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去觸碰你傷口的疤,我隻想掀起你的頭發。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飯店頂層,林枕書在靠窗的位置上找到了劉琦的身影,不熟練地踩著高跟鞋走了過去,恭恭敬敬地給兩位長輩打了聲招呼。

為了今天的午餐,她特地去了趟美容院,穿上了新買的深藍色長裙。她平日裏咋咋呼呼不愛捯飭,但仔細打扮起來,倒也有自己母親年輕時的幾分風采,很是光彩照人。

劉琦遠遠地看見了小女兒一臉笑容地朝自己走來,恍惚間想起了自己的大女兒。她們長得可真像。

她咳嗽了一聲,收回思緒,說:“我以為你今天不來了。”

林枕書笑了笑:“哪能啊,難得見傅叔叔一次,我這不是光顧著打扮,耽誤了時間嘛。對不住,對不住。”

飯桌上的第三個人,她口中的傅叔叔,是本省知名的企業家,在建陵的大劇院和劉琦認識的。他雖然經商,但是氣質儒雅,精瘦而健康,戴著一副銀邊眼鏡,灰色西裝,給人的印象極好。

“不過晚了一時半刻,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傅叔叔給她倒酒,“女孩子正是最好的時候,應該多打扮打扮。”

“謝謝你,傅叔叔。我敬您一杯。”林枕書舉起高腳杯,一飲而盡。

她還想再倒酒,劉琦卻將酒瓶拿到了一邊。她的表情也不再那麽嚴肅,女兒能夠出現她已經很欣慰了。

“不說那麽多了,我們吃飯吧。”劉琦微微彎起嘴角。

劉琦和傅叔叔認識也有兩三年了,想趁著還沒老,趕緊安定下來。這頓飯,算是一個正式的介紹,男方那邊早已經溝通好了,隻要林枕書不反對,他們盡早就登記了。

她這些年隻顧著打拚事業,跟女兒的交流少得可憐,原以為按著林枕書的脾氣,是絕對不會接受老傅的,沒想到今天女兒卻很給麵子,有說有笑的樣子,似乎對老傅很是滿意。

飯吃到一半時,林枕書突然想起了什麽,從挎包裏取出一盒茶葉,送到了傅叔叔的麵前。

她說:“我也不知道傅叔叔喜歡什麽,正好前兩天別人剛給我送了一盒龍井茶,我也不懂茶,隻是聽說還算不錯,便借花獻佛,送給傅叔叔嚐嚐。”

劉琦沒想到她竟然還會送禮物,瞧了瞧茶葉的外包裝,正是她上個月想買卻售空的名品,當即發問:“這麽貴重的茶葉,誰送給你的?”

林枕書說得含糊:“就是比較熟的朋友的親戚送的而已。”

“哪個朋友?什麽親戚?”她追根究底。

林枕書沉思了片刻,琢磨著有些事情反正是要說的,幹脆把實話告訴了她:“是諶珂的媽媽送我的。”

劉琦蹙起了眉頭:“他媽媽為什麽要送你東西?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會送出去的禮物。”

“我說了你別生氣。”林枕書有些心虛,“前兩天正好湊巧,他媽媽邀請我去他們家吃了頓飯……”

不招呼一聲就去見了男方家長,劉琦果然慍怒,斥責道:“這麽大的事你現在才說?吃了飯收了禮,你是不是等到要結婚了再通知我?”

“沒這麽嚴重,真的是湊巧了。”林枕書倍感無奈,她就知道她媽對這事十分敏感。

“這茶葉你拿走。”劉琦不客氣地還給了她,“真要送禮,也得名正言順地登門拜訪。”

“我送都送了,你這是幹嗎啊?”

“拿別人的東西來送,算什麽誠心?”

“算了,我不跟你吵,我走還不行嗎?”林枕書不耐煩了,“啪”地放下了刀叉,拎起包就走,“傅叔叔再見,禮物下次再給您補上新的。”

傅叔叔想勸說她留下來,劉琦卻攔住了他,冷哼一聲:“別攔著。讓她走。真是翅膀硬了。”

這裏畢竟是公共場合,由不得他們大吵大鬧,劉琦和林枕書都知道再接著往下說,她們必然要吵上一頓,還不如趁火山爆發之前就散開來,免得傷及無辜。

林枕書踩著高跟鞋走得嗒嗒作響,走到電梯口時卻腳下一滑,險些摔個跟頭。

劉琦遠遠望著她固執的模樣,深深地歎了口氣。

傅叔叔拍了拍劉琦的肩膀,默默地安慰這個失敗的母親。過了幾分鍾,平靜下來後,他不知又想起了什麽,忽然問了一句:“方才,你女兒說的那個諶珂,這兩個字怎麽寫?”

