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簡單的人,喜歡一切簡單的東西,比如,加湯力水的伏特加,比如,加冰的波本威士忌。”

酒吧一條街在日落後醒來,披著一身霓虹花枝招展地迎來送往。一名上身套著新潮的T恤,下身穿著緊身牛仔褲,腳蹬尖頭皮鞋的男青年站在一家名叫“大燈泡”的慢搖酒吧門前,大聲和一身職業裝的女孩聊天。

女孩似乎社會閱曆尚淺,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匯,木然地沒有回應,直勾勾地看著遠處的燈火。

“所有的,全世界所有的伏特加都是一個味,什麽味?消毒水的味。當然,氣味對於伏特加來說並不重要。我覺得你適合威士忌。我是一個準確的人,我說準確的話,隻和準確的人交朋友。我不喜歡用什麽勁大,柔和來形容威士忌,我形容它軟綿。軟綿這個詞夠準確吧?勁大,柔和那是形容白酒,白酒有什麽好喝的!”尖頭皮鞋說著側過身把一隻手撐在牆上,這樣他顯得更加瀟灑,離女孩也更近,他巧妙地用這種姿態在他們之間搭建了無形的曖昧橋梁。他在靠近女孩時,恰當地露出了名貴的腕表。

黑娃和老九站在不遠處麵對麵地抽煙,像是那種等待對單身的、醉得不醒人事的女孩下手的壞小子。二十歲左右的黑娃稚氣未消,卻和年近中年的老九像兄弟一樣平起平站。

黑娃說:“他沒戴金鏈子。禿子說,這樣的可以下手。”

黑娃說:“穿的衣服簡單,但不隨意。禿子說,這樣的可以下手。”

黑娃說:“有文化,有見識。禿子說,這樣的膽小,發現了也沒事。”

老九說:“還說自己過目不忘,就你這記性能記住自己姓啥,你媽都得笑死。知道禿子為啥說不能動戴金鏈子的嗎?這年頭有錢人都低調,再說金鏈子也配不上人家身份。穿衣服簡單、不隨意的就能動手?滿大街都是,累死你。禿子讓咱們到酒吧街是因為來這裏的男人都是奔著泡妞來的,兜裏肯定揣著幾千塊現金應急。對這樣的下手,咱可以解決差旅費,就算被逮了,幾千塊錢也不夠判,最多關幾天。”

黑娃說:“你說好好一個酒吧,叫啥大燈泡呢?又不是賣五金的。要是我起名,就叫坐地炮,裏麵再擺上幾門大炮,來幾箱子炮彈,哢哢哢,那多氣派。”

“這些人到酒吧裏不就為了勾勾搭搭嘛,大燈泡的意思就是紅娘,就是大茶壺,老鴇子。”

“那叫紅娘不就完了,繞這麽大圈子。”

“禿子不是說了,小買賣實話實說,中等買賣拐著彎說,酒吧是大買賣,不光要拐著彎說,還得起範兒?知道啥叫起範兒不?”

黑娃狠狠地朝老九的頭上抽了一巴掌:“我不知道嗎?就顯你能!”

“當著這麽多人,打我幹啥。”

“我是你爺爺,我不能打你?”黑娃變本加厲地抽著老九,“我能不能打你?”

“能能能。”老九用手護住耳邊的助聽器,“他們又說話了。讓我的順風耳聽聽。”

尖頭皮鞋似乎認定了女孩被自己的淵博唬住了,於是聲音更大,說得更多:“如果一定要喝伏特加,我不建議你喝蘇聯的紅牌伏特加,這個牌子是不錯,就是有點過時了。當然了,老牌子未必不好,就像芬蘭伏特加和絕對伏特加流行過一陣子,不過那是我爸爸留學的時候喝的酒。我爸爸當年在倫敦留學,我也是,算是子承父業吧,我昨天剛從倫敦回來。我爸爸就是在酒吧認識了我媽媽,他們認識的第一天喝的就是芬蘭伏特加。你肯定猜出來了,我是個混血兒。我和爸爸有一點不一樣,我不喜歡洋妞,我喜歡你這樣的女孩。我請你喝一杯芬蘭伏特加吧?……好吧,沉默是你最迷人的特質。我是一個準確、有品位的人,隻喝最好的酒,和最準確的女孩交往。最高級的伏特加來自波蘭,原材料是土豆,雖然有點汽油的味道,那也比白酒好。”

