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設在市委招待所,現場布置得簡潔卻不失高雅。舞台中央低垂著酒紅色的天鵝絨幕布,兩側置放著兩株修剪得體的金錢樹,台前聳立著一簇式樣古樸的木質酒架。賊亮的燈光下,除了幾個常在沙洲新聞聯播中出現的麵孔,葉飛覺得其餘的都很陌生。
大廳裏很嘈雜,服務員小姐全部穿著一身紅色的旗袍,微笑著單臂托盤穿梭在三五成群的人堆裏送著美酒。葉飛也學著挺紳士地取了一盅,舔了一小口,立刻有股甜絲絲的味兒環繞在口中。李剛碰見幾個熟人,熱情地打著招呼。沒有一個人過來和葉飛打招呼,也沒有一個人在意葉飛不跟他打招呼。
看著大廳中冠蓋雲集,名流紛呈,一個個顯得非貴即富,葉飛不免心情複雜。先生小姐穿插搖晃,晃得葉飛眼都有些發暈,看看自己的著裝,一瞬間也好似夢幻。“錢”真是風度的基礎。他又想起邱月,不知該怎麽辦才好。生活並不能按自己的意誌去走,這團麻才剛開始,他一直不想實質性地思考,但又沒法不去思考。
這時,市長舉起酒杯請大家入座,大廳裏又開始嘈雜起來,氣氛也活躍起來。葉飛有點意興闌珊,他知道以他現在的身份,是很難融入這個場麵的,就縮在角落裏的沙發上空發感慨。他感覺全身都不自在,掏出煙盒聞聞味卻不敢取出一根點上,因為大廳裏禁止吸煙。但坐著實在沒勁,他想走,又怕李剛生氣說他上不了桌麵,正心煩意亂中,看見了石磊。
石磊也看見了葉飛,他根本沒想到在這個場合會有葉飛的身影。他走過來,先用酒杯碰了碰葉飛手中的酒杯,眼睛裏透著疑問和驚奇。葉飛看出來了,沒有吭聲。石磊問:“你也來了?”葉飛點點頭。“還好嗎?”石磊又問。“湊合。”葉飛冷冰冰地說。
石磊見葉飛不在乎他想把冰化成水的語言,覺得也比較難堪,就請葉飛過去和他的朋友一起聊。葉飛說不了,石磊一時沒話,揚揚手中酒杯,小喝了一口說:“飛子,那我先過去,有空再聊!”
“誰他媽的跟你聊?”葉飛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罵了一句。葉飛對石磊別樣的感覺並不簡簡單單是他把雲雲從自己身邊奪走了,而是他徹徹底底地為他的生活把雲雲賣了。
虎子曾說葉飛,別以為滿世界就你一個好人,別以為雲雲離開你就得不到幸福。都一塊兒長大的,應該給她祝福。
葉飛卻不這麽想。雲雲有著很不幸的成長過程,她過早地失去母愛,又過早地扭曲父愛。葉飛記得第一次把雲雲領進家裏,讓她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母愛後,雲雲撲進母親的懷中泣不成聲。那年,他們都才剛滿十四歲。
自從石磊告訴他雲雲跟著翔子走了後,他的心更多的是擔憂。他太了解翔子了,他的心根本不存在什麽希望,他也太了解雲雲了,沒有石磊的啟蒙,翔子是帶不走雲雲的。
想起這些,葉飛感覺酒杯裏好像有了雲雲的身影,他有點悲涼,卻又無可奈何,心如枯炭地揚起酒杯,喝個底朝天,也把雲雲喝進了心底。
大廳裏依舊笑語連連,好像整個世界就他一個人不會言笑。他呆呆地坐著,雙眼迷茫地看著歡樂興奮的人群,當然,他看不見在他斜對麵同樣呆呆地坐著的張潔。張潔蹺起雙腿,紅皮鞋耀眼地映著亮光。她也是在不經意中發現呆呆的葉飛,她有點好奇,就一直注視著葉飛。
漂亮的女人走在大街上引得男人碰電杆,同樣帥氣男人也會令女人芳心蠢動,這都是美惹的禍,隻不過,現實給予表現的機會不同罷了。她忍不住起身走到葉飛身邊。在讓葉飛對她紅紅的嘴唇和白白的牙齒有了深刻的印象後,葉飛挪挪身子。張潔微笑著說聲謝謝,用手按了按裙擺坐下,並蹺起二郎腿。
混合的氣味突然有了股難以捉摸的香味,這香味掃清了葉飛心存的不快,幹擾了他對現實的自卑。從小姐的眼神中,葉飛看到了自己的不俗,也暗暗期待相識,他的心抖著,突然覺得胳膊被張潔碰了碰。葉飛扭過頭,張潔張張嘴唇,又露出燦爛的笑容:“傻呆呆的,想什麽呢?”
葉飛有點不好意思,他笑了,但覺得有趣。在如此場合有個如此美麗的小姐陪著聊天,也算和諧了。
“傻呆著看別人樂,有什麽意思,幹嗎不找個樂子?”張潔說,“上麵有舞會,跳舞好嗎?”
