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葉飛感覺到忙碌而又充實。昌盛公司確實是個不錯的單位,在公司,每個人有什麽好的想法和好的建議都可以提出來討論,認為可行就可以付諸實施。
葉飛在業務辦公室,同室的還有三人,兩男一女,對他都挺好。對麵坐的小姐叫邱月,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像會說話,常在其他人到來之前,打掃完衛生灌滿開水。
昌盛公司是從屬於行政局的。十幾年前,它的經營範圍隻是負責對行政局工程所需物資的調進調出,從中取個差價,小打小鬧,滿足溫飽。那時它還不是什麽公司,隻是一個小小的物資站,隻有三間辦公室和一間倉庫,機製上到處限製。很不滿足溫飽的李剛不甘心在條條框框的束縛中縮手縮腳,讓腦中的生財之道白白地漂流,就狠下心和當時當局長的葉飛的父親談判,要搞承包。
八十年代初,承包製在農村搞得轟轟烈烈,在城市卻是塊燒紅了的爐條。但吃了定心丸的李剛承受住各個方麵的層層阻力,咬定了要搞。葉局長喜歡的就是這樣的漢子,便力排眾議,將合同有效期一訂就是十五年。
葉飛第一天上班,去見了李剛,李剛對他說:“好好幹,昌盛公司不養閑人。”葉飛記住了,也時刻這樣要求著自己。
這一天,葉飛隨李總下公司農場來視察。
在黑瓜子剛成為沙洲經濟增長點之初,李剛就敏銳地預感到這指甲大點黑不溜秋的小東西會給沙洲掀起一場新的革命,率先開發沒有人要的荒地,上省城重金請來專家對土壤水質分析論證,取得了可行性的報告後,拿到了頭井灘2000多畝荒地的使用權。憑著滿腔熱血,駕著僅有的一輛小四輪拖拉機在荒灘上慢慢地滾動。經過數年的精心耕作,昔日鳥都不來的荒灘如今已條田整齊,深路縱橫,樹木成蔭,宛如一座綠色王國。
它是昌盛公司最大的實業,支撐著大半壁江山。農場的經營已具有相當規模,良種、飼料、養殖、觀光旅遊樣樣齊全,李剛一有空就來看看。
李剛和葉飛在農場場長張新的陪同下,先去各個分場轉了一圈。李剛每到一處總對葉飛講它的過去、現在和效益。
張新看李剛對葉飛有種超常的偏愛,午飯後問葉飛和李剛是什麽關係。
“沒什麽關係,胡紅國一紙調令就把我從沙梁調來了。”
“沒那麽輕鬆吧!胡紅國玩不動李剛,要是李剛不點頭,他胡紅國隻有瞪眼的份兒。”張新說。
“真的,張場長,我不騙你。”
“你不告訴我也罷。”張新笑笑說,“昌盛公司這幾年效益年年上升,好多人都想擠進來,也有人找過我,李剛卻說人不能太多,人太多了沒事幹就壞了章程。昌盛公司好幾年沒進人了,你要和李剛沒點特殊關係,你能進來嗎?”
葉飛知道說什麽也沒有用,心裏倒升起一層疑問。閑暇之餘,葉飛也會想起張新的話,可越想越覺得糊塗。他問對麵的邱月是怎麽進來的,邱月說她大學畢業上了人才市場,正好昌盛公司要購台電腦,她學的就是計算機,李剛就把她揀了回來。
邱月眨著眼睛,說得很調皮。葉飛笑了笑,邱月問:“問這個幹嗎?”
“沒,沒什麽。”葉飛有點不好意思。
直覺告訴葉飛,他能進昌盛公司並非單單林子手中有胡紅國嫖妓的材料,因為在李剛承包期內行政局沒有權力進行人事安排。十五年不變的合同書即便換了局長,李剛不答應,公證處仍會維護法律的權威。葉飛想問問李剛,可見麵了,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宏達公司有筆欠款,早晨葉飛剛剛上班,李剛讓他和康師傅一同去催。康師傅一腳油門,速度指針立刻轉到八十。
“錢花在哪兒哪兒就是好。”葉飛感覺著它的舒適和刺激。
康師傅接過葉飛點的煙,換了左手握住方向盤斜過頭問:“小葉,來公司感覺如何?”
