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醐城立完夏後,熱了幾天,氣溫一下子躥到三十攝氏度,薄外套都穿不住了。等到適應這溫度後,又滿三十立減十五,再次進入了“冬天”。蚊子並沒有因為氣溫就推遲出生,相反已經開始冒頭。516寢室裏已經很有先見之明地掛起了蚊帳。
她們把收了一個冬天的涼席拿出來,刷洗幹淨,暴曬一天。趁著天氣還沒有完全熱起來,把涼席鋪到兩座女寢連接的五樓連廊上。晚上洗完澡,516寢室的三個女生穿著單薄舒服的睡衣,抱著床空調被,素麵朝天地躺在涼席上夜談。
她們統一把腦袋對著朝北的護欄,隻要抻長脖子後仰,擠出一點抬頭紋就能看見夜空。
萬鯉刷著手機,點開淘寶最新訂單上的物流,抱怨:“怎麽我的門票還在北京啊,現在的快遞真是太慢了。”
尤歌翻了個白眼:“你的門票今天才從北京發貨,你告訴我,它不在北京應該在哪裏?你一天看十遍物流當然嫌慢啊。”
祝聽蟬躺在兩人中間咯咯大笑。
萬鯉用手枕著頭,目光越過祝聽蟬,衝尤歌眨眨眼,後者心領神會,推搡了還在傻笑的人一把:“欸,邊辭前幾天跟你表白那事,你到底準備怎麽回應啊?有想法也不知道跟我們嘮嘮?”
笑聲戛然而止,祝聽蟬無措地摸摸鼻子,囁喏道:“我也不知道。”
“什麽叫你也不知道?”萬鯉急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啊。”
“可我覺得,那天邊學長就是開玩笑隨口說的。”
萬鯉一聽好像有戲來了精神,抓著其中要領不放:“那他萬一不是開玩笑呢?”
尤歌附和:“你的意思是說,邊辭要是認真告白你會答應囉?”
“你也喜歡他,對吧,小蟬。”
祝聽蟬被左一句右一句問昏了頭,攥著柔軟的毯子,一副絞盡腦汁的樣子,不過想了很久也沒想到邊辭有什麽不好的地方,她老實承認:“邊學長的確很優秀,我想不出有什麽拒絕的理由。”
萬鯉露出姨母笑:“你直接說喜歡不就得了,非得這麽委婉地說想不到拒絕的理由嗎,做作的女人。”
“可是有那麽多人喜歡他,我感覺他不管追誰都會成功的,那個人為什麽會是我?”
“你怎麽了,你比他差嗎?”萬鯉、尤歌異口同聲,皆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祝聽蟬點點頭:“我比他差很多啊……”
“哪裏差了,你可愛溫柔善良!”萬鯉說。
“腿長膚白腰細!”尤歌點評。
萬鯉一把摟住哭笑不得的祝聽蟬:“我家小蟬是全世界最好的,誰都不能說你差!就是邊辭也不行,誰說我揍誰。”
祝聽蟬張張嘴。
萬鯉惡狠狠地補充:“你自己說也不行!”然後大手一伸,把那頭的尤歌也攬到一塊。
三個人腦袋貼著腦袋,腿疊著腿擠鬧成一團,祝聽蟬被命運的大手鉗製得死死的,笑得喘不過氣,大聲投降:“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我以後都不說了。”
“那邊辭要是再跟你表白怎麽辦?”尤歌問。
祝聽蟬失笑:“怎麽現在大學都有月老專業了,八字沒一撇的事追問個沒完呢?”
萬鯉以體重完全壓製住她:“小蹄子別轉移話題,快說!”