葉飛略帶吃驚地看著她。衝現在的心情,也該有個解脫。他心裏想著,給自己找了個理由,站起來。
上了二樓,光怪陸離的燈光不斷變幻著詭秘的色彩。葉飛托起張潔,輕柔地踏出腳步,兩人無語,各懷心思,偶爾眼光瞬間碰撞又忽地躲開。薩克斯手一聲顫顫的長音,結束了《永浴愛河》,大廳嘩閃閃地亮起了燈,張潔輕輕地放下手背,一個翻腕拉住葉飛的手坐在荷花形的沙發上。
“喝點什麽?”葉飛覺得傻坐著不是個理兒,問。
“隨便。”張潔看了一眼葉飛說。
“好像沒這個牌子的飲料啊!”葉飛逗了一句,笑嘻嘻地,張潔也飛了他一眼,抿抿嘴唇:“傻蛋。”
張潔吸煙的姿勢很美,葉飛有點吃驚。薩克斯又拉響了舞曲,光怪陸離的彩球又開始轉動。張潔用中指和無名指夾著香煙,過濾嘴煙把輕輕挨住嘴唇,而不像一般吸煙者把煙把含在嘴裏。張潔輕輕吸一口,嘴唇朝前撅撅,一道閃亮的弧線如流星滑落,兩片紅唇隨之啟開,淡淡的煙霧從嘴唇中輕輕地向黑暗中散開。
葉飛很仔細地看著她,她也看著葉飛,眼睛大大的,鼻子尖尖的,表情像朵燦爛的牡丹。
張潔收起笑容,把香煙放進缸裏,站起來,伸出手,一身暗紅的絲裙很是流敞。
舞池本來就小,似有似無的燈光使它更像一間黑乎乎的胡同。葉飛盡量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隨著舞步的起落,輕輕地問小姐芳名叫啥。張潔沒回答他的提問,卻說:“這重要嗎?”葉飛很慌地說隻想知道。張潔卻問他姓什麽叫什麽。葉飛告訴了她。她忽地直起腰,雙眼在葉飛身上搜索。葉飛真的不自在了。張潔一個旋轉兩人擠進了人群,她抽出手用胳膊圈住葉飛的脖子,身體漸漸貼了過來。葉飛好久沒聞過女人味了,她渾身散發的香味和暖彤彤的身子,頓時令葉飛渾身發抖。好幾次腳步因緊張而滯緩,使嘴唇碰到她的額頭。葉飛的心像被什麽東西忽然擠壓了一下,不停地抖。
葉飛有點想把她推開,又覺得如此也不錯。心裏閃過這個念頭,也如她可能期待中的那樣,攬她後腰的手臂越來越緊。
兩個完全不同性別又完全陌生的人一下子貼得如此近,不知小姐是否尷尬,葉飛還是非常的尷尬。雖然,張潔已完全地粘在他的身上,但他還是覺得陌生得不能再陌生。
兩人的腳步也不再有什麽節奏了,如醉如癡地在黑暗中搖動著。
葉飛的心雖然開了花,但還是不能完全適應。好在舞曲已到了尾聲,已有人退場。葉飛感覺襯衣都濕了,張潔這才鬆開雙臂很自然地挽著葉飛的胳膊回到沙發上,自然得如同葉飛是她準備公開的熱戀中的男友。落座了,她仍雙手握住葉飛的左臂,並將頭偎在葉飛的肩上。
葉飛感覺心如小蟲兒在爬。他扭扭頭,望著微閉著雙眸的張潔,心想,到了這地步依舊尷尬還算不算男人?但要消除尷尬唯一的辦法,隻能是交談。
張潔卻有點心不在焉,她願答不願答地閃著雙眼,卻好像又在全身心地注意著葉飛的提問。葉飛被她這個樣子弄得更緊張了,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什麽詞。小姐問他是不是常在雜誌上發表文章的那個葉飛。
葉飛有點得意地反問,在沙洲她有沒有見過那個常在雜誌上發表文章的葉飛?
張潔搖搖頭,說她一年中一直努力地尋找寫小說的葉飛,並說葉飛的每篇文章她都精心地抄摘。
葉飛說自己就是。張潔忽地坐起身子,雙眼更大了,滿臉驚奇地注視著葉飛。冷不防,葉飛感覺自己的臉熱了一下。張潔喃喃低語:“你跑到哪裏去了?讓我找得好辛苦。”邊說邊用手撫摸葉飛胸前的紐扣。
葉飛也挺興奮,手機忽地響了,葉飛伸手取出一看,是李總找他。張潔一把奪過他的手機,葉飛知道沒法再待下去了,連聲解釋。張潔沒還他的手機,卻把自個兒的手機塞給葉飛。
葉飛有些傻了,自己連她姓什麽幹什麽的都不知道,形勢上已變得如此白熱化,他一時很急,又沒什麽辦法,張潔卻撒下歡笑拋給了他一個媚眼。等葉飛愣過神來,卻不見了她的蹤影。
碰上如此任性的小姐,葉飛隻有笑笑的份兒,他用手掂掂天藍色的手機,下樓去找李剛。