“挺好的,比我在沙梁強多了。”葉飛回答。
康師傅和李剛是一起創基業的元老,雖說在公司沒職位,但特別有分量,很受人尊敬。
“好好幹,李總還是很賞識你的。”
“我會的!”葉飛點著頭說。他忽然覺得這也許是個機會,就問:“康師傅,你和李總是鐵哥兒們,有件事我想問你。”
“有啥事?”
“我總覺得進昌盛公司有種天上掉餡餅的感覺,你知不知道其中的道兒?”
康師傅看了葉飛一眼沒有回答,恰好前麵一輛大卡車亮起了刹車燈,康師傅也將車速減了下來。等沙漠王又恢複到八十公裏速度,康師傅才說:“小葉,有關這事兒李總曾告訴我不要對你講,今兒個你問起了,讓你知道知道也好。”
“你爸和胡紅國的事兒我們都清楚,李總老說沒有你爸就沒有他的今天,做人最重要的就是知恩圖報。公司之初,一無資金,二無門路,全靠你爸罩著,才邁開了腳步,後來,公司有了發展,李總老想要謝謝你爸,一直沒個機會。去年夏天我和李總路過十字街,看見你在地攤上賣衣服,也看見了胡曉曉,還看見你被她扯翻了攤兒有點納悶。”
車拐了一個彎,康師傅調整好方向,接著說:“打聽打聽,才知道你的情況不太好,李總就想著要把你調來。為你的事李總費了不少周折,因為你是局裏的員工,調你得胡紅國點頭,李總和胡紅國關係也不太好,先前去問胡紅國,他沒有答應。後來,胡紅國又答應了,但提出要把前德也調進來,沒辦法,隻好讓你倆都進了公司。”
葉飛沒想到進公司還有這麽複雜,更沒想到胡紅國又利用他做了一次交易。
沉默了一會兒,葉飛想對康師傅說聲謝謝,卻低低地罵了胡紅國一聲:“雜種。”
依舊是朗朗晴日,也許是夜的甜蜜終於讓葉飛有理由安詳,他的夢帶著他在快樂的天宮中翱遊。要不是清晨母親在耳邊催促,他還不知會睡到什麽時候。葉母嘮嘮叨叨地走出房間,葉飛打著哈欠擠擠粘膠的雙眼,猛地看見掛鍾已八點半了,趕忙翻起身,胡亂洗把臉,穿衣下樓,踏上自行車。
走進公司的大門,他看見同事們看他的眼睛帶著鉤般,令他的心微微不安。“不就是遲了半個小時嗎,用不著都一副這樣的眼神吧。”葉飛嘴中嘀咕著支好自行車,上了樓走進辦公室。
室內環繞的聲音突然因他的出現也變得靜悄悄起來,每個人的眼神也都帶著鉤一般盯著他。
“我身上有什麽不對嗎?”葉飛摸摸上身。
胖胖矮矮的前德走過來,背著手圍著葉飛轉了一個半圈,如蒜的鼻頭兩個鼻孔微微朝上張了張,厚厚的小嘴發出不屑的聲音:“這沒什麽兩樣啊,還真看不出來啊!”