尤歌助紂為孽,從旁邊撓癢。祝聽蟬咬緊牙關死不鬆口,後來憋不住了,笑得幾乎昏厥,右手從桎梏裏掙脫出來反擊尤歌,三人在涼席上滾作一團,戰況激烈緊張,到了後麵連兩個套話的人都忘記了一開始的目的,鬧得精疲力竭,橫七豎八地倒著慢慢睡著。
祝聽蟬從小就不是個走幸運人設的人,路上撿錢、平台抽獎、偶遇明星這些事從沒被她碰到過,喜歡的專業也是求了父母很久,請了奶奶來才勸動家裏,小半輩子無波無瀾倒也平平安安。
但邊辭這個人的出現好像“叮”的一聲,超載了她的幸運額度。
那天他或許玩笑或許一時興起說的話,縱然祝聽蟬努力地不去遐想在意,但心裏卻是留下了微末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歡喜期待,這期待在接下來幾天都沒有等到邊辭的下文後逐漸轉變成一絲微鹹的失落。
果然隻是玩笑。
梁方旭演唱會在即,她實在拿不準要怎麽麵對邊辭。
都怪這人不喜歡她還要來招惹她,實在可惡,祝聽蟬臉上浮現出一絲憤憤。
好在想象中的尷尬場麵並沒有到來。演唱會前一天,她收到邊辭的消息,抱歉說臨時有事來不了現場了,讓她自己去看。
祝聽蟬剛吃完一桶薯片,蓋上蓋子,用力扔進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
擦了手,她手指重重按在打字鍵上:“哦!”
6月18日。
德龍體育場附近交通擁堵,人頭聳動,場麵壯觀。
各個站子搭起來的小棚子從體育場門口排到了馬路邊,有家人陪著來的,有和男朋友一起來的,也有三五成群結伴來的,現場認識後紮堆玩的,嘰嘰喳喳,一張張臉上都是興奮和即將要見到“愛豆”的狂喜。
演唱會雖然不是第一次看了,但激動感依然沒有因為次數而退散。
祝聽蟬、萬鯉輕車熟路地占位搭棚,發放應援物拍照認證,途中還碰到兩個問她們打聽黃牛票的外地女生,配合拍照後衝祝聽蟬抱怨說這一次在醐城的門票十分難買,兩次搶票都沒有搶到好位置,A區有一小片座位甚至沒有開放搶票。
祝聽蟬笑了笑:“這很正常啦,主辦方不是每次都要給黃牛留些位置嗎。”
她說著,讓兩個女生往前再走一點,黃牛大多在門口那邊買票與收票。
兩個女生謝過祝聽蟬走了,倒是向來喜歡和人聊天的萬鯉心神不寧,一臉緊張。
祝聽蟬詢問萬鯉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萬鯉搖搖頭:“也沒什麽。”
萬鯉頓了頓,一臉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問:“你說老梁他還記不記得我?”
祝聽蟬當什麽事呢,笑了笑:“肯定記得。”
暮色低垂,紅霞連綿,玻璃大廈被照得金黃。
兩列入口的保安在體育場前掃碼驗票,再逐個放進去過安檢門。
祝聽蟬、萬鯉收拾好東西,排在隊伍末端。孟成有事來不了,萬鯉今天也是心不在焉地一直擺弄著手機,祝聽蟬拍了一張演唱會門票發到516寢室的四人小群裏,過了很久也沒見她們回複,不禁有些無聊。
祝聽蟬的票是邊辭從梁方旭那裏拿來的,萬鯉是自己在售票官網上搶的,兩人並不坐在一塊,是以進場後分別拿了自己的東西去找座位。
演唱會的座位分為A、B、C、D、E和VIP六個區,VIP區的票一般是不對外售賣的,通常是娛樂公司自留送人,也會有少許票由黃牛流出去,但那價格就很駭人了。
祝聽蟬拿的是VIP票,位置正對舞台,視野開闊且距離舞台不過五六米。祝聽蟬找到三排23號座位坐下來後不由得歎了一聲,萬鯉和她以前都是買的A區票,原本以為今天邊辭不來,萬鯉肯定會主動坐過來,但是現在都快開場了萬鯉那邊還沒動靜,有點反常。