“諶是言字旁加一個甚至的甚,珂似乎是王字旁的珂。”劉琦疑惑地問,“怎麽了?”

傅叔叔沉思了片刻,謹慎地開口道:“我想起來,我有一個在襄津的老同學,他們家的小兒子,就是叫這個名。姓諶的人不多,或許你女兒認識的諶珂,就是那家的兒子。”

劉琦從惱怒中打起精神,追問道:“你對他們家了解多少?”

“我不知說這個合不合適,但是……”傅叔叔欲言又止,“據我所知,他們家大兒子早在八九年前就出車禍離開了,偏偏這個小兒子從小就生病,這麽多年了一直治不好,而且……”

劉琦心中忐忑:“而且什麽?”

傅叔叔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隱晦地說:“聽說,他是這裏有問題啊。”

劉琦去了一趟醫院。

襄津隻是個三線小城市,醫院的管理沒那麽嚴謹,劉琦在當地有些人脈,又托了些關係,調出了諶珂的病曆記錄。

檔案室的白大褂千叮嚀萬囑咐:“這諶家在襄津也算是個人物,調病曆這事兒,您可千萬別往外說。”

劉琦點點頭:“這些我都懂,你放心。”

“這諶珂也真夠倒黴的。”白大褂感歎道,“從小就有點呆呆的,後來又碰上他哥出車禍,直接給嚇傻了。嘖嘖嘖。”

“什麽車禍?”劉琦皺眉。

“就當年那個連環車禍啊,大概……有八九年了?”白大褂說,“你應該聽說過吧,當時死了不少人呢。”

劉琦當然聽說過。

她的丈夫就死於這場車禍。

九年前,襄津市市區內發生重大連環車禍,一輛載滿貨物的大卡車因司機疲勞駕駛而突然失控,在市體育館前的十字路口撞上兩輛小汽車,周邊近七輛車遭受輕微撞擊和剮蹭,卡車司機當場身亡。這場交通事故一共造成三人死亡,一人重傷,十多人不同程度輕傷。

三名死者中除去卡車司機,另外兩人分別是林枕書的父親和諶珂的哥哥。

劉琦至今都記得那日市人民醫院急診區的樣子。

不斷被送進來的傷員,飛速移動的病床,心髒監視器發出的嘀嘀聲,還有孩子歇斯底裏的哭喊。

孩子?

白大褂仍在說著:“聽說啊,這家本來還有個大兒子,都十八歲了,特叛逆,天天開著跑車到處亂跑。他車禍那天就是想去看他弟弟的文藝會演,結果沒想到在路口出了意外,撞得頭破血流的,全被他弟弟看見了。”

劉琦想起來了。那個被遺忘在急診區,趴在哥哥的病床前痛苦地尖叫和哭喊著的孩子……

原來,就是諶珂。

她記得,那天剛剛踏入醫院的大門,一群護士圍上來讓她簽字做手術。她甚至都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連筆都握不住,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下一秒病**的女兒就被送進了手術室。

而她的丈夫呢?

醫生們摘下口罩,抱歉地說,我們盡力了。跟俗套電視劇裏的橋段一模一樣。

她隻以為自己還在做夢。一時間什麽都聽不見了,腦袋發昏發脹,她胸口一陣絞痛,扶著牆緩緩蹲在了地上。

有護士走到她麵前,問她,您是林枕書的家長嗎,您的女兒在事故中受了輕微的傷,現在在兒科休息,您要不要去看一看她?

她想要去,卻又走不開,不斷有這樣那樣的病危通知書要她簽字,一會兒說大出血一會兒說可能會癱瘓,她守在手術室門外,連悲傷都來不及,茫然地麻木地坐在那裏。

還有幾個護士在吵嚷,這是誰家的小孩啊,他的家長呢?他到底怎麽回事啊?眼神都呆了,嚇傻了嗎?