不遠處的黑娃依舊對“大燈泡”這個名字耿耿於懷。

“叫紅娘也挺好,喜興。人家喜興倒是和我沒啥關係。我不喜歡別人辦喜事。”

老九默默點頭:“喪事更不好,你說是不是,死人不是什麽好事。最好都別結婚,永遠都別死人。”

“沒人結婚,一個人都不死,咱就不至於在這兒看別人泡妞了。”

“要是藥丸子沒丟,別說差旅費,咱們現在恐怕早就在沙縣小吃喝上小酒了。”老九耿耿於懷。沙縣小吃對他來說是最高檔的餐廳之一。

“說那有啥用。你咋不說,你要是沒生出來,你啥鬧心事都沒有了。”黑娃感慨地望著尖頭皮鞋,“你說那哥們是不是碰上個啞巴妞?”

尖頭皮鞋確實很尷尬,他說了半個小時,女孩不僅沒有說話,連鼓勵、默許、鄙夷的眼神都沒給他一個。

“要不今天就不聊了?”尖頭皮鞋瞄著酒吧裏麵,剛來了幾個在校的學生妹,他完全有把握和她們邊喝邊聊,準確地把時間拖到後半夜,然後準確地批評自己看見美女就興奮,錯過了學校關門的時間,他要懲罰自己,給幾個美女找個過夜的地方。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

“你猜我喜歡怎麽喝伏特加?”女孩的話鉤住了尖頭皮鞋,把他拉了回來。

“我兌過檸檬汁,兌過橙汁,還兌過胡椒。留學的時候,我的老外同學還往裏麵加鹿肉。至於你……”

“我喜歡白酒兌伏特加。”女孩拍拍他的肩膀:“不就泡個妞嗎?看把你忙的,嘴皮子都磨飛了。姐姐教你,有胸肌嗎?沒有吧。有人魚線嗎?沒有吧。有錢有車嗎?都沒有吧。會講葷段子嗎?還是不行吧。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會,還戴塊掉色的假表,到這兒混什麽呀?等著撿錢呢?還留學呢,除了FUCK,你還會說什麽?”

望著漸行漸遠的女孩,尖頭皮鞋吼了一聲:“老子有錢!老子有的是錢!”

尖頭皮鞋也開始漸行漸遠的時候,黑娃和老九跟了上去。

“我聽得真真的,他有錢,他自己說的。”老九信心十足,其實他隻聽到了尖頭皮鞋的吼聲。

黑娃說:“跑不了他。我記住他的鞋了。禿子不是教咱了……他說啥來著?”

“禿子說跟人別盯臉,別看衣服,容易暴露,就盯鞋,一盯一個準。”

“我沒忘,我是考考你,真是個好孫子。”

老九憤憤地咕噥著:“希望我有生之年能看見我奶奶。”

黑娃又開始抽老九:“這話啥意思?我打一輩子光棍是不?”

酒吧一條街的西側有一片低矮的平房,尿急的尖頭皮鞋準備在平房的陰影裏方便一下。

黑娃卻緊追著遠處的一個人。

“幹啥去?”老九拽住了黑娃。

“皮涼鞋嘛,穿皮涼鞋的在前麵呢。”

“尖頭皮鞋!”老九朝平房裏的陰影努努嘴,“你去,我把風。小心點,別整一身尿。”

黑娃站到了尖頭皮鞋身旁,把手伸進了他的口袋。

“哎哎。”尖頭皮鞋飛快地係上腰帶:“幹嗎?偷錢包?我撒尿你偷錢包?你怎麽那麽著急呢,你等我擠地鐵的時候偷啊。”

“誰說我是小偷了?”黑娃把手放在了後腰。

“那你是雷鋒,幫我係腰帶來了?”

黑娃的手從後腰抽出一把鐵扳手,重重地砸在了尖頭皮鞋的頭上。

老九從遠處跑了過來:“你咋又改搶了?禿子不是說了,搶劫罪大,你這還是持械搶劫,抓進去就出不來了。”

“你就記住這些了。禿子不是說了,要揚長避短,要知己知彼,我的長處就是搶,能搶我為啥要偷?”黑娃掏出了尖頭皮鞋的錢包,“太低調了,泡妞就帶三百塊錢,這是奔著小時房去的。”

老九脫掉了尖頭皮鞋的鞋子:“有奢侈品,你看看,LV的鞋墊。”

黑娃抓過鞋墊抽在他的頭上:“你傻了?LV公司出過包,出過手機,出過拖拉機、縫紉機,出過鞋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