祝聽蟬起身找了過去,提議她坐過來看。
邊辭有事來不了,那麽好的VIP座位空著簡直浪費。
萬鯉聽完點頭如搗蒜,連連答應,於是約好在開場後會合。
天色暗下去,會場裏的燈光“咚”的一聲寂滅,大屏上出現一句話:
“歡迎老婆們來到我的第五屆巡演收官現場。”
地動山搖的歡呼海嘯席卷整個會場,氫氣棒被揮得嘩嘩作響。
然而隻聞其聲,主角卻沒有馬上出場,屏幕滾動起來,出現了許多張照片。
拔智齒的梁方旭,唱歌時摔下升降台的梁方旭,簽售會上溫柔注視麵前粉絲的梁方旭,在錄音室裏一遍遍給粉絲錄歌的梁方旭,最後是被來自五湖四海的粉絲們千呼萬喚始出來的梁方旭。
場上的氣氛一時間高到頂點。
祝聽蟬同樣沉浸在這樣火爆激昂的氛圍裏,眼角溫熱。她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所在這一小塊VIP區和其他區域的不同,場館裏太過熱烈,掩蓋了這小小一方的冷淡。
場下項背相望,座無虛席,場上音效震撼,熱火朝天,少女們年輕時光裏最純摯的喜歡和無數張滿是他姓名的燈牌,像黑暗中的一片光海,讓舉著話筒的少年,在夢想麵前永遠亢奮不知疲憊。
幾首歌後,祝聽蟬的座位旁邊還是空的,她這才想起萬鯉還沒過來。她回過頭去,卻哪裏還找得到萬鯉,後麵全是黑乎乎的人頭,和一張張見到“愛豆”後放著光的臉。
她隻好給萬鯉打電話,但萬鯉沒接。萬鯉也許是興奮過頭,早就忘記還要換位置這回事,於是祝聽蟬發了個短信過去提醒。
唱過半場,到了提問抽獎的環節,梁方旭下場補妝休整。經紀人走上舞台提問,問題都是關於梁方旭的,卻刁鑽苛刻。
比如梁方旭拔智齒那天是幾月幾號,比如梁方旭機場抱起來逗耍的那個小女孩是幾歲,比如梁方旭輸了遊戲之後耍賴最常用的一句話是什麽。
不過,這些問題要難倒真愛粉還差了點。
祝聽蟬抻長了脖子把手舉得高高的。
梁方旭準備的一件件禮物被分發,有他做公益時陪小朋友一起做的手工筆筒,有他登領獎台時戴過的發帶……
幾個問題之後,經紀人小姐姐的目光就是不往祝聽蟬這邊瞟。
祝聽蟬心急如焚,身子不由得微微前傾,腳尖一下又一下地踮著,小嘴微張,急迫又緊張地盯著她。
或許是祝聽蟬的目光太過灼熱,或許是小姐姐終於想起台下離得最近的這片人,她的眼神從VIP區域遊走過,然後點了點祝聽蟬的方向:“好,就你吧,不過最後這個問題會有點難哦,但要是答出來了禮物也是最好的。”
台下一片失望聲和豔羨聲。
“您說吧。”祝聽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聽題。
“梁方旭的發小和梁方旭誰更好看?”
2.
此問一出,場下的粉絲全都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不知道誰冒出一句:“這也太難了吧!”
在安靜如雞的場館裏異常清晰。
事實上,大家隻知道梁方旭有一個發小,但發小是誰,長什麽樣,做什麽的,一概不知。對於朋友的隱私這塊,梁方旭保護得死死的。
所以除了祝聽蟬和萬鯉,這確實是一道難題。
如果這個問題祝聽蟬沒有回答出來,自然就要重新選人了。
有人抱怨,有人看戲。
被許多雙眼睛盯著的祝聽蟬也同樣擰著眉頭,苦大仇深地陷入思考。
說真話還是說假話這兩個想法從腦子左邊打到右邊,從上麵打到下麵。
最後,她想通了。她來了梁方旭的演唱會,身體力行地證明了她是他的真愛粉,說假話根本沒有必要,他並非不帥,隻是碰到了更加出色的人而已。
祝聽蟬重重地點頭,十分讚同自己想出來的理由,這絕對不是護短。
她老實回答:“梁方旭的發小……比較帥。”
悄悄從休息室潛入攝影師行列中的梁方旭:“???”
