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是年關夜。

陸府一大家子人闔家用了晚膳,公子小姐們結伴出門。

文姝才從老夫人院裏出來,一眼便瞧見等在月洞門處的裴令均。

青年難見的穿了件紅色的圓領袍,金絲銀線鉤織的祥雲祥瑞紋栩栩如生,在月華下泛著瑩潤光澤。

他抱臂倚牆,聽得腳步聲便扭過頭來,露出風華絕代的一張臉來。

文姝很早以前就知道,裴令均生的好,縱然骨子裏滿是冷淡疏離,可他人前裝的好,不熟悉的人難以看出端倪。

外人眼中,裴令均家世卓越,皮相上乘,是端莊君子。

可文姝明白,那不過是迷惑世人的假象而已。

真正的裴令均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踐踏他人真心,真心這種東西,在裴令均眼裏看來,不過是隨意踐踏的玩意兒。

什麽濃情蜜意,什麽視若珍寶,不過都是隨口捏造的說辭罷了。

他隨時都可以抽身的,不是嗎?

許是冷風吹的人心底發寒,文姝吸了吸鼻子,朝青年走去。

含香規規矩矩的等在不遠處,看著月洞門處一對兒俊俏男女,她是打心眼裏覺得,自家姑娘和裴郎君甚是相配。

雖說家世差的大了些,可若裴郎君要納姑娘做妾的話,依姑娘的性子,怕是不會同意。

含香默默收回目光,聽得府外熱鬧的聲音一陣一陣的傳入府內。

大紅燈籠寫祥文,各處都是張燈結彩的布置,冷風這麽一吹,燈籠晃晃悠悠**著,燭火明明滅滅的打著轉兒。

裴令均是單獨把文姝帶出去的,等周韻從老夫人院子裏出來的時候,隻看見院子裏含香一個人孤零零的站著,她家姑娘早就不見了。

繕州城的年關夜極為熱鬧,站在主橋上搭眼一看,滿街張燈結彩,如銀河傾瀉,點點星光望不到盡頭,人頭攢動,處處都是歡聲笑語。

青年長身玉立,唇角含笑,站在街上燈火處,眉眼清雋如畫,從懷裏摸出個錦盒遞給她。

“打開瞧瞧。”

“什麽?”文姝接過盒子,卻沒有急著打開,她頓了頓,又把東西還給了他,嘲道:“裴令均,我不做妾的...你不必再費心思...”

人潮如織,無人駐足在原地,搖晃的燭光映在女子的麵上,她麵上平靜幾近沒有任何情緒。

眼底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青年望進她眼裏,忽而倏忽一笑,指骨泛白,捏著錦盒的手有些抖。

他無視女子眼底的冷意,幾近哀求挽留,“我何時說過要你為妾?阿姝,你一定要在這樣的日子同我說這樣的話嗎?”

裴令均打開錦盒,皎白的指骨捏著那錦盒的邊緣,‘啪’的一下打開,露出裏麵一枝成色勻稱、質地極好的銀簪。

簪頭雕刻著栩栩如生的比翼鳥,細節到纖毫畢現,活靈活現。

可見雕刻之人是下了功夫的。

青年撚著銀釵,假裝看不見女子眼底的躲避,掰著她的肩正直了她的身子,不容置喙的把銀釵插進她的發間。

依二人的關係,他送她一支比翼鳥的簪子是什麽意思?

不言而喻。

裴令均想,而她不想。

“裴大人——”

女子神色冷清,一抬眸,下一步似是有更加果決的話要說出口。

又是什麽勞什子的裴大人?

他哪裏想聽她喊什麽生分又疏離的裴大人?

裴令均沒給她這個機會,他上前一步,一手摁著女子的後腦勺壓進自己懷裏。

女子無奈緘口。

緊接著,裴令均妥協又無可奈何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阿姝,是我離不開你,我放不開你。”

“我從未想過讓你做什麽妾室。”女子發間露出的發簪簪頭映出細碎晶瑩的月光,質地清潤冰涼。

“你是我這兩輩子以來,唯一明媒正娶的妻。”

他說,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你想留在繕州便留在繕州,你想繼續開藥鋪便繼續開,我何曾阻撓過你?”

“隻求你別趕我走...”

文姝怔然。

暨京城裏要什麽樣的美人沒有?他大可以回京,繼續做他那金尊玉貴的驍龍衛衛使。

哪裏用得著在她麵前,三天兩頭的吃閉門羹呢?

她幾次三番的拒絕他,意思顯而易見。

凡人都有自尊心,似裴令均這樣的冷傲之人,怎可幾次三番對她低頭?

文姝揉了揉眉心。

也罷,他想如何便如何吧,左右她也阻止不了他。

“這簪頭我做了機關,摁住那比翼鳥的眼睛可有毒針射出,我此番離開,雖有影衛留下給你傍身,但我心中不安,想來贈你一枝銀簪利器,似乎更妥善些。”

原是暗器。

文姝摸見發間的銀簪,拔下來,借著月光燈光看了個仔細,比翼鳥的喙部有細微的圓孔,想來就是銀針射出的地方。

“你懂的經脈關竅,這暗器交給你,最好不過。”

文姝眼神亮了亮,把玩著銀簪,忽而把簪頭摁在裴令均的胸口上。

身邊人影往來,紛亂不絕,唯有他們二人靜默的立在原地。

裴令均握住那隻手,眼睫輕顫,摁在了自己心口處,“阿姝可要傷我?”

他隻此一問。

文姝該是恨他的。

恨他前世無情冷漠,騙她利用她在先,袖手旁觀致使阿娘和弟弟身死在後。可文姝亦不得不承認,裴令均救她良多。

他們之間,扯平了。

“阿姝?”

璀璨燭燈下,街上花燈如銀河傾瀉,煩亂人群中,遠處一道呼聲傳入她耳。

文姝收了銀簪,遙遙看去。

是陸江。

“表哥?你們這是...”

陸江身後跟著周韻等人,他先一步而來,瞧見了裴令均也無多大意外。

“繕州城就這麽大,沒想到在這遇上了。”

陸江看著文姝,見她發間戴了一支他不曾見過的發簪,輕輕掃了一眼沒出聲。

陸江在與文姝說話的同時,裴令均也在看陸江,準確來說,是看他今日新佩的抹額發帶。

和文姝房間裏的一模一樣。

那...不是給他的?

意識到這個答案,裴令均眸光一暗,音色都淬著冷意,“陸表哥今日這發帶不錯,哪個鋪子買的?”

文姝心下意識一提。

年關之後她就得回去,不知何時才能見到陸江,索性就把生辰禮提前送了出去。

裴令均倒是眼尖,怎麽平日裏也不曾見他問什麽衣衫發飾?

“這自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