可那些聲音傳進耳朵裏時,都變成了混亂的雜音和刺耳的噪聲,劉琦什麽也聽不見。

直到那個孩子的尖叫聲將她喚醒。

諶珂看見了他的哥哥,一個小時前還鮮活的臉龐,如今早已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再也不能給他買糖吃,再也不能同他講話了。哥哥臉上的鮮血還沒擦幹就已經凝結成了黑色的血痂,殘破的露出骨血的傷口觸目驚心。

十歲的諶珂知道,那就是死亡的意義。

醫生看見了病床旁的這個孩子,立馬喊了起來:“這個孩子怎麽在這裏,護士趕緊把他帶走!”

可他全都看見了,那濃稠得像沼澤一樣的血液和失去靈魂的軀殼,像幽暗的種子,深深地種在了心房之上,堵塞住動脈的流通,混濁了他純澈的瞳孔。

匆匆趕來的護士想要拉著諶珂離開,石像般佇立的他在被觸碰時發出了第一聲淒厲的尖叫。

此後,綿延不絕。

劉琦還記得,諶珂的尖叫如同驚雷一般,似乎是從心髒發出的撕裂的聲響。幾個護士一起上陣想要控製住他,他卻如同瘋了一般拚命地掙紮呼喊,死也不肯離開那具僵硬的屍體。

急診區霎時亂作一團,沒人能解釋這個孩子哪裏來的這麽大的力氣,任何人都沒法靠近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撕心裂肺地哭喊。

最後,孩子眼眸中的光亮一點點地暗淡了下去,直到最終徹底熄滅。

他昏倒在了地上。

“諶家來人了沒有?趕緊把他帶走!”

幾個護士手忙腳亂地將諶珂打橫抱起來,眉頭緊皺、眼神恐懼,好像他們是在清除惹人厭煩的垃圾一樣。

即使是今日的劉琦,想到當年他病症發作的模樣,也依舊感到後怕。

林枕書這頓午飯實在吃得難受,賠了那麽久的笑臉,最後還是跟自己的親媽不歡而散。

回到家裏後她越想越生氣,從冰箱裏取出昨天鄭海送的芒果千層,一邊大口吃著甜食,一邊給陶薇打電話訴苦。

半分鍾之後,陶薇那邊終於接通了電話。聽說情況後,她安慰姐妹:“哎,別生氣了,那畢竟是你媽,大家盡量溝通溝通。”

林枕書憤憤不平:“可是我還是好生氣啊!”

陶薇:“那可不,不就一盒茶葉嘛,你媽也不至於就……”

“那家的意麵特別好吃!”林枕書打斷她的苦口婆心,“我餓了一中午呢!早知道就應該賴在那裏吃完了麵再走!”

陶薇無語:“鬧了半天你就在氣這個?”

“不然呢?”林枕書塞了滿嘴的甜點,說得含含糊糊,“我跟我媽一見麵就吵,我早就習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分鍾,林枕書以為對方已經掉線時,陶薇的聲音才又響了起來,她說:“你猜猜我今天中午遇見誰了?”她的聲音有點激動。

林枕書想也不想就回答:“欠你們家一百萬的那個渾蛋?”

“別提了那個渾蛋還沒還錢呢,要是讓老娘遇上了他我一定……”話題突然跑偏,陶薇拍了拍自己腦袋,“等會兒,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我遇見齊城了。”

念到“齊城”這兩個字時,她的聲音驀地就小了下去,連念一聲這個人的名字,都讓她趕到害羞。

“臍橙?”林枕書聽岔了,“臍橙有什麽稀罕的啊,我天天回家都能看見。”

陶薇愣了:“你為什麽天天能看見他?”

“我家門口有個水果超市啊。七塊錢一斤,也不貴。”

陶薇破口大罵:“我說的不是水果臍橙,是齊城啊!我們高中的學生會主席齊城!”

林枕書撓了撓頭:“哦,你說他啊。他高中欠你錢了嗎,你看見他這麽激動?”