葉飛見前德皺著眉頭在地板上圍著他如推磨般地轉圈,又聽到他小嘴裏發出的聲音,越發感覺不自在。別扭中,他將目光投向邱月,可邱月平常含滿微笑的眼睛卻也躲躲閃閃,這更讓他的心不安了。
就在葉飛局促不安並對前德的舉動感到惱怒時,李剛和康師傅走進來。李剛揚揚手中的書說:“小葉,真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愛好。”說著他又扭過頭對康師傅說:“老康,我的眼光不錯吧!”康師傅笑著點頭,走過來拍拍葉飛的肩膀,也給了幾句讚美。
原來葉飛在困頓時寫的長篇小說《迷失》在一家權威雜誌的頭版發表了。它不僅給葉飛帶來了榮譽的光環,還為他帶來幾千元人民幣和一大幫文學好友。
沙洲自古就是個文化之州,早在青銅時期,這裏就有了著名的“沙井文化”。沙井文化是河西走廊文明的晨曦,瑞典人安特生用他的勃勃雄心在沙洲改寫了中國陶器史。人居長城之外,文在華夏之先,沙洲人對文學異常偏愛。於是一時間,葉飛成了女士們零食袋裏的瓜子和男士們嘴裏的香煙。
在公司,葉飛也感覺到一種上升的地位,前德時不時還進來攪和兩句。這天,他又進來,拍拍葉飛的肩點著頭說:“小葉,我早就看出你不是個俗人,你的獅子眉中有一股暗藏的才氣,好好寫,一定能成為當今的李白……”
自打康師傅告訴他胡紅國和前德之間的連帶關係,葉飛看著他就來氣,有心想取笑他,又覺得劃不來。
自從小說公開發表之後,葉飛的心情異常激動,他想起創作時的艱辛,更覺得不易。葉母也很開心,葉飛打電話告訴了虎子,虎子也特興奮,又告訴林子,林子知道了,嚷嚷著要葉飛請客,葉飛感覺這麽多人關注他,正是個好機會表表謝意,就愉快地答應了。
葉母說就在家請吧!酒店的飯菜挺貴的。葉飛想了想怕她勞累,還是決定上酒店。
到了周末,葉飛和母親、李剛、康師傅、邱月來到預訂的天外天酒樓,宴席設在二樓包房。葉飛他們剛踏上樓梯,虎子和林子他們就從二樓跳出來起哄。
青青走下來,小嘴一挑,用粉拳給了葉飛一下說:“你還真行!還真把你逼成了文豪!”
“後悔了吧!”虎子接過來說。
“就你嘴貧,一邊待著去,有你什麽事兒?”青青嗆了虎子一句,眾人都笑將起來。
邱月悄悄拉了一下葉飛,小聲地問:“她是誰?”葉飛告訴邱月青青是自己的戰友。
天外天在沙洲雖不豪華,但以飯菜實惠著稱,是李剛幫著挑的。
眾人踏著紅毯拾級而上,入座寬敞的包房。李剛依舊是寸頭朝前,鋼絲般的短須襯麵,一件藍白劍條襯衣打著領帶,得體且充滿陽剛。李剛讓著把葉母推上正座,葉飛把李剛介紹給戰友。虎子握著李剛的手說:“早就聽說你大名,今兒有幸相見,是我的福分,我得先敬你一杯。”
“好!”李剛也很有興致,他接過酒杯說,“認識你我也高興。”說完一仰而盡。
葉飛又將康師傅介紹給眾人,康師傅也喝了一輪。
輪到邱月,虎子握住了邱月的手卻不願鬆開。
虎子轉過臉說:“飛子,我沒聽清楚,你重新給介紹一下,這位小姐姓啥?”
“你沒長嘴?自個兒問。”葉飛知道他心裏有鬼。
“在一張桌上就是一家人,不知道姓啥叫啥多不好意思。飛子不肯介紹,就請小姐報報芳名。”虎子的手仍沒鬆開。
一向挺大方的邱月卻不敢抬頭,隻一個勁兒地抽手。
虎子卻越握越緊,非要聽個自我介紹。
這時葉飛站起來對虎子說:“別鬧了,還有正事呢。”
虎子看看葉飛,又看看邱月,還是鬆了手。
星期一上班,葉飛被李剛叫到辦公室。
李剛問葉飛來公司是否有什麽不適應的地方,葉飛忙說沒有,隻是感覺比在沙梁忙多了,但很充實。
“年輕人嘛!”李剛說,“就該多鍛煉鍛煉,這對以後的成長有好處。”
李剛給了葉飛一根煙,接著說:“你來公司也快半年了,該熟悉的都熟悉了吧!眼下到了秋收,農副產品的收購就要進入關鍵時期,我準備今年將此事交給你負責,你思想上要有個準備。農副產品收購量大資金也大,一定要保持清醒的頭腦,是人材還是蠢材,就看你的表現了。這幾天你先拿個計劃,做好了,拿過來我看看。”
葉飛的心猛地一陣加速,他有點吃驚地看著李剛,說:“謝謝李總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