉天天在家燒香,請菩薩保佑兒子一路平安、心想事成。

半個月後秋水回來了,身後當真跟了一個女人。那女人除了矮一點、瘦一點、黑一點、老一點之外,其他都馬馬虎虎。他媽印荷葉高興得不停地念叨:“老頭子啊,你看到了吧,兒子娶媳婦了,你放心吧,夜裏嫑再托夢把我了。”第三天他家就辦了酒席,親戚們都來吃了。秋水算是完成終身大事了,可以告慰先父韓木匠了。

第二年他就養了兒子。他和他媽一起幸福得老淚縱橫。為了紀念他和老婆的千裏姻緣,秋水決定給兒子起名叫“雲飛”——從彩雲之南飛過來的麽。秋水身上還殘存著一點書生氣。

卻有高人透過現象看本質,給出了另一種解讀:秋水還是有恨氣啊,冬雲遠走高飛了,他慪得慌,心裏抹不直哩。

小把戲“隻愁養,不愁長”。說話間小雲飛會叫“媽媽、爸爸、奶奶”了,能被大人攙著移步了。這不,“抓周”的日子要到了。

秋水早有打算:到時候隻在兒子麵前擺兩樣東西——字典、毛筆。

小把戲你就隨便抓吧。隨便怎麽抓也差不到哪塊去。他很為這個設計自鳴得意。看來,“做一個讀書人”將成為兒子命中注定的事了。

可到了那一天中午,家裏突然來了好幾個生人。

他們一進門就掏出一塊塑料牌子在秋水跟前晃了晃。他們是警察,丹陽鎮派出所的和雲南楚雄彝族自治州的。

原來他老婆同時又是旁人的老婆,她在老家有丈夫和兩個孩子。她是被人販子拐來的。

秋水懵了。他老婆被他們成功解救了。他老婆上了車,好像還衝他笑了笑。車子絕塵而去。他傻呆呆地望著,一句話也說不出。

被奶奶死命抱住了的小雲飛嚇得哇哇大哭,並一把抓住了桌上的“處罰通知單”。秋水眼前一陣發黑。

從此,秋水又當爹又當媽、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著小雲飛……

如今,小雲飛已經長成大小夥子了。他好像是今年參加高考。如果這樣,剛好是一個月之前的事了。現在成績已經公布了。秋水,祝你兒子旗開得勝、金榜題名!也祝你身體健康、一切都好起來。

網上有人說:“今年安徽的數學試題又是江蘇的葛軍出的,估計很難、很刁鑽。”還有人想不通:“葛大爺為何這麽不厚道呢?不要總是跟安徽人民過不去嘛,他們已經夠坎坷的了。”

秋水,萬一雲飛此次失利了,你千萬不要責怪他。你是過來人,知道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滋味。你要鼓勵兒子,讓他振作。心若在,夢就在,隻不過是從頭再來。

讓他再補習一年,好不好?

如果學費有困難,記得給我發個短信,把賬號給我。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7-08 22:40

“心裏抹不直”,方言,指愁腸百結、耿耿於懷。

“抓周”這種習俗,在民間流傳已久:在孩子一周歲生日那天,在孩子麵前擺放一些具有寓意的物品,讓孩子自由選擇,以此預測孩子的前途和性情。

6.5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7-09 1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