說好的愛我呢?
場下嘩然。
很快,那些追了梁方旭多年,愛到深處自然黑的粉絲立刻**裸地嘲笑梁方旭:
“老梁好像又學壞了啊。”
“就是說啊,他發小好慘,沒在現場還要被老梁拿出來調侃。”
“他就是恃寵而驕知道吧,覺得我們肯定會選他,想著法地讓我們誇他帥啊。”
“對對對,心機男孩,還好那個小姐姐沒有被套路。”
這些話一字一句全進了黑暗中梁方旭的耳朵裏,他:“……”
祝聽蟬的臉有點紅,不過好在現場燈光暗,看不出來。她假裝鎮定地等著自己的禮物,經紀人小姐姐卻朝她笑了笑,踩著高跟鞋下台了。
祝聽蟬眼巴巴地環繞一圈,人呢,為什麽沒有給她送禮物的人?她想要梁方旭親手做的手工啊!
沒送禮物就算了,梁方旭也不見了。
場下開始躁動。
“咚”的一聲,一束聚光燈突然打在漆黑的舞台中央,而原本應該出現在台上的梁方旭卻變成另外一個男人。
那男人手持一根銀亮的指揮棒,穿著深亞麻色的休閑西裝,氣質卓然。往台下看過來的時候,他極黑的雙眸上挑,透著一股子飛揚的韌性。
祝聽蟬傻眼:“邊辭?”
左手邊一個一直不叫不鬧冷靜觀看演唱會的女生忽然站起來,接著前排三個男生也站了起來,然後,周圍的人一個接著一個,以祝聽蟬為中心唰唰地站了起來。
“咯吱咯吱……”
一時間全是椅子的摩擦聲。
音響忽然打開,不屬於梁方旭收錄進專輯歌單裏的伴奏響起。
光束越來越亮,邊辭站在光圈中間,仿佛站在氤氳的黎明初光裏,在話筒架前抬手起勢,目光虔誠。
不知道是從誰先開始唱歌,空靈清亮的粵語起頭,一下就把人拉進那個深情的年代,她唱:“細雨帶風濕透黃昏的街道,抹去雨水雙眼無故的仰望。”
熟稔的曲調讓祝聽蟬記憶蘇醒,雙目微微圓怔。
居然是Beyond的《喜歡你》。從中國香港火到大陸的經典搖滾情歌,當年表白的高峰曲目。
這是一首黃家駒在1988年為女友寫的情歌,他從前為了音樂,放棄了女友,把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夢想當中,所以歌曲帶著濃重的懷念內疚之感。
不過,此時的《喜歡你》在原調的基礎上加了一點變動,那變動很細微,但本身是聲樂專業的祝聽蟬一下就聽了出來。
副歌的部分,節奏微微變快,上揚了幾個調,比原作少了三分惋惜悲傷更添五分真摯歡喜,更加適合告白。
祝聽蟬終於知道為什麽坐在她周圍的這群小哥哥小姐姐在演唱會上異常冷靜淡定,為什麽還有點熟悉感了。
以前邊辭帶著樂團去外省比賽,她就坐在學校的小禮堂在屏幕上見過這些學長學姐了。
場館裏已經完全安靜下來,粉絲們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好看男人寬容地持著觀望狀態。
相比起大家的不知所以,台上的人十分鎮定,臉上掛著沉穩而讓人心安的笑容。
