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葉飛就在街上逛著,夜晚窩在小屋裏用筆交織著內心的憂悶與企盼。

天一亮,他對自己說:“今天也許有好運,出去碰碰。”

當然,這隻能自個兒對自個兒說。他一直是瞞著母親的,母親早已產生懷疑,當問急了沒處躲時,他就去戰友家待兩天。

沒想到這一次比上一次成效更差。整個一天,他在沙洲的角落飄飄****,到了黃昏,一想到又要回家,而一天又沒什麽結果,他的心就空空的無處著落。這時,他才明白民子為什麽去出遊。其實,出遊並不是目的,而是一種途徑,當一個人的理想與現實發生極端碰撞時,也許逃避就是唯一的出路。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呢?

想起民子,實際上他的性格悲劇早在部隊時就已經根深蒂固了,一旦環境對他造成重壓,扭曲便是一種必然。

那年,民子自打追求青青失敗後,一直呆坐在窗前,看著微動的楊柳,好像又聽到了縹緲的天外之音。

老鄉中就屬民子有一種超群的玄乎之感。從踏入軍營第一天起,他就對青青動了心思,無奈青青常說他是小白臉,沒點氣質,很是不在乎,青青的不屑打擊得民子對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有了厭惡感。在白天人看人晚上數星星的直線加方塊的生活中,民子找到了他獨特的感情寄托。

民子一般不和葉飛他們攪在一起。他上街總是一個人低著頭,誰也說不準他什麽時間能回來。若有急事找他,去郵局旁的文化廣場準能見到他的影子。

民子每晚睡得很遲,打個手電筒,拿個放大鏡,翻開比《辭海》還厚還大的《文物大全》,眼睛一眨不眨。民子在部隊任文書時一般不參加軍事訓練,也很少出去巡邏。幹點抄抄寫寫,出出牆報,提提開水,分分報紙的工作,養得白白淨淨。

民子隻要拿起放大鏡,沒有特別的情況,任何人都不能打擾,要防不著打擾了他,民子會跟你拚命,拚不過時就會如娘兒們似的咬著嘴唇,好像要哭。

民子立了個偉大的誌願,他要在當兵三年時間裏把《文物大全》一字不漏地裝進腦袋,以求複員回家學有所成立世有本。

民子常說他家庭貧寒,能當上兵全靠老天有眼了。那時葉飛的父親還沒退休,林子爸是公安局政委,虎子爸爸是商業局長,青青父親是區委書記,石磊老爹沒權力卻有錢。民子左看右看沒法比,說他回去肯定最慘。有了這肯定最慘的遠大眼光,他就捧起了常人翻一頁絕不翻第二頁的《文物大全》。

民子翻書翻出點門道就跑到文化廣場古玩交易所。交易所屬露天的,排成一溜兒散布在楊柳樹下,古玩、玉器、字畫、郵票等應有盡有。民子對值錢的不值錢的每一件物品都很依戀,往往花最少的錢買回一枚古幣,然後當成寶貝似的在放大鏡下翻來覆去看個沒完。有時他還抱著那麽點想讓別人見見世麵的意思,拿出來供大夥兒觀賞。可誰要看的時間稍久些,民子就會一把搶過來,他怕你起了歹心,貪汙了他的古幣。

樓後營區有一塊菜地,種滿了黃瓜、茄子、西紅柿,飼養員委永國澆菜時發現菜地裏的水都流到一個原本沒有的洞裏。整整一個下午水也沒把洞灌滿。水到洞口,嘩啦啦地就不見了。民子得知這一消息,立即嚴令禁止澆菜,守在洞邊,任何人不得靠近一步。誰都知道民子的脾氣,想去看看怕又討個沒趣,隻好忍了。民子就一個人目不轉睛地守著。到了天黑,那洞忽地塌下去。民子興奮得撒開雙腿跑回宿舍,懷抱著《文物大全》又飛一般跑到洞邊,左手打著手電,右手拿起放大鏡,急急地翻開放在膝上的《文物大全》,找到古墓一章,一字字地尋找。葉飛怕他走火入魔,趕忙叫來石磊和虎子,但也不敢驚動他,隻在一邊看著。民子看一會兒書,起來沿洞察看。又坐下看一會兒書,又起來沿洞察看,毫無疲倦。這一夜,葉飛他們滿臉都長滿了相思豆。

不等天大亮,民子就拿把鐵鍬一個勁兒地挖,黏糊糊的泥水也不知是怎麽挖出來的。出完操,葉飛又過去看他,看他累得直喘氣,有心上去幫忙,民子卻怕葉飛毛手毛腳一不小心弄壞文物讓他後悔終身。葉飛見他這個樣也就由他折騰,待在一邊也好奇地等待他的文物出土。

突然,民子大叫一聲扔掉了鐵鍬,把呆望的葉飛嚇了一跳,隻見民子雙手高舉一個滿是泥的罐兒跳了出來。

葉飛他們也以為民子真挖到了寶物,爭著想看一眼不知埋了多少年又重見天日的黑罐。可民子高舉著手不讓,獨自跑到水池旁洗把臉,然後抱起黑罐跑出大門。

民子挖出寶的消息頃刻間傳遍整個大隊,大胡子隊長滿臉興奮地守在電話旁時刻準備著向上級匯報。

整整一個上午全隊人都在說著民子的寶物,都心急如焚地盼著民子傳來佳音,都希望快點知道民子的寶物能換幾座城池。

等到中午快開飯了,民子才回來,喪氣地提著黑罐,有氣無力地說:“黑罐是解放前窮人家用來盛鹽的,能換兩根冰棍!”

看著他的樣子,全隊人都在笑,可葉飛他們想笑卻笑不出來。

民子還不死心。

“一定是博物館那家夥檢驗錯了,如此手藝的陶瓷,就是盛鹽也該盛戰國時期的鹽!出土的怎麽就值兩根冰棍?”

民子一天都哭喪著臉。

就是那個一天哭喪著臉的民子,最終還是在生活的重壓下,作出了超凡脫俗的抉擇。也許,他是對的。“四大皆空,六根清淨”,也就少了塵世這份難以紛爭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