陶薇立馬掛斷了電話。

大概真的是因為餓得不輕,林枕書連反射弧都慢了好幾拍,等到吃完一整盤的芒果千層後,她才後知後覺地回憶起來,齊城到底是什麽人。

陶薇這個大小姐家庭富裕,長得好看、能力又強,念書的時候成績也很好,幾乎沒什麽缺點,從小飽受同性和異性的嫉妒。如果非要挑毛病,那就是至今,她都沒談過一次戀愛。

自幼自信心爆棚的陶薇,在麵對齊城時卻永遠自卑得抬不起頭來。

她喜歡他,喜歡了很久很久,卻從沒說出口。

朋友的暗戀故事固然有值得唏噓的地方,但是還沒等林枕書為陶薇表示同情,她自己的麻煩卻又來了。

大門口傳來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下一秒,劉琦猛地推開門,鞋也不換,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劉琦一向是一個優雅的人,即便是吵架也要盡量保持淑女的風度,忍無可忍之際才會徹底奓毛。林枕書尋思著離午飯的爭吵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她不至於後知後覺成這樣吧?

現在的劉琦十分不尋常,全身冒著一團火,看見女兒的第一句話就是:“跟諶珂分手。”

林枕書愣了,她意識到這不是一句商量,而是一個命令。

“你跟這樣的人在一起是不會有未來的,聽媽一句勸,趁你們感情還不深,長痛不如短痛。”劉琦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她極力壓製自己的怒火,開門見山地將她此行的目的全部表達了出來。

“理由呢?”林枕書將勺子放下,神情嚴肅了起來。

劉琦說:“他有很嚴重的精神疾病,你不會不知道吧?這樣的人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就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萬一他以後再發病,你該怎麽辦?”

“艾斯伯格症候群不是你想的這樣的。”她努力比畫著跟母親解釋,“而且他已經治好了,他現在就是個普通人。”

劉琦冷笑一聲:“那隻是好聽點的名字而已。我去醫院查過他的病曆了,他就是自閉症罷了!自閉症治不好的!他一輩子都要吃藥,不能受刺激,你根本不知道以後要麵對的是什麽!”

林枕書騰地站了起來,握緊了拳頭,脖間的青筋都隱隱暴出。

從高中起她就知道,外界對於精神病患者有著極深的偏見。從前的諶珂,無論走到哪裏都會有人指指點點,也時常有人給他取各種充滿侮辱性的外號,人人都當他是另類。

“看見沒,他就是三班的那個傻子。”

“他看我的眼神好奇怪啊,他想幹嗎啊,我好怕啊。”

“老師,我不想跟諶珂做同桌……我媽說了,不能跟這種人待在一起的。”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他永遠都是被人們鄙夷和嫌惡的那一個,好像他是一個會傳染的病菌,任何人同他靠近了,也會沾染上同樣的病症。

她從前以為大家隻是對精神疾病不夠了解,現在才真正明白,人們是根本不願意去了解。

良善在自私和偏見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林枕書忽然想明白了什麽,她大笑一聲,極盡諷刺和嘲笑。

“當年,你那麽討厭姐姐,也是因為這個理由嗎?”她微笑著走上前,“因為不是個健全的人,因為會拖累你,所以你就那樣對待她,連她的最後一麵也不願意見。我說得對不對?”

“你!”劉琦被親生女兒氣到語塞,她萬萬沒想到對方會突然提到林丹青,仿佛一下子被戳中了命門,頓時滅了氣焰,隻說,“你不要總拿你姐姐來說事,那時的事情我已經道過歉了。”

林枕書嘴角一彎,那表情卻隻讓人覺得害怕,她的聲音極冷冽:“你道歉又有什麽用呢?你根本不後悔。我一個人參加姐姐的葬禮時,你在海外迎接掌聲和鮮花。就算再讓你選擇一次,你還是會拋下我們。所以現在,你也希望我能拋下諶珂。”

劉琦憤怒地指著她,手臂發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是你媽媽!我這都是為了你好!”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說是為了我好了!”她憤怒地喊,“你要是真的為了我好,就該尊重我的選擇,我不是你的傀儡。”

“你聽我說。”劉琦努力地平複自己的心情,想要心平氣和地說服她,“你還年輕,你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那個人會比諶珂還要愛你,你們會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人生的路還長,你沒必要非執著於一個選擇。”

林枕書眼睛含淚,她篤定地搖了搖頭。

“不,你搞錯了。”她說,“不是所有人都會把愛的人當作選擇,把舍棄當作平常。”

林枕書說:“你是我的媽媽,但是我不想成為和你一樣的人。”