他手腕運力,銀亮纖長的指揮棒起起沉沉,那些學長學姐齊聲合唱,熟悉的副歌從樂團成員口中用獨特的合唱唱法抒發,洋洋盈耳。
《喜歡你》的最後一段,伴奏驟靜,邊辭垂下手臂,傾身湊近話筒,唇齒輕磕,緩緩唱出:“喜歡你,那雙眼動人,笑聲更迷人,願再可,輕撫你,那可愛麵容,挽手說夢話,像昨天,你和我。”
萬籟俱靜,樂團已經停了下來,整個場館裏隻剩他的聲音,咬著端正清晰的粵語,響亮有力,又留有一絲溫柔繾綣。
一曲歌畢,祝聽蟬已經完完全全地傻在原地,粉唇無意識地微微張開,露出一小截雪白貝齒。或許是因為場館裏的人數居多,冷氣不夠,又或許是因為緊張,她的臉頰暈上一片駝紅,眸光水色瀲灩,迷茫又無措。
邊辭心中一動,取下支架上的話筒,清了清嗓子:“恭喜小祝同學,答對最後一題,獲得梁方旭的發小一個。”
其實最後這個問題是邊辭、梁方旭開後門內定的,早就指定經紀人必點祝聽蟬。
至於這個標準答案,兩人爭執不下各持說辭,最後約定,以祝聽蟬說的答案為正確答案。
台下重新開始躁動,許多人站了起來,抻長脖子看熱鬧。
“是表白吧,是表白吧?”
“天哪,在‘愛豆’演唱會上跟喜歡的女生告白,這也太浪漫了吧!”
“要有人這麽對我,我當場就去把民政局搬來。”
“這也太影響我們看梁方旭了吧?”
“老梁自己都願意為他發小耽誤一會兒你氣憤什麽?他發小也好帥啊!”
“我酸了,我酸了。”
……
女生八卦和看熱鬧的心態是與生俱來的,哪怕是自個兒“愛豆”的演唱會上,隻要有“瓜”,哪兒都能挖。
祝聽蟬十指赫然捏緊,指縫間出了薄汗,耳邊嗡嗡鳴響,好像踩在了雲端上,頭暈目眩。
一切都在沉沉霧靄裏,隻有麵前那個人是真實的,眸子黑而熱,望著她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流光溢彩。
祝聽蟬心如擂鼓,這是真的嗎?
邊辭的眼睛看的是她,嘴裏說出的名字是她,一步一步走來的方向,目的地最後也是她。
邊辭走到她麵前重新再問了一遍。
沸反盈天,在人群外圍幾次踮腳也沒看見裏麵形勢的梁方旭重新爬上舞台,抓心撓肝地衝前排的人喊:“你們讓一讓,擋到我了!”
祝聽蟬飄散的思緒終於回攏了一些,她聽見邊辭王婆賣瓜似的自我推銷:“梁方旭自做的手工筆筒特醜,戴過的發帶再送人太油膩,但是他的發小就不一樣了,他可以隨時帶你去見梁方旭,逼梁方旭再做一個筆筒,搶梁方旭衣櫃裏其餘的發帶,陪你看每一場梁方旭的演唱會。”
祝聽蟬憋紅了臉,怎麽會有這麽不要臉的人呢。
在周圍起哄的怪叫聲中,她鬼使神差地小聲回答:“我很喜歡這個禮物。”
516寢室裏,跟萬鯉接完視頻通話後的尤歌,露出此生無憾的姨母笑:“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主,看樣子,我的新書終於可以開坑了。”
3.
演唱會上,方才的插曲已然過去,一切回歸正途,台上唱歌台下尖叫。
而祝聽蟬,獨自慌張。
邊辭坐回她的右手邊,兩人麵無波瀾,全都無比正經無比真誠無比真摯地看著台上的梁方旭,就像上學時期,滿課堂上最調皮的學生,滿肚子鬼點子但臉上永遠是一副好學求知欲的樣子。
祝聽蟬第一次在自己“愛豆”的演唱會上坐立難安,垂在兩邊的手在袖口裏攥著,過了一會兒又搭在膝蓋上,但這動作似乎太乖巧了,她再次偷偷摸摸地垂在兩邊,似乎怎麽放都不對勁。
邊辭的氣息清清淺淺地籠罩著她,有時候手臂會若有似無地碰撞到她,然後馬上離開。
她太緊張了。
祝聽蟬的一切小動作被邊辭盡收眼底,他不動聲色地伸出左手,抓住祝聽蟬的右手,納入掌心。
“如果怎麽放都不舒服,那就放在我這裏。”
祝聽蟬吞咽了一下口水,很沒出息的是,臉又紅了。
邊辭笑了笑,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打開相機,直男死亡平視拍照法對準自己和祝聽蟬:“來,笑一個。”
“哢嚓”一聲。
麵對她的不解,邊辭又翻出幾張照片給她看,都是剛剛表白的時候,他私下拜托攝影老師拍的。
“既然咱們兩個當事人已經坐實了學校的傳聞,也應該分給吃瓜群眾一點東西,省得她們成天打擾你。”
邊辭說著調出條微博私信,把照片一股腦發了過去,收起手機。
音大有個微博,專門搜羅偷拍的校草校花,從前沒少因為邊辭漲粉,現在也到還債的時候了。
祝聽蟬點點頭,傻乎乎地說了聲謝謝。邊辭失笑,右手手指極輕地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佯裝生氣:“好,你既然道謝,那你總要拿出點誠意,你準備拿什麽謝我?”
祝聽蟬蒙了,邊辭未卜先知,攥緊她下意識就想收回去的手。
祝聽蟬的小臉懊惱地紅了,把頭埋進胸口,露出一截雪白細嫩的脖子。她極其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我。”
這一聲如蚊蚋般的回答被人聲鼎沸的尖叫淹沒,但邊辭還是聽見了。半是欣喜半是甜蜜的滋味充斥著他,他一本正經地點了頭:“我覺得可行。”
祝聽蟬的脖子都跟著紅透了。
這也太不公平了!
回到寢室,熄燈後仍在翻來覆去的祝聽蟬回想起晚上的一幕幕,懊惱地用被子捂住腦袋。
她一個母胎單身,怎麽可能鬥得過邊辭啊。
那個人不管是表白,還是演唱會散場後把她和萬鯉紳士地送回學校,都是從容不迫的。
好像在這場戀愛裏,隻有她六神無主、手忙腳亂。
想到這裏,心中濃稠的甜意被衝淡了一些,隨之而來的後味有些酸澀有些憤憤。
那個人,大概已經“身經百戰”了吧。
後半夜,忙完演唱會回到酒店卸完妝洗完澡累成狗的梁方旭終於爬上了香軟的大床。
即將入夢的時候,急促的鈴聲把他驚醒。
一摸手機,邊辭的名字在手機屏幕上閃爍。
他想也沒想地接起來,聲音還夾雜著濃濃睡意:“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而那邊被某人認為“身經百戰”的邊辭此刻毫無睡意,聲音甚至十分亢奮:“是有件大事!梁方旭我跟你說,我今天跟祝聽蟬表白了!”
沉默三秒後,梁方旭破口大罵:“邊辭你神經病啊!你表白的時候我不是在場嗎!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嗎!”
“我知道你知道,但你不是隔得遠嗎,我這個當事人想給你補補細節嘛。”
梁方旭:“滾!”
邊辭反駁:“你一天到晚花邊緋聞滿天飛,還不許我分享一下我的戀愛了?”
梁方旭咬牙切齒:“閉嘴!”
此日大早,學校的貼吧再次炸了。
邊辭自產自銷發到微博的照片被發布出來,他和祝聽蟬同時轉發並且各自@對方後,在學校掀起新一輪八卦,有人在底下評論:從此小說裏的學長男主都有了臉。
尤歌醒來後長號一聲:“我居然睡著了,睡著了!”
她悲憤地看看沒清明過來的祝聽蟬、萬鯉:“你們也不提醒我在知乎上更新結局!我作為當事人之一的室友,錯過了發布最新八卦的機會,不能忍!”