他們都搞錯了,這些人越爬越高,就越會弄錯。

人們在趨利避害的社會裏待久了往往會忘記,愛一個人並不是一道可以由自己掌握的選擇題,愛一個人往往是一場非其不可的因果。從她看見對方的那一刻起,無形的線就將他們拴在了一起,日複一日,時間越是往前走,他們靠得越近,直到最後再也無法將他們分離。

利弊是可以取舍的,但對他人的愛意是不可以選擇的。

在眼淚流下的前一秒,林枕書轉身離開,將萬般嗚咽都藏進了屋外的茫茫黑夜之中,不被任何人看見。

林枕書在街上走了很久,漫無目的地走著。

她跑出門時忘記了帶一件外套,隻穿著居家的毛衣就衝了出來,在街頭的嚴寒裏吹了很久的冷風,凍得渾身僵硬,連吹出來的氣體都是冰冷的。她縮著脖子,雙手伸進毛衣的袖口裏,即便是這樣,也不想回家。

她不知道該去到哪裏,出門時隻帶了一部手機,可是思來想去也不知該給誰打電話。她不是愛訴苦的人,更不喜歡把自己的負麵情緒傳遞給別人。

不知不覺中,她越走越遠,無意識中,走到了幾棟燈火通明的建築前。

林枕書抬起頭仔細看著前方的大樓,很久之後才意識到,這是學校的教學樓,樓裏麵坐滿了上晚自習的高中生。

她回到了育淮中學,她的母校。

故地重遊、回首過去,往往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高中的時候,林枕書隻覺得待在學校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極力地渴望長大,想要走出襄津這個小城市,想要到更廣闊的天地裏闖**。

可是當她真的走出去之後,她才意識到,原來在那段日子裏,她收獲了一生中最重要最美好的財富。

那是最好的她,和他們。

林枕書走到育淮中學的大門前,發現離開的幾年,學校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大門被擴建了,還裝上了明亮的路燈,晚自習下課時再也不用摸黑走路踩到前麵人的鞋子。老教學樓也重新整修過了,每個教室都裝上了空調,學生們再也不用在酷暑和嚴冬之中學習。

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一麵發展。

她現在已經不是這裏的學生了,而且滿臉淚痕、頭發也有些散亂,保安室的門衛遠遠地看著她,目光有些警覺。

林枕書吐了吐舌頭,沒有往門內走。她索性坐在了路邊,抱著自己的膝蓋取暖。她平靜了很久,直到所有的眼淚都擦幹後,才從褲兜裏拿出了手機。

這期間有很多人給她發了消息,各種重要的和不重要的,而她所關心的隻有一個人。

諶珂發來微信:什麽時候來我家吃飯?我媽一直在念叨你。

猶豫了很久之後,林枕書直接按下了語音電話的按鈕。

沒幾秒,諶珂那邊就接通了電話。

“有事?”他隻說了兩個字,平平淡淡,卻好像兩陣暖風往她的身上吹拂。

林枕書隻是沉默,一言不發。

諶珂漸漸意識到什麽,問:“怎麽不說話?發生什麽了嗎?”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朦朧燈火,不知不覺地紅了眼眶。明明已經平複了心情,卻因為他隨口一問,莫名地又委屈了起來。

電話那頭,諶珂聽見了她的嗚咽聲。

那聲音極小,小到讓人誤以為是電話裏的雜音,他卻能聽到,那是她在極力隱忍著悲傷。真是奇怪。他就是能聽出來。

“你在哪兒?”諶珂問,“你待在那裏別動,我現在去找你。”

林枕書吸了吸鼻子:“我在學校門口。”

他頓了幾秒,隔著千山萬水,他們之間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他卻還能從她的口中聽到一句高中時司空見慣的話語。

“好,我去找你。”

他這句話,好似在替少年時那個不懂事的諶珂,完成對方沒能完成的心願。

林枕書沒等太久。

諶珂的家離育淮高中很近,從前隻是為了他上學方便,到了現在卻救了寒風中的林枕書一命。

夜晚更深露重,氣溫幾乎快掉到零下去。門衛見這個小姑娘穿得單薄還蹲在路口吹冷風,心中不忍,給她送了一杯熱騰騰的茶,驅驅寒。

高中時期的林枕書總是因為沒帶校園卡被門衛責罵,沒承想長大後反倒感受到對方是這樣善良溫暖的一個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你以前是不是育淮的學生?我瞧著你有點眼熟。”門衛大叔問。

她笑嗬嗬地點了點頭:“對啊對啊,是不是我以前老闖禍,所以你才記住我了。”

門衛也笑了:“我看還真是。你待在這兒幹嗎呢?”