“那你現在再發一個唄。”祝聽蟬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腦袋往後磕了磕,困意繚繞,雙眼一閉向後倒去。
即將沾到枕頭的那一刻,祝聽蟬重新被尤歌拉了起來,後者嚶嚶蹭到她身邊坐下,什麽作者的高冷成熟都不要了,拉著她的手小弧度甩著:“小蟬,小蟬蟬,小小蟬呀,不然你就給我個獨家吧?好歹這波回答給我漲了兩千粉絲呢,我要是就複製粘貼別人微博上已經發出來的圖,多不夠意思啊。”
祝聽蟬有氣無力:“什麽獨家啊?”
“什麽都行,隻要是獨家,呃……要是可以,當然是要甜一點的,私密一點的,讓人看了心動一點的。”
“唔……好像沒有。”
“有的有的,你再想想。”尤歌眼巴巴看著祝聽蟬,提醒道,“譬如什麽沒公布的合照。”
祝聽蟬迷迷瞪瞪地想了想,似乎是有這麽一張,最開始的時候在富江排練廳的男廁裏拍的。
瞌睡一下醒了大半,她立刻把手機攥在懷裏,連連搖頭:“這不行,這不行。”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祝聽蟬一個激靈,差點把手機丟出去,看到頁麵上“邊辭”兩個字,瞌睡徹底醒了。
尤歌欲言又止,眼睛滴溜滴溜,不死心地盯著她。
祝聽蟬接完電話後老實報備中午要和邊辭一起吃飯,得缺席516寢室,不出意外地,被眾人一通唏噓。
她在眾人的注視下強裝鎮定地洗漱,換了條連衣長裙出門。
楊雙喊住她:“就這個樣子出去約會啊?”
祝聽蟬聽到“約會”兩個字,麵色有一瞬間的赧然,她扯了扯自己的裙子囁喏道:“我覺得挺好的呀,邊辭已經在來寢室的路上了,讓他等久了不好。”
“有什麽不好的,男生就是要讓他等著,就是邊辭也不能例外。這才剛開始戀愛就不能等,以後還得了。”
萬鯉說著,和楊雙對視一眼,兩人各自拿著一把化妝刷,霍霍向小祝。
二十分鍾後,兩人看著自己的傑作皆露出一副滿意的神情,終於放過了祝聽蟬。
鏡子裏鵝蛋臉的女生長發披肩,眉毛秀長,瑤鼻下嘴唇豐潤鮮豔,眼影淡掃過的眼尾,像枝頭淡緋色的海棠花,不羞而紅。
楊雙喃喃道:“驚豔!”
萬鯉點點頭,頭一次用看梁方旭簽名照的目光看祝聽蟬,拉著她的手號叫:“要不然小蟬你別談戀愛了,你現在還太小了,媽媽覺得沒有人配得上你!”
祝聽蟬哭笑不得,扯著短裙:“這條裙子太短了,要不還是穿剛剛我選的那條長裙吧?”
“不行!”萬鯉一口回絕,“這條你穿著更好看!”
“所以這就是你讓我別談戀愛,又讓我穿超短裙去見邊學長的理由?”
萬鯉聳肩邪魅一笑。
尤歌看不下去了,在旁邊暴躁大叫:“小蟬你還去不去見邊學長了?他都等好一會兒了吧?”
祝聽蟬看了眼時間,輕呼一聲,放棄爭執,抓起手機和包奪門而出。
萬鯉扯著嗓子叮囑:“慢點跑,淑女一點!”
萬鯉問:“我們中午吃什麽?”