林枕書歪著頭,莞爾道:“我在等我男朋友來接我。”

“是不是吵架啦?大冷天的,在家待著多好。”

“嘿嘿,以後不會啦。”她喝完水,將茶杯還給他,“謝謝您。”

門衛朝著大街上瞧了一眼,問:“那邊的那個小夥子,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林枕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馬路對麵,諶珂從車上走了下來。過了兩秒,綠燈亮起,他沿著人行道,邁著大步跑了過來。

諶珂穿著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麵一件加長款的白色羽絨服,他呼出的熱氣在寒冷的夜晚化作了白色的水霧,橙黃色的昏暗燈光照耀,像一團晚霞裹挾在他的周身。

林枕書就這樣看著他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像一場老電影裏的慢鏡頭,夜風緩緩地吹拂他的發絲,萬家燈火都是他的背景,而他的目光裏春風化雨,滿心滿意,隻有她一個人。

諶珂就這樣來到了她的麵前。

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說,他注視著眼前的姑娘,明明眼眶通紅,卻笑得像個無憂無慮的高中生。又或者,她從來都是那個高中生林枕書,用她的一個笑容,融化心中萬丈堅冰。

諶珂敞開懷抱擁住她,用寬大的羽絨服包裹住她凍得麻木的身體。

林枕書緊緊纏繞住他的腰身,貼著他的胸膛,整個臉都埋進了他的毛衣裏,很久之後,才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嗚咽。

她本不是愛哭的人,而這一刻的眼淚,也並非是因為悲傷。

世神賜予我們雙手是為了擁抱愛人。她再次想起了這句話。

即使這個世界不善待她的愛人,至少有她願意獻出全部的熱情。

過了很久,直到感受到林枕書慢慢平靜下來了,諶珂才開口問:“為什麽哭?”

她嘴硬:“我沒哭。”

“那你為什麽用我的毛衣擦眼淚?”

“我那是擦鼻涕呢。”說著,她還故意吸了吸鼻子。

有潔癖的諶珂啞口無言。

沉默了片刻,林枕書終於說出了原因:“我媽不喜歡你,我就跟她吵了一架。”

“就為了這個?”他不信。

她又思索了很久,說:“我希望大家都喜歡你、羨慕你,哪怕是嫉妒你。但是他們不能……不能看不起你。我不希望我或是我身邊的人,會給你帶來痛苦。”

她可以忍受陌生人對諶珂的有色眼鏡,但是劉琦,她的媽媽,怎麽能這樣看待他呢?

“有你在就夠了。”諶珂撫摸著她的後背,“無論其他人怎麽說,隻要有你相信我,都無所謂。”

“可是……”林枕書想要說什麽,卻被搶了話。

“你聽我說。”諶珂雙手放在她的肩頭,看著她的眼睛,“也許你不知道,或許你不記得了。一直以來,都是你救了我—無論是生命或是精神。”

“八年前,體育館外,你曾經將一個小男孩從快要爆炸的汽車裏拉出來—那個小男孩,就是我。”

聽著他所說的話,林枕書漸漸瞪大了眼睛,朦朧的傷感被某種不知名的驚奇感所替代,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鏟鐵鍬,挖開她心中那片逐漸荒蕪的記憶土壤。

她沒忘記。

那場車禍對任何經曆者而言都是手臂上一道深重的傷疤,即使結痂痊愈了,也一輩子都擺脫不掉那道深刻的印記。

盡管她忘記了那是在救人,因為在拉開那個小男孩之後,在那輛汽車爆炸之後,在另一輛破碎的車裏,她發現了她的兩個家人。時間像一把記憶的篩子,將一部分的回憶抹去,隻剩下殘缺的痛苦仍舊記憶猶新。

原來是他。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他們就已經認識了對方。

—“人家那麽早就喜歡我了,我還要謝謝人家呢。”

—“我……我比他早得多……”

—“有多早?”

—“很早……很早……”

那時候諶珂所說的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林枕書笑道:“原來遲到的不是你,竟然是我。”

“不遲。”諶珂親吻她的額頭,“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