“我也有事先走了!”不等萬鯉說完,尤歌後腳緊跟著祝聽蟬衝出寢室。
祝聽蟬一直喜歡各種長裙和休閑的毛衣,柔軟舒適,動作大也不覺得拘束。
上一次穿短裙還是三年前了,現在再穿,有些不適應,一度還同手同腳了幾步。
她一邊小步趕往樓下,一邊扯著自己隨時可能翻飛的小短裙。
耽誤了幾十分鍾才下來,祝聽蟬抱著僥幸心理,說不定邊辭也沒到,所以沒打電話催她。
結果下了樓,卻看見他堂堂正正站在走道正中間,抱臂靠著石柱,一眨不眨地盯著寢室門口。
有的女生一直在一旁來來回回,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倒好,像是一點也沒看到,目光掃到祝聽蟬後,高舉起手喊了一聲:“這兒。”
音大的學生總看見邊辭板著臉,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沒人見過他這樣笑,嘴角弧度柔和,鼻梁線條硬朗,眼角眉梢都是飛揚的溫潤甜蜜。
許多雙眼睛跟著邊辭一起往祝聽蟬的方向望去,後者深吸一口氣,目不斜視麵無表情走直線。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半米。
在邊辭微微疑惑的注視下,與他並排的一刹那,祝聽蟬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悶頭狂跑。
邊辭被她扯得往前一趔趄,隨即反應過來,手腕輕旋,反握住她的手,遷就她的速度穩妥跑開。
祝聽蟬跑著跑著把理智跑回來了一些,發現自己幹了什麽,懊惱得想把自己埋進土裏。
一時間,拉著邊辭逃跑的手,甩開也不是,繼續握著又讓人窒息,於是,她假裝鎮定繼續跑路。
五分鍾以後,祝聽蟬手掌撐著膝蓋喘氣,反觀旁邊的男人仍然神采奕奕,心跳勻速。
在心裏默默心疼自己三秒,她抬手擦汗,結果被邊辭攔下。
他從包裏掏出包紙巾,扯出一張小心地替她按壓額角,祝聽蟬的手一下子揪住了衣角。
邊辭揚唇,心情舒暢:“為了見我特意化妝了?”
祝聽蟬咬唇,含混不清道:“嗯……咳,一點點。”
“以後還是素顏吧,你怎麽舒服怎麽來。我的祝聽蟬這麽好看,化妝品這種東西可以留給更需要的人。”
手指驟然收緊,在裙邊攥出一團深刻的褶皺。祝聽蟬埋頭不說話,耳朵尖卻通紅滾燙。
“高手,這是高手。”
一路緊隨其後躲在樹後麵的尤歌驚歎地晃晃腦袋,她戴著鴨舌帽,緊緊抓著手機,活脫脫像個挖料的狗仔。
被這道雞賊目光盯梢的兩人渾然不覺。
“走……走吧,我餓了。”
祝聽蟬覺得先前那種窒息感又要再次上來,立刻借口吃飯,躲避頭頂灼熱的目光,但她太緊張了,轉身踩到鞋帶,左腳絆右腳往前麵栽去。
邊辭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小心。”
掌心接觸在手臂上傳來的溫熱觸感讓祝聽蟬身形一僵,被燙到一般抽回手來去係鞋帶,邊辭伸手攔住:“你穿著短裙不方便,我來吧。”
說完不等祝聽蟬反應,兀自蹲了下去。
祝聽蟬心跳快了兩拍,左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又被邊辭拉回。他說:“別動。”
她身體僵直地站著,手腳無措,眼睛一下子不知道往哪裏放,最後落在邊辭蓬鬆的頭頂,毛茸茸的,莫名像一種讓人安心的大型犬。
祝聽蟬心裏軟塌塌的,牽動著嘴角勾起清淺的笑意,這一幕恰好被“狗仔”尤歌收進快門。
相冊裏,邊辭蹲下身認真地為女朋友係鞋帶,女朋友祝聽蟬低頭溫柔地注視他。
尤歌滿意地點頭,獨家狗糧沒跑了。
係好鞋帶後,邊辭重新站了起來,無比自然地朝祝聽蟬伸出手,後者遲疑了一秒,伸手搭了上去。細碎的陽光從他們的指縫中穿過,在緩緩交疊的過程中逐漸變小,直到嚴絲合縫後